第2523章 新生

然而胜利在很多时候,就是用看似徒劳的努力换来。

当天海的战争演化到最后,地藏的鲜血浸染观海台,以一尊超脱的消亡,填补齐国所耗的国势。

七恨拒绝了地藏的六道赌局,也拒绝了地藏最后的希望——

在最后的时刻,地藏甘愿释放自己成道的未来,将理想中的轮回,与其他超脱者分享。那是祂所心心念念的世尊遗愿,无上之菩提,永恒的佛祖荣光。

祂邀请七恨举魔族之力,参与祂所构筑的新世界,成为六道中的一部分。

也邀请凰唯真和祂的山海境加入。

当然没有人愿意上祂的沉船。

甚至七恨上船一搏的可能性,也被荆国天子切断,不得不匆匆回返。

凰唯真径自离开饮茶看戏小世界,也不去理会凰今默、祝唯我是怎样终于赶到东海,是如何同姜望相逢。祂离开那一幕幕或喜或悲的人间戏幕,来到了近海——

从这里往前看,刚好能看到远处海岛上迎风负月的高楼。

目力再好一些,能看到那处高楼正对此方的窗台。窗门紧锁,屋内只余疮痍。

那是有夏岛上的观澜客栈。

所以祂所降临的此处,是超脱瓮开启之前,大梁星神让钟离炎和诸葛祚所停留的地方。

钟离炎仍在这里。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打不死压不垮的献谷小子,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水面。

仿佛还在履行他对大梁星神所代表的星巫的承诺,还守在这里不走动,还要“照顾一下诸葛祚”。

这个自信得近乎盲目的年轻人,是否也在无法抗拒的力量之前,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和孱弱呢?

凰唯真有意地轻咳了一声,倒是愿意给楚国的年轻人一些指点。

钟离炎回过神来,终于在现世见到了传说中的大楚第二风流!

以他的自信,也不得不承认,凰唯真的确神华飞扬。

可惜没有蓄一副好看的短须,还是少了几分时代前沿的审美。

“钟离……”凰唯真缓缓开口。

“前辈,请恕我不能做你的徒弟。”钟离炎拱手道:“某自有路,不与道主同。”

重玄遵拒绝几个绝巅就了不得,齐国人成天拿这些事儿来吹嘘。谁又知他钟离炎连超脱者也是不盲从的!

凰唯真一时无言,也不打算再言,只是抬起手来,在钟离炎身侧一指——

当即便有一株翠碧宝树,拔水而起,繁茂在东海。

此树高大壮丽,翠叶欲滴,树纹玄秘,树冠如花一捧,在这海岛之外,散发着极其浓郁的生机。叫北风变得活泼,仿佛连海水也因之生动!

树枝上挂满硕果,每一颗都饱满丰润,色白而鼓,形似人乳。

在这株宝树生成的瞬间,天穹便有星光垂落。瓢泼在海,半点不吝啬地奔流。

钟离炎当然认得,此即星神大梁之树形,一时面露喜色。

相较于身姿丰腴的类人形的星神大梁,这等丰收宝树形态,才是它生机最丰沛的时候。

此时此刻的生机意味着什么,他钟离大爷岂能不知?

果然在下一刻,树干上树纹扭曲,结成一列花鸟字,似要夺树而飞,其字曰——

“鬼山之子,余福神海。大梁虽死,星位犹在。少年绝寿,而能归来。”

枝上硕果急剧收缩,须臾化成了种子,簇结在叶下。而在树冠正中间,却有唯独一颗硕果,迅速膨胀——

果壳裂分如花瓣,一个面容严肃的熟睡中的少年,就在这果壳中醒来。

在十二星次之中,“大梁”象征植物过冬前积蓄能量,有缔结果实的意思。

星神大梁以身为桥,接引姜望南去陨仙林超脱战场。而又在燃尽之后,被凰唯真捡起星位,以之为胎,于此刻孕育出新的生机。

当初星巫弟子焉翎,全族死绝,仅余一子。便是星神大梁,将那孩子从病魔手里夺出,抱回章华台。

祚者,福也。

鬼山军最后的福运,在代表生机的星位里重生。

复活一个人的难度,随着其人死亡的时间增长而增长,也随着其人修为的拔高而拔高。

当然在此之外,“死因”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仅以普通人为例,死于寿限就难救,死于刀兵则易解,死于病痛、熬毁身体,难度则在两者之间。

