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1524:大结局(二十七)【求月票】

入江,喻海的曾用名。

准确来说,他姓喻,名入江,字归龙。

尽管世人多以单字为贵,可也有少部分地区盛行取双字。喻海身世较为复杂,本是八方异族中的勋贵子弟,因战败被典当,幼时为质,后在忠仆护送下,辗转入北地,意外走散,落魄濒死,祈善二人与他的恩怨也是那时结的。不同的是一个救他性命,另一人……

“抢亲扮新娘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沈棠没想到自家股肱之臣还是曹操plus。

曹老板跟小伙伴也就抢新娘,祈·恶谋·善抢新娘还扮新娘拖延时间,新婚之夜给了喻海一个大大惊喜。那时还是纯情未成年小男生的喻海,被祈善哄得团团转。人家又是掐着嗓子娇嗔烛火太亮害羞,又是嗔怒拍红新郎官手背说他毛躁急切,往合卺酒下泻药,时机成熟后,还让躲在床帏内的同伙一蜂拥出来围殴。

好好一个新婚夜搞得鸡飞狗跳。

光想想那个场景,沈棠都要怜爱喻海了。

祈善想反驳,可又无话可说。

喻海生父是当时北地大族出身,母亲是异族,二人结合不合礼法,属于野合,直至两地战事平和,女方被遣回生下的喻海。喻海身份最尴尬的地方在于两边都不认,随随便便被塞了一门婚事打发。新娘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但世人都觉得喻海不配,女方也不情愿。

抵死不从杂种,筹备私奔。

抗拒之激烈,竟以命相搏。

祈善等人又与喻海早有龃龉,火上浇油。

于是有了上面的冲突。

祈善讪讪:“总有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我是做得过火了,但喻海也没干什么人事。”

喻海瞪了过来,祈善瞪了回去。

“你敢说自己全然无辜?”

喻海挺直的脊梁微微弯曲,避开视线,不知想到什么,他重新理直气壮了:“即便少时经历两相抵消,可你之后的戏弄又怎么说?”

沈棠:“……还有瓜呢?”

有,还是大瓜。

这个瓜发生在祈善流亡途中。

因郑乔之祸,北地局势不稳当,喻海这个尴尬人也看清局势,准备另谋出路。路上遭遇仙人跳,被骗光盘缠,浑身上下只剩一条犊鼻裈。这不是夸张描述,而是写实遭遇啊!

喻海幽幽道:“是吧,阿茶女君?”

当年洞房群架之后,他就有些不对劲了,阿茶女君事件后再看到合眼缘的女君都忍不住怀疑是某个丧良心的家伙恶意伪装。这个心理阴影愈演愈烈,最后发生了质变,他萎了。

准确来说是想到男女之事就生理性呕吐。

当然,这个细节是秘密,无人知晓。

凑热闹的顾池:“……”

呵呵呵,倒也未必。

沈棠:“……阿茶女君?”

喻海沉痛闭眼:“他扮作卖茶女行骗。”

沈棠:“……”

好家伙,竟是经典的卖茶骗局!

祈善心虚一瞬,很快支棱起来:“抛开事实不谈,即便我有错,你就能惊扰死者?”

狂喜过后,祈善也发现谭曲怪异之处。

又想到喻海曾说的畏光怪疾,心中隐忧。

喻海漫不经心:“谁让你这般废物!别说你不想复活他,你早想了,你做梦都想,但你不行,所以只能光想。我也是意外之下发现自己文士之道可以重复进入山海圣地,本意只是想积蓄力量以待来日,未曾想会发现他的尸体。既然死的人是他,活着的又是谁?”

当年收到的消息也是冤家身陨山海圣地。

那时候还拍手称快,大喊好死!

