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好的,奶奶。”

李追远点点头,伸手翻开书页。

《柳氏望气诀》不似其它书动辄一套几十本,它只有一本,内分二十四卷,是真正意义上的微言大义。

李追远很喜欢把玄学的东西数理化,在他看来,这本书,更像是一部总纲。

柳氏以它为内核,发展延伸出了多条支线,因此,也可以将它理解成基础。

对它的学习与参悟,是柳氏门人无法跳过的第一步。

对于优秀门人而言,它是一把钥匙,有了它,才能开启这扇门,去学习和掌握前人留下的各项分支脉络。

就比如秦叔教自己的扎马步和吐纳,这其中就蕴含了《秦氏观蛟法》里的理韵。

在该层级上,谁读懂理解得越深入,分支法门练武等方面学习起来,就越是事半功倍。

再高一层,就是另一个领域,相当于掌握了某种权限。

你可以自己创造设计最适合自己的分支,而对于前人留下的那些东西,你已经不用去学了,只需要去瞥一眼,心下就能清楚:哦,你这个思路不错。

李追远自忖,自己应该在第一层将满的位置,似乎还没到第二层。

其实,他是有些心虚的,因为他取了巧,他是站在了那位“窃书者”的肩膀上。

然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灯下黑区域,在既定思维认知惯性下,很容易出现何不食肉糜的发问。

就像是年纪优秀学生给差生讲题时,常常会生出一种不理解:这么简单的题,你怎么还是不会做。

书,其实就摆在这里。

那位“窃书者”应该也是某位惊艳大才,但人家誊录这本书时,可能压根就没考虑对后者进行传承,否则,谁家是用如此写意的方式去给后人故意设置门槛的?

大概率,人家可能就是喝了点酒,或者誊录时心里痒痒,在笔迹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对《柳氏望气诀》的认知韵律,只为自娱尽兴。

人家本质上,也是脱胎于这本书的理解,能共情理解他的字迹,也是一种大本事,说明在认知层次上,比肩了那位“窃书者”写下这段文字时的深度。不能说学习时借用工具书提高了学习效率就觉得这种行为没有死啃书的学得扎实。

况且,少年读的书太多,并未专心于这一本,而且他并未得到完整传承,只是一个孤本,相当于断码。

少年过去为什么分析个风水修改个阵法,动辄将自己弄得流鼻血甚至眼盲,原因就在于那会儿他其实就是靠着基础理论,在临时硬推硬算具体使用方法。

莫说他当时还只是一个孩子,要是换做普通的成年人,早就把自己榨得心血呕泣,油尽灯枯了。

“奶奶,我昨晚研读了……”

“小远,昨晚读了多少?”

李追远轻顿了一下,说道:“读了第一卷。”

“小远,不是奶奶要说你,奶奶知道你聪明,但也没必要如此贪多冒进,需知欲速则不达,一个晚上一卷,那这二十四卷你岂不是一个月就能看完了?”

哦,还是报快了。

其实,就算搭上《秦氏观蛟法》,两本书一起看完,都没用这么长时间。

“船身一定要打牢固,这样才能不惧暗礁与风浪,来,奶奶给你做个示范。”

柳玉梅原本是想先听听李追远的具体疑惑讲述再进行逐个讲解的,但见其如此“轻浮”,虽心有欣慰,却依旧忍不住想要敲打一下他。

因为她对少年,是寄予厚望的。

只见柳玉梅无名指轻点茶杯,拘出一滴茶水,再轻轻一弹。

“嗡!”

李追远只觉得自己大脑一阵发鸣,柳玉梅也在此时前倾身子,想要将拇指按压在少年眉心,以帮其保持半“走阴”状态,防止过度走阴对少年产生虚耗。

但她的手还没触碰到少年,就看见少年自己半睁了眼。

压根就不用她操心,少年对走阴的各层级掌控,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太多。

虽有惊讶,但也在能理解范围内。

柳玉梅重新坐定,同样半睁眼。

此时,老太太和少年相对而坐,十分静谧。

但在二人的另一层视野里,李追远和柳玉梅都是站着的,在二人中间,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圆润水珠,四周是一片漆黑。

“第一卷:气乃造物之本,万象之源,静极方思动,明始而知终,悟尽遂生初,是为相,是为法,是为理,是为周天。”

柳玉梅面带微笑,手指轻勾那颗悬浮着的水球,很是写意地往外一拉扯,一条水纹荡漾而出,在其身前不断变化,时静时动,时隐时现。

紧接着,柳玉梅再掌心微合,水纹消失,掌心再启,水纹复现,随即不停展现多般变化,倒映诸多光影。

将每一个晦涩难懂的概念,掰碎了揉烂了,再亲自喂你嘴里。

过去一年都在闷头读书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师承的温暖。

是啊,上课只要有老师教的话,什么东西学不会,考试又怎么会考不好呢?

不过,师生之情的温暖总是短暂的,少年班时期,学生和老教授之间的互相折磨,才是不变的主旋律:

“奶奶。”

“你说。”

“可不可以有另一种理解?”

“说来听听。”

李追远举起手,握紧拳,对着面前悬浮着的这颗大水球,砸了下去。

“砰。”

水球被捶烂,随即炸开,向四周扩散。

柳玉梅先是一愣,随即不解,但紧接着,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散开的水球,形成一片笼罩这里的水雾,结合少年自阿璃那里学来的国画功底,营造出了一幅粗狂中兼有写意的山水。

一老一少,现在就站在山水之间。

山中有溪有潭,有动有静;西侧阴雨绵绵,东侧骄阳明媚,有始有终,有尽有初;山水云间,皆有印证,可视之处,皆有缘法,是为自然。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她这一生,见过不知多少天才,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意识到,一辈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她,过去是真没吃过什么好的。

这并非意味着少年已经超越了她,事实上,少年与她还差得很远,但她已经瞧见了少年的未来,超越她,超越她记忆里的丈夫和儿子,都只是时间问题。

昨晚至今,她内心兴奋,升腾起了“好为人师”的快乐期待,可此刻,这种热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一缕缕不甘的轻烟。

她隐约意识到,很有可能,自己根本教不了他什么。

但她还是想挣扎一下,为了自己的老脸,为了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柳氏的门面。

柳玉梅继续念诵着《柳氏望气诀》第一卷中下面的节点:

“何为逆势冲杀之局?”