诸葛祚虽然早慧,但毕竟只有十二岁,为了夯实修行根基,只以丰富认知为主,修为尚低。

当初辜怀信设坛守在天涯台边上,等着复活内府境的季少卿,姜望便选择将其熬杀,熬到魂飞魄散彻底没有复活可能。

诸葛祚在超脱瓮中消逝,死得其实也很彻底。

但诸葛义先早就为他留下种子。

在十二星神之中,选择代表生机的“大梁”来东海,亦是早有深意。

诸葛祚的衣着饰物身体状态,一切都和入局之前没有差别。他的眼皮动了动,尚未睁开,便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将它攥紧。而后才略显惺忪地看着这个世界,贪嗅着新鲜海风。

凰唯真注意到了他怀里的书,不由得问道:“这《百老医经》,载的都是些古今罕见的病症,你小小年纪,就读医读到了这个地步,是想效仿中古长桑君,走医家的路子吗?”

诸葛祚下意识地回答道:“爷爷生病了,我想治好他。”

这话才出口,他便紧紧地抿住了唇。

凰唯真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又拍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大袖飘飘,踏浪而去。

“啊……”待凰唯真走远了,钟离炎才道:“祂老人家也不说给你留个一招两式的。忒小气了!退一万步说,我们没有找祂要,祂就可以不给了吗?”

“……山海道主是告诉我,祂知道我已经长大了。”诸葛祚说。

钟离炎同时道:“看来你的天赋还是稍逊于我,没有被祂瞧上。”

诸葛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安慰我。”

“谁安慰你了?”钟离炎抬手就给了他一下:“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本大爷说的是事实!事实真相如此,咱们都要学会面对,你可知道吗?”

又道:“喂,你去哪里?”

衣冠整齐的诸葛祚,头也不回:“回家。”

“正好我也……”钟离炎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顺路!”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就这样行走在风雨散尽的东海。

海风自由,浪也新鲜。

……

……

向前在仁心馆躺了许多天,终于等到了易唐归来,得以缝补金躯的伤势。

该死的,因为拖了太久,再加上懒得问人,他成天在仁心馆睡大觉,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伤势未愈。还是易唐主动找的他。

“嘶——”向前猛地在病床上挺起来,要死不活的死鱼眼里泛出精光:“这么疼!”

易唐一把将他按回去,没好气地道:“这个伤势你能捱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知疼呢。”

“我就是太知道疼了,花钱花得我肉疼……”向前眼角直抽,可怜兮兮地看着易唐:“非得这么治吗?”

“也有不疼的法子。”易唐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瓶丹药:“五惑丹一瓶,承惠三千元石。此丹能令患者免除痛苦,而又不影响疗伤效果,实乃医科圣药。”

气质恬淡的他,推销起丹药来,并不显得贪求,反有一种“你不买你就亏大了”的感觉。

不愧是仁心馆里收入最高的宗阁医师。

“快把这艘棘舟收起来!”向前用手捂着眼睛:“我不配用。”

仁心馆挣的都是黑心钱啊,一瓶免除术痛的丹,竟敢卖一艘棘舟的价格。

真要照原价把这馆里的药都买了,岂不是能买下整个景国?

易唐拿着最普通的金针,在向前的金身里穿线——贵一点的针向前不让用——一边穿线一边絮叨:“你怎么说也是天下神临里数得着的高手,能和军神关门弟子正面交手不落下风,现在还洞真在即……挣点钱有什么难的?至于这么抠搜吗?”

