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4.第731章 抢亲

第731章 抢亲

两天后,批阅工作完成。

一份八十人的名单,被送到了张越面前。

他需要从中选出三十二人,然后逐一任命。

这对其他人,或许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但对张越来说,却是简单至极。

他已经背熟了新丰上上下下,两衙一署(县衙、县尉、工商署)三乡一城,所有有秩以上的官吏名字、籍贯、履历和政绩。

甚至能记得很多人的身高、口音、个性。

所以选起来,速度非常快。

只是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将名单确定下来,然后交给陈万年,由后者送去给刘进用印。

于是,当天下午,这份名单,就被张贴在了县衙外面的露布上公示。

这也是张越主政新丰以来最先被确定的规矩了。

事无大小,只要是县衙的决定,都要先公示、宣传,使人民知道,然后再执行。

所以,有些儒生不喜欢甚至憎恨新丰的政治,也是能够理解的。

毕竟,民可使使之,不可使由之。

这种不愚民的路子,在主流的思想派系里,只有黄老余孽才玩的出来!

在这些人心里,泥腿子越蠢越好,越无知越容易统治。

百姓都懂法了,都知道政策了。

要老爷们何用?

不过,这少许杂音,张越是直接无视的。

新丰县内,更是没有什么人理会。

相反……

公告一张贴,立刻引来无数人围观。

“这是保安曲的录用名单啊……”有人惊呼着,立刻吸引来更多的关注。

很快,一辆辆豪华马车驶来。

公侯勋贵,济济一堂。

更有着大腹便便,衣锦服华的巨贾。

“主公,名单一共是三十二人……”

“两位屯长,十位队率,二十位什长……”

家臣们凑到自家主人耳畔,窃窃私语。

“去查清楚,无有婚配者的名字……”只是瞬间这些大人物,纷纷下了命令。

汉室百年,已经告诉了所有人。

刘氏的游戏规则,就是武勋第一!

军功之外,尽皆浮云而已!

黄金万金,土地万顷,奴仆万人,不及斩首百级的猛将。

因为前者,一个不小心,就要掉脑袋。

而后者,只要不造反,不得罪天子。

便是犯罪,也可以抵罪!

军功是家族最好的基石,猛将是兴盛的根本所在。

最好的例子,就是贰师将军李广利!

当初,李夫人有三兄弟。

长兄李广利,从弟李延年、幼弟李季。

最初,李广利算哪根葱?

李氏外戚集团,真正的大人物,是协律都尉李延年。

李延年生时,权倾朝野,闻名天下。

是汉室最有名的音律家,更是知名的大文豪。

论起名声、地位,李广利拍马也不及。

便是李季,也是侍中领尚书事,位在霍光之上。

彼时的李广利,却在居延吃沙子,晒得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

但,李延年、李季,一朝失宠,全家被诛。

独独有军功的李广利,毛都没有掉一根。

反而日益强盛,权柄日重。

现在更是能决定丞相人选!

看到这一事实后,便是傻子也知道,军功是汉室最硬的硬通货。

更不提,汉家本就有尚武的传统。

吟诗作赋,算什么大丈夫?

北阙城楼下献俘的才是英雄!

连司马相如这样的大文豪,都要去西南夷镀金,开疆拓土,才能被人称颂。

………………………………

低着头,穿过一排低矮的屋舍。

前方就是家了。

不知道为何,王启年忽然心情紧张起来。

轻轻推开门,院子里母亲正在浆洗衣物。

堆磊起来的衣物,足足有两三个一人高。

王启年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跪下来道:“母亲,您什么时候又去工坊园找活了?儿子不是打过招呼了吗?不让工坊园给您衣物……”

“我儿回来了……”一直埋首在水池旁,拍打和搓揉衣物的妇人抬起头,呵呵的笑了笑:“俺这不是闲着嘛……就想着,给吾儿赚点家底,也好说门亲事……”

王启年听着,苦笑了一声,道:“大人!儿子如今已经是新丰工商署的吏员……秩比有两百石,月俸八百钱……”

这确是他的骄傲。

“啊呀,一个月八百月俸,能存多少啊……”

“现如今,新丰城内的闺女出嫁,聘礼都是一万钱起……”

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而且,吾儿既然是官了,那也得置办一个大些的宅子才成!”

