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128章 徐解元不出,奈苍生何?(求订

第128章 徐解元不出,奈苍生何?(求订阅)

应天府,巡按御史衙门,后宅。

今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一片假山流水的亭子间,冯巡按和周提学相对而坐,冯芜负责上酒。

“没想到那小子果真中了解元。”周提学一脸感慨,略带酸意地悠悠道:“算是给你捡着便宜了。”

冯巡按一脸不忿:“不过是解元而已,我可是二甲传胪。”

读书人的事,除非官特别大,否则一般来说,高低主要看科试的排名。

解元确实很厉害,但二甲传胪,乃是当次科试毫无争议的天下第四。

你南直隶解元,固然号称天下第一解元,问题是这可没朝廷“公认”!

冯芜忍不住道:“爹,你参加乡试时,也不过排名第五的亚元。”

原来在乡试第二到第十,皆称之为亚元。

“那也是五经魁!”冯巡按补了一句。

周提学哈哈一笑,“乡试前十的文章,已经有人誊录出来了,我见过那谢泉的文章,可比你上次乡试的要强。但人家只排名第六。所以说,乡试第五的五经魁,也不见得你真实水平就是第五,可能更靠后。”

冯巡按倒是没反驳,只是叹口气:“文渊的才学是毋庸置疑的,可惜他这次与徐小子同在易经房,只能吃下这个亏。”

因为乡试前五名便是五经魁,于五经房中,各取第一名为经魁。

谢泉与徐青同在易经房,所以他文章哪怕在诸考官眼里,比其他四位经魁都高一个档次,也只能屈居第六。

周提学轻轻颔首:“天下事,福祸相依。以文渊和沈墨的交情,若是中了五经魁,不免太过扎眼,惹人非议,现在这位置,倒是刚刚好。”

冯巡按:“这次沈君山是怎么回事,乡试之后,惯例的宴会也不举办,直接回京去了。”

周提学摇头:“我怎么知道,他这个人,有时候性子急,有时候又温吞吞的,能把别人急死。”

冯巡按蹙眉:“他走太急,现在压力怕是都到徐小子身上去了。”

可不就是吗,乡试主考官急匆匆走了,那么聚焦解元身上的目光自然更多。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一旦人在众人视线之内,再小的瑕疵都能给你挑出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周提学:“有你这个老岳父在,怕什么。”

冯巡按没好气道:“你马上要走了,当一方大员,便在这里可劲对我幸灾乐祸吧。”

他护住徐青不难,可是也必然会有人拿徐青和他的关系做文章,官场上的事,没那么简单,有时候也不得不避嫌。

因此冯巡按能护住的只能是明枪,暗箭还是难防。

周提学:“你难,我更难。你以为岭南的事那么简单,前任布政使留下了好大的烂坑子,刚走一个莲花教,现在又被禾山道借机壮大实力。禾山道可比莲花教还麻烦,毕竟莲花教以汉人为主,禾山道多是蛮夷,稍不注意,激起土司叛乱,我身家性命都难保。”

大虞朝对这些边疆的蛮夷、土人尤为宽容,一旦激起他们的反抗,闹出乱子,往往布政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汉人起义,反而简单,直接派兵镇压,还有功劳。

当然,这也和土人藏在深山结寨有关,一旦叛乱,朝廷平定耗费的军饷,难以数计。

若是这些土人下了山,那就和汉民一样好治理了。

因此对于土人最好的治理办法,那就是教化,使其真正融入中原文明,接受王朝的统治。

这是要持续几百上千年的大工程,期间甚至会因为王朝兴衰而中断,又不免重头再来。

加上岭南的生存环境相对于中原恶劣不少。

是以,自古以来,中土士大夫,都认为去岭南做官,无异于流放。

冯巡按却不理大舅哥的苦处,酸溜溜道:“你又不可能一辈子在岭南做官。”

周提学咳嗽一声,“你要是觉得这是好差事,将徐青借我一用,跟我去岭南走一遭,反正他留在南直隶,必然风波不断。”

“不行!”冯巡按父女异口同声。

周提学微微一笑:“你看你们父女,我稍微说这么一下,便急得不得了。”

冯巡按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的算盘,想将我女婿绑在你们太苍周氏的船上,没这么好的事。”

他现在也不装了,直接摊牌。

周提学:“你还不是想将他拉入你们东洲学派?”