“你当我也开医馆呢!”向前没好气地瞪着死鱼眼:“某行剑江湖,只有一剑随身。”

“还骄傲上了!这到底是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易唐随手将他的创口按住,细心接续肉芽,随口道:“大不了记镇河真君的账。他还能还不上吗?”

向前斜着看了他一眼:“要是他自己的钱财,我定是好意思的。转个弯从他牙缝里抠几颗软饭粒……唯我剑道不要面子的?”

“镇河真君……”易唐叹了一声。

有些艳羡,又有些莫名的怅惘。

镇河真君与【执地藏】争三钟,三钟皆应姜真君!天下人心尽其所向!

彼时的【执地藏】,不仅有超脱之伟力,至高之宏愿,举冥府之势,还有些许世尊的遗名留眷。可是和“姜望”这个名字放在一起,竟然完全没有竞争的可能,在【名称】上一触即溃。

正是溃名之后,才失自在、熄炽盛、毁端严、堕尊贵、无吉祥,才有【执地藏】之死。

可以说这件事情完全彰显了今时今日“姜望”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名望。已经不仅仅是年轻一辈,不局限于盖世天骄,而是名彻当代,纵论古今!

以前大家都知道他在现世人心之中很有影响力,以至于他在观河台上说话,南天师都要认真考虑。但唯独是这一次才真正让人知道,这种人望到达了什么地步。

而他并不是多么遥远的人物。

当初姜望外楼境试剑天下,还特意经过了仁心馆的……

还是得加钱啊。

易唐温声道:“我给你开几副养身体的药,术后按时服用,以免后患。”

“先说价格!”

“你放心,不贵的。我还能坑你吗?给你的都是内部价。”

“不说价格一律按白菜价处理。”

“说到白菜,我这里有一颗天玉白菜,对你的伤势很有好处……”

两人正闲聊间,一个系着医师长袍的女子,从远处走来。

所经之处,如春风拂原。

可以看得出来,她在医馆很得人心。

每个人都跟她打招呼。

“真人,又出去采药啊?”

“上官前辈,您那副药我已吃了,现在已不觉心绞,想是好啦!”

“上官真人,这次打算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舍不得你。”

仁心馆第一真人,上官萼华!

她生得温婉,簪着云髻,走动之间,脚步甚缓,有一种不忍打扰人间的温柔。

“再见。”

“再见。”

她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甚至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向前。

“你的伤势没什么问题了呀,易大夫医术很好,你不用担心,好好休养……再会。”

如风而来,也如风而远了。

向前莫名地安静了下来,躺在那里不再龇牙咧嘴。

他想。这个人一定失去过非常不愿意失去的人,才会每一次都这么认真地告别。

……

……

【执地藏】已死,真地藏生。

此尊源生世尊而非世尊,源生于佛而不成佛。祂是一种纯粹的悲怀,是永恒救苦,救度亡魂的秩序力量。

就如顾师义想要成就的,可以维护“侠”之秩序的“义”之神明。

也如虚渊之被迫成就的太虚道主。

当然,就像太虚道主的存在,令太虚幻境真正成为当代人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真地藏】的诞生,也真正推动了幽冥大世界对现世的靠拢,重构了冥世规则,令阎罗宝殿真实存在。

那些幽冥神祇降格为阳神,但是被现世所接纳,也拥有了广阔的未来,将极大地活泼幽冥大世界,令此世生机勃发。

阴间阳世的格局一旦成型,现世大获其益。

在当前这个时代,完全可以说,益于现世,就是益于人族。

只不过这种好处,要见于长远,不是一朝一夕。

众所周知,只要维持现在的诸天格局,人族的优势将会越来越巨大,直至诸天万界联合起来,也都无法再撼动人族分毫,这也是神霄战争必然在当前这个阶段爆发的根本原因——

妖族已经不可以再等。

而冥世的靠拢,会在时间的演化里,进一步扩大人族的优势。

假如说以前人族还需要十万年来建立诸界遥不可及的优势,在阴阳两界形成后,可能只需要六万年。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时间不会如此准确,但意义的确如此重大。

