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接风

四川承宣布政使司,重庆府。

李淼走在前面,缓步入城。

沈寻凝已经习惯了周围投射来的畏惧目光,擡着头,跟在李淼身后。

距离峨眉山已经不过几百里,李淼便让跟在自己身边的锦衣卫们提前出发,

去峨眉附近踩点、收集消息。

自己则是带着沈寻凝缓缓进发。

李淼来峨眉,是冲着那个峨眉派出身的阮梅供奉来的。跟其他没有根底的独行供奉不同,阮梅若是无法压制天人五衰,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到峨眉。

毕竟,站在峨眉的角度来看,阮梅是自家的师长,为朝廷效力也是为了保全峨眉和自己性命的无奈之举,更可以带回峨眉的天人传承。无论是从道义还是利益来看,峨眉会协助阮梅藏身的可能性都不小。

对于供奉们,李淼并不是抱持着一刀切的态度。

对于正道出身、为了保全自家门派而不得不委身朝廷,且没做过多少恶事的供奉,李淼是愿意给一个改换门庭的机会的。

但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他招摇过市、直直朝着峨眉而来,丝毫没有隐藏自己行迹,又让属下挎着绣春刀去「打探消息」,就是为了告诉阮梅。

「我来了。」

要是阮梅在峨眉派等着李淼,就说明她还在乎自家门派,那就还能用。要是跑了一一就等死吧。

当然,李淼不急着前往峨眉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段所说的「等着跟他偶遇的天人」。

重庆府已经是前往峨眉的要经过的最后一个府城,若那些天人想要见他,只有等在此处。

李淼挎着绣春刀,进城之后还未走出多远,便见前方远远的迎来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李淼的老熟人了。

写帮帮主,劳奇峰。

隔着还有十几丈的距离,劳奇峰就加快了脚步,一路走到李淼面前,弯腰一拱到地。

「见过镇抚使大人!」

李淼笑了笑,上前扶起他。

「劳帮主,你我早就熟识,又是一起下过墓的交情,无需多礼。」

劳奇峰自然也是一阵吹捧,什么「风采依旧」之类的马匹就拍了上来。

他又转头看向沈寻凝。

「这是?」

李淼笑道。

「尹掌门的徒弟。」

「哦!尹掌门的高徒!」

去年在苗王墓中时,劳奇峰可是见过尹敏君躲在李淼怀里的样子的,立刻便明白了过来,也是对着沈寻凝一顿夸赞。

两人寒暄一番,劳奇峰带来的那一堆人也过来了,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谄媚的凑了过来,冲着李淼笑道。

「镇抚使,可还记得我?」

李淼笑道。

「记得,漕帮帮主,对吧?」

「是,是,李大人。」

劳奇峰伸手一引。

「李大人,我与余帮主在此等您有七八天了,今日终于将您等来了。我已经让人备下了酒宴,正好为您接风。」

「请。」

李淼笑着点了点头,随二人朝前走去。

及至这重庆府内最好的酒楼,就见楼下已经围满了漕帮和弓帮弟子,楼内一个食客都没有,已经被包了场。

到了酒楼外,便有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跑了过来,头一低、双手擡起,将放着清水、毛币的盘子奉到李淼面前。

另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跑了过来,拿着毛币为李淼擦去靴子上的尘土。

李淼扫了两人一眼,伸手探入清水中洗了洗手,似有意似无意的看了劳奇峰一眼。

劳奇峰顿时心头一颤。

李淼却是没有发话,用毛币擦了手,顺手就搭在了那个年轻人肩膀上。

那年轻人身子一抖。

劳奇峰干笑道。

「大人,他是——」

「劳帮主,我饿了。」

李淼淡淡说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要叙旧的话,边吃边聊。」

「是,是。」

劳奇峰忙不迭点头,与漕帮帮主一道引着李淼上了楼,到了一处僻静的雅间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菜色精致,都是顺天府的样式,显然是为了迎合李淼的习惯。且都是热气腾腾、刚刚出锅。