冯巡按:“我没这么想过。”

“你们书院的人,肯定会这么想。”

“跟你真的是话不投机,青儿,送客。”老冯摆摆手,气呼呼地离开凉亭。

冯芜扶额,头疼!

周提学倒是不生气,笑着从袖袍里拿着一个盒子,说道:“这是三曲灵参,算是舅父给你们成亲的贺礼。”

天下灵参分九曲,三曲已经是难得的上品。

灵参到了六曲以上,甚至能化形土遁,饶是武道大宗师,在山里也难以靠自己的力量将其抓住。

而要成就武道大宗师甚至继续进步,除了升华境界之外,往往还需要化形灵参这等级的天材地宝练成灵丹妙药辅助修行才行。

这等级的宝物,想要单独寻到,几乎不可能。

是以,顶级的练脏大高手,甚至更强的武道大宗师,想要更进一步,反而会更依赖世俗势力,为其搜罗寻找各类自身所需要的修炼资源。

武道修炼如此,道术修炼其实更是如此。

不过相比起武道,道术高手在建立宗教、收揽人心方面更有优势,很容易凭一己之力,建立起强大的宗教势力,甚至在乱世中,深度参与争霸天下的大业。

冯芜当然知晓一支三曲灵参对于修炼者意味着什么,她犹豫一下,推辞道:“舅舅,你去岭南,那里瘴气毒物多,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她虽然很舍不得,却也推辞了。

而且她心里有一个大秘密。

“等我神魂修炼到显形,便可以去开启师父所言的玄天宝库了。届时肯定能找到比三曲灵参更好的宝物。”

玄天宝库是她师父碧眼狐狸无意中得到的一个惊天隐秘,里面不但藏有诸多金银财宝和武器等,还有修炼者梦寐以求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

周提学:“我这里还有一份,而且你嫁过去,我不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礼物,你母亲在天之灵会责怪我的。”

冯芜摇头:“舅舅,你别骗我了。这种灵参,哪里还能有多的,除非你再拿出一份给我看。”

周提学闻言一窒。

他几回塞过去,冯芜执意不肯收。

周提学只能作罢,说道:“既然你不收三曲灵参,那我再送你们一幅画吧。”

“什么画,肯定很贵重吧。”

周提学笑了笑:“那是如今已经风消云散的全真道,昔年在重阳宫供奉的重阳祖师像,朝天观主想要,我都没给呢。我听说公明喜欢这些玩意,便送给你们做新婚礼物吧。这回不许推辞了。”

“嗯,谢谢舅舅。”冯芜开心道。

虽然这画像来历不小,十分珍贵,不过古董字画,并非保命事物,太苍周氏藏有的奇珍异宝不少,送出一幅重阳祖师画像,算不得伤筋动骨的事。

何况,当初她娘亲嫁给爹爹,太苍周氏都没出嫁妆呢。

这算是弥补了母亲的遗憾吧。

这也是冯西风希望徐青中举之后,再娶冯芜的原因,虽然容易令外人嚼他的舌根,却也弥补了他当年的遗憾。

若是他当年已经是南直隶的解元,甚至哪怕只是五经魁,两人的婚姻也能得到太苍周氏的认可。

现在他已经拥有了这些,但妻子早已不在了,还有什么用。

因此他不希望冯芜成亲时,再被周家的人指指点点。

毕竟世家大族,往往也最是势利。

周提学显然早有冯芜拒绝灵参的准备,画像就在随行的家仆那里,他吩咐家仆将画交给表小姐,随后离开,准备带着挑好的士子去岭南赴任了。

这些士子中,不乏有复社的社员在里面。

冯芜收了画像,回到后宅的堂屋。

冯巡按见她收了礼物,却也没问,而是道:“等徐府来人提亲之后,争取过年前你就嫁过去吧。”

冯芜惊讶:“爹,你不要我陪你过完年再走啊。”

冯巡按:“反正迟早要走的,不差这个年。”

冯芜狐疑道:“你是不是有相好的了,怕我留在家里碍事。”

冯巡按一脸黑线,“你看你,留在家里也是气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学道,养成现在无法无天的性子。”

冯芜撇嘴:“还不是随你和娘亲。”

冯巡按不由气结,好一会儿过去,缓缓开口:“我不管徐小子往后是什么人,你既然嫁过去,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将来不管怎么样,咱们父女总归是祸福与共的,因此你放心做徐家的主母,你爹是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他觉得徐青一路走来,虽然屡次化险为夷,却行事操之急切。这种人做事,要么大成,要么大败。

只是,既然女儿已经选了,他也是没得后悔去。

在婚姻上的事,他和她母亲便是榜样,难道还能以此去苛责女儿?