李追远目光扫向四周,山水变雪山,积雪消融,一条小溪自山顶顺势而落,最终消抿于岩土缝隙,不知所踪。

柳玉梅问道:“逆势在哪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逆势。”

“那何为生死交接之局?”

李追远看向脚下,柳玉梅也低头看去。

先前被截断的小溪,长时间浸润,在岩土缝隙之间又开凿出新的通路,再聚成流。

柳玉梅又连续问了好几轮第一卷中的内容,可每一轮的问题,少年都只是眼角余光一扫,就自动成像。

寻常人仔细求证、小心推导、心怀敬畏的风水望气,在少年这里,显得是那么的轻松写意,好似在随手涂鸦,却又精髓毕露。

而后者的难度,显然更大,因为实地写生有具体的参照物,反而是最简单的。

柳玉梅很清楚,这种水平,现实里每到一处地方,少年都能很快观测其风水格局,甚至能在究其本质的基础上,进行更改。

这种天赋,已经不是老天爷赏饭吃了,是老天爷端着碗拿着勺,绕着桌追着你跑,求你咽一口。

“呼……”

柳玉梅闭上眼,她认了。

就像一名艺术大师,她惊愕地发现自己新收的学生在立意、格局与审美上,已超过了自己,那可怕的才气已经迸发,这时候你再去教他什么引导什么,反而可能会变成画蛇添足。

这并非意味着少年不需要继续学习了,而是基础类教条类工笔类的那些,只需花费时间去熟能生巧即可。

少年需要继续学,但完全不用她柳玉梅来教。

让刘姨或者秦叔,去教他这些基础最为合适。

而她柳玉梅,只需要坐在那里喝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干预,就是最好的贡献。

她甚至连后勤保障的活儿都做不了,因为老太太都不会做饭。

柳玉梅深吸一口气,她得强迫自己认清现实,同时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设。

没必要刻意追求自己的参与感,反正这孩子不久后就要入自己的门。

以后走江时,闯出的威名,那也是自家门第。

他日就算自己捂嘴轻笑说,自己压根什么都没教孩子,那些老东西们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在故作谦虚给他们留面儿。

“奶奶,可以继续第二卷么?”

“嗯?”柳玉梅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点头道,“你今晚可以开始读第二卷了,我也累了,以后你读好一卷,就来我这里汇报一下。”

李追远原本想顺势把第二卷和后面的一起展示出来的,见柳玉梅这么说,他也就点点头。

眼睛用力全睁,破开了幻象,回归现实。

柳玉梅眼皮耷拉了一下,说道:

“看来,阴家的走阴之法,的确有些东西。”

“自是比不过咱们柳家的。”

“臭小子,这话奶奶爱听。”

顿了顿,柳玉梅还是补了句:

“但各代人杰各领一时风雨,阴长生这样的人物,总是要心生敬畏的,只不过世上无全才,他也不过是吃亏在持家方面罢了,家族因他生而升,也因他落而寞。”

其实,李追远能察觉到,柳玉梅的持家也是很厉害的,因为她真的撑住了风雨飘摇的秦柳门楣,只是这种马屁不适合拍,容易扯到伤疤。

柳玉梅低下头,拿起新杯烫起,问道:

“还喝茶么?”

“不了,才用了早饭,喝太多茶伤胃。”

“那你去找阿璃顽吧。”

“好的,奶奶。”

李追远起身,将《柳氏望气诀》收入书包,走出书房。

“咦,小远,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刘姨刚收拾好厨房做好餐厅卫生。

“我有点累了,柳奶奶明天再继续教我。”

“哦。”刘姨不太信,但还是招手道,“来,你与我过来,把衣服试穿一下。”

李追远被刘姨带进一楼客房,试穿新衣服,有四套,不复古老套,却也不过分张扬,穿在身上得体大方。

而且,不仅每一套衣服都对应着一双鞋,还有手表手链挂坠等配饰。

“刘姨……”

“晓得,鞋子衣服你带走,其它的就放这儿吧。”

“好的,刘姨。”

“怎么样,感觉合身舒服不?”

“很合身,刘姨,你的眼睛就是尺。”

“呵呵,这套就穿着吧,身上穿来的衣服鞋子留下,我给你洗刷好了下次你再带走。”

“谢谢刘姨。”

“来,坐下,我给你头发裁剪一下,有点长了。”

刘姨将少年按在床上坐下,然后拿起一匹白布系上少年脖子,又取出了梳剪。

“刘姨,你怎么什么都会?”

“那可不,老太太的吃穿住行,可都是我伺候的。”

一顿流利地快速梳剪。

刘姨把着少年的头,示意他看向柜镜。

“怎么样?”

