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茶壶里的风暴

李承乾循声望去。

只见阴妃下了马车,在宫女的搀扶下,正一手叉着腰,满脸嫌弃地对着洞开的宅院大门,大声数落着。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手里有些臭钱又怎么了?

“街道乱七八糟,城市毫无章程,连个坊墙都没有。路上的野人更是粗鄙不堪,贵人出行,竟然不知道避让,一个个如溪沟里的泥鳅一般在车队穿行。

“粗鄙,粗鄙!

“房子造得再多再大,也掩盖不了此处是化外之地的事实!”

阴妃大着嗓门儿碎碎念,显然是说给大家听的。

她现在是满肚子的牢骚。

从高贵的妃嫔变成了大明的俘虏,一开始她是非常害怕的。

生怕大明皇帝一个不开心,甚至虎狼明军一个欲念上头,就把她给……先那啥后那啥了。

毕竟,这位孩子的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中年妇女,还是自认有几分姿色的。

就这么谨小慎微地缩了一路,阴妃忽然发现,大明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反而对她尊敬有加。

连她所乘坐的马车(以及队伍里其他所有人的马车),都从轻车简行的普通车舆,换成了精致堂皇的皇室车驾。

客气当福气,大明的有待,让阴妃自我感觉良好了起来。

她好像重新找回了当贵妃娘娘的感觉。

于是,之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现在的胆大妄为,她的臭脾气加倍地涌了上来。

“化外之地!不识礼数!尔等皆是蛮夷!”

阴妃站在门口,继续大声地自言自语。

李明达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驳斥道:

“别把别人说得一文不值,难道我们是被蛮夷打败的?”

这句大实话,可太刺痛在场所有人的心了。

阴妃登时柳眉倒竖,脸涨得通红,一副随时泼妇骂街的模样。

李明达下意识地躲在李治哥哥的背后。

“阴姨娘,你身为后宫嫔妃,自说自话地下马车,似乎也并不是一件符合礼数的事吧?”

金根车上,李承乾冷冷地说。

陛下还是护短啊,小妹明明说了这么过分的话也要护着她……大家窃窃私语道。

“……”阴妃总算是闭上了嘴,不服气地耸了耸鼻子。

明明李明达也是宫里的女眷,身为公主,她怎么可以不坐车,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哥哥的马背上牛呢?

都已经是黄花大闺女了,还男女授受不亲,害不害臊啊!

李承乾陛下这是红果果的双标啊!

然而。

皇帝就是双标了,你说怎么办吧。

妃嫔还能指出皇帝的错处不成?

“臣妾……知道了。”阴妃闷闷不乐道。

虽然大家在理论上都已经是囚徒之身,李承乾陛下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金口玉言、口吐天宪了。

但是真龙虽殒,余威尚在。

阴妃心中再怎么不服,也只能狼狈草草地恭恭身子,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李明达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虽然是宫里的万人迷,谁也不讨厌。

但如果硬要说她和谁待着让她不自在,那阴妃绝对是榜上有名的。

阴妃趋炎附势,为人尖酸刻薄,尤其在她的儿子、齐王李佑不明不白地死后,她的那张嘴更是肆无忌惮,泼辣得令人脑壳疼。

李治暗暗松了口气,向金根车微微一躬身。

李承乾向兄弟微微点了点头,便要放下帘子。

手刚搭在车窗窗沿,便听得另一个清冷的女声:

“陛下所言极是。宫中女眷,岂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

“真是没有教化,野人不如。”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在场的所有人,都偷偷地向说话者投去目光。

在皇帝陛下的金根车之后,停着一辆凤辇,凤凰纹饰栩栩如生,极尽奢华。

凤辇的窗户被支起一半,露出半张苍白而肃穆的脸。

是韦贵妃。

韦贵妃的座驾仅在皇帝陛下之后,她的地位可见一斑。

刚才发生的龃龉,她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而她的发言,同样也是份量十足。

“宫中女眷”,自然也是包括了晋阳公主的。

她这是在指桑骂槐,明面上批评擅自下车的阴妃没有分寸,实则在骂骑马的李明达是个没有教化的野人。

同时,她还在话外批驳李承乾陛下的双标行为。

想护犊子?在本娘娘的面前,别想!