既然如此,什么结果,他也只能认了。

希望徐青以前只是年轻气盛,受不得辱。成亲之后,有了儿女,能够变得更加稳重。

其实他不清楚,徐青担忧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年,一旦有了后代,只会愈发争一朝一夕的时间,竭尽全力为后人铺路。

但冯西风也和许多老狐狸一样疑惑,徐青这人明明是有智慧的,为何行事不看长远呢。

仅仅是年轻气盛,也是难以解释的。

冯西风疑惑归疑惑。

木已成舟,还能咋办。

何况,冯芜的神魂伤势,还是徐青所救。

无论如何,他都是冯芜命中的贵人。

这边,冯巡按等着徐府派人上门提亲。

另一边,随着徐解元的事情告一段落,总算有了难得的闲暇,他打算请何知府做媒人,替他去向冯巡按提亲。

当然,因为何知府不能离开江宁府,故而只能通过书信的方式,不过何知府也有自己的人脉,请了应天府的大人物替他出面。

这人便是南直隶总督李文定。

不得不说,这位总督大人,在南直隶已经就任两年,完全没有存在感。身为封疆大吏,做官做到这份上,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实际上,南直隶总督并非常设的职务,南直隶真正的行政和军事大权,往往在应天巡抚手中,其下便是布政使、巡按御史……

如今前任应天巡抚刚离任不久,位置暂时空缺,加上李文定刻意降低存在感,所以布政使和巡按御史,乃是南直隶文官序列中,目前最有影响力两位的大人物。

这一任布政使姓凌,与魏国公来往密切。

冯巡按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能与布政使相互掣肘。

另一方面,徐青对于何知府能请动南直隶总督李文定出面,还是颇感意外的。

老何这人,真的是不简单。

只是,李文定在年底也要离任了。

这也是何知府能请动李文定的原因之一,马上要走人,因此毫无心理负担。

徐青找好媒人之后,难得有了闲暇,在院中晒着太阳。

只是没等他休息多久,便有不速之客上门。

“公明,你祸事临头,还这么悠哉。”

来人正是徐青乡试的同年谢泉。

谢先生走进院子,毫不客气地坐在徐青旁边。

坐下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破院子,明明是大太阳,怎么冷飕飕的。

他看徐青居然穿着单衣,更是佩服臭小子少年血气阳刚,冯家小姑娘有福了。

徐青懒洋洋地睁开眼:“谢先生,稍安勿躁。秋香,来给谢先生上茶。”

谢泉这些日子走访江宁府,确实发现,徐青做了不少好事,颇得民心。然而事情也坏在这里。

现在民间到处传闻,可以将土地人身依附在徐公明这里,从此逃避赋役,过上桃花源的日子。

此事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因此越演越烈。

奇怪的是,徐青没有派人复社的社员去澄清,连和他关系密切的金光寺那边都没有动静。

任由事态发酵。

他起初以为是徐青忙于成为解元的应酬,加上还有婚姻大事,门楣改换,脱不开身。

这也是豪绅们惯用的伎俩,通过俗务拖住你,然后趁你不备,开始搞事。

现在看徐青的神情,似乎早已对此事胸有成竹。

这时秋香端来茶碗。

谢泉正好渴了,端着茶汤,抿了一大口。

徐青笑了笑:“谢先生,这茶怎么样?”

“还不错。”

徐青微微一笑:“此茶名为女儿茶,乃是妙龄处子用口唇采摘新鲜的芽叶,并存放于胸间,利用她们的体温对茶叶进行‘初烘’,故而天然带有一丝别致的乳香味。”

谢泉一听,竟有如此妙处,忙再喝了一口,细细品尝:“似乎真有一丝乳香回甘。”

旁边秋香暗笑不已,什么女儿茶,公子惯会忽悠人。

徐青一本正经道:“我打算做些茶叶生意,届时,每十份茶砖,还外送一幅采摘此茶的茶女画像,谢先生若是觉得此茶风味不错,记得替我向朋友们宣传宣传。”

“此是小事。公明对于外界的传言,是否已经知晓?”谢泉现在也回过神,这是徐青打算拿他的名头来卖茶,不过这茶确实噱头不错,品质也很好。

“谢先生想说什么传言?”