王启年听着,沉默起来。

他幼年丧父,全靠着母亲一手拉扯、养大,又费尽心机,送去读书学艺,才有的今天。

但也因此,耗尽了父亲留下的大部分财产。

在王启年的记忆里,母亲一直就是这样。

总是想尽办法的赚钱,总是穷尽一切的省钱。

一切都只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好的生活。

深深叹了口气,王启年对着自己的母亲重重磕头,拜道:“启禀母亲,儿臣日前参加了县中的军伍选拔,侥幸获选,被拔为队率……”

“往后,月俸就不是八百钱了,而是四千钱!”

汉家野战部队的军饷,素来很高。

哪怕是非战时,屯驻关中的野战部队,军饷也是比照着居延边塞的障塞守备部队计算的。

目前,替人在居延服役一年,其责庸价为两万九千钱,基本上与戍卒军饷持平。

这还只是戍卒!

军官的军饷,向上不断打滚,几乎是肯定的。

也就是新丰因为名义是‘郡兵’,不敢真的比照野战部队的军饷配置。

不然,队率的月俸只会更高!

王母听着,却没有高兴,反而低头幽幽的抽泣起来:“俺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学乃父……不要学乃父……安安生生在新丰做个官吏,娶妻生子,平平淡淡渡过这一生,便是俺对汝最大的期盼了……”

王启年连忙磕头:“儿子不孝,让大人担忧了……”

他父亲在他九岁的时候,带着家里的弓箭和佩剑,跟着县中的十几个好友,一起投军,跟着贰师将军远征大宛。

结果再也没有归来。

连尸骨,都埋在了大宛的山谷里。

这是他永远的痛!

他依然记得父亲离别那日的场景,夕阳西下,驰道巍巍。

父亲的歌声,仿佛一直回荡在耳畔。

“岂曰无衣?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待他年岁渐长,读书懂事,便早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去迎回父亲骸骨,葬到他生前最喜爱的渭河边。

而欲如此,就必须从军,立下功勋!

故而,他一直瞒着母亲,悄悄的练习武艺、骑术。

特别是今年新丰公考,他考上之后,当了工商署的官吏,便有了更多时间和自由来充实自我。

不仅仅将工商署内所藏的兵书,背的滚瓜烂熟。

更进了撞球队,不断的通过运动,加强自身。

今次,新丰保安曲选拔军官,他瞒着母亲,悄悄报名。

结果是一举入选,甚至被选为队率这样的中坚。

“汝啊……”王母哭着道:“那沙场征伐,兵凶战危,汝因何要去冒险啊……”

“若是有个万一,俺如何活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笃笃笃!

紧接着,有人敲起了门。

“王家婶婶,可是在家?”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然后就看到了王启年,他立刻怪叫一声,声音仿佛见了腐肉的豺狼:“王家大郎在家!!!!”

顷刻间,便是一片鸡飞狗跳。

门外似乎上演起了争打的戏码。

砰!

王家那扇木门,连三个呼吸都没能坚持,就已经被人重重撞倒。

王启年和自己的母亲,抬起头,看向大门处。

只见,十余个穿着青衫,带着布帻,似乎是大户人家家臣、家仆一类的男子,正扭打成一团。

每一个人都想抢先,但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让别人先走。

于是,便打成了一团。

嘴中的威胁与恐吓,更是不断的飚出来。

“哪来的破落户,也敢于奉安君抢佳婿?”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拳打到一个欲抢在他前面的男子。

但他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被身后的两人拉住腰带,然后按在地上。

“区区封君,也敢觊觎英雄?”这两人冷哼着,举起一枚信物:“陇右钱家看上的乘龙之虚,也是小小封君可以抢的?”

“钱家算个P?”冷不丁,有人从角落里杀出来:“可敢与吾家主公争锋?”

“汝又是谁?”

“哼!”来人高傲无比的冷哼一声,举起一柄佩剑:“吾家主公……姓司马……”

“当朝轻车将军是也……”

………………

王启年母子看的目瞪口呆,听着惊骇莫名。

“诸君……”王启年大着胆子,将母亲护在身后,然后拔出佩剑,看着众人问道:“不知道诸君此来为何?”