“……”李承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合上了窗帘。

他当然知道,韦贵妃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可是他能做什么,命令卫士将这位冲撞皇帝和公主的皇太妃给砍了?

时代变了,陛下!他李承乾已经不再是说一不二的皇帝了!

他现在所能利用的,只是君权的余威而已。

余威就像日落的余晖,没有暴力机关的兜底保证,属于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

韦贵妃这是在利用此次小事件,试图挑战李承乾的帝王权威,在“李唐皇族”这个小圈子里立威。

李承乾能怎么办?只能退让妥协。

他不能轻易使出真本事,否则会被旁人发现,他真的没本事。

韦贵妃的脸藏在半扇窗投下的阴影里,嘴角微不可查地勾勒出一个弧度。

在宫里修行了大半辈子,她也可以算是半个政治动物了。

能把皇帝逼得让步,这让她的心情十分舒畅,甚至片刻忘却了自己现在是被俘之身。

反正在太极宫里时,她平时能接触的就这么几号人。出了宫,她大概率管着的还是这么几号人,实权并没有缩水。

“晋阳公主,你说对吗?”

她迅速熨平嘴角的弧度,礼貌而又冰冷地提醒道。

“唔……”

李明达委屈地鼓起了嘴,活像一只仓鼠。

可是她又偏偏反驳不了什么。

因为韦贵妃引用的正是陛下哥哥的论点,只是扩大到了她头上而已,真较起真来,还是她理亏。

“姐姐说得对!”

阴妃虽然也被韦贵妃的aoe波及了一脸,但是她觉得,贵妃娘娘是在为她张目。

自己能紧紧抱住韦娘娘的大腿,真是太明智了。

“阴妃,你觉得本宫说的,对也不对?”韦贵妃冷淡地补充一句。

阴妃嘴角一抽,强作笑脸:

“姐姐说的在理!”

说着,便加快脚步,安安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车厢里。

不仅是阴妃。

在“主战场”之外,因为在车厢里坐久了、所以出来活动放松筋骨的妃嫔和公主,也都自觉地回到了各自的车驾之中。

这下,还在外面闲晃的宫中女眷,就只剩下了李明达一人了。

“呜……”李明达陡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其他女眷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只有她一人在外面抛头露面,那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而且韦贵妃“援引”陛下的金口玉言也没毛病。

大姑娘家的,还是皇族的金枝玉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外面招摇,似乎确实不太体面。

可是!

如果就这么乖乖地回到车里,岂不是说明,自己屈服于韦贵妃的淫威了吗?

她算老几啊!

连皇帝哥哥都默许她可以自由行动,韦贵妃凭什么对她颐指气使?

李明达虽然不是非常理解政治的那一套复杂逻辑,但是她下意识地认为。

如果自己没有听取长兄的建议,而是服从了韦贵妃的指令。

那么,对皇帝哥哥的权威,或许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更何况,对她个人来说,和李治哥哥同乘一马兜风,或许是她今生往后,少有的自由自在的时刻了。

从长安辗转多地、再到平州,这一路虽然舟车劳顿,对她这位公主倒也不失为新奇的体验。

除了陪同父皇赴九成宫避暑以外,这差不多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在平时,她就仿佛一位囚徒,被困在名为“太极宫”的豪华监狱里,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来到大明以后,以俘虏之身,很难说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

所以,李明达格外珍惜这或许是最后的自由时光。

“韦姨娘。”一直充当骑马工具人的李治开口了。

“您的身体好些了?在蒲州被明军截获时,您连续几日高烧不退,今天终于可以说话了,这可真是我大唐祖宗保佑。”

他用彬彬有礼的口吻,说着最强硬的话语:

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

或许是感受到了小妹的彷徨,李治决定刚一回。

岂料,被大唐皇储正面对上,韦贵妃也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道:

“托太上皇陛下的福,妾身的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因为忧虑前线的战事,担忧明贼对太上皇陛下是否不利,因此有些茶饭不思罢了。”

她直接搬出了“明贼”,压在了皇帝和皇储头上。

还真把他俩给压熄火了。

是啊,被李明俘虏,女眷是肯定可以苟且偷生的。

但身为前朝皇帝的李承乾、前朝余孽的李治,那可就不一定了!

