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两战

“百家之学,虽道不同,然皆欲求治世也,今不论青红皂白,收天下之书,或删或焚, 压制私学,臣恐士人心寒。”

“齐地之乱,已诛首恶,对其余不得已从贼的黔首百姓,本当怀柔,然今上皆重法绳之,屠戮老者,钉于木上者万人,竖于亭驿道旁,腐尸悬梁,满路皆臭,臣恐天下不安!”

“今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以儿臣之见,当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如此, 方能近者亲附, 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 此臣拳拳之心,唯上察之!”

秦始皇的眼睛在这些刺目的字上一一扫过,看完之后,冷笑着将奏疏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真是朕的好长子,年余未见,胡亥及诸公子都问朕身体可否安康,唯独他,却憋了一肚子的怨言,必吐之而后快啊!”

秦始皇才回到咸阳数日,扶苏便几度请求谒见,皇帝当然清楚,大儿子要说什么,一概不见,扶苏便转而书写奏疏。

对扶苏的这番幼稚见解,秦始皇连批阅都懒得动手,只让谒者去告诉扶苏四个字:

“孺子之见!”

谒者奉命而去后,皇帝负手在原地踱步,看着地上那团奏疏,越想越来气。

“朕禁的,皆是以古非今的无用之书,有用的农、工之学,朝廷反而出面大兴,而律令、历法之类的知识,非但要在公学教授,还要用印刷术传遍天下!至于那些对实际无用的百家学问,就让它们消失好了,那些食古不化的儒生士人,心寒就心寒罢!朕也不稀罕!”

至于齐乱……

“朕曾对他们宽容,灭六国不诛豪贵,还令彼辈自实田,不动他们土地一分一毫,只收了盐、铁之业官府专营。可这六国遗民,又是如何回报朕的?”

党结地方,架空官府,窝藏叛贼,经营私盐,心怀反意,最后更杀秦吏造反,刺杀皇帝,意欲复辟!

对这些叛贼,难道还能宽恕不成?

许多年前,韩非对秦始皇讲过一个故事,赵氏的大夫董安于,曾担任上邑守,赴任途中经过山区,看见一道深涧,两边石岸陡峭,如同刀削,险峻无比。

董安于就扶着车栏,询问当地人道:“这条涧有人下去过吗?”

“没有。”

“有不懂事的小孩,或者痴聋狂悖的人下去过么?”

“也没有”。

“有没有牛马犬彘下去过呢?”

答案还是否定的,董安于事后喟然叹息道:“我知道怎样去治理上邑了。如果我执法严厉,犯了法就象掉进这道山涧一样必死无疑,那样的话,就再没人敢于犯法了,怎可能治理不好?”

法无赦,犹入涧之必死!这是法家的鲜明态度,也是秦始皇的决心。

经历了高渐离刺杀、封禅事件、齐地叛乱后,他已经对六国士人、豪贵彻底死心。追求王道政治的怀柔路线宣告失败,接下来,必须在天下人,尤其是六国之人面前,划出一条深涧!

齐乱后被处死的万余人,便是率先投入这条深涧的祭品,只希望杀掉这群齐国鸡,能让同样不服王法的楚国猴子胆寒。

扶苏认为,东方不宁,是律令太严,刑罚太重的缘故,缓刑罚,薄赋敛,就能让天下归心。但秦始皇觉得,恰恰相反!

“胶东除尽诸田,抓捕轻侠为刑徒,治郡如此严峻,为何临淄、济北一片糜烂之际,胶东却无人反叛?”

黑夫在胶东做的事,给秦始皇另一种选择。

于是巡视接近尾声的时候,看清楚六国故地真相的秦始皇,决心在全天下推行新的策略。

对六国遗留的豪贵们,当纠之以猛!从齐地开始,一个郡一个郡的拔除宗族、地方势力,将彼辈迁往边疆。主要是位于秦腹地,又地广人稀的巴蜀、汉中。而让各地闾左、雇农等底层黔首,分豪贵之田,让他们成为支持官府的良民。

对士人知识分子,则要分化打击,愿意与官府合作的士人,纳入公学,以爵禄钓之,使之学律法后为吏,助秦吏掌控地方。不愿意服从的,就丧失讲学资格,视为非法,其学派书目也将被删毁,绝不留情!

还有关东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轻侠恶少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群人表面上,做了农夫、商贾、雇农,但暗地里,仍然连交合众,横行于大街小巷,团结在豪侠周围,并与政府持不合作态度。

齐地诸田举旗造反,轻侠恶少年是第一批加入的人!并在其后,成了反秦的急先锋,虽然没什么秩序,但彼辈讲义气,不怕死,且群体庞大。

对这个群体,光禁止是没用的,令地方抓捕剿杀,也根本杀不完,皇帝思考了很久后,想出了一个一石三鸟的办法。

发配充军!