“阁下便是王公子讳启年?”听着王启年的话,原本在争斗不休,谁也不服谁的十几人忽然停手,然后一个个瞬间将衣服整理好,宛如君子一般,拱手问道。

“正是……”王启年疑惑着:“未知诸君,有何贵干?”

但内心的心防也算是放了下来。

那些人听着王启年的话,然后上上下下的将王启年打量了一番。

接着,每一个人眼中,都是流露出怪异的神色。

错非王家的门户虽然倒塌了。

但门槛还在,忌惮汉律的钳制,没人敢在没有主人的邀请下,擅闯进来。

不然的话,这些人恐怕早就扑将上来,将王启年给撕成碎片了。

“王公子……”那自称奉安君家臣的男子,擦了擦身上的灰尘,第一个开口,拜道:“我主奉安君严公,久慕公子威名,以为当世豪杰……”

“闻说公子至今未婚,甚憾之!”

“欲以女妻之,以侍公子枕席,好叫豪杰不寂寞……”

“未知公子意下如何?”

此人话音未落,那两位自号‘陇右钱氏’的人,立刻讥讽:“严家的嫡女,早就嫁光了吧?”

“区区庶女旁系,蒲柳之姿,如何能配王公子这样的豪杰?那岂非是明珠蒙尘?”

两人看着王启年,长身拜道:“好叫公子知晓,吾主钱公,为汉材官都尉,世代军功为家,闻公子豪杰,甚是倾慕……”

“恰好我主膝下有嫡女,年方二八,自幼家教森严,贤淑得体,正是公子这般豪杰的良配……”

“若是公子不弃,吾主愿以田宅五百亩,钱五十万、奴仆十人,并嫁滕妾八人为嫁妆……”

王启年听着,目瞪口呆。

而他身后的老母,更是不明所以。

无论是奉安君、陇右钱氏,甚至是那上官将军。

都是过去他们家听都没有听过,恐怕连接触都不可能的贵人家族。

但现在,这一个个却都争相上门,要嫁女儿?

特别是那钱家,连嫡女都拿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正疑惑不解着,就听着那自称是轻车将军上官氏家臣的人道:“王公子……夫人,可否许吾等入内一叙……”

王启年看了看自己母亲,思虑一番,最终拱手道:“不敢,还请诸公入内……”

“寒舍简陋,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众人却是早就在等他这句话。

王启年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刻就一拥而入。

最当先的便是那刚才还文绉绉,一副谦卑礼让模样的上官家的家臣。

他带着人,冲入王家大门,然后对着王启年就扑了上去。

“公子,我家主公已在新丰,准备了新房……”

“今日吉日,良辰将近,还请公子莫要耽误……”

……………………………………

新丰县城内,类似的情况,接连上演。

军功贵族们,争相抢婿。

一时间,一片鸡飞狗跳。

新丰城内百姓更是看的目瞪口呆。

将军、封君、列侯,纷纷出手。

看准了,直接下手,手快有,手慢无。

其果决和迅速,让人吃惊,也让百姓们深受震撼。

对于汉人来说,富贵,是永恒的追求。

而今日,新丰县中百姓士人,共同见证了一个‘鸡犬升天’的盛况。

所有被列在保安曲的军官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没有婚配的,都是天上掉下一个泰山,不由分说,就要嫁女送嫁妆。

根本不容反对。

而且……

泰山们,都是汉家闻名遐迩,势力颇大的军功家族。

真正的权势人家。

往常,一般的士大夫,连这些人的家门都进不去。

而这些家族也素来不和士大夫文官联姻。

现在……

这些人,却舍得将自家的嫡女,嫁给新丰的寒门,区区的什长、队率、屯长。

不止是那些没有婚配的人。

便是有了妻子家室的人,也一下子被人塞了一堆妹子。

也是此时,新丰百姓,都觉悟了。

“食必粱肉,学必武艺啊!”

“欲求富贵,非得武勋!”

各家大人,更是纷纷教训起自家的孩子。

白天县衙公布的三十二人名单,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

长辈们,开始用这些人来激励子弟。

一碗碗鸡汤,被人熬了出来。

而新丰官场,更是深受震动。

事实以无比深刻、直白、简单的方法,告诉了每一个人。

读书救不了人生!