至少韦贵妃觉得,二李恐怕是终究难逃一死。

既然两人已经是期货死人了,那对他们,还有什么卑躬屈膝的必要吗?

韦贵妃是十分现实的,比阴妃更现实。

“……是我任性了。雉奴哥哥,能让我下马吗?”

李明达终究是退缩了,低垂着小脑袋,从后面扯扯李治的衣摆。

李治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地将妹妹抱下马鞍。

这一回合的较量,以韦贵妃的大胜而告终。

韦珪没有再多说什么,正是默默地将支起的半边窗户完全关闭。

窗子合上时,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开的宅院大门里,一位妇人在几位老头的簇拥下,款款而出。

李明达刚垂头丧气地下马,看见那妇人的样貌,当即惊讶地杵在原地。

这位妇人她认识,而且很熟,当初一起吃过几次饭来着!

不仅是她,车队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跟个木头人似的傻愣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动作。

而随行的大明方面人员,就洒脱许多了,向来者一躬身:

“拜见太后殿下。”

从大门走出的这位妇人,正是大明、大唐的双料皇太后,杨太后!

现在不仅是李明达了,李治也麻溜地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地一拱手:

“儿臣,拜见母后!”

到底是礼教满分的小大儒,到现在还没有忘记杨后的位分——

只要那位远在山西的太上皇陛下一日没有休妻。

杨氏就一日是诸位皇子皇女的母后。

“太后?母后?!”

韦贵妃刚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猛然听见这几个挑动着她神经的词汇。

立刻让她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本能地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妒忌、愤怒,还是害怕。

那个女人,那个夺走了她的一切荣光和恩宠的女人,就在这轿厢的外面……

短短的一瞬间,韦贵妃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让她的表情阴晴不定。

到最后,她的表情锁定在了谄媚的微笑,也顾不上叫宫女搀扶,率先急匆匆地冲出轿厢,低眉顺目、低垂着头,向杨氏的方向屈身一礼:

“拜见殿下!”

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让众人不禁侧目。

韦贵妃可顾不上其他人的态度。

因为她心里清楚,太极宫内部的纠葛,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罢了。

杨氏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掌握着这些“俘虏”的生杀大权!

然而,杨氏并没有急着和几位大唐来的客人寒暄,仍然在和她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做出了抉择,那吾等便不能再有二言。

“只有全国动员、全军用命,全力服从才是。”

杨氏身边的两个老头当即点头:

“太后殿下所言甚是,便依陛下在信中所言,征集民夫,即刻启程。”

咦,这两个老头的声音……怎么也有点耳熟?

韦贵妃觉得古怪,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杨后还是那个杨后,朴实无华,含光内敛,和立德殿的那位杨氏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在她的左右手站着的两个老头,有点名堂——

一个是左相房玄龄,另一个是右相长孙无忌。

两位权臣在杨后的身侧,也就是说……

不但那个女人夺了她的(自以为)太后之位,还获得了染指朝政的机会?

这……

这怎能不让她羡慕嫉妒恨……

韦珪的脸色煞白,身体又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要忍住,不能露出半点不敬的神情。

那个女人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如果胆敢冒犯,真的会死……

“你现在怎么不呵斥杨太后不守礼数,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了?”……李明达在心里暗爽着。

“咦?那不是阿兕子吗?都长这么大啦!”