“手艺真好。”

“是你小子自己底子好,听李菊香说过,你爸当初被你妈带回村时,用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的话来讲,就是个奶油小生。”

时下奶油小生指的是面容白净且眉宇间有英气的年轻男子。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和李兰离婚后,父亲就去参加了地质科考队,现在应该……很粗糙了。

离婚对他的打击很大,他现在应该是在刻意回避着这个家,再加上北爷爷的严令,他近年就没有来看过自己。

李追远并不怪他,反而很理解,作为北爷爷北奶奶的幼子,父亲其实一直过得都挺顺遂安稳,然后他遇到了李兰。

自己还能和李兰互相扒对方人皮玩,斗个旗鼓相当;

父亲则完全经历了李兰从病情恶化到彻底崩坏的整个过程,其所承受的心理创伤,真的难以想象。

“对了,刘姨,我想问你一种戏服,还有一种香薰……”

戏服被谭云龙当物证带走了,李追远只能尽可能地用语言描述。

“听起来应该是鬼檀香,像是官将首。”

“官将首,为什么我没听说过?”

“八家将呢?”

“这个我知道,起源于福州,是五福王爷幕府专责捉邪驱鬼的八位将军。”

“官将首就源自于这个,各地风俗演变,出现了变化。”

“我明白了。”

一般这种风俗,会出现在地方庙会上,画脸谱、着戏服、持法器,于队伍中开路,为当地驱邪祈福。

但这只是外在表现形式,比如自家太爷这种捞尸人,没遇到死倒前,也会去给人家白事坐斋。

李追远不禁回忆起,昨晚自己以震术逼退对方时,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惊骇。

现在回味起来,似乎不是对这种特殊能力闻所未闻,而是没料到自己能使出来。

“好了,上去找阿璃吧,让阿璃看看。”

“那我上去了,刘姨。”

“嗯,去吧,另外三套我给你打包好放你书包里。”

李追远上了楼,昨儿个柳玉梅才说给自己定做衣服,今天就穿上了,显然衣服早就提前做好了,这也从侧面说明,老太太前些日子确实是一直在绷着。

刘姨走到书房前,推开门,惊讶地看见柳玉梅正低着头,对着茶几上的一滴水珠,面露沉思。

“哟,您这是怎么了,小远这样的孩子,也这么难教么,怎么把您愁成了这样?”

“阿婷,给我拿纸笔来。”

“啧啧啧,到底是不一样啊,当年您教我和阿力时,那可是又打又骂,说您这辈子就没见过比我们俩更蠢的孩子,结果您现在教孩子都要提前备课了?”

“呵呵,我教他?”柳玉梅无奈地笑了两声,“是这小子在教我。”

“您可别吓我。”

“吓你作甚,拿纸笔来,我要重修第一卷。”

刘姨马上将笔纸端来,边亲自研墨边小心问道:“那孩子不是才拿回去看了一宿而已,真就到了这种地步?”

“那小子刚本想把第二卷也一并展示给我,我故意打了个哈哈,说自己累了,让他明后日再汇报,实则是我怕一下子见太多了,来不及整理成卷。”

“得,那我和阿力对比下来,还真是蠢笨得可以,不过您不应该开心么?您的心胸我可是知道了,不可能因为小辈过于优秀而让您伤怀。”

“愁啊,小远这孩子但凡没这么离谱,我也就寻着那点私心,给他收进柳家门第了,他现在这样子,我反而不好意思这般做了。”

“那您这位秦家少奶奶,就要替秦家收人了?”

柳玉梅有些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看着刘姨:

“我……真舍不得。”

“哟哟哟,不委屈不委屈。”刘姨主动伸手过来搂住老太太,“您也不怕这样子被小辈们瞧见失了您威严。”

“现在顶着他秦家少奶奶的头衔,还得为他老秦家考虑,真是把我给束缚着了。早晓得,老东西他们去渡江前,我就该跟他和离了的。”

“您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哟。”

柳玉梅深吸一口气,脸上多余神情收敛,再度变得淡雅雍容。

刘姨也适时收回手,重新研墨。

“阿婷……”

“您说。”

“反正这小子学东西快,干脆,让他一人挑两门得了。”

刘姨闻言,不由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说话呀。”

“这种事,哪里是我能置喙的。”

“平日里就数你话最多,也最没大没小的,现在怎么哑巴了?”

“您拿主意就好。”

“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我以后下去了,他们也挑不出我的不是,算了,他们灵都没了,下去也见不着了。”

“这是大事,入门仪式不还有两天么,您再思量思量。”

“嗯,我再琢磨琢磨。”柳玉梅拿起毛笔,“再给我多拿些纸来,这小子悟出来的气象,还真不太好描述,太过意会。”

“您先写着,我这就给您去裁。”

刘姨去地下室,裁了纸端上来,一进屋,就瞧见柳玉梅已满满写上了十张纸,最后一张纸也写到末尾。

“这还是第一卷?”

柳玉梅没好气道:“这才是第一卷开头。”

“那我以前看的,肯定是假的《柳氏望气诀》,您整理好后,我也得看。”

“给你看,给你看,来换纸。”

“来了。”

停笔的功夫,柳玉梅轻轻挥舞手中的毛笔。

“纸换好了。”

“嘶……”

“您思路断了?”

“不是,倒是忽然想到个新想法。”柳玉梅提笔,在新纸上书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扭曲,不忍直视。

刘姨横看竖看,最终还是摇头道:“您这是写的什么,我完全看不懂。”

“好像这意境可以融入字迹里,有种莫名的贴切。”

“那您这么写,就别想以后的人能看懂了,连写的是什么字都不晓得,哪里去悟什么意境。”

柳玉梅拿起纸,卷成团,随手一丢。

“不对。”

“怎么了?”

“要用这方式,得把二十四卷完整意境融会贯通,前后呼应,才能自成周天,初解一卷两卷,断不能做到如此写意……”

“您是说?”

“这小子,一宿的功夫,就把这整本书给读完了!”

“啪!”

老太太手中的毛笔忽地碎裂成粉,顺着指尖缓缓落下。

柳玉梅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当初在李三江家里,她坐在坝子上喝茶,偶尔抬头看向二楼露台藤椅上坐着的男孩,那看书时翻动书页的速度,比看连环画还要快。

“要是他真的看我柳家的绝学都能如此之快,那过去这一年,这小子在李三江家里,到底看了多少书?”