武勋才能改变人生!

富贵出自军功,而源于远方。

要想富,读兵书,要想贵,当军人。

书呆子是没有前途的!

到第二日,一首歌谣,在新丰县城的大街小巷,不胫而走。

无数孩子一边拿着木制小弓玩耍,一边唱着:“劝君不要买良田,军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军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人,军中自有颜如玉,丈夫欲遂生平志,发奋骑射读武经,他年北擒单于日,封侯拜相在当时……”

这首歌谣,因为太形象,也很容易被人理解。

于是,很快就传遍新丰,并向着周围泛滥。

不过半月,整个关中就已经人尽皆知。

(本章完)

745.第732章 传奇

第732章 传奇

不知不觉,已是冬十二月。

鹅毛大雪,飘落在新丰境内,只一个晚上,便将整个世界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壮丽山河。

踩着厚厚的积雪,张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五十六名军官。

新丰保安曲的什长、队率和屯长们。

未来,张越远征时,要如臂指使的军队中坚。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张越没有经历过。

只在一些电影里见过,但那些画面,也都是一闪而过,带有艺术加工的夸张和虚构。

倒是游戏里,更逼真一些。

无论是全战还是骑砍,都揭示过一些东西。

不过,那基本都是西方欧陆的战斗方式,而不是东方中国的作战方法。

东方战争,是怎么打的?

宋襄公后,就再没有人会傻乎乎的约定作战地点、区域和时间了。

战国的数百年战火,更是彻底毁灭了旧贵族们文质彬彬的君子战争。

如今的战争,讲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追求的是胜利,尽可能的杀死敌人,保全自己。

张越看过霍去病的手书,也读过兰台的汉军出征报告简牍。

心里面,多多少少,对当代战争有所了解。

“立正!”

“敬礼!”

一身甲胄的胡建,带着常远等参谋,见着张越到来,立刻大声下令。

瞬间,五十六名将官,齐刷刷的昂首挺胸,立正向前,同时举起右手,击打胸口。

这是张越专门设计的军礼,用于军中。

为的是避免繁文缛节,大家拜来拜去,也是为了树立权威,培养军官的条件反射。

军队,特别是中低级的军官。

最不需要的,就是有自己的想法。

打仗不是搞艺术创作。

可以天马行空,可以脑洞大开。

打仗,需要的是执行命令、遵守纪律,千军万马,宛如一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若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还要将军做什么?

这一点,是行之于任何时代,都可以称得上真理的军队纪律。

像三哥那样,自作主张,在港口玩导弹,然后把自己炸了的‘聪明人’在任何军队里,都是要剔除的毒瘤。

而这些日子来,张越让胡建等人,在此训练的主要内容。

就是军规军纪。

属于保安曲的军规军纪。

有后世的队列训练、坐姿、站姿、跑步等内容。

更有内务整理,让这些军官每日早晚叠豆腐块。

还有一些力量训练、体能训练。

以增加他们的体脂、体能和意志力。

连续十余日的训练,让这些从各处抽调或者考核选拔的军官,终于开始具备了一丝后世近代军人的气质。

“稍息……”张越回了一个军礼,然后踏步向前,对胡建道:“军正,下发操典大纲!”

“诺!”胡建立正以军礼答道。

然后,便带着人,将早就抄录好的五十六分训练操典,分发了下去。

保安曲这支部队,在张越看来是种子。

祂不仅仅将承接一个名为骑射的骑兵新时代,也将在未来,结束骑兵的霸权。

将世界引入一个新时代。

用全新的杀戮方式,来主宰战争。

故而,在一开始,张越对这些军官的训练方向,就是朝着近代的军队方向去的。

铁一般的纪律、没有思想的服从,以及高素质的文化修养、数学知识储备。

五十六份册子,很快就下发给了所有军官。

每一个人都拿到了一套。

“尔等,尽快背熟、记牢其中内容……”张越朗声道:“保安曲的兵员,将在未来半月募齐……”

“半个月后,所有不能熟记其中内容,不能准确运用其中知识者……”

“皆黩!”