之后被阿茶女君骗个精光,复盘的时候才抽丝剥茧理清一切,一时间又气又恼又恨,往昔羞辱齐齐涌上心头——阿茶女君处处契合他心坎,他一度引为厮守终生的灵魂伴侣!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喻海多年没复发的旧疾又冒头了。

真祈善也是为数不多真诚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可当喻海发现假祈善在偷摸找寻复活死人办法,他心中恼恨,便想挟白月光以令恶谋:“总而言之,最开始报恩也只是想给他殓尸,好让他走得体面,可你这一插手……我若做到你这废物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的……”

喻海顿了顿,语气玩味。

“你是不是该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祈善会亲口承认的。

在喻海的设想中,他应该挑个合适的机会,利用谭曲给祈善挖一个大坑,逼着祈善单刀赴会,自己再趁机让他俩见面,利用谭曲迫使祈善跪下来,痛哭流涕承认错误再道歉。

如此,自己心结或能解开。

喻海咬牙:“你可知我这些年痛苦?”

私下找遍治疗男科隐疾的名医,没本事的乱开一通药方,有本事的直言他心有郁结。

【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是公羊永业在,问他一句他行医生涯可有一名浑身包裹严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古怪病患,他估计有印象。真是不可言说的痛!

顾池:“……”

他腮帮子都酸了,掐大腿才勉强忍住。

祈善不知隐疾一事,只看到喻海神色悲愤,再看到能说能笑的故人,他张张嘴,罕见地生出几分心虚,扭过脸:“他因你而重返人间,你自是我恩人,让我承认废物也可。”

能仗着文士之道【妙手丹青】到处开马甲,什么手段好使用什么,祈善的脸皮自然不是薄的,相反还厚得很。只要有利可图,别说亲口承认废物,让他昭告天下也是可以的。

喻海的脸不自然扭曲。

祈善承认太痛快了,他不爽啊!

不仅不爽,他更加生气。

指着鼻子骂:“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祈善:“……那你要我怎么办?”

又要他承认自己是废物,又呵斥他承认太痛快没有骨气,难伺候。他今日心情好,耐心也足,不跟喻海计较。喻海心结解开没解开不清楚,但顾池能肯定他这会儿很不痛快。

碰上恶谋,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啊。

故友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其余人都识趣让出空间。

祈妙也想走的,但被祈善拉住。

“君巧,你坐下。”

“是,阿父。”

谭曲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认识的女君是挚友的女儿,不由带上看晚辈的慈爱眼神。祈善何其了解他,开口解释:“她叫祈妙,是你大兄康年之女,数年前被过继到祈善名下。”

他看着少年,认真道:“是祈善之女。”

谭曲瞳孔微微震颤。

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心情。

某种酸涩饱胀从眼眶蔓延到心脏,微微一扯就让他心尖生疼:“你这是何必?我当年救你不是图你记着救命之恩,更不是想将你困在过去。什么叫是‘祈善之女’?你——”

心中冒出一簇大火,火苗烧得到处都是。

祈善倒不觉得自己被困在过去。

“我本孤孑,世上待我纯粹的人不多。”

正因为太少,所以失去一个都叫他发疯。

他有两个文士之道。

文士之道是为叩问本心。

当年意外获得【妙手丹青】,他初时也以为是自己执念过深,萌生代替的念头——他不能让祈善这个人活下来,但至少要让这个名字活在世人心中。至于什么形象,不重要。

时过境迁,他逐渐意识到不完全对,他也在渴求有人看到真正的他——任由他千变万化,一眼就能看穿层层假面直视真正的他。

喻海钟情的是阿茶女君,秦礼引以为知己的是祈善伪装出来的不羁名士,姜胜被背刺是因为他戴着其妻的假面,荀定眼中的知心姐姐谭女君亦是镜花水月……他给自己糊上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时刻谨记每个马甲的细节,做到滴水不漏,有时连他自己也有些迷失。

“只要他人看到的人是我……”祈善声音很轻,“至于我叫什么,又有什么重要?”