“诸夏同祖,诸夏一家,为诸夏靖边开疆的血,岂能单单让关西之人来流?”

一次东巡后,秦始皇更加明白了,谁才是大秦立国的根本,谁则是需要消耗削弱的对象……

发天下郡县轻侠恶少年服边役,既可消除地方的不安定因素,又能解决兵员不足的问题。轻侠恶少年极其依赖乡党,征入军队,发配边地,让秦军管着他们,离开了熟悉的乡土,谁还能反?

若统御得当,对恶少年悍不畏死的性格因势利导,让他们在战争里克敌制胜,事后便赏爵封于边地。由此既能为帝国开辟疆土,又能解决内患隐忧。

最不济,也能将这群人,消耗在一次次战争中……

这是不能为任何人知晓的目的,但秦始皇的心态变了,他已不再将那些人,视为自己的子民。

说做就做,将扶苏那令人不快的奏疏抛在脑后,秦始皇让人在大殿中,打开了四海归一图。

这幅地图,代表了他弱冠继位后的一统梦想,秦始皇不知曾看过无数遍,现实里的足迹,也几乎踏遍了帝国的各郡县。

但这片疆域,尚未臻于完美。

他的帝国,还缺最后三块拼图!

……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是《秦颂》里的词句,也是秦始皇在琅琊刻石上留下的宣言!

他从北迈入地图。

大夏乃是太原旧称,蒙恬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已远超预想,对北方,皇帝心满意足,既然匈奴远遁漠北,也懒得管他。

接着,秦始皇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的西方,自从坑方术士,对东海仙岛死心后,那是秦始皇追求长生不死,唯一的指望了。

对西面,李信灭月氏,建张掖郡,逼迫乌孙臣服,已经将帝国疆域,拓展到了名为“白龙堆”的沙漠边缘,在那儿修筑了“玉门关”。

下一步,便是令使者商队探索西域各国,找到西王母邦后,再令李信以车骑一路征伐过去,顺秦者为臣,逆秦者毁灭!

等大秦和西王母邦连成一片,“西涉流沙”自然也就完成了。

不过,西域辽远,商贾使者步伐缓慢,西边的驻军暂时也不必动,倒是可以让六国豪贵,轻侠少年移民去张掖郡实边。

在秦始皇眼中,可以立刻开始的两仗,分别是东边和南边……

他的夔纹方头履踩在北疆,从临洮慢慢走到辽东,足迹仿佛变成了一条万里长城!

“征燕、赵轻侠恶少年从军,从辽东出兵,使朝鲜箕氏臣服。”

嬴姓先祖曾是殷商之臣,而朝鲜据说是殷商三仁之一箕子之后,周朝时,名为诸侯,实则一直不服周,今若能使朝鲜箕君入朝,子姓的最后苗裔,对嬴姓皇帝俯首称臣,也算告慰先祖。

但朝鲜并不是终点,秦始皇真正想打的地方,在南边!

秦始皇一脚踩在半岛中段,标为“沧海”的小邑上,仿佛是一个巨人,要将这座不起眼的城邑毁灭!

这个濊貊(wèimò)小君,居然敢窝藏六国叛逆,并与莒南刺杀有关系,真是胆大妄为!

哪怕沧海君有大海庇护,皇帝亦要加以惩戒,水陆并进,燕地大军从朝鲜南下,围城三阙,任嚣舟师从胶东出发,封锁海面,杜绝逃路。

必灭其邦,屠其民,隳其城!如此方能震慑天下,表明天子除恶必尽的决心!

想象着那一幕,皇帝的怒火,才能稍减几分。

他轻轻提起下裳,跨出了很大的一步,直接迈过了渤海湾!

再回首,这道在芝罘岛上看到的广袤汪洋,其实是那么的窄啊……

“朝鲜称臣,濊貊、九夷均服,渤海变成内湖,舟船往来无阻,只有这样,大秦才能称得上‘东有东海’!”