“诺!”众人听着,齐声答道。

“善!”张越挥手道:“那解散吧!”

“诺!”众将昂首道,然后便整齐转身,笔直列队,在各自屯长的率领下回营。

…………………………

保安曲现下的编制,分为四个作战屯。

每屯辖两队十什,加上屯长,再加上屯长的副官,一共是十四人。

以甲乙丙丁,各自为编。

经过了这十几日的磨合,各屯上下,也都熟稔了起来。

回到营房,王启年将发给自己的小册子,拿在手里,正要阅读。

就听到了屯长的声音:“全体集合!”

他立刻起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甲胄,然后用着极为标准的步伐,走向营房的主帐。

只是十个呼吸的时间,所有人就全部到齐了。

每一个人都按照着各自官阶,准确、整齐排列。

这是保安曲的规矩。

上级聚将,十息之内必须妆容整齐、准时到达。

衣冠不整者、不准时者和未能按照规定,站在规定地方的,统统触犯军法。

最低的惩罚也是十鞭!

严重者,将要开除军籍,退还原籍!

这些日子来的训练,已经清清楚楚的告诉了每一个人。

在这保安曲内,服从命令和遵守军纪,是何等重要!

最初数日,保安曲内,甚至有屯长被当众责罚,更是好几个什长被退回原籍,然后换来替补的——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翘首以盼,在排队,在等这营中有人犯错。

起初,王启年也犯了错误,被人狠狠的架在了辕门上,抽了十鞭子。

至今,背上依然火辣辣的疼。

这疼,让他牢牢记住了自己的错误。

从此不敢再犯。

在军帐门口,一个年轻将官,拿着名册,走上前来,一一点名。

“陈选……”

“到……”

“张路……”

“到……”

“王启年……”这将官叫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露出了笑容。

“到!”王启年赶紧答应,然后昂着头,看着那人。

因为,那是他的大舅子。

汉轻车将军司马安的长子司马敬,现在的保安曲甲屯司马(屯长的副手)。

十余日前,王启年被司马家硬架着到了新房。

本以为,自己要娶的是什么无盐氏。

但婚宴上,见到的却是一个婀娜美丽的少女。

当时,王启年心里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规规矩矩的,派人请来母亲,然后拜堂、结白首之盟,定同穴之约。

想着这些,王启年就看着周遭的同袍。

一位位队率、什长。

几乎都是陇右系的子弟或者娶了陇右贵女的人。

这也是汉军的传统。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比起冷冰冰的军法、军规和呆板的军赏条例。

更能激励士卒用死,凝聚士气的,肯定是乡党、兄弟、袍泽之情。

从前,王启年还不知道,但娶了上官家的女儿后,在妻子的教导下,便已经明白。

司马敬规规矩矩的将名点完,然后转身,对着军帐禀报:“启禀屯长,甲屯将官,计有队率两人、什长十人,屯司马一人,今皆以到齐,请屯长示下!”

“辛苦司马了……”帐中传来屯长的声音:“诸君请进吧……”

于是,众人跟着司马敬,走入军帐中。

一入帐中,作为前队队率,王启年便带着自己的什长们,站到了左侧,与后队队率陈选所率的伍长们相对而立。

每一个人都对应另外一个人。

一丝一毫,都没有差错。

这是十几日来无数次重复训练的成果。

“诸君请安坐……”屯长的声音传入耳中:“俺这里正好有些浊酒,君等可自饮之!”

“诺!”王启年和对面的陈选高声应命。

然后就是各自的什长们。

然后大家,各自有序的后退,坐到位置上。

人人昂首挺胸,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屯长。

屯长是一个典型的粗犷丈夫,看上去三十来岁,满脸的髯须,皮肤有些粗糙,在脸颊上有着一道深深的刀疤,看上去有些狰狞。

但也因此,变得很有威势。

王启年知道,屯长很有来头!