几人落了座,又是一番寒暄。

吃了一会儿,漕帮帮主暗中朝劳奇峰递了个眼神。

劳奇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

「静心!这等大事,是能急的吗!」

漕帮帮主同样回了个眼神。

「我怎么可能不急!」

两人在这眉目传情,忽听得身侧一声轻响。

喀。

劳奇峰连忙转头看去,就见李淼放下酒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

「李大人,我们-

「劳帮主,这顿饭,是不是少了个人?」

李淼笑道。

劳奇峰心头一颤。

「李大人说的是?」

李淼伸手一指窗户外的街道,含笑说道。

「对面楼里藏的那个天人,不过来一起吃吗?他,总不见得上不了桌吧?」

李淼促狭一笑,凑到了劳奇峰面前,故意压低了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还是说,你怕我会直接杀了他?」

哄一一李淼的话,如同雷暴一般在劳奇峰脑海中炸开!即使是他老于江湖,此时也再不能控制住表情,手中的筷子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大人,我—」

李淼却没有管他,擡手就是一指点出。

墙上瞬间多了一个手指粗细、边缘圆滑如镜的空洞。

轰!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声浪卷动,将窗户震得摇晃作响。

劳奇峰和漕帮帮主已经是面无人色,脸上、背后流下冷汗。

「呱唧呱唧呱唧-

—一正当这屋内的气氛逐渐凝重起来之时,李淼身侧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响,将这气氛打破。

李淼转头看去,却是沈寻凝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还在低头一个劲儿的猛吃。仪态虽然尚可,但速度一点儿不慢,动静也是不小。

李淼反手就是一筷子抽在她头上,

「前几天教你的又忘了!就知道吃!」

「!」

沈寻凝一声惨叫,擡手捂住额头,双眼中泪花涌动这次又是为什么打我!

前几天我不吃要抽我,为什么现在我吃还要抽我!有师公你在,我还有什么危险不成?为什么不能吃!

我不服!

她刚要挺直腰背与李淼争辩一下。

「嗯?」

李淼挑了挑眉。

沈寻凝立刻便弯下了腰,委委屈屈的把筷子放到桌上。

「师—师公—」

「我不吃了—·

第264章 再现

沈寻凝这一番举动分外谈谐,若是放在往常,劳奇峰肯定是会笑出声来的。

但现在,哪怕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恐怕也难以让他笑出来了。

因为藏在外面的那个天人,正是出身自他弓帮。

一时间,万籁俱寂。

半响,从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劳奇峰面色再次凝重了几分。

因为在他运使耳功之后,听到了掩藏在那脚步声之下的,浙渐沥沥的粘稠水声。

血。

李淼隔着门板随手点出的一指,竟是隔着整条街道,直接将他弓帮的天人击伤了。

这等武功,远比当日他在苗疆显露出的武功要高的多。

吱呀一一门被推开,一人缓缓走入。

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泥土腥味儿,和淡淡的血腥气。

李淼擡眼看去。

此人约摸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蓬乱,脸上皱纹密布。酒糟鼻、眯缝眼、蛤嘴、招风耳,身穿一件打满了补丁的长衫,下摆处沾满了泥土,脚上踏着一双陈旧的草鞋。

左手从虎口一直到小臂,划开了一道狭长的伤口,正浙浙沥沥的滴着血。

李淼挑了挑眉。

这人只从外表来看,就有不少说道。

第一,此人竟然是个「污衣派」。

前文说过,巧帮之中分为污衣净衣两派,地位越低,污衣派占比越高;到了弓帮高层,则几乎都是净衣派。

此人修到了天人境界,亏帮之内没人能压得住他,他却还是这副做派。要么是真的喜欢要饭,要么就是个真正信奉弓帮「乞者一家」帮训的「原教旨主义者」。

第二,他阳寿将近。

天人层次多少都有些见神不坏的特征,像此人这般老态尽显,已经是相当危险的地步了。

第三,他在示弱。

到了天人层次,争斗已经是无比凶残,几乎所有天人都会刻意去搜集疗伤功法来练。当然,除非修成介子,大多数天人并不能将其修到能边打边疗伤的程度,只能事后为自己疗伤。

但也不至于像这人一般,连血都止不住。

他流着血来见李淼,就是示弱的意思。

此人进了门,直勾勾的看向李淼,努了努嘴,好像想说点好话,却因为心性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得朝着劳奇峰使了个眼色。