想被人看到楚楚衣冠下的皮囊。

想被人看到庸碌皮囊下的灵魂。

名字,只是一个代称。

“……倘若我真被困在了过去,祈善这个身份就不会有‘恶谋’的诨名,而是得一个‘小圣人’的美称,世人赞誉,黎庶敬佩。我该一言一行都照着你来,让你在外人眼中真正地活着。”他只是改了名字,可没改一贯作风。

谭曲意识到这不是对方为了减轻自己愧疚而捏造的谎言,一时间松快不少:“好。”

“其实,康家那边也曾提议让君巧兼祧。”他温和视线落向祈妙,“我当年并未直接答应,一来这是君巧人生大事,该由她自己决定,而非两家长辈随意摆布,二来女子生育实在不易,生一次便是闯一次鬼门关,若是兼祧便需生育子嗣二人,实在过于辛苦了。”

他对祈善之女的要求只有平安二字。

一切有碍平安的都可以退让。

谭曲知道他为何会萌生这种在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想法。也不知自己是什么体质,很容易遇见需要搭救的人。二人少时在外游学,有回途径一片贫瘠荒田,一妇人在田间急产。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两个半大孩子被迫助妇人生产。

不知是生得急还是胎儿位置不对,那一次给二人留下极深阴影。谭曲也是那时才知挚友母亲生他也是难产,村人时有嘴碎说他天生不孝。挚友性格,实乃后天刀剑加身而成。

祈妙心中触动。

她从不知父亲是这种心思。

谭曲也慈爱道:“你的打算是对的。”

祈善心情前所未有平静,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平日觉得废话的话:“祈氏族内只剩一些老人,这些年走了几个,好在无病无痛也算善终。与康氏那边多有往来,康四哥你可记得?康季寿,与我是十多年的同僚,待我极好,他也牵挂着你,过段时间应该能见到。”

其实现在就能见到。

沈棠这会儿可不敢让康时单独行动。

走到哪里都要揣着他呢。

只是今夜事出突然,康时还不知自家表弟死而复生一半,想来最迟明日也能知道了。

祈善说起祈氏老宅的邻居,说起二人求学时相处时间不长的同窗近况,说起祈氏名下保有的一些祖产他都经营得不错,说起秋时田庄管事送来的鲜美野味,甚至说起公西仇。

谭曲听了叹息。

这些都与祈善有关,可也与祈善无关。

“可我不想听这些,何不说说你自己?”

祈善怔了一下,表情闪过些许微妙。

“我还不了解你?有甚可遮掩的?”

祈妙忍俊不禁,她极少能看到祈善被人噎了还不敢反击,漏风棉袄笑着揭开祈善一个老底:“阿父养了一百七十多只猫,仆人一日不打扫的话,屋内角角落落都飘着猫毛。”

祈善面无表情反击。

“你不也养了两百一十六孩儿?”

祈妙纠正:“阿父,是两百五十四。”

祈善:“……又涨了?”

谭曲声音微扬:“……这,哪来的钱?”

虽说挚友如今在康国位高权重,可父女俩一个养猫,一个养人,加起来四百二十多张嘴啊,这花销怎么扛得住?谭曲不懂,谭曲大为震撼!祈善不言,祈善只一味地吃空饷。

最终也没瞒住。

谭曲噎住:“……众神会,还挺慷慨。”

祈善理直气壮:“分明是他们内政管理一塌糊涂,漏洞摆在那里不就是等着我钻?”