“还有南边。”

皇帝丝毫不踌躇,几步走了过去,他越过淮河,跨过大江站在前不久曾停留过的豫章、长沙,,云梦彭蠡,仿佛是脚畔的小水洼。

长沙豫章之南,是一片广袤的土地,东瓯、闽越、南越、西瓯、骆越,南北两千里,东西八千里,这些越人部族生活在那里,是为百越。

秦始皇很多年前,曾打算对百越开战,那时候并没有什么理由。越之角、象齿、翡翠、珠玑虽好,但对秦始皇而言,这些东西,哪有咸阳宫前的十二金人有意思?根本不值一提。

非要说理由,除了“南尽北户”的梦想外,皇帝也有不得已的原因。

“耕战”,这是商鞅为秦找到的强国之方,但它饿得很快,为了喂饱这头战争巨兽,让帝国有无穷的内在动力,哪怕六国灭尽,秦始皇也得不断寻找敌人,击败敌人。

可打哪不是打,黑夫提出西拓之策后,既然有匈奴、月氏这更好的对手,皇帝便罢了南征的念头。

可现在,能入眼的边敌都已落败,秦始皇的目光便再度回归南方,这一次,还得多谢黑夫,因为蔗糖的意外走俏,帝国多了一个对百越开战的理由……

那里山林茂密,那里物产丰富,那里有少府、大吏们垂涎的隶臣妾。

当年南下道路不通,如今豫章发展良好,路途通畅,后勤有南昌、长沙之粟,既然如此,为何不打?

轻侠恶少年,以齐楚居多,齐地已定,但楚地的轻侠少年,仍是隐患,这次南征,便可将他们征去……

十死二三,十不存一?死就死吧,无所谓!

“朝鲜、沧海之役,兵卒、民夫五万足矣。”

用兵如此稀少,又是为了惩戒刺杀主谋,这场仗非打不可,没有讨论的必要!

“然百越之役,战线东西数千里,非二十万人不能下……”

但对南方的战争,尽管秦始皇决心已定,但还是会让群臣议论。

他不会因百官的提议有任何动摇,只是想看看,哪些人赞成,哪些人反对……

如此想着,秦始皇立刻让赵高进来,草拟诏书,宣布明年讨伐沧海君的檄文,并透露南征意图,让群臣朝议。

赵高在那场刺杀里,废了左手,但他右手仍在,依然能写的一手好字,甚至比以前更受秦始皇信任。

或许是因为耽搁已久的伟大计划即将实施,秦始皇一边口述诏令,面色还有些发红,哪怕是赵高,也许久未见皇帝如此兴奋了。

诏书拟定,让赵高及谒者送去御史府后,大殿之中,仅剩下秦始皇,以及寥寥数名宫女寺人。

皇帝踱步回殿内,止住了要收起四海归一图的小寺人,他久久凝望这广袤疆土,还有上面生活的万千生灵,眼中情绪复杂万分。

无人知晓,以上种种,又是南征,又是北战,又是开边,又是安内,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是秦始皇要打的第一场战争!

这第一战,他在与人斗。

与不相信自己能真正一统天下,不相信大秦能万世永存的人斗!看得见的敌人,看不见的敌人,都必须出手迅速,才能将彼辈统统消灭!

要让天下看看,他是如何做到三皇五帝,商汤周武,春秋五霸都无法做到的事!

秦始皇卯足了劲去想这些事,他有点激动,但随即,却感到了一丝不妥。

皇帝的面色,更红了……

……

皇帝专心做事时,无人敢打搅。

站在殿角的宫女寺人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但忽然间,有异样的声音响起!

“咳……“

是咳嗽,轻微的咳嗽,宫女寺人们诧异抬起头,相互看看,是哪个胆大的家伙出声。

他们最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秦始皇,秦始皇在咳嗽,高大的身躯立于地图之上,尽管他极力控制,手捏成拳,贴着嘴唇胡须,但还是无法遏制!

“咳咳!”

咳嗽越来越大,宫女寺人们却呆若木鸡,面色惊恐,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帮秦始皇捶捶背。

好在,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慢慢停了下去,秦始皇高大的身躯依然立在原地,但方才的咳嗽,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只能喘着气,步履蹒跚地回到皇榻之上,看上去,似乎精疲力尽

殿内复又归于平静,寺人宫女再度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直到闻询赶来的老寺人战战兢兢地请示,秦始皇才挥了挥手,让他将殿内所有人都带走……

有人茫然,有人惊恐求饶,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但还是被赶来的郎卫拖走。

大殿又静了下来。

皇帝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不可能在这座大殿,在咸阳宫里,看到这十多名宫人了……

刺杀的事是个教训,这世上,有无数人盼着皇帝衰老,死去。他一点点不适,都会被流言放大,酿成可怕的祸端。

所以,没有人能将皇帝的脆弱,传到外面!

哪怕是一声咳嗽,也不行!