劳奇峰会意,连忙朝着李淼施了一礼。

「李大人,我弓帮这位长辈并非怀有恶意,只是不敢冒犯您的虎威,先让我来看看您的意思再做打算。」

「还请您原谅则个!」

李淼笑了笑,左手一擡将劳奇峰扶起来,右手点指老者。

「你这算是个什么态度?」

「你要是硬,就先把自己的伤治好,再过来朝我打上一掌;要软,却连个姓名都不通报,梗着个脖子往那一站,还要劳帮主替你说好话。」

「怎么,还要我起身请你入座吗?」

老者张了张嘴,涨红了脸,上前坐下,方才闷声从喉咙里憋出句话。

「写帮,洪仇,见过大人。」

而后竟是一声不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疗伤,任由右手上的血一直往下淌。

李淼都被他逗笑了。

「劳帮主,你这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老宝贝?」

「不好伺候吧?」

劳奇峰见李淼没有发难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陪笑道。

「这是我的师祖,年岁大了,性子———-有些古板执、不知变通,绝非是对大人不敬。」

「哦~」

李淼看向坐在原地不说话的洪仇,点了点头。

知道了。

写版的「老式」「男款」梅青禾。

那他做出这副别扭的姿态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既然此人都坐到自己面前了,也是时候该开诚布公一些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转头看向劳奇峰。

「劳帮主,你弓帮有天人传承?」

劳奇峰叹了口气。

「大人,若是有,当日我在苗疆便不会那般狼狈了。也不会拖到今日,才来见大人。」

李淼挑了挑眉。

「怎么说?」

劳奇峰看了看对面的洪仇。

「我弓帮的天人传承,正是被我这师祖带走了。前些日子他才忽然回来,让我带他来见您。」

「我绝非有意欺瞒大人,此话也绝无半分虚假。」

李淼转头看向洪仇。

「老头儿,你就是这么做师祖的?看把劳帮主都逼成什么样儿了?」

对面的洪仇抿了抿嘴,涨红了脸。

半响,他才忽然间泄了气一般说道。

「大人说的是,是老夫的不对。」

「但当日带走天人传承,也是为了避免给弓帮带来大祸;今日回来,也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毕竟,老夫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说罢,他擡起手,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露出了一道横亘胸腹、足有手掌宽的巨大伤疤。

李淼眉头一皱。

「你这伤口,气血聚拢、真气郁结,增生的血肉还是粉色的一一你伤了不到一月。」

「怪不得你老态尽显,是因为这伤,快要把你弄死了,对吧?」

洪仇拉上衣襟,缓缓点了点头。

「谁伤的你?」

「不知道。」

「在何处伤的?」

「浙江,台州。」

「何时伤的?」

「二十七天之前。」

「对方什么境界?」

「看不清,但比我至少强上一路。」

「对方是什么招式?」

「不认得。」

李淼皱了皱眉。

「你弓帮传承也够久了,江湖上有跟脚的大派应当基本都来往过,却连对方的根底都看不出来?」

洪仇摇了摇头。

「看不出,与我记忆中接触过的所有门派都不一样,甚至没有一丝相似,连同源的都找不到。」

「但,争斗之中,我扯碎了他的前襟,掉出了一样东西。』

洪仇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真气一吐送到了李淼面前。

李淼瞟了一眼,一声冷笑。

「原来如此。」

「我道江湖上除了已经归顺我锦衣卫的五岳剑派,没有一家提起此事,怎么单只你劳帮主派人送来了此物。」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沈寻凝探头看去。

摆在李淼面前的,是一张请柬。

以成色极好的黄金压制而成,周边以染色的蚕丝压线,细碎的玉石点缀其上,熠熠生辉。

在摊开的请柬中央,书写了一句话。

「八月十五,共襄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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