杨后好像终于发现了几位来客,率先向李明达打招呼。

“母后!”李明达甜甜地回应一声,一蹦一跳地迎上去。

杨后也毫不见外,热情地握住李明达的双手,仿佛真是几年不见的母女似的。

“那么,臣请告退。”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适时地向太后一拱手,又向太极宫来的几位熟客匆匆一拱手,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这来去匆匆的样子,可以说十分有大明特色了。

“母后,您在这里是……”寒暄过后,李明达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在这儿……?”杨后被问得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捂口微笑道:

“因为这里是我的住处呀。”

“这里是大明皇宫?!”李明达脱口而出。

其他的听者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是心中的疑惑绝不比李明达要少。

此方宅院虽然也很豪华,但是和太极宫一比,就显得很迷你了。

平州富庶,和这个……“皇宫”差不多豪华的民宅,并不是没有。

难道这不是僭越吗?

好吧,国家随主人,李明的字典里并没有“僭越”二字,看来大明也没有……

“如果不嫌弃,你们可以在这里歇脚。如果想在别处居住也可以。”

杨后说道。

李明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从今往后,我可以随意出宫,不必被锁在一处?”

杨后温婉地微笑道:

“正是,你们想去哪,便可去哪。”

“太好了!谢母后!”李明达兴奋极了。

其他妃子公主也是感到一阵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被俘以后,居然获得了更大的自由。

简直像一出滑稽荒诞的美梦一般……

“你们旅途劳顿,先进屋歇歇吧。唐皇帝陛下,皇储殿下,来日我再叨扰二位。”

李承乾和李治不约而同地点头:

“悉听母后安排。”

当客人们都安顿下来以后,杨后不禁在心中叹息。

真是一场茶壶里的风暴。

后宫的几位还是老样子,只会闷着头,在一亩三分地里斗来斗去。

殊不知,从她们目所不能及的高度俯瞰下去。

大明如同一台宏大的战争机器,正在高速地运转着。

(本章完)

第376章 我们没干什么,只是准备铲平晋阳而

“陛下可真是……出手不凡啊。”

对于李明陛下最近的“奇思妙想”,长孙无忌尽量高情商地点评道。

从杨太后所居住的后宫、到马车的驻泊地,还有一段距离。大明帝国的左右二位宰相并肩而行。

对于老同僚、老对头的抱怨,房玄龄不置可否道:

“陛下自有圣裁,我等亦步亦趋地跟从便是。”

这老房头说归说,但脚步倒是利索得很,让小他差不多十五岁的长孙无忌跟得都有点吃力了。

“呼,可是……”长孙无忌深深地喘着气:

“陛下召集百万民夫前往山西战场,也就罢了。

“可陛下还要尽收天下油脂油膏,一并运往山西。

“为了一场并不影响大局的局部性战役,竟花费这么大的血本,这……是否太激进了?”

搜刮“民脂民膏”(字面意义),这就是李明从山西前线给后方下达的最高指示。

什么脂膏都可以,猪油、牛油、菜籽油、桐油……任何能起到润滑作用的玩意儿,来者不拒。

他和房玄龄两位大明宰相今日拜访皇太后,就是为了这条政令。

这件事,让长孙无忌很是抓狂。

“只是打个仗而已,要这么多精壮汉子和润滑油干什么?

“陛下到底想在山西干什么?”

房玄龄耸了耸肩膀:

“陛下的计谋,不是已经在来信里写得一清二楚了吗?

“先以民夫荡平山头,然后……”

“是的,我知道。可是……”长孙无忌打断道:

“陛下到底想达成什么样的效果?这么做,真的能成吗?耗费巨资如果一事无成,又该怎么办?”