直到殿内仅剩自己一人,秦始皇才展开了一直紧紧攒着的手掌。

把持太阿的铁掌,此刻却有些颤抖。

“又是这样……”

秦始皇看到了血,他的掌心,是咳出来的殷红鲜血!

皇帝并未惊恐,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几年前,秦始皇的耳朵开始出现弱听,到如今,左耳几乎失聪。

而这次巡视途中,在胶东时,秦始皇的腿脚也犯过毛病,几乎不能走路,这才将旅途拖得这么慢,能不下车,就不下车。

发生在琅琊的那场刺杀虽未伤到皇帝,但也给了他惊吓。最初一个月,秦始皇几乎不露面,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秦始皇病了,病得很重,几乎不能下榻,只能传出口谕,令天下知道自己无恙。

从那次起,他便咳出过鲜血。

从那次起,皇帝已经熬不动夜,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细致入微,批阅如山一般的奏疏了。

这一切,连丞相、廷尉都茫然无知,仅有赵高等少数几名近臣,以及匆匆从咸阳跑到东边的太医令夏无且知晓。

齐乱平定后,秦始皇的病情好转,这才能继续巡视。

本以为身体大好,意气风发,但过了武关,快到咸阳时,皇帝的老毛病又犯了,咳嗽不停,偶尔还会咳出血痰来。

皇帝的病,仍未治愈。

夏无且诊脉,支支吾吾,只说皇帝并无大碍,只是疲劳所至,需要宁神静养……

静养?这天下一团糟,外有复国之贼,内有担不起大任的天真儿子,群臣态度叵测,世上事千头万绪,让他如何能静养!

越是想,心越急,咳嗽越重。

一个可怕的问题,一个他从前没想过的问题,摆在秦始皇面前。

“朕还能活几年?”

“是五年?还是十年?”

秦始皇已经无法坚定自己将长生不灭了。

东海求仙已被证明是骗局,丹丸更是方术士自己吃了都死的毒药,西王母邦却迟迟未找到,身体日渐不适,秦始皇心急如焚,连施政,也开始偏激急躁。

本来可以十年后做的事,提前到现在,可以以后再打的仗,必须马上就要打!

谁这时候再和他说缓缓图之,皇帝就会跟谁急!

不急不行。

因为,秦始皇筹划的第二场战争,是在与天斗,在与名为“时间”的死敌相争!

三十多年来,他胜了六国君王,胜了三十代先君,甚至胜了三皇五帝,信心满满。

但如今,秦始皇却有些不自信了。

因为这场仗,不论贤愚,古往今来,无人能胜。

薤上露,何易晞?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外面下雪了,虽然有暖炉地龙,但这空荡荡的大殿,依然寒冷,四下无人,仅有秦始皇茫然独坐。

“朕能胜人,能胜天否?”他喃喃自语。

但只片刻后,秦始皇眼中迸发出怒意和不甘,手重新握成拳!

“能!”

PS:五千大章,另外,发郡国轻侠恶少年从军,是汉武帝时治轻侠的手段。

(本章完)

第581章 何不问黑夫?

“天下分五服,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 之所以加以区分,是因为远近形势不同的缘故……”

秦始皇三十三年,季冬之月(12月),公子扶苏的府邸中,还挂着博士官职的淳于越在扶苏面前侃侃而谈。

“越地乃荒服,从夏、商、周三代起,就不受中原教化, 并非强弗能服, 威弗能制,而是因为越人居住在方外之地,乃剪发纹身之民,不能用中原礼乐法令来治理,再加上其地中原人不可居住,故不值得烦劳中原。”

“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老夫实在想不通,陛下为何非要南征?”

前几日,秦始皇向群臣宣布了他酝酿的征伐计划,顿时在咸阳掀起了轩然大波!

淳于越听闻此事后,抱怨连连,墨者唐铎也颔首同意。

“国虽大,好战必亡啊。”

墨家反对一切非自卫战争,早些年是为了大一统, 所以秦墨才顶着欺师灭祖的压力, 助秦残灭六国。一统之后,总该让世人休憩了吧, 然而战事依然频繁。前几年皇帝讨伐匈奴,是因为匈奴对边塞,甚至是关中有威胁,勉强合理,可如今南征百越,越人辟处一隅,自己内斗都忙不过来,哪能威胁到中原呢?

淳于越颔首道:“然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岂能如此轻率?”