刘姨起初有些不理解,随即面色一肃,看多少书是其次的,关键是少年看的那些书,很可能都是和《柳氏望气诀》一个水准的。

柳玉梅缓缓开口:“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看书如吃饭,吃惯了好的,那些粗的,又怎么可能继续津津有味地咽下去。”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昨日,她们还能以调侃的口吻猜测李三江的地下室里,可能真有什么秘籍,现在,当现实摆在面前时,内心仍是无比震惊。

“呵……”柳玉梅笑出声来,伸手抚额,“我现在好似明白了,咱们住李三江家,是为了蹭一点福运的。”

刘姨安静地听柳玉梅继续往下说。

“但李三江的福运,好似就是专为给这小子,准备的!”

……

“唔,阿璃,这么多木花卷其实够了,暂时不用再刨了。”

阿璃手拿推子,先看了看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遍地的木花卷儿,情绪,有些低落。

这世上,哪怕是柳玉梅也无法具体理解阿璃的深刻情绪,但李追远可以。

“阿璃,你是觉得柳奶奶的入门礼,拿不出手么?”

女孩点点头。

自己奶奶兴高采烈地送人一本看过的书,而且是初版,自己能做的,只有再多刨些祖宗牌位来做弥补。

李追远伸手,轻抹女孩的眉头,希望让它舒展起来。

“柳奶奶给我送什么入门礼都不重要,这都是情意。

再说了,

阿璃医生,

我还欠你柳家这么多治疗费呢。”

被当病人看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人摆在了“医生”位置。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连带着这窗帘拉起,不怎么透光的房间,都变得比外面的日头更加明媚。

见女孩开心了,李追远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借着残留的触感,感知一下自己的人皮。

女孩则伸出手,捏了捏少年脸蛋,然后又捏了捏自己的。

女孩每捏一下,李追远就觉得自己被捏的地方,被订书机钉了一下。

他现在都有点想去找润生再互动一下,像是个差生,去炫耀一下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进步。

阿璃收起了推子。

李追远则拿着盒子开始装木花卷儿,好不容易,长舒一口气,

呼……

好累,终于给自己装完了。

随后,二人全都背靠着床坐在地毯上,李追远一边下盲棋一边讲述昨晚在教学楼里发生的事。

讲完后,快到中午,李追远得回学校了。

“阿璃,等你和柳奶奶搬进学校里住后,我以后每天早上都来找你,像过去你每天早上来找我一样。”

李追远下楼,经过书房时,看见书房门紧闭着,也不见刘姨的身影。

“刘姨,我走了。”

书房门被打开一条缝:“小远,明儿早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行。”刘姨将书房门闭合。

就是这一开一合间,李追远闻到了里面散出来的墨香。

挺好,看来“窃书者”的感悟,确实能帮到柳奶奶提升完善家传。

就是不知道那位到底是谁,这种人就算历史上没记录,但应该也是类似魏正道一样的人物。

走出屋门,来到院子,回头,看见女孩站在阳台上目送自己。

李追远对她招了招手,女孩也举起手回应,虽然动作有些生涩和不自然。

但不管怎么说,已经和当初只能坐在屋内脚踩着门槛坐在那儿的她,判若两人了。

李追远清楚,自己和她的病情,都在向好的那一面不断发展。

他会算命,却不信命,可有些时候,却又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奇妙安排。

自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恰好,女孩坐在屋内,见惯了怪物。

回到学校,经过操场时,上午的军训还未结束。

李追远是不用参加军训的,这一条写在提前特招福利里,也不晓得是中学哪位校领导给自己加进去的。

事实上,以他的岁数,确实也不适合参加这种大孩子的军训强度,虽然,少年的体质比操场上这些大学生普遍都要好。

沿着操场栏杆行进,他想尝试着寻找一下谭文彬,可惜,他不知道谭文彬在哪个班。

对哦……

李追远这才想起,自己和谭文彬不该是同班么,所以自己是哪个班的学生来着?

开学前,就死了辅导员。

导致自己班比其它班少开了几次班集体会,哪怕后来安排了新辅导员,但也就只来得及分派一下工作。

至于班上的同学以及社交,谭文彬根据以往在高中里的习惯,都帮自己给挡了。

还是等晚上彬彬回寝室了,再问他班级号吧。

“弟弟,能请你帮个忙么?”

一个穿着白裙的女生小跑过来。

李追远看向她。

女生又指了指远处草坡上坐着的另一个蓝裙女生:

“姐姐们在写生,能请弟弟你来当个模特么?”

说着,她就想上手,去摸少年的脸蛋。

李追远后退,躲开了她的手,然后摇头:“不能。”

说完,他就走了。

徐白鹭有些无可奈何地走回来,对坐在坡地上架着画板的女生说道:

“吴雪,那个好看的弟弟害羞,不愿意做我们的模特呢。”

吴雪笑道:“我怎么觉得是那弟弟没瞧上咱们呢,呵呵。”

学校里现在只有新生入学了,军训未结束时,商店里比较冷清,趁着这个时候,润生和阴萌准备吃饭。

要不然,等军训结束后,学生就会犹如潮水般涌入,根本来不及吃喝。

润生的厨艺比较接地气,毕竟你不能奢望从小到大经常断顿只能吃烤红薯垫肚子的人掌握什么高超厨艺,至于阴萌的厨艺,那就是比较接地府。

所以,他们都是去食堂打的饭菜,李追远每天中午都会过来和他们一起吃。

阴萌:“嘿,润生,早上彬彬去军训前说,我和你都能躲子弹。”

“躲什么?”润生有些疑惑,“躲子弹?”