对于工作搭子的一连串关键发问,房玄龄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真发生了再说吧。陛下总有他的打算。”

长孙无忌听得太阳穴一跳。

有的时候,他真的很羡慕李明“十四奸党”的原始股东们。

房玄龄也好,杨太后也罢,还有房遗则、韦待价,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好大孙长孙延在内……

他们每一个人,都对李明有着近乎盲从的信任。

不论老大出了什么脑洞大开的鬼点子,他们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支持、执行到底。

不像他长孙无忌这个半路出家的,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生怕翻车。

“油脂乃是金贵之物,即使在平州,也是价格不菲。

“陛下此举对战事有何影响,暂且未知。

“可是已经直接让全国油脂价格飞涨,严重影响了民生啊。”

长孙无忌旁敲侧击地叹息一声。

他这说法并不是在夸张。

虽然在大唐来客的眼里,大明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但是和大明自己纵向比较,战争还是对民生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尤其是油脂类产品。

大明并没有超越时代的生产力,诸如花生、葵花籽之类的油料作物也还没有传入。

所以,每年的油料产量并不可观。

市场本来就小,李明又以战争为由,突然加大了油脂的需求。

这么一番操作,哈耶克的大手果断发动,把油价托举到了高高在上的地位。

你不能只在自由市场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赞颂哈圣的伟大。

“战争总是有代价的,油价上涨算不得大问题,大明百姓教育开化,大家与国共进退,会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的。”

房玄龄还是一脸的无所谓。

同样的,老房也并没有夸张。

大明百姓都是李明陛下的脑残粉。

只要陛下有需要,大伙儿暂时忍受一下物价腾飞的折腾,并不是不行。

油脂又不是米粮那样的生活必需品,几天不吃又饿不死人。

只要没有发生大规模饥荒,那就都不是事儿。

大明的公民主体,原先要么是辽东半汉半夷的边民,要么是高句丽的农奴,要么是被唐王朝和地方门阀双重剥削的河北佃农。

大家伙儿都是从苦日子过过来的,只要饿不死,做菜少吃点油倒也并不打紧,没有那么矫情。

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全靠李明陛下的恩情啊。

这种吃饭砸锅的行为,大明百姓是不屑于做的。

“战争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所幸,在陛下的精耕细作之下,我大明基础稳固,无需长孙公多操心。”

房玄龄把长孙无忌的第二个担忧也给堵了回去。

“这……就算民怨不沸腾,可此战的巨大成本,对国家财政也是巨大的压力吧!”长孙无忌还是很不踏实。

“百万民夫自不必说,在全国范围内收购油脂更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听到“财政”两字,房玄龄的表情终于掀起了一点波澜。

如果他的小儿子房遗则在现场,那掀起的恐怕就不是“一点”波澜,而得是惊涛骇浪了。

经常治国的朋友都知道,李明在大明实行的,是一套积极扩张的财政政策。

凯恩斯为体、哈耶克为用了属于是。

这样操作虽然给国民经济打了一针鸡血,但是也容易造成天量的财政赤字。

为了偿还战争债券,首席大“会计”房遗则左支右绌,拆东墙补西墙,已经穷尽了一切财技。

现在,李明轻飘飘一道命令,又凭空造成了更为天量的支出。

这么大一个财税窟窿,该怎么补?

“再发行一期债券吧。只要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房玄龄支支吾吾。

这种把雷留到未来的做派,连他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

看着老房动摇的表情,长孙无忌乘胜追击:

“动用如此巨大的成本,只是为了一场战术上的胜利。

“这么做,值得吗?”

对于同僚的这个问题,房玄龄的回答倒是一贯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李明陛下总归是有办法的。”

长孙无忌也无语了。

谈话就像鬼打墙,回到了原点。

而两人也正好走到了各自的马车前。

“长孙公,你可还有其他问题?没有的话,恕我先告辞。”

房玄龄麻溜地爬上马车,迫不及待地和同僚告别,各走各的路。

虽然两人的办公室是同一个。

“……便如此吧,为了大明的国计民生,公与在下还需要再多费些心。”

长孙无忌知道老狐狸在躲避问题,但他也知道,只要老狐狸想,他不可能再从对方嘴里撬出什么有意义的回答。

临行前,房玄龄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对长孙无忌喊道:

“长孙公,你年纪轻轻就脚步虚浮,应该多吃瘦肉多锻炼,少吃油腻少烦心。”

你这是在向我传授老当益壮的秘诀,还是在阴阳我瞎操心?……长孙无忌嘴角抽搐,眼看着房玄龄的马车扬长而去。

胡来,都特么胡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大明整个国家,从皇帝开始往下,都是在瞎搞胡搞!