儒墨一贯是死敌,但这次,却难得说到了一块去。

当然,皇帝虽然定下了东伐沧海君,对南征,因为事关重大,仍令百僚议论,但仅限于重臣。

儒家的博士们,自从封禅、挟书两事后,已经被剥夺了议政的权力,又被坑方术士一事吓到,皇帝但凡有事,博士们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妄议。

他们真真切切,活成了装饰朝堂庙宇的礼器,别无他用。

而墨者被黑夫和张苍拉了一把,没受太大打击,更靠着”兴工学“,有了新的出路,还能做些实事,但对于朝政,亦没有发言权。

二人只能像往常那样,将希望,寄托在公子扶苏身上。

相比于数年前去北地为监军时,扶苏已完全成年,他个头很高,几乎要超过秦始皇,脸庞则瘦削了几分,眉宇之间,又多了几分忧虑,或许是忧心的事情太多,年纪轻轻,就有了一点抬头纹。

淳于越、唐铎二人说完后,扶苏一叹。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但光是这番说辞,父皇,绝不会听!”

这是一次次跌倒带来的教训,这么多年来,从刚一统时铸十二金人,到去年禁百家言,他进的谏言还少么?但没有一次,是秦始皇听得进去的!

最初还有训斥,而最近,秦始皇连他的面都不想见,递进去的奏疏也石沉大海。

也有智谋门客教他,不要一味进谏,学一学胡亥等公子,只字不提政事,只问皇帝沿途所见景致,还打滚撒娇说下次也想一起去,让皇帝老怀大慰……

这种小儿子的特权,长子扶苏当然学不了,但他也能嘘寒问暖,说些好听的场面话,惹秦始皇欢心啊。

但扶苏拒绝了。

“父皇有十二个儿子,十多个女儿,更有成百上千的嫔妃,万臣亿民。”

“对父皇的身体安康,多得是人去关切慰问,对他的功业,多的是人去阿谀恭维,但放眼这天下,能与父皇说上句真话的……”

他苦笑了一下。

“也唯独扶苏了吧?”

身为长子,总是要有些责任,必须担到肩膀上的,别人不敢说不会说的,只能他上了。

“若扶苏亦学着那些人一般,罔顾事实,只为谋私而欺君父,且不说扶苏能否得到父皇欢心,若那样。”

他独处时暗暗长叹:

“我的父皇,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罢……”

“扶苏身为人子,不忍如此!”

因为不忍,因为不想欺骗,所以,他必须说实话。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次都要用相同的方式。

扶苏也在长大,他也会吸取教训。

“我不会立刻进谏。”

扶苏思虑良久后,起身道:“父皇不喜欢以古非今,用古时候的事去劝诫,只会适得其反。父皇想听的,更不是虚言,而是实证!”

言罢,扶苏在淳于越和唐铎惊讶的目光中,朝他们作揖:

“扶苏自有打算,但首先,想请两位先生,帮我做两件事!”

……

经历了东巡、封禅、叛乱、坑术士种种事情后,皇帝令群臣议政,已经完全成了摆设。

始皇之心,日益骄固,于是,也无人再敢提出异议,所有人都在揣度秦始皇的想法,大概是想要征百越的,于是,整个十二月,咸阳朝堂之上,群臣争先恐后支持南征,并罗列了种种理由,证明此战的正当性。

比如南越部族收留楚人贵族,妄图助那些楚人复辟楚国。比如大秦派出友好的使团商队,带越人回中原见识花花世界,然西瓯君却悍然攻击。又“据说”百越食人,这种恶习必须由文明的中原人去制止。

一片支持声中,秦始皇仍然没有直接表明态度,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本该早早跳出来反对的公子扶苏,连续两次朝会,却只听旁人议论,自己则不发一言。

虽然秦始皇对扶苏颇为不喜,但儿子忽然转了性,也让皇帝有些不习惯。

直到孟春正朔前几日,朝会结束,群臣散毕后,扶苏才通过谒者,请见始皇。

刚回来那阵,因为气扶苏之谏,秦始皇面都懒得见他,如今扶苏沉默了大半个月,皇帝倒也想知道他的意见,便同意扶苏入宫谒见。

入宫的路上,扶苏只能暗暗感慨,自从秦始皇巡视归来后,两个月了,他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入咸阳宫,而李斯、叶腾等重臣,入宫早不止三五次了。

也是滑稽,生在帝王家,父子相见,比普通的君臣相见,更难!

无奈地摇摇头,扶苏继续迈步向前,他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谏言,而是专挑了父子单独相处的时候,也是希望,自己的肺腑之言,能让皇帝有所触动。

秦始皇还是那样,见幼子胡亥时常露出笑容,有舔犊之情,但对长子扶苏,便总是板着张脸。

刚见面还是尴尬的,骨血相连,父子二人却不知道该聊什么,秦始皇一板一眼地问扶苏最近在做