“对啊,彬彬说是小远哥讲的。”

“我说的不是躲子弹,而是外墙爬楼。”李追远走进店里说道。

阴萌:“小远哥来了,我们开饭吧。”

李追远坐下吃饭,顺便简单讲了一下昨晚的事,主要彬彬有些细节上给夸张了。

“小远哥,那我和润生晚上闭店后,去学校里转转,看看能不能遇到那凶手给他抓起来。”

“不用。”李追远喝了口汤,“就算他真的是凶手,最近也不会再去那里了。”

润生问道:“我和他,谁能打?”

“近战,有几个能打得过你。”

润生笑了,嘬了口香。

“但人家手段可能比较多。”李追远顿了顿,“不过不用着急,过几天,你们就都有老师可以教了。”

军训结束后,饿狼们会快速冲进食堂,所以提前给彬彬带回了饭。

很快,谭文彬回来了:“呼,好热。”

“累么?”

“不累,这才哪儿到哪儿,洒洒水啦。”

谭文彬坐下来,吃起了饭。

“对了,小远哥,班上有几个同学挺有趣的,你有没有兴趣认识?”

“我们几班?”

“1班。”

“哦,有那种听话一点的么?”

“有的,有个家伙今天还给我带水,对我一口一个哥的,人挺文质的,适合以后有事让他去帮忙跑腿。”

“可以介绍认识。”

陆壹开学后就忙了,不太方便。

饭后,彬彬洗了把脸,就坐在自己书桌前,看起了专业书。

就算是已经获准进入罗工的项目团队,哪怕只是个扛器材的,也得会点基础专业素养,可不能到时候连个图纸都看不懂。

李追远则在看着《地藏菩萨经》,虽然外头有点喧嚣但这间寝室里很是安静,学习氛围浓郁。

但就在这时,近处的一间宿舍门被“砰”的一脚踹开。

“内务检查!”

“睁开你们眼睛给我看清楚,这是我们学生会的钱部长,都给我放尊重点,端正好你们的态度!”

“快,喊钱部长,都没吃饭么,给我大点声!”

李追远照常看书。

谭文彬则没这种不被外物影响的境界,生气地骂道:“装什么装,什么玩意儿。”

学生会的很多人也提早入学了,名义上是为新生服务,实际上是不想放过作威作福最快乐的时间段,毕竟到大三时学生就不太搭理他们了,大四的老油条更是懒得瞧他们一眼。

一间一间地踹,一间一间地吼,估摸着,很快就要到自己这间寝室了。

谭文彬被吵得实在不行,干脆起身来到那张木凳前,将上面的铜镜转过去,对准寝室门。

一般来说,他们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会开启这个门禁。

“砰!”

“开门,查内务!”

谭文彬直接骂道:“你他妈是狗啊,只会用狗腿敲门!”

“谁在里面叫!”

“咔嚓!”

扭动门把手,两个人进来了,其中一个身材瘦削,脸很尖,后头一个肚子很大,脸有点圆。

他们听到了谭文彬先前的骂声,正准备进来呵斥人,谁知刚踏进来,二人就开始原地转圈。

转了一圈又一圈,活脱脱得像一对胖瘦陀螺。

谭文彬故意没停,让他们俩继续。

至于李追远,则继续在看书。

谭文彬也没敢去喊远子哥一起来欣赏,毕竟他很清楚,谁要是真惹到远子哥注意,那下场会很凄惨。

这俩人是很可恶,但彬彬觉得还罪不至开席。

看腻了后,谭文彬把镜子转向,然后伸手将这俩人推出了寝室。

俩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踉跄一段距离后,全部“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然后开始不停地呕吐,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压根就不记得推开门以后的事。

“呵。”谭文彬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回到寝室继续看书。

午休时间快结束时,谭文彬戴好帽子,就去参加下午的军训了。

李追远下午抽空,备了一下课,方便接下来给柳玉梅演绎,备完这一本后,他又顺便把《秦氏观蛟法》也备课了一份,不出意外,以后也会用到。

教人学习确实比自己学习要耗时耗力得多,等李追远备好两门课时,外头都已经近黄昏。

趁着其他学生还没军训回来,他先端着脸盆去洗手池那儿洗了澡,要不然晚上得“客满”,等个水龙头都得排队。

很快,今天的军训结束,学生们回来了。

外头传来谭文彬的声音:“阿友,你快去占位置,我去拿盆!”

“好!”

以谭文彬的性格,在班级里马上交到朋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彬彬打开门,进来拿东西时道:“哎,洗发膏好像不够俩人用了。”

“新的在行李袋里,你先去吧,我给你拿了送去。”

“这怎么好意思,谢了小远哥。”谭文彬故作扭捏了一下,拿着盆和毛巾就出去了。

李追远走到行李袋前,将里头的洗发膏取出,然后出寝室走向洗手池。

洗手池处挤满了人,有些人军训完会先去吃饭,但大部分人还是想清洗一下臭烘烘的身子,要不然根本就没食欲,最重要的是,白天全在军训,也就晚上这会儿才有娱乐时间,自然得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些。

李追远看见了谭文彬,拍了拍他背。

谭文彬转过身来,接过洗发膏,然后搂着旁边一瘦高男的,示意他也转过来:

“小远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书友,分配在陆壹那间寝室。

来,阿友,这是我小远哥,快点,不跟你开玩笑,快喊大哥。”

林书友是个瘦高个,看起来很腼腆,此时他正在给自己抹着香皂,听到谭文彬吩咐后,马上很听话地双手放下,对李追远喊了一声:

“大哥好。”

“你们慢慢洗,我回去了。”

李追远回到寝室,将镜子翻转,然后将鞋盒端起,取出里面的这双女式高跟鞋。

是他!