谭曲:“……这,倒也是。”

抛开事实不谈,众神会也该负十成责任。

话题打开,之后的内容就比较好说了。

谭曲从父女俩互相拆台中知道挚友这些年的精彩人生——祈·恶谋·大量仇家中掺杂少量同僚·痛击同僚爱好者·御史台SVIP·礼部尚书烟斗定点坐标位·朝会全武行策划主谋·百变马甲达人·资深女装大佬·避火图太太·国主三妻之一·中书省最高话事人·康国双花红棍·素商唯一铲屎官·众神会假账生产商·时间管理大师·空饷搬运工·旧主的克星·新主的棉袄·善。

谭曲:“……我收回此前妄言。”

自己对挚友的了解也没那么全面。

他死后的二十余年,挚友真是一分一秒都没浪费,过得精彩绝伦,真时间管理大师。

祈善讪讪地挠了挠鼻尖。

谭曲没出现,他还能顶着挚友的名字兴风作浪,可现在挚友死而复生,再这么搞有些不仗义。谭曲叹气,提出二人将身份互换回来。

“康国统一大势已锐不可当,无人再能阻拦,你日后必要名留青史,流芳百世。世人不该只知道祈善这个名字,理当是乐徵你。”

祈善略微思忖选择了拒绝。

他只道:“用习惯了,换回来作甚?”

谭曲紧抿着唇,神色倔强。

祈善道:“若你觉得这般是对不起我,不妨让‘谭曲’扬名,这不就公平公正了?”

谭曲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少年似多年前,仅一眼就看穿挚友的心思:“你分明是怕我又……特地诓我许下承诺,留这人世罢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谭曲状态不对。

这种死人微活的状态持续不了一辈子的。

更何况,谭曲一半真灵已经转世。

祈善翘了大半夜的嘴角弧度一点点落了下去,原先活跃的气氛变得沉重窒息。良久,久到祈妙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道:“好吧,你赠我恶谋,我也回你一小圣人。”

祈善:“善。”

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手抖成什么样子。

也无人知晓今夜的喻海辗转难眠。

明明是三人的缘分,祈善这厮仅用一言就让被他糊弄多时的谭曲恢复记忆,让他好一阵破防,以至于他都忽略了沈幼梨的存在。略微冷静,他心中只剩叹息——姓沈的还活着,康国主心骨还在,统一天命就永远在康国头上。

喻海翻身捶木枕:“天道不公啊。”

他输得心不服口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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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没有卡啦,后来补了千余字,刷新就能看到。

这章写完了,我也舒服了,睡觉(3[▓▓]

(本章完)

第1526章 1525:大结局(二十八)【求月票】

“你这是一夜未睡?”

沈棠刚出营帐就看到徘徊已久的祈善。

他衣裳被晨雾打湿,眉宇残留着一夜未眠的倦色。面对调侃,对个人情绪偏内敛的祈善竟坦率承认:“担心躺下再睡醒就梦醒了。”

他真心怀疑今夜是一场梦。

怎么会有人似他这般幸运呢?

破破烂烂的人生在一日内补全两处遗憾。

“让主上见笑,只是这些年梦过太多次……”品尝过经历最初的喜悦,接踵而来的就是忐忑、畏惧甚至是退缩,他怕自己说破,这场美梦就醒了。从来不觉得气运加身的祈善在这方面意外得胆怯,直至触及沈棠含笑的杏眸,他自嘲,“好梦由来最易醒……怕了。”

“不是梦。”

沈棠甚至还给他提了建议。

“元良若是不信,我掐你一把?”

祈善拒绝:“主上怎么也起得这般早?”

他岔开话题的伎俩十分生硬,好在沈棠没追着他不放,只抱怨:“哪里是我起得早,分明是帐内那位小祖宗起得早,我睡得正好呢,她从床尾爬上来又抓又打又啃又咬的。”

提及沈德,她也没脾气。

二尺七的小儿,行动力爆棚。

不仅跟照顾她的女吏女使耍心眼,佯装睡觉将人骗过去,半夜偷偷爬起来钻进沈棠营帐要跟姆妈一起睡。沈棠一开始是拒绝的,毕竟自己的睡相自己知道,但架不住她撒娇。

【姆妈,睡睡。】

沈棠:【……倒也不是不行。】

未曾想二尺七小儿睡相比她还糟。

一人独霸整张大床。

一开始还能安分睡在沈棠身侧,没一会儿就开始在床榻上一边睡一边滚。沈棠都被她逼到角落,生怕不小心将她压着。好不容易将其困住,她得以支着手臂沉沉睡去。结果在半梦半醒间被两只小手蹂躏,盘好的发髻被扯乱。