“明明天下大势已定,山西的战况其实并不影响整场战争的战局了。

“却偏偏要在这最后一战上,倾注如此海量的资源……狮子搏兔也不是这个搏法吧!

“乱搞,乱搞!这工作谁爱干谁干!”

回办公室的一路上,长孙无忌抱怨了一路。

不过抱怨归抱怨,回到办公室以后,他还是很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房玄龄早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语气如常地问:

“关于征调百万民夫赴山西前线的调令,是否已经拟好?”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回答:

“已经草拟完成。待房相审核完毕无误,便发各级州县执行。”

房玄龄面无表情地点头:“关于第六十二期战争公债……”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接下任务:

“我这就起草募集说明书。”

即使心中有再多的疑问。

但既然李明陛下已经下了决定,那长孙无忌作为臣下,便只有执行到底。

这是李明与他父亲的最大区别。

李世民在下决策之前,会与心腹讨论对错得失,突出一个听劝。

而李明则完全是独断专行,不需要属下的意见,只需要属下的忠实执行。

但父子之间也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拿定的主意,基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后都证实是正确的。

只要结果没有问题,那就算过程再怎么离奇,终究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近朱者赤,我也是多少沾染了‘十四党’的习气啊。”

长孙无忌无奈地苦笑。

…………

几天以后,大明各地州县陆续收到来自上峰的奇怪命令:

收集壮汉和润滑油,火速送往山西战场。

这是什么命令?这得花多少钱,对战局又能有什么帮助?

每一位地方官都对这条没头没尾、又耗资巨大的政令感到费解。

但是在执行环节,没有一位官员有二话。

他们尽心尽责地收购食油、征集民夫,不折不扣地完成上面派发下来的配额。

以平州为圆心,海量的人员和物资开始了调动。

他们如同血细胞,沿着大明在全国各地修建、如同血管一般错综复杂的驰道和运河,往黄河集中。

黄河岸边,成千上万的民夫、脚夫和船员整装待发。所有的资源将在这里统一装船,逆流而上,向山西方向进发。

大明仿佛一个完整的机体,忠实地执行着头脑发出的指令。

…………

“儿臣拜见母后。”

“……母后。”

安顿在平州的数日之后,李承乾和李治依照约定,共同来到杨太后的下榻处请安。

李承乾的这声“母后”说得扭扭捏捏,相比之下,礼学家李治就喊得理直气壮多了。

虽然大唐的皇帝和皇储喊首席逆贼的母亲为“母后”,听上去有些怪怪的。

但是杨太后此时顶着的头衔,是正儿八经的大唐太上皇李世民之正妻。

还真是他俩名正言顺的“母后”,名义上的。

“请坐吧。辽东苦寒之地,二位屈尊在此,可还住得习惯?”

杨太后满面春风地招呼着二位,让下人替二位贵客看茶。

“谢母后。”

太后态度随和,两位“儿臣”可一点也不敢放松,僵硬地各自落座。

因为他俩面前的这位妇人,不仅是名义上的皇太后。

更是实质上的大明女皇。

他俩算是看出来了,李明带兵出征,就由杨太后负责看家。

凡军国大事,二位宰相在达成一致以后,还须得到太后的首肯。

太后和家臣,形成了稳定而微妙的互相制衡关系。

加上李明亲自设计的、复杂精妙、除了他本人无人能驾驭的官僚体系,直接避免了一方独大的可能性。

这才是李明敢放心御驾亲征的政治基础。

至于杨太后能否起到牵制房玄龄、长孙无忌两条老狐狸的作用,李承乾和李治不知道。

但他俩知道,只要杨太后有这个心,他俩多半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

“呵呵,你们不必如此拘束。”