(本章完)

第87章

昨晚,他把全身都进行了包裹隐藏,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但李追远,就是能记住他的眼睛。

刚刚,李追远看见他了。

他正和谭文彬靠在一起,俩人共用一个水龙头,往身上搓着肥皂,还叫了自己一声“大哥”。

确认过眼神后,

李追远就没往他小腿上去看,压根就不关心他小腿上是否有枪伤擦痕,也不在意他是否做了遮掩处理。

既已笃定,少年就懒得再寻些佐证,这样做不仅多余,而且容易让对方起疑。

因为对方,是见过自己的。

但对方,可能现在并不知道,自己也认出了他。

所以,对方还在演戏,大概率在很憨地喊出“大哥好”时,其心里泛起的是一股自鸣得意。

李追远希望他能继续保持。

他越是想演,也就越是意味着不想撕破身份脸皮,那自己眼下也就越是相对安全。

没办法,那位林书友同学的身手,实在是好得有些吓人。

他若是真发起狠,自己的铜镜门禁以及手里的这双高跟鞋,可能还真拦不住他。

不过,眼下能基本确定的是,林书友不是七年前那场案件的真凶。

人的面相也能看出类似树的年轮,李追远确定,他的岁数和谭文彬一般大,七年前案发时,他应该还在上小学五年级。

刘姨说他是官将首,正常来说,这一“职业”的人,很像内地其它省份地区庙会上关公的扮演者,理应带有正气。

但事无绝对,李追远也能说捞尸人普遍带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却并不妨碍,捞尸人队伍里出现茆家父子那样的人。

所以,职业是好的,但人,可不一定。

因此,李追远决定抓紧时间,趁着对方戏瘾还在时,先排掉这颗雷。

这甚至无关对方昨晚是否出现在那座教学楼里,而是一想到就在这一层楼内,距离自己很近的寝室里,还住着这么一个家伙,少年睡觉都不得踏实。

卧榻之侧,岂容同行鼾睡。

谭文彬洗完澡哼着歌回来了,他把门一关,就往自个儿床上一坐:

“远子哥,我本来还想喊林书友晚上一起去老四川吃烤鱼的,他居然说他晚上要去学校图书馆享受一下氛围。”

谭文彬奇怪的点在于,原本很听话的新朋友,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当然,这不能算错,也属正常,可明显与其刚认识时的人设有些不符。

尤其是刚开学时,大家都有明显的社交需求与目的,要不然连个一起上下学或一起去食堂的搭子都没有,那得多尴尬。

听到这句话,李追远心里明白了:

看来,

林书友同学,也觉得晚上睡不踏实。

……

前半夜还在熙熙攘攘,后半夜的宿舍楼,就陷入了宁静。

白天军训的消耗,让这群本该精力旺盛的大学生们,暂时还无法支撑起完整的夜生活节奏。

寝室里的两张床铺上,李追远和谭文彬都在熟睡。

夜幕下,

一道黑影以头朝下的方式,缓缓下移到窗边。

夏天闷热,寝室窗户本就是打开的。

就在他即将进入时,窗台下的那双高跟鞋忽然自己飞起,对着黑影砸去。

黑影单臂一翻,袖口上的黑布顺势一裹,直接将高跟鞋给收入。

黑布下虽仍有不断挣扎翻滚的迹象,却是半点杂音都无法发出。

紧接着,黑影进入阳台,走入室内,站在了少年床铺边。

就在他伸出手,想要抓向少年的脖颈时,他目光瞬间一凝,身形快速后退。

一记铲子,自下方横扫。

铲边锋锐,要不是黑影躲闪及时,可能就得被削下一只脚。

润生单脚一蹬,身体从床下滑出,黄河铲对着对方又是迅猛一记。

在润生看来,都潜入到这里且打算对小远出手了,那你……死去吧。

黑影动作敏捷,双手抓住床上端栏杆,身形翻转上去。

谭文彬这时掀开薄被,抄起藏在下面的七星钩,对着黑影刺了过去。

黑影双脚并拢,将七星钩夹住,向前一甩使得谭文彬失去平衡的同时,又单腿向后一踢。

“砰!”

谭文彬被踹中肩膀,倒翻回床。

润生此时已经起身,黄河铲再次横扫,空气中都传来刺耳的破空之声。

黑影显然不敢和润生直接接触,其左手对着床上端一拍,身体像是一只燕子斜飞出去,不仅躲过这一击,还落回了阳台。

随即,黑影目光再次扫向少年的床铺,看见少年也已坐起,正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知晓对方早有防备,黑影不做犹豫,双腿蹬地,身形腾空而起的同时四肢前曲,以一种背身跳水的方式,落出了阳台。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润生身后,伸手搭住润生的右肩。

润生一个箭步,在窗前抬脚侧身,带着少年一起翻跃下了阳台。

谭文彬这会儿紧随其后,右手攥着七星钩,左手捂着自己肩膀。

只见其一阵加速小跑,来到窗前后又减速,然后转身,打开寝室门去走楼梯下楼。

黑影刚要落地,一条皮鞭就向他抽来,正是埋伏在这里的阴萌出手了。

黑影腰部发力,身形于落地前忽地又前翻,硬生生躲开了这一鞭。

阴萌目露凝重,她现在相信了,这家伙确实能躲子弹。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职责,一击不成后,她马上贴近,右手皮鞭一晃,缠绕上拳,对着对方打去。

双方短时间内快速拳掌相对,然后几乎同一时间一起出脚。

“砰。”

阴萌被踹得连续后退,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腹部。

黑影则站在原地没动,因为阴萌那一脚踹过去时,其身体侧移,没让阴萌踢实,卸去了大部分力。

是阴萌吃亏了,但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润生带着小远落地。

黑影是真忌惮润生,见对方再度向自己冲来,压根就不打算像先前那样接招,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润生背着李追远开始追逐,跟着黑影一同翻过了宿舍楼院墙,又穿过了一片花圃,最后更是翻入了空荡荡的操场。

因为背着一个人,润生速度无法完全施展开,所以渐渐被黑影拉出了距离。

但就在这时,在润生背上的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

“啪!”