“现在外界百姓纷纷传言,公明不出,奈苍生何?这是故意有人推波助澜,想将你高高捧起,然后诱使江宁府的百姓踊跃向你投献田土,依附人身。

本朝自有法度,举人的免税的人口、田地只有那么多,届时众多无知百姓过来,你接受了便是大祸,不接受,肯定落得许多埋怨。此事不可不慎重。”

徐青轻笑一声:“谢先生便为这点小事过来寻我?”

谢泉正色道:“公明,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公明既以仁义立世,便需要小心被仁义所累。”

徐青:“先生金玉良言,徐某定然记在心里。其实先生有一句话不对,百姓并非无知。”

“何解?”

徐青:“人为万物之灵长,哪怕是普通百姓,也是懂得利害的。他们说这些话,想做这些事,并非无知。而是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想趁机捞好处。因为来了有好处,不来也没损失。此乃人性使然。”

谢泉沉思一想,确然是这个道理。

哪有什么无知百姓,只是利益驱使罢了。

徐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以皆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

“公明此言,倒是说到根子里。”

徐青:“既然是利益的事,只能用利益来说话,这时候出面澄清谣言,也平息不了大家心里的利欲之心。有道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徐某要破山中之贼,无非是举手之劳。但心贼不除,终是无有宁日。”

谢泉:“公明机虑深远,吾不及也。”

徐青洒然一笑,“无非是纸上谈兵而已,事情成不成,还得看具体效果。如今先生都知晓此事迫在眉睫了,看来是时候开始行动。”

谢泉有被侮辱到,什么叫他知晓此事迫在眉睫?

徐小子你给我解释一下!

他也就心里吐槽,此刻更多好奇心是想看徐青如何解决此事,谢泉问道:

“公明打算怎么做,要我帮忙么?”

徐青:“明日一大早,先生跟我去府衙走一趟便好了。”

谢泉好奇不已,“公明想怎么样?”

徐青:“治病先去根,去心贼,也是如此。当然要从根子上解决。先生不必再问,明日便知分晓。”

江宁府,胡家大院。

胡家老太爷,乃是去年从天京六部工部侍郎位置致仕的,在如今江宁府的豪绅中,胡家土地最多,园子最大,老太爷还在世,说话的份量自然也极重。

胡家如今的家主胡举人更是曾在当今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嵩阳书院求学十载,人脉背景深厚。如今在家里,准备备考明年的恩科会试。

前不久,也组织参加了徐青应酬的文会。

“老爷,府衙派了人过来,召集本府各家家主,于明日在府衙碰头。”

“不去,就说老爷有病。”胡举人心中一突,这时候,秋粮的事已经过去,府衙找他们这些乡绅豪强,还能有什么好事?

“额,那边说了。近日各家家主参加文会的事,府衙那边都有备案记录,以及各府近日进出的大夫,府衙那边也派人盯着。若是有家主找理由推脱不来,只能是想藐视朝廷了……”

“艹,徐公明,你个王八蛋。”胡家主忍不住破口大骂,难怪这些日子徐青参加各类文会,从不推辞,和和气气,甚至还主动请了府衙、县衙的衙役过来维护治安。

这是光明正大地监视他们的身体状况。

胡家主深知各家家主的德行,如果提前知会了还有可能串联一下,大家一起拒绝。

现在的话,肯定有要去的。

别人去了,你不去,那你就是傻瓜。

别以为豪绅之间会很团结。

现实是其他家族,巴不得强的家族被斗倒,他们跟着吃尸体。

前面的家族不倒下,后面的家族怎么出头?

类似的事,都在江宁府各家发生,而且他们也发现,自己家大院外,有府衙的衙役和绣衣卫、内厂缇骑在监视。

“玩不起是吧。”许多家主都破防了。

他们不过是造谣,你姓徐的玩不起,来真的。

但他们也没啥好办法,这几个月,内厂、绣衣卫、府衙那些干活的人,谁没受过徐解元的好处。

人家又不是要你去拼命,传个话,在外面站个岗,都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而且徐青前些日子参加文会,温和有礼的态度,着实迷惑了他们大部分人。

还以为徐青中举之后,总算明白,府衙是朝廷的府衙,江宁府却是豪绅的江宁府;徐青现在也是豪绅的一部分,没必要搞内斗。

结果他们都被蒙骗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所有江宁府有头有脸的豪绅家主都到了府衙,甚至真有生病的,都来了。

这事情,也让其中一些来了的家主内心颇感失望。

怎么就没一个有种的。

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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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的大院里,众家主之中,纵使有人心中暗骂别人是软骨头、怂包,见了面,依旧热情寒暄的打招呼。

“丁老爷,你这咳嗽得如此厉害,莫不是感染风寒了。要不先回去休息吧。”胡举人对面前一位干瘦的员外说道。

“没……没事。”丁员外忙用帕子捂住嘴,趁机塞了颗药丸进嘴里,好一会儿喘过气,说道:“府尊相召,必然是事关乡里的大事,区区一点风寒算什么。”

他一副铁胆忠心的样子,看得胡举人面皮一抽,平日里就你骂官府最得劲,还以为你是一条硬汉,真是看错人了!