冥世这段时间的变化超乎想象。

比如曾经绵延九万里的白骨神域,往前只有荒石朽骨,过野冥风,现今却生出花草来,甚至还有虫鸣。

【真地藏】第一次把生机带到这个大世界。

各种阴花灵草,代表着幽冥大世界正在迈向丰饶。

一个有丰富物产、自有资源的世界,才真正具备战略意义。与之相对的就是万界荒墓,虽则在某种意义上位格很高,但极其贫瘠,也只有种属特殊的“魔”,才能够在彼界生存。

除了魔之外,哪怕是在恶劣环境里畸变的海族,也都无法在万界荒墓里繁衍。对于除了魔之外的生灵,万界荒墓真的就只是坟墓,

当然,如今的冥世,已经不存在被任何一方抢夺的可能。它永远地归属于现世,彻底合归、永阐阴阳,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天,在白骨神宫高大的森白牌楼外,走来了一个长发垂踵的男人。

他抬头看着白骨神宫那几个大字,一双绿眸,似有鬼火在跳动。

第2524章 来生须记

“何方访客,到此何求,报上名来!”

高大的牌楼之下,两列白骨甲士执戟而出,锋刃犹寒。

白骨神域在极盛之时,绵延九万里。

不是白骨尊神的实力,不足以占据更广阔的领土,只是彼刻的祂,仅需要这九万里来彰显尊贵。彼刻贫瘠的幽冥大世界,多占个几万里地,也不见得有什么产出。

在最衰弱的时候,偌大的白骨神域,自然只剩一座被搬空了的白骨神宫。

直至有一天,天人法相自幽冥天道而降。

名传诸界的姜望,自不会在幽冥大世界有什么争雄拓土的野望。

所以后来的白骨神域,始终也只有方圆九百里。纯粹是划一个圈子,不叫诸方打扰。

曾经的幽冥神祇,都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从不会来打扰。幽冥神祇之下,更不会过来送死。便有那实力强大,能够同姜望争锋的阳神,也不至于没脑子到来同姜望争锋。

在冥世向现世靠拢,诸神降格之后,有众生僧人坐镇的白骨神宫,更是成了幽冥禁地。

白骨神域里游荡的小鬼,都要比别处多几分声量!

是以来者虽然气质不凡,很见危险,这些白骨戟士却也没有什么畏缩之态,反而个个挺直了脊骨。

披发男子只道:“尹观。”

尹观是谁?

白骨戟士面面相对,幽冥世界里的大人物,无非天虞、旗韶、暮扶摇、血雷公等阳神天鬼,抑或阎罗宝殿里的那几尊大君,倒是真没听过尹观这个名字。

许是从现世过来?

自冥世升华后,现世访客的确是多了起来。那些昔日闭门自守、老实享受永恒的幽冥神祇,今降格为阳神,反倒是一个个都活泼起来,多方交游。主动去现世的也不少哩。

身归白骨神宫,被懂事的阴山鬼叟反复教导,又兼尊主低调,长期关门自修。这些白骨戟士纵是不识来客,也不至于跋扈欺辱,只是谨慎地去传报。

片刻之后,白骨神宫大主管阴山鬼叟,便疾速飞来。

“秦广大人!”他直接拜倒!

作为白骨神宫新主的第一个效忠者,阴山鬼叟现在也是幽冥世界里的大人物,虽从真神境界跌落到了假神境界,那些从阳神跌落下来的真神,也轻易不敢对他大声。

更兼如今白骨神宫之主,显名为姜望。受其教导,真神有望。

等这一步跨出,可就是现世位格的真神!

别说这些白骨戟士,整个幽冥世界,也都极少能见得阴山鬼叟的卑微姿态。

这是何方神圣?