附着在那双高跟鞋上的封禁,被李追远解开。

前方原本在快速移动的黑影,即刻降速停下,将原本携带在身上的高跟鞋甩出。

也就是这一迟滞,局面彻底不同,不仅润生追上了他,连带着阴萌甚至是壮壮,也都赶了上来。

三人呈三角,将黑影围住。

黑影毫不遮掩,扭头看向谭文彬所在的那一角,显然,这是最弱的一环。

谭文彬被气笑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明显啊!”

随即,谭文彬干脆把手中的七星钩丢到地上,从衣服里掏出归乡网。

意思很简单,我不和你打,你也随时可以从我这里突破来揍我,但我会拼尽一切,只为把自己和你网在一起。

身为团队的短板,壮壮只能把自己往难缠方面去发展。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滑落,站到一旁,看着黑影,开口道:

“谈谈吧。”

也就只有在自己这一方处于优势局面时,李追远才愿意与对方交谈,互撂身份。

只是,正当李追远准备行柳氏礼时,他微微皱眉,停下了手中动作。

起风了。

黑影发出一声戏腔,带长尾音:

“养鬼邪人,也配与吾相谈~”

话音刚落,只见其右手指向自个儿眉心,双眸瞬化为竖瞳。

原本被甩在地上后,还在努力扑腾想要在李追远面前显示出自己存在感和贡献感的高跟鞋,顷刻安静。

当其竖瞳扫视全场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谭文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腿,居然在无法控制地微颤,当即嚷道:“这是什么情况?”

李追远:“乩童起乩。”

“哗啦!”

黑影身上的黑色披风裂开,月光下,露出其真相。

只见其身着彩服,肩挂立起,脚踩草鞋,头戴鹤冠,面涂白纹鱼尾。

双手一拍,虽未持械,威风自来。

“邪魔歪道,只杀不渡~”

先前一直避免和润生起正面冲突的林书友,此时主动向润生走来,他三步一顿,两虚一实,走的是三步赞。

起乩后的状态,即为扶乩,神降于身。

李追远知道,这个时候林书友已经不是林书友了,而是白鹤童子。

对方现在,已无法交流。

“拖住他,为我争取时间。”

李追远开始后退,润生则开始前进。

退到一定距离后,李追远闭上眼,开始念诵《地藏菩萨经》。

白鹤童子临近润生,有小远的要求在前,润生持铲行守势,未主动发起攻击。

他虽然很自信于自己的力量,但他更相信小远的判断。

只是,当白鹤童子双手如爪般快速探出,而自己也以黄河铲格挡时,只是简单的一记过招,润生就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手中的铲子,在此刻竟然已不再完全为自己所控,在绝对力量拔河状态下,润生竟然处于下风,下盘也出现不稳的趋势。

这一幕,把谭文彬和阴萌都看得吓了一跳,润生的力气他们是晓得的,眼前这位起乩后,居然能变得这般恐怖?

不做犹豫,阴萌和谭文彬从侧面,一齐向白鹤童子发动进攻。

白鹤童子一甩脸,竖瞳中隐现幽光,力气更是随之大涨,双臂挥动之下,竟然将黄河铲举起。

润生也抓着黄河铲,这下被动双腿离地,被其强行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时,正欲借力,却见白鹤童子双臂回拉,一脚踹中其胸口。

润生被踹倒在地,黄河铲完全落入对方手中。

“呼呼……”

黄河铲挥舞,对着润生砸下。

润生双掌拍地,向前一撑,快速避开。

“砰!”

原地,水泥篮球场地面,被这一铲砸出一个凹坑,四周更是密密麻麻的龟裂。

阴萌手中皮鞭抽出,直指对方面门,却被白鹤童子举起左手,精准地攥住皮鞭。

紧接着,一股巨力从皮鞭另一头传出,阴萌被拽得离地,如同风筝一般被拉到空中。

随即,白鹤童子抓着皮鞭向下一扯,离地的阴萌被顺势带向地面,砸落在地。

谭文彬将归乡网撒开,如同捕鱼一般,将白鹤童子兜住。

按理说,以归乡网的特性,邪祟被其包裹时,往往会影响对外界的感知。

但白鹤童子却侧过头,竖瞳精准地面向谭文彬。

谭文彬被看得后背发麻,有些尴尬地举起双手:

“晚上好啊。”

“哗啦!”

手中黄河铲一扫,身上的归乡网崩裂。

白鹤童子迈向谭文彬,谭文彬不住后退,但白鹤童子的三步赞看似缓慢,其身形却如虚影般不停变幻,直接逼临谭文彬身前。

强势之下,谭文彬直接向后摔倒在地。

白鹤童子举起黄河铲。

润生此时已经爬起,伸手抓住地面的一根网绳,对白鹤童子甩去。

网绳缠绕住白鹤童子脚踝,润生开始发力拉扯。

白鹤童子扭头看向润生,手中举起的黄河铲依旧向谭文彬砸去。

“砰!”

谭文彬叉开双腿,中间地面被砸出一个坑。

只差那么一点,谭警官就将失去含饴弄孙的退休晚年。

白鹤童子看都不看谭文彬一眼,直接转身面朝润生。

他抬起脚,再向后一蹬。

润生被这一股力道拉扯得再度失去平衡,身形踉跄前移。

白鹤童子主动逼近,双方快速接触的瞬间,白鹤童子一拳砸向润生的胸口,润生则顺势一个侧身,躲过这一拳后,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胸膛。

这一撞,那叫一个结结实实,就算是死倒受这一撞都得翻身,可白鹤童子却岿然不动。

不仅如此,对方还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腰,单臂将其举起。

还瘫坐在地的谭文彬,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些过于荒谬了,天呐,润生居然被人这么举起来了!