“胡老爷,怎么贵府老太爷没来。”有乡绅“关切”问道。

这时候大家纷纷围过来。

反正何知府都没来,他们先聚起来,开个小会。

胡老太爷是致仕的天京侍郎,逢年过节,何知府都要过去问候。若是这次胡老太爷出面,他们心也安稳许多。

枪打出头鸟嘛!

这没有头儿,大家怎么避祸。

胡举人忙说道:“老太爷近来身体不好,而且府尊只说是各家管事的人来,没说要老太爷来。”

“不是吧,我看上次徐解元的文会,胡老太爷就来了,连拐杖都没带,气色看起来和年轻小伙差不多。”有人惊讶道。

胡举人暗骂一声,天下事就败坏在你们这些喜欢窝里斗的畜生手里。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家伙的意图,无非是想找个牵头的人跟府衙、徐青他们对着干。

你们有种,倒是自己上啊。

胡举人脸一青,忙掩面而泣。

众人一脸无语,好端端怎么哭起来,正要靠拢询问。

胡举人连忙放下袖子,生怕旁人凑近就闻到他袖子里辛辣香料的味道。昨晚是谁给他袖子里,放这么多料。

效果倒是真的好,眼泪哗啦啦流,根本止不住。胡举人哀叹一声:“正是那日文会,老太爷见本府出了一位解元太高兴了,多喝了几杯,回去之后,不小心摔了一跤,眼下还在家里躺着呢……”

他越说哭得越起劲。

于是丁员外劝道:“为人子,当以孝义为先。胡老爷,不如你先回家照看老太爷,这里的事有我们顶着,绝对不会让你们胡家吃亏。”

胡举人:“……”

他还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他要是回去,估计今天就胡家吃亏。

老东西的算盘珠子打得都快蹦他脸上了。

难怪别人叫你丁算盘。

他忙道:“家父常说,君父君父,君在父前。为君尽忠,便是为父尽孝。为人子,怎么能不听老父的话。”

众人大叫可惜。

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这时候,有人瓮声瓮气道:“大伙儿闲的没事干,尽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怎么不合计,府尊找我们做什么?”

众人看过去。

只见说话的人,乃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跟他这群斯文人格格不入。

但对方勉强也能归类到豪强。

此人乃是本府有名的武举人雷老爷。

本朝武举考试比较粗犷,名额也十分稀少,但武举人理论上,与文举人享受的特权差不多。

因此考中武举人,勉强也能归类在乡绅里面。

问题是,大家平日里都不是一个赛道。

要说赛道,雷老爷和林天王那厮,才是一个赛道的。

原本他们都以为这乡巴佬会去造反,学林天王在山里当大王,没想到这厮去年居然去混了一个武举人回来。

按理说武举考试可比乡试黑了不知多少。毕竟天京的兵部没钱的时候,都喜欢向朝廷申请举办武举创收。

而且武举人要候补官位,可比文官要难等许多。

即使当了官,也是武官,远比文官地位低。因此连许多老百姓都知晓,武举人不顶用,来投献的人都少。

因为国朝百姓投献士大夫,往往是看影响力来的,问他们老爷们能免多少人口的赋役和田税,他们也不懂。

所以,这次徐青中解元,才给这些豪绅找到了机会。

你名头大,投献的人肯定多,他们再推波助澜,让你自食苦果。

若是徐青全都收下,那就等死吧。

他们肯定会找人上告的,连徐青的巡按御史老岳父,都别想包庇住。

另一方面,此时雷举人主动开口提起话茬,其余人一下子心里合计上了,对,就让这个莽夫去牵头。

有人阴恻恻道:“估计是为乡人投献土地的事吧。雷老爷,你家免税的土地,是不是有些超额了。”

雷举人立刻道:“怎么可能,雷某一向最奉公守法。”