两列白骨戟士,俱都拜倒。

“姜望呢?”尹观语气随意。

这话一出,白骨戟士们埋得更低,头骨都快钻进地里。

而阴山鬼叟直接带路:“尊上正在修炼,午时是他放开神念,接收冥世讯息的时间。算算时间,很快就到了,请随我来。”

自入主白骨神宫以来,尊上划地自修,并不与诸方交流——早些时候倒是四处问过白骨尊神的信息,后来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走访,只关起门来修炼。

谁能直入白骨神宫,往来无阻?

众生僧人在入关之前,特意留下了“尹观”这个名字。

当下一前一后,来到正殿之外。

阴山鬼叟就此停步,尹观继续往前,踏入大殿之中。

大殿空幽,烛台多枝,禅坐在正殿大椅上的众生僧人,有一种时光独往的寂寞。

被尹观的气息一触,听得入殿的脚步声,他便睁开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眼神恍了一恍,其间的迷茫渐渐散去,归复为一种宁定。

“你来了?”他对尹观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道:“我以为你多少还要休养几天。”

“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了。”尹观语气平淡。

“有些事情不好隔夜。”众生僧人表示理解。

“刚刚看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尹观反倒关心起他来:“情绪好像不是很对。”

众生僧人抬了抬眼睛:“许是在这里坐得太久,也想得太久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是白骨走了进来。”

白骨尊神的痕迹,好像在幽冥大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若非他还记得枫林城里发生的一切,还坚持保留了这座白骨神宫,恐怕都要怀疑是否真有这样一尊幽冥神祇存在。

或许终有一天,没人记得白骨尊神了,但是他会记得。

他会比白骨尊神最虔诚的信徒,还要信仰白骨尊神更久——直到祂彻底死去,甚至死去也不能忘怀。

所以这里还是白骨神域,此处还是白骨神宫,关乎白骨的所有,他真诚地为白骨保留。

白骨消失后的幽冥世界,他是最真心惦念白骨的人!

但茫茫人海,寻踪确然渺茫。寻一个有心隐藏,且曾有超脱眼界的存在,难过海底寻针。

哪怕他和王长吉一直都没有放弃——

王长吉寻到了黄泉,也在黄泉边上蹲守了很久,最后一无所获。后来他带着黄泉去了东海,这黄泉又被【执地藏】引入冥府,在【执地藏】败亡后,才回到王长吉手中。

可是黄泉的波折未能流经白骨。

可是白骨相关的线索,却并不在黄泉里存在。

曾经雄踞一世,俯瞰人间,如今楼颓殿塌,鸿飞冥冥!

尹观站在殿中往回看,悬灯静照的白骨大殿,寂寞地亮堂着。白骨大殿的殿口,像是通往未知的天外。

人在此处眺望,的确是会期待一些什么。

“我等了祂很久。”众生僧人平静地道:“我一直坐在这里,我在想,祂会怎么想,祂在想什么。”

“你下来。”尹观回身说道:“换我想。”

众生僧人也就真个从白骨神座离开,换尹观坐上去。

尹观的长发,如披在白骨神座上的黑缎,他端坐在彼,双手搭在两侧的骷髅头骨上,眸光静静燃烧。

“我是白骨尊神,囿于幽冥大世界的先天禁锢,不得跃升,一直在寻找真正的永恒路径。”

“跟那些早已被扫灭了心气,彻底接受现实的幽冥神祇不同,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更强的道路,我从来不满足虚假的永恒。”

“经过不知多少年的岁月,我终于找到了办法。”

“而后我坚定地前行。”

“当我费尽辛苦,舍弃在幽冥世界里已经拥有的一切,终于降身到现世,摆脱了幽冥枷锁——却发现幽冥枷锁已经不存在了。整个幽冥大世界,在世尊的遗愿下跃升。”

“我会是什么心情呢?”