她故意不理,怎料小人愈发嚣张跋扈。

干脆将沈棠当成大玩具玩儿。

不将姆妈闹醒誓不罢休。

沈棠一直有不小床气,在跟沈德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她不断默念这是独苗是独苗是独苗,最后成功克制将人提起来教训的冲动。让出营帐,还得唤女使进去给如圭洗脸穿衣。

听完抱怨,祈善忍俊不禁:“主上要是趁元殿下熟睡时将她闹醒,那床气才叫大。”

没能自然醒的沈德发泄床气的方式就是怒气冲冲握拳快走,不慎摔了也不允许旁人搀扶,谁要扶她,她会非常生气将人手拍开,几个女吏女使轮番上阵说尽好话都不管用的。

沈棠:“……炸毛了确实不好哄。”

但也不能自己睡饱自然醒就来折腾她啊。

沈棠决定下次不能再被幼崽蛊惑了。

“说起来,元良与喻归龙的矛盾真就这么多了?没有隐藏剧情?”同样没睡好的君臣二人赶早去食堂。他们来得早,食堂窗口还在准备中。窗口武卒给两位大人物打了饭菜。

混入肉沫与变蛋的米粥刚从灶火下来,蒸屉中泛黄馍馍比武将拳头还大,自带一股松软麦香。这些再配上几碟咸菜,一碗无限续的猪骨汤,足以应付一顿,在战时也算美味。

祈善慢条斯理撕着馍馍沾粥吃。

“能有什么隐藏剧情?”

“他襄助翟笑芳是因为翟悦文对他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他得先倒霉让小命受到威胁才能有救命一说,这事儿别跟你有关系吧?”

祈善:“不能算直接,算间接。”

沈棠:“……”

祈善振振有词道:“出门在外,一文钱可难倒英雄汉,我手头窘迫,自然只能管熟人借,又不是不还他。他被借了钱,之后经历什么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挺倒霉,没能如计划回母族。其母族乃是八方异族之一,武力不敌东南各国,两方交战波及他也属正常。”

喻海是怎么加入东南分社的?

是他先加入再将翟欢拉进去呢,还是翟欢先进去将他引入,不是很清楚。不过,唯一能肯定的是喻海不是顽固鹰派,不仅不是,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骑墙派,打不打他都行。

翟乐要打他就做打的计划。

翟乐不打他就做不打的计划。

立场灵活变动,不会因为所谓“灭国”、所谓“立场”,便豁出去小命跟康国死磕。

祈善轻描淡写道:“待翟笑芳赶来,主上与他谈判只用拿捏他,不用顾虑喻归龙。”

喻海不成威胁。

其实翟笑芳也不用过多顾虑。

如果国主是翟欢才叫头疼,是翟乐就无妨了。倒不是说翟乐无能而是兄弟俩脾气完全不一样,翟欢才是那个光脚不怕穿鞋的主,顾虑越少弱点越少,但翟乐不会,他有家室。

顾虑家室,顾虑族人,顾虑黎庶。

浑身上下都是弱点、破绽。

翟欢呢?

他没家室,对族人也就那样,曲国王室至今还有抱怨先主对族人刻薄寡恩的流言,至于黎庶?在上位者眼中,黎庶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活着的资产。上位者想要资产越来越多,便要精心打理,好让资产钱生钱,人口生人口。真要说来,祈善更加忌惮翟悦文。

可谁让翟悦文英年早逝呢?

啧,也是好死。

沈棠自然心中有数:“嗯。”

“除此之外,主上还是要警惕翟笑芳以情动人。”相较于曲国方面,祈善其实更担心自家主上心软,翟笑芳要是跟她打感情牌,二人追忆一下往昔,谈一谈少时志向,主上一心软就松口给曲国杀价的机会,那才叫完犊子。

“我像是蠢的?”