“对对对,只怕府尊、徐老爷他们不怎么想。要我说,大家的家业都来之不易,不管待会是什么事,我们一定得团结一致。”

雷举人点头,恶狠狠道:“反正谁要是砸雷某的碗,我就砸他的锅。”

“好样的!”胡举人一时振奋地拍手。

他连忙意识到不对,忙收回手,看周围人都在给雷举人拍马屁,说什么雷老爷勇气可嘉……

反正是一顿不要钱的马屁使劲用上。

根本没注意到他。

胡举人大松一口气。

这才对嘛,有人出头,事情好办多了。

如此才是熟悉的做事节奏。

胡举人不得不承认,天下的风气越来越坏了。这年头,士林里连愣头青都不好找。

而且复社也不是东西,讲学都是讲得经世致用的东西。

这些内容,本来是豪绅看家的本领,若是给贫寒学子都知晓了,他们的子弟做了官,相比其寒门学子,也没多少优势。

此外,复社还鼓励自知乡试无望的士子去做衙门的书吏之类,或者当幕僚,做师爷,还专门免费培训。

尤其是做幕僚师爷这行当,专门请了干这行的老师爷过来传授经验。

这也是徐青请吴巡按的钱师爷出面,凭借钱师爷的人脉关系,找了现在奔波不动的老行尊。

可以说,复社虽然是社团,教的内容,逐渐充实,经营起来比有的书院还用心。

干的事,甚至是在挖豪绅们的根子,大家自然不高兴得很。

偏偏徐青很会掌控舆论,让底层读书人和诸多复社社员给他当喉舌。

最搞的是,复社每月还开一场文会,专门谈论天下大势。请喜欢谈论时势的士子,将自己代入内阁、六部尚书这些大人物,去思考天下间的政事。

这一招搞得,许多豪绅家不争气的子弟都成了复社文会的拥趸。

回来之后,对着老辈儿高谈阔论,指手画脚。

加上改稻为桑一桩桩事下来……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故而有豪绅悲痛高呼,“大家再不反抗,长此以往,江宁府非我辈所有。”

都是被逼的啊。

雷举人在一声声恭维下,颇为得意。只是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狡黠。

在众人闹哄哄的过程中,王护卫等人过来,请各家的家主去花厅一叙。

众人于是收敛起来,不过走到雷举人旁边,还是有人低声道:“雷老爷,别给咱们江宁府的老爷们丢份儿啊!”

“靠你了……”

诸如此类的奉承之言,滔滔不绝。

雷举人都得意地点头回应。

大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不多时,众人走到了府衙的花厅。众人发现,各自座位上居然还有纸贴着自己的名字,新鲜之余,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

于是众人更加庆幸,还好来了。

不然谁没来,一目了然。

因为花厅很大,众家主位置隔得很开,这时候竟然不好交头接耳。

这时候,有仆役陆续上茶。

众人闲得没事,只好开始品茶。

要说大家也是吃过见过的主,没想到这茶香沁人肺腑,别有一番风味。许多人,甚至心里盘算,事后问问茶叶的出处了。

毕竟大家鱼肉乡里,终归是为了享受以及壮大家业,福泽后人。

不知等了多久,茶水都凉了一半,外面终于有人再进来。

来的不是何知府,而是徐解元。

胡举人等纷纷起身打招呼。

徐解元果然记性很好,不但说出名字,还感谢了对方送的贺礼。

无论名字,还是礼物,都分毫不差。

雷举人看着别人都礼节十足,怪不好意思道:“徐解元好,我送的是一本黄历。”

众人哄笑道:“雷老爷,你放心,徐解元不是记仇的人。”

徐青笑了笑,“我记得,那黄历用金线穿的,还有天师宫开光过的符箓,雷老爷有心了。”

众人这才知晓,雷举人有点东西。

但不多。

雷举人笑道:“你喜欢就好。”

他武举人,没资格参加解元文会,所以这是第二次见徐青。

随后,一番见礼完毕,众人见徐青直接坐了主位,心下一突,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徐解元,府尊何在?”

徐青此刻脸上笑容消失,神色淡淡,说道:“这次找诸位碰头,乃是徐某自己的主意,跟府尊无关。”

“这……”

花厅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似乎还冒起一阵阵寒意。

有人禁不住给雷举人使眼色。

雷举人这时候,似乎人都呆住了,目不转睛,根本不理会旁人。

于是气氛就这样尬住了。

好一会,丁员外咳嗽一声,众人如同找到救星,说道:“丁老爷,你想说什么?”