“我曾是真正的强者,拥有过接近伟大的力量,我也必然有真正强者的心态。”

“我也许会沮丧,但只是片刻的。我也许会懊恼,但不是针对自己。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相信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幽冥神祇降格为阳神,有了真正跃升现世神祇的可能——但祂们绝无机会。因为阴阳贯通之后,祂们更是生活在人族的眼皮底下。要真正得到人族的认可,继续往前走,需要努力和时间。而我,已经是人族的一部分。”

“人族大益是益于我。”

“如果可以,我会永远地做个人。永远不再牵扯曾经身为白骨尊神的一切。”

尹观说到这里,眸光里的碧火便静止,也抿了唇。

他明白,或许姜望永远找不到白骨尊神了。

连黄泉都能割舍,白骨降世身根本就割舍了幽冥神祇的所有。

到底是仇人过于强大、难以企及更痛苦,还是仇人失落于人海、完全找不到了更痛苦呢?

尹观本想这么问姜望,但最后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两种痛苦姜望都经历过。

痛苦实在没什么可比较的。

众生僧人只是道:“考不考虑在幽冥发展?白骨神宫可以交给你。”

冥世升华后,已经成为一块诱人的香馍馍。现世诸方势力,都盯着这里。虽未有哪方正式下场,暗流已经汹涌。想要从中夺一口食去,其实千难万难。

好在众生僧人占据白骨神宫,是在冥世升华之前就已经成为现实,现今也还是被诸方承认。

地狱无门的秦广王,的确很适合在冥世发展。冥世广阔,大有可为。

但尹观只是摇了摇头:“我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众生僧人默然,而后又道:“那么,走吧。”

尹观从白骨神座上起身,走在前面。

一步踏出白骨神宫,再一步,已见恢弘大殿在眼前。

冥世深处有宝殿,名曰“阎罗”!

【执地藏】初创冥府所赋予的神职,被后来的冥世认可接纳。

【真地藏】对冥世的救度,也有一部分通过阎罗宝殿来完成。

在今时今日的冥世,阎罗宝殿有着相当关键的地位。

就比如在冥府获得神职的几位阎罗大君,在幽冥大世界升华之后,并未如其他神祇一般降格,可见意义之重。

但尹观不请自来,踏足大殿之外,没有半点犹豫地推门:“佘涤生,你该来见我!”

阎罗宝殿共有十殿,【执地藏】初创冥府时,五殿有主。

其中第十殿转轮殿是最强的一殿,因为最早皈依于【执地藏】,得到了最多的支持。在冥府诞生的过程里,享受了最大的好处。转轮王是货真价实的阳神,在今日之冥世,更是绝对的一方霸主。

尹观推开的就是转轮王所居的肃英宫!

此刻的肃英宫中,转轮王一身阎罗冕服,端于阎王大座,曾经削瘦苍白的脸上,也养出几分尊贵和威严。殿中还有一人,是一个头戴武士巾、身穿黑绢箭衣的男子,二者正在商议什么,一同为撞开的大门所惊!

直到长发垂踵、绿眸妖邪的秦广王,走进了阳神所主的肃英宫,转轮王那些收用不久的阴神鬼差,才惊起反应,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却在靠近尹观的过程里,就化作缕缕碧烟!

烟丝如垂柳,将这座宫殿妆点出几分温柔。仿佛春至也。

“首——尹观!”转轮王悚然站起:“你怎么来了!”

碧芒如群蛇,攀殿而游。

整座堂皇璨然的肃英神宫,瞬间晦暗!极致的死意,如怒海般侵蚀一切活物。也压制了名为【转轮】的冥世神柄。

此处有神君,神君亦臣于死也。

游蛇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刑刀磨颈!

轻易压制了这座神宫的尹观,却是淡淡地看了那身穿黑绢箭衣的男子一眼:“曾为墨家弃徒,现在也能坐下来和墨家谈话了!看来转轮圣王,确实是个不平凡的位子,让你有了太多的本钱。”

他说着,将视线甩回佘涤生身上:“难怪你还敢问我,怎么来了。”

他的视线直接是两柄剑!