“主上是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更容易与他人共情。

沈棠:“……其实,我这里有他把柄。”

有把柄在手,翟乐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大。

祈善讶异:“把柄?”

“是翟悦文。”

“翟悦文?”

主上跟翟欢没什么交涉吧?何来的把柄?

沈棠:“翟悦文的真灵被拘上封神榜了,直至前几日才转世,我要是不说他转世去了哪里,翟笑芳找人不得大海捞针?要么就乖乖等翟悦文时机成熟恢复记忆,主动找他。”

翟乐一定会问沈棠的。

他有所求,便陷入被动。

祈善不赞同:“此种天机也能泄露?”

会不会对主上造成不好影响?

沈棠道:“翟悦文又不是郑乔,他转世不会受多少磋磨的,泄露消息就泄露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把柄能让翟笑芳退一步,也值得。”

祈善不忿:“郑乔都能转世?”

沈棠表情古怪:“他再不转世,封神榜上面的真灵都要受不住了,这厮是死了也不消停啊。合纵连横玩得挺溜,深知自己会被当世上榜的真灵对付,便去拉拢早就上榜的。”

近几十年上榜的真灵本身就有极大矛盾,郑乔就一人,想打他什么时候都行,其他拉帮结派上榜的真灵才是心腹大患。先干了最大的矛盾,回头再收拾郑乔。揣着这种想法,郑乔真灵在封神榜上的处境反竟然还不是最惨的。

郑乔到处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其他人打得越热闹越凶狠,越想不起他。

祈善:“……转世成人?”

若是直接入人道,实在不公。

沈棠掐算一下,得知郑乔如今的转世在什么地方,这才道:“那倒是没,他还要忍几世烹煮之灾,受几回鱼肉之祸,才好入人道。”

只是,封神榜还指望他干活。

转世入畜生道也是快进快出那种。

入了人道,也有五弊三缺。

“若是元良真心相求,我也会愿意告诉你‘元良’那一半真灵转世去了何处哦~~~”

这话将祈善打了个措手不及。

“什么一半真灵?”

“他没有告诉你?”

“他什么都没有说!”祈善将馍馍当成了仇人,咬得极其用力。要是、要是知道,祈善昨日也不会强求谭曲一定要以这种死人微活的状态活着了。转世不过十余载,等得起。

祈善现在最担心的是会不会有影响。

沈棠道:“智窍蒙尘罢了。”

不会有体弱早夭这样的副作用。

祈善闻言放心下来。

跟着,主上的蛊惑丝丝缕缕钻入他耳朵。

“元良可以将他转世抱走养着。”

还能收养对方当义子。

对挚友要喊自己至少十八年义父的诱惑,祈善疯狂心动,仍故作矜持:“不太好。”

要是挚友整个转世,喊一喊义父没事。

现在挚友左一半右一半,转世的一半是好骗,可没转世的一半能跟他拼命,风险大。

祈善搅拌着热粥:“他转世亲亲如何?”

“亲亲和睦。”

祈善叹气:“那就不打扰了。”

挚友这一世亲缘浅薄,难得来世亲亲和睦,怎能蛮横掠夺?不如顺其自然,看天意。

不过,问还是要问的。

暗中命人盯着,免得出什么意外。

翟乐效率比预想中快得多,他前脚收到沈棠现身的消息,后脚就安排启程。两国正式谈判地点定在一处小城,翟笑芳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并无颓意,甚至眉宇还带着轻松。

沈棠:“……”

翟笑芳心态还挺好的。

这要是搁做寻常国主早就憔悴了。

权力的滋味不亚于裹着糖衣能令人上瘾的毒,但凡品尝过它都不可能轻易回到下位。

翟乐见到沈棠第一面也不是打招呼,而是单刀直入问她:“世上真有封神榜一物?”