杨太后捂嘴微笑,开门见山道:

“李明特意交代过,务必保护皇族的周全,尤其是二位‘生命安全’。”

真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两人闻言,哪敢放轻松,身体绷得更直了。

交代完了该交代的事,似乎是感到气氛有些凝重,杨太后换了一个话题:

“二位在平州住得可习惯?说来惭愧,如二位所知,大明的皇帝陛下并不是一个喜欢讲究排场的人。

“所以,皇族的居所可能未必有太极宫那么堂皇,还请二位见谅。”

杨太后还是说得保守了,这里的住处何止是“没有那么堂皇”。

和太极宫一比简直是寒酸。

以至于她自己都没好意思自称“皇宫”,只是笼统地称之为“居所”。

李治还是反应快,立即答道:

“与民同甘共苦,颇有汉文帝之风。我们的父皇最是推崇汉文帝。”

杨太后对这个满分答案微微点头,道:

“居所虽小,但平州很大。二位若是不嫌弃偏远,可以在城内多走走、多看看,领略与关中不同的风土人情。”

李承乾注意到了这句话里暗含的意思:

“母后是说,吾等可以出入此地?”

杨后掩嘴微微一笑:

“何出此言?二位当然可以自由出入。阿兕子来平州的第二天就满城转悠了。”

两位老哥惊讶地互视一眼。

难怪,这几天都没怎么看见李明达的人。

那姑娘还真是……随遇而安啊!

“谢母后,谢李明……陛下宽大为怀。”

李承乾诚恳地一拜。

确实,他现在的衣食住行虽然远比不上在大唐时那般排场,但和大明本身的皇族——也就是李明和杨太后——基本是平等的。

他甚至还享有一定程度的人身自由——虽然,不必多说也知道,暗中一定又很多暗哨在“保护”着他。

对一名亡国之君来说,对一个本应上刑场的期货死人来说,能有这样的待遇,夫复何求?

不好说李明这么做,是出于兄弟手足之情,还是纯粹没把他俩放在眼里、压根没觉得两位哥哥会对他的家庭帝位构成任何挑战。

但是从结果上看,总还是双赢的。

“二位何必如此见外。”杨后温婉地笑道:

“我们都是一家人。”

不管这句话是否出自真心,李承乾和李治仍然大受触动。

僵硬的氛围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三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居然还有这件事,韦珪变成了这幅样子?”

杨太后捂着嘴叹息。

李治忍住捧腹大笑的冲动,作沉重状:

“是啊,自从那天与母后惊鸿一瞥以后,韦姨娘便时而颐指气使,仿佛是天地的主宰一般;又时而卑微怯懦,如同最低贱的蝼蚁。

“好像两个灵魂,被囚禁在一副躯壳之中似的。”

听上去,似乎李唐皇族内部又经过了一系列的宫斗,韦珪是斗败的一方,被整成了精神分裂。

也是,在确定李承乾、李治的生命威胁被解除以后,韦珪岂是他俩的对手?

“竟然还有此事,真是令人扼腕。”

杨太后感到真诚的惋惜,就像看见路边被马车碾过的死猫一样。

“看来你们来到平州之后,还是发生了不少事啊。”

李承乾立刻接上话茬:

“儿臣发现,平州的气氛相比我们初来乍到时有些变化,百姓似乎在忙碌着什么。

“难道在我们来到此地以后,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对于这个问题,杨氏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与韦妃失心疯相比,并不是什么大事。”

话已至此,李承乾和李治便不好多问了。

他俩还是很有比数的。

不论杨太后嘴上说得再好听,但是双方心里都很清楚,他俩只是俘虏。

身为俘虏,如果乱打探人家的军事机密,那就不礼貌了。

就在两人以为谈话到此为止的时候。

便听得杨后淡淡地补了一句:

“我们只是,准备铲平晋阳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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