是天子亲自点的将,从长水校尉那边空降来的。

据说曾与匈奴人,在浚稽山血战,手下的人命起码在两位数以上。

“军候下发的操典册,大家都带在身上吧……”屯长轻声问道。

“回禀屯长,末将等都带来了……”王启年立刻起身答道。

对面的陈选也道:“末将等也都带着……”

“善……”屯长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本刚刚发下来的册子,道:“军候是霍冠军、孙吴一般的人物,吾等有幸能在军候麾下,是祖宗有德,才有的机会,君等不可懈怠,一定要认真学习、研究……”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寻常人几辈子也未必能碰到的好事!”

王启年听着,重重的点头。

册子虽然还没看,但军候的名声,哪个不知道?

一本《孙子兵法十三章》,让天下兵法大家俯首。

近乎人人都说‘使孙武复生,不过如此’。

如今有机会能在这样的名将麾下学习,哪怕只是学个皮毛,怕也能受益终身,福泽子孙。

“俺和乙屯的黄屯长打了个赌……”

“十日之后,两屯比较操典,败者从此要称胜者为兄……”

“直至下次比较……”

屯长呵呵的看着众人,问道:“君等是想要当大兄还是仲弟?”

“自是大兄!”王启年大声说道。

其他人也都是群情激愤,纷纷道:“当然是得吾辈为兄……”

更有甚者,有什长道:“北地之人,不通文法,如何是我陇右将门的对手?”

那乙屯,正是北地系将官的地盘。

而汉军内部,山头林立。

北地系和陇右系,是其中最大的几个山头之一。

往年各自地图炮,人身攻击,是稀松寻常的事情。

如今,在这保安曲中,自也不能例外。

屯长看着众人的情绪高昂,满意的点点头,道:“吾辈丈夫正该如此!”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中若要进步,就要争夺他人的资粮,一步强、步步强!”

“但也不可轻敌!”屯长忽然话锋一转:“那黄德良,可非什么善茬……”

“当初在浚稽山,其随赵侍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连匈奴的骨都侯,都有一个栽在他手里!”

“当然……”屯长看着众人的神色,猛然骄傲的道:“俺也非是等闲!”

“当初,俺跟着续公,屠了那扶乐国……”屯长颇为自傲的道:“俺一个人,便手刃了扶乐国那个奸相,将这反汉贱种的脑袋,挂到了玉门关的城楼上,迄今依然在那吹风……”

众人听着,都是肃然起敬。

王启年更是瞪大了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天,自家的屯长的来头。

承文候续公的部将啊!

承文候续相如,是如今汉家的英雄,备受推崇的豪杰。

这位英雄,生平做的最大的事情,便是两年前,也就是太始三年,带着二十多骑,灭了西域的扶乐国。

一将帅二十骑而亡一国。

虽然有借了乌孙兵的缘故,但乌孙人也只是提供方便,并未直接参战。

此役,续相如一马当先,带着部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扶乐国的首都,夺门而入。

然后一路杀到王宫。

虽然西域小国众多,最小的国家可能就是千把人。

但那扶乐国,却是万人之国。

有起码上千的士兵,但在续相如的二十骑面前,该国的军队、贵族,都如牛羊一般,只能束手就擒。

只花了四个时辰,续相如便占领了整个扶乐国。

控制了王宫、城门和府库。

然后,大摇大摆的押着扶乐王和他的妃嫔、大臣、贵族、财富和人口,回到了玉门关。

仅仅是其带入玉门关的战俘就是两千五百人。

这还只是计算壮丁的数字。

妇孺老弱,未在其中。

二十人打一万,而亡其国,掳其王,杀其相,俘其人口,更关键的是完整的带回了汉境。

这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啊!

而现在,传奇之一,就在面前。

“难怪俺听着屯长的名字耳熟……”

“原来是他!”

“续公的左膀右臂——上官问!”

王启年激动的想着,感觉与有荣焉。

在坊间的传说中,这位上官公,当初只是一个玉门关的戍卒,闻说西域扶乐国国王受其奸相蛊惑,隔绝丝路,虐杀汉商,于是奋而骂道:“贼子,安敢轻汉,必杀之!”

便跟着续相如,一路奇袭数千里,在乌孙人掩护下,杀进扶乐国,杀了那个奸相。

真的是大丈夫当如是哉!

王启年曾经为这位上官公的壮举而陶醉,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可为其麾下之将。

而随着上官问坦露自己的事迹和壮举,整个甲屯,士气高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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