“轰!”

举起后的润生,被砸向地面。

白鹤童子抬起脚,对着润生面门踩去。

润生双臂相叠,挡住了对方这一脚,但面容青筋毕露,显然已是用上了全力。

僵持之中,身后传来动静。

白鹤童子回过头,看见阴萌向她飞踹过来,他侧过头躲过了这一脚,但阴萌双腿却将其脖子绞住,整个人倒挂在其身上。

普通人,这一记绞杀就能让其毙命,就算是死倒也该被掀翻,但白鹤童子却依旧能站着不动。

谭文彬被激发得站起来,双手从兜里取出各种粉末,但一想到归乡网对对方毫无用处,就意味着对方并不是邪祟,这一大帮家伙事压根就派不上用场。

最后只能再度抄起七星钩,当长矛一样大喊着向对方刺去。

白鹤童子伸手过来,抓住了七星钩,止住了谭文彬的冲刺。

这一刻,他一个人,脚踩润生,手控彬彬,肩扛阴萌。

一人独对三人,却丝毫不落下风。

润生:“拖住他,他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

阴萌和谭文彬咬牙,继续发力。

白鹤童子的竖瞳,看向自开打之初,就站得远远的少年。

他是养鬼邪人,而且,他是场上最有威胁的一个。

白鹤童子单脚改踩为蹬,润生整个人也被踹离,后背在地面一阵长距离摩擦。

但在被对方踹离的同时,润生被解放的双手快速握拳,对着对方小腿位置,狠狠捶击!

白鹤童子上半身迅猛一晃,阴萌被甩飞出去,狠狠落地。

最后,白鹤童子看向还拿着七星钩与他正进行角力的谭文彬。

白鹤童子后退一步,松开手。

谭文彬举着七星钩向前冲去,最后自己摔在了地上。

白鹤童子再次竖瞳看向李追远,当他抬脚时,却感到小腿处一阵剧痛,整个人在原地一阵痉挛。

连双眸的竖瞳,此刻也在逐步消散。

林书友小腿有伤,刚刚被润生重点攻击过。

润生从地上爬起,他脑海中浮现出中午吃饭时,小远对他说的话,小远说对方手段多,不好对付。

他现在感受到了,对方先前的状态,根本就不似人。

好在,他时间到了。

然而,白鹤童子身体一阵痉挛后,双手伸入两侧披肩,抽出两根香,插上自己头顶的鹤冠。

“引道开路,驱邪除祟~”

香火自燃,散发出异香的同时,白鹤童子整个人气势重新回归,本已接近松散的视线,再度回归深邃的竖瞳。

“不好,拦住他!”

润生发出一声低吼,像是一头蛮牛一样,无论被击倒多少次,依旧要重新冲过去,但很快,他停止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小远已经睁开眼,还对着自己举起了左手,示意他不用过来了。

润生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还是没用,最终还是得靠小远。

其实,润生还是低估了自己,以普通人的状态,能和起乩的白鹤童子过招,已经是极为夸张了。

润生的身体素质绝对超出常人想象,但野路子,终究比不过人家的正统路线。

好在,这一切都会因李追远的入门而得到改变,到时候会有真正的秦家人,来教他。

以头顶燃香重新续接了扶乩状态的白鹤童子,这次直接向李追远走去。

李追远没躲避,而是主动向他走去,同时右手按压印泥,对着自己的脸画了下去。

白鹤童子来到李追远面前,举起拳头,就要将这养鬼的邪人毙杀,就在这时,李追远眼里白色褪去,转而变得一片漆黑。

他抬头,看向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的拳头,停住了,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因为在少年身上,他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好像是,自己的某位同班袍泽,而且是脾气最不好的那位。

官将首最出名是增损二将,两位将军本是危害人间的魑魅,后被地藏王菩萨所慑服,成为地藏王菩萨的座前护法,其中增将军一身化二,所以常说的增损二将实际是三人。

白鹤童子又称引路童子,庙会头阵中走前列,后方往往跟的就是增损二将。

李追远就这么和白鹤童子对视着。

白鹤童子不停侧转着自己的脸,他很疑惑,很不解,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要杀的邪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自己同行。

李追远来上大学时,从太爷家里选出了三套书带出来,其中有一套,就是《地藏菩萨经》。

来大学后事情比较多,但闲暇下来时,李追远就会看书,最先看的,就是《地藏菩萨经》,今天中午午休谭文彬在看专业书时,李追远还在看着呢。

这就属于,考试前,将书随便翻一页对着它发呆,进考场后一拿到卷子,嘿,居然正好压中了大题。

宝贵的时间,就这般流逝。

白鹤童子头顶的香燃得很快,最终熄灭。

扶乩结束,神降解除。

“噗通……”

林书友跪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十分萎靡虚弱。

显然,虽然先前润生被白鹤童子打得很狼狈,但润生施加在其身上的攻击,还是造成了伤势,只是扶乩状态下被压后了而已。

“啪!”

李追远打了个响指,黑色的眼眶消退,转而恢复正常。

林书友艰难抬起头,看着正在用袖口擦拭脸上红印的少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起乩?”

疑惑的不仅是先前神降的白鹤童子,林书友更是满肚子的不理解。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早上,一位姓柳的老太太,比他还要不理解。

李追远:“我们来大学是为了做什么的?”

“念……念书?”

“对了嘛,我就是多读了点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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