两柄碧色惨然、骨架嶙峋、燃烧着绿焰的剑,只为尹观眸光一转,便洞穿了佘涤生的胸骨,将这位转轮王钉在了转轮大殿的高墙!

万仙宫之正传,这是尹观的阎罗仙眸。

两柄焰剑将转轮王神职封锁,疯狂绞杀他的神力,更有碧色的符文,通过剑身向佘涤生全身蔓延。

佘涤生认出来,这些符文的模样,就是他留在楚江王身体里的那些——

这是怎样深刻的记忆?!

能够忍受中央天牢的酷刑,佘涤生有着足够的坚韧,可是在尹观的眸剑之下,他钉在墙上打颤:“首领!冥世无主,秦广失尊,【执地藏】已死,我等仍愿奉您为君!煌煌大世有如此之良机,何不为冥天子!?”

同为衍道境界,一个是神职所拔升的阳神,一个是开道的咒祖,根本算不得一个层次。在尹观面前,他佘涤生完全不具备反抗的能力!

尹观仰看着被钉在高墙上的这位正在拼命挣扎的转轮王,不发一言,削身如剑,只在高阔的大殿里慢慢往前走。

在他身前的一切,都显出可悲的衰态,纷纷自毁而尽死。甚至只是一架屏风,一根殿柱。

咒祖临道,万事皆死!

这条路并不长,但尹观走来的每一步,都在熬杀时光。

佘涤生大喊:“我受地藏所敕,有功于冥世,祂不会允许你杀我!秦广!冷静些!”

“地藏吗?”

这时有个声音入殿。

随着声音走进来的众生僧人,倒是比咒祖有温度得多:“地藏已经被我劝走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手关门:“现在的地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你阳神的位格,就已经是【真地藏】对转轮王的庇护。但转轮王是转轮王,佘涤生是佘涤生,这个位置,不是非你不可。”

众生僧人语气温和,有几分慈悲:“我解释得这么清楚,希望你也能够冷静一些,好好瞑目。”

他说到这里,门关了一半,看着那位在肃英宫里不知做什么的墨家真传墨文钦:“要不你先走?”

墨文钦拱了拱手:“姜真君!可否卖墨家一个面子。佘涤生乃墨家门徒,身上有墨家极——”

尹观转回来的冷幽目光,叫他住了嘴。

“你不敢跟尹观要面子,因为知道尹观很疯。却能够跟姜望开口,因为知道这是一个愿意讲道理的人。”尹观咧了咧嘴:“你在欺负人,你知道吗?墨——文——”

“好了!”

在那个“钦”字出口之前,众生僧人打断了尹观,随手一把,便拎住了墨文钦的脖颈,将他甩出殿外。

“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还有,墨家除了舒惟钧,没有任何人在我这里有面子。以后不要这么拎不清的开口。”

砰!

这次彻底将殿门关上了。

众生僧人默默地打量肃英宫内部陈设,对接下来的事情不做任何干涉。

而尹观已经走到佘涤生面前。

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佘涤生,只能大声地喊:“不,不能这样!首领,我们一起共事,我随你出生入死,这些年来,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又怆惶:“不可以如此,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满足于墨家的现状,我能够开启符文时代,我还有我的理想——”

他当然知道尹观不会在乎他的人生,所以又喊:“我没有想杀她!!那只是在冥府对峙时留下的手段,是为了在地藏面前有所表现。我以为你们都会皈伏,可是你们最后走了——我也不觉得那道符文真能杀死她!”

“解释得很好。”尹观只是说。

他仰看着佘涤生,眸里的碧焰静静跳跃:“但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碧色的焰光变成一只又一只的小跳蚤,争先恐后的、活活泼泼的,跳到了佘涤生身上。

“下辈子不要再做这种让我伤心的事情了。”

佘涤生的面容瞬间扭曲!挣扎着、痛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仿佛一支燃烧的蜡!滴落的碧色的烛泪,是他一霎就燃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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