沈棠挑眉:“翟悦文托梦给你了?”

翟乐猝然瞪大桃花眼,无视了喻海疯狂眨眼使眼色,一个劲儿地追问道:“你果真有?如此说来,你也知道阿兄转世去了?他转世去了哪家?是男是女?家中可还和睦?”

沈棠:“问题这么多?”

翟乐深呼吸:“多?那我只问一个。”

沈棠想知道他能问出什么:“说。”

翟乐道:“能不能让阿兄转世到我家?”

他跟妻子也不是不能再生一个。

沈棠:“……”

祈善那边还只是义父,轮到翟乐这边直接成亲父了?不是很懂你们这些人族的癖好。

翟乐退一步。

“转世到臣工或者族人家中也行。”

沈棠面无表情:“这不是我能介入的。”

当然,这是假话。

真实原因是她嫌麻烦。

翟欢的转世命轨是封神榜早就决定好的,沈棠要是将其改动,产生的连锁反应导致整体走向偏差,功德缺口就要沈棠自己自掏腰包去补。沈棠要是能掏出这一笔,何必将康时困在身边限制他行动?最重要的是万一走向要是好的,多出来的功德也不会补给沈棠啊。

亏本买卖,她不干。

“那你能告诉我他转世去哪里吗?”

看着那双看狗都深情而今可怜兮兮的桃花眼,沈棠毫不留情道:“那是另外价钱。”

翟乐:“这都好说。”

喻海绝望闭上眼。

自打翟乐知道这个国主要当不成了,他就放弃了以往十数年养成的警惕,智商越来越有缩水的架势。哪有人上来就自爆短板弱点的?

但翟乐下一句让他看到了希望。

“主君为天下黎庶父母,父母爱子女,当至纯至粹,殚精竭虑为之计深远,想幼梨这位君父……天母,定不会偏心偏私、偏听偏信,任由哪位子女忍饥挨饿受冻馁之苦吧?”

某些人天生就会“道德绑架”。

或者说,他认识的沈棠本就是博爱之人。

若不是要安抚臣工之心,翟乐甚至不想来谈判,因为完全没这个必要。其他主君视子民为资产,有上进心的认真打理产业,没上进心的就心安理得躺在祖产上挥霍放纵,坐吃山空,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可在翟乐眼中,沈棠从来不是“其他主君”,她不同。

所以——

即便不谈判争取,她也不会苦着黎庶。

沈棠:“你这口才倒是让我意外。”

翟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带酒了吗?”

沈棠:“管够。”

二人挑了小城最高处的屋顶。

登高望远,喝酒也别有一番意趣。

只是——

沈棠上不去。

最后还是借着梯子爬上去的。

“久等了。”

她轻喘着拍掉衣摆沾染的灰尘。

没让旁人带她上去是出于对翟乐的尊重。

翟乐表情无语:“你的实力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他的错觉。

他刚见到沈棠的时候就发现她气息似常人,本以为是返璞归真,没想到是真的常人。

沈棠一脸晦气:“还不是修四柱修的。”

翟乐想起那一阵频繁出现的天灾异象。

半晌憋出一句:“辛苦了。”

“我还以为你会后悔。”

这个距离,翟乐要是偷袭,其他人还真反应不过来。翟乐翻了个不雅白眼:“我只是当了国主,不是当了小人,不至于出尔反尔。”

沈棠笑笑不语。

不管这话是不是翟乐的真心,但至少他行动上是克制了,抱节守志,并无乘人之危。

翟乐:“还记得当年吗?”

他低下头颅,目光落在内城。

“你说,一轮皎月照两地闲人。”

这座小城偏僻清苦,人丁不丰,经济也差,虽未被战火波及,城中黎庶却在收到消息之后逃的逃,躲的躲,内城人迹寥寥。在更早以前,他也曾与沈棠坐在一处废墟的屋顶。

“可往后,闲人就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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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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