丁员外一脸无辜,他就是忍不住咳嗽了。

他这时候只好硬着头皮说一点,说道:“那个,徐解元是咱们江宁府的瑰宝,我近来常听人说,江左徐郎,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老夫听后深以为然……咳咳……那个……”他接着咳嗽不已,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大堆,最后众人听道:“徐解元找我们来,必有高论,丁某洗耳恭听……”

众人一脸无语,你这含糊不清说了一大堆,到底说了啥?

徐青听了之后,笑道:“丁员外不愧是咱们江宁宿老,言论老道。就是对徐某太过誉了,惭愧惭愧。”他说着说着,目光落在胡举人身上,朝胡举人拱手:“徐某常听说,胡老爷是嵩阳书院山长的高徒,今日不知可有什么高见。”

众人目光登时汇聚到胡举人身上,仿佛在说,“胡老爷别怕,我们在你身后,问他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我们直接跟他干!”

胡举人连忙起身拱手作揖,然后坐下,缓缓开口:“这些日子跟徐解元做了几场文会,胡某获益良多。回去之后,思前想后,徐解元当真是我江宁府的在世星宿,言行皆有深意。若要问我有什么高见,我只能说,徐解元光是乡试文章的微言大义,都够胡某钻研半生,要说有什么高见,那也是徐解元的高见……”

他一脸赞叹,似乎还在回味徐青乡试文章的余韵,摇头晃脑,陶醉不已。

众人顿时丧气。

徐青淡然一笑,说道:“胡老爷谬赞。算了,我也知晓,诸位是想弄清楚,徐某找各位前来,到底有什么事。”

众人见徐青主动回到正题,舒一口气。

不过这时候,他们也看清楚身边人不可信的本质。明明徐青是一个人,他们人多力量大,根本不怕他。

但刚才一番对话,反而使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人就是一盘散沙。

故而心里放松之后,忍不住发虚。

加上,他们之间的座位隔了距离,此时更不好交头接耳,心里愈发不踏实起来。

幸好徐青没有让众人再度冷场,接着说道:“徐某年少德薄,不知平日里哪点没做好,居然激起诸位前辈的恶意,非要置我于死地。还请诸位前辈明示。”

他这话一说,花厅里寒意直冒。

众人禁不住暗出冷汗。

鸿门宴啊。

徐青缓缓开口:“诸位前辈莫要害怕,你们都是有功名的人,这里是府衙,徐某怎么可能拿你们如何,只是想和你们开诚布公谈一谈。”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举人,有的是得了家族长辈的恩荫,有的是至亲还在朝做官,总归是体面人。

见徐青语气松软,心下胆子也大起来。

主要是徐青这小子邪门。

通过上次金光寺的大战,现在他们清楚衍空和徐青武力很可怕,此外徐青不但自身功名够硬,背景更是雄厚。

若是大家齐心协力,自然不怕。

问题是众人背后使阴招还行,正面对上徐青,谁都不愿意,生怕徐青不讲规矩,将自己一家带走。

届时即使徐青也付出代价,对他们自己家,能有啥好处呢?

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啊,别人可不会关心你挨了多少刀,有多痛。

既然徐青主动开口说起事情,那就好办。

有人接上话茬:“徐解元,咱们江宁府是鱼米之乡,商业更是繁华,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只是这么大一口锅,总得大家都有饭吃吧。”

众人连忙附和,深以为然。

徐青呵呵道:“这么说,徐某是挡了诸位的财路,所以诸位就散播谣言,鼓动乡人找我投献土地,给我惹麻烦,对吧。”

“没,绝对没有的事。”众人纷纷摇头。

徐青:“诸位敢做不敢当,徐某也理解。不过这事,也给徐某提了个醒。按规矩,国朝举人有四百亩免税田,进士两千亩。诸位有的是举人门第,有的是进士门第,有的得了恩荫,总归各有各的门道。

今次徐某明人不说暗话,大家该有的,必须该有,不该有的,我建议诸位回去之后,老实清退。我这边已经和知府大人提过建议,江宁府必须清丈田亩,否则朝廷在江宁府的税赋,往后只会越来越多地让小民承担,让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而朝廷能收到的税赋也只会越来越少。”

“什么……”众人听到徐青说的话,简直不敢置信。

他们不过是怂恿百姓去投献徐青,没想到徐青居然自斩一刀,要搞清田。

徐青明明可以和他们一样,隐匿土地和人口,坐享其成,为子孙谋福的。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土地人口,你徐公明,拿什么养活那些人。

别以为自己有多少横财够使唤!

徐青的话,踩到他们的命根子,众人立刻应激反应,有人说道:“清丈田亩,这是何等大事,徐公明,你不跟我商议,就不怕江宁府闹出乱子来吗?”

“你年轻气盛,刚才的话,大家当没听见,你仔细想一想。这些事是你一个人能做主的?”

“你不怕闹出乱子,何知府那边怎么考虑?他明年就要高升,你这边闹出乱子,只怕他……”

“江宁府改稻为桑,南直隶已经有许多士绅不满意了,朝廷这些日子,已经收到许多弹劾改稻为桑之事的奏疏,你不会不知道吧。”

“治大国如烹小鲜,当镇之以静。徐公明,你枉读许多圣贤书……”

“咱们江宁府免税的田土,可不止是咱们这些人的,还有皇庄、勋贵以及许多富商大贾的份儿,你以为凭你徐公明一人之力,就能为民请命?”

“徐解元,你也是有家有业的人。纵使自己不惧这些事,总要为家人考虑……”

众人越说越起劲,气势汹汹。

徐青神情从容,丝毫没受到影响,等众人的怒气宣泄得差不多,徐青平静地说道:“诸位这才对嘛,心里有怨气、怒气,总归要发泄出来,不然对身体不好。”

“徐解元,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诸位选择怎么做?”

“别的事可以谈,清丈田亩不成。徐公明,你可得想清楚,你不是一个人……”

徐青叹了口气,“诸位,你们这么说话,那就没意思了。我不妨直白跟你们说,假如我的家人亲友,今后有任何一人在江宁府出了意外,徐某只会怪罪在座的各位。”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记住,我说的是在座的每一位。”

他目光扫视诸人,一个都没放过。

“哼,要是他们出门被雷劈,也怪我们。”

“当然,因为徐某会想着,他们为何要出门,为何刚好就被雷劈。在徐某这里,一切都不是偶然,就像这次外界那些对我不利的传言一般。”

徐青的话,说到最后,犹如闷雷。

众人差点喘不过气。

方才明白,这是实实在在的练脏大高手,他要是想动手,在座众人,没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哪怕事后,徐青也只能抛弃家业,亡命天涯。

众人于是没敢反驳。

毕竟年轻人热血上头,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何况徐青倒行逆施的事,干了不止一次。

人的名,树的影,摆在那里,不可不畏!

徐青随即拍拍手,不断有府衙的书吏进来,端着盘子,上面有纸笔墨水。

众人不解徐青的意思。

很快徐青缓缓开口:“诸位,接下来我说,你们写。这是关于诸位请官府清丈田亩、重修黄册的请愿书,诸位照我说的内容写,签字画押,交由我检查之后,便可以走了。”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接着开口: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徐青话一说完,大厅里气氛顿时凝滞到极点。

这些书吏,都不免手有些颤抖。

徐解元,好样的。

这种事都敢提。

此时,雷举人哈哈大笑一声。

众人还以为雷举人要出头,谁知道这家伙道:“我字写不好,徐解元是否能请人帮我写,我签字画押便是,如何?”

徐青看向他,点了点头。

雷举人于是拿出一块碎银,丢给眼前书吏,然后拱手作揖道:“有劳尊驾。”

众人见雷举人都好汉不吃眼前亏,生怕不写,不能活着走出去。

反正事后,事情传出去,他们不信徐青还能在南直隶立足。

这次做的太过分了,威胁缙绅,谁都保不住他。

至于现在,他们还是暂且忍一时之辱,出去之后,再想办法使家业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因此徐青话说完,有雷举人带头,竟一个反对的都没有,老老实实在徐青口述下,写起请愿书,甚至生怕徐青挑刺,都是工整无比的馆阁体。

毕竟这事情闹出来,他们不信徐青还能不成为整个南直隶勋贵、皇庄、缙绅及豪商大贾的公敌。

他们心中越恨,一想到出去之后,这事情会闹得很大,大到不可收拾,届时徐青怕是会死无全尸,下场极惨,暗自无比痛快得意起来。

徐青对他们的恶意念头,洞若观火,心里却一点波澜没有。

他一边口述,一边回忆起数日前接到的一封信,

“清丈田亩。”

落款是罗峰上人。

这是当朝首辅的号。

天下的路,总归是要选一条的。

我听你的,但事情一定会闹大,你兜不住,我就学夫子。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不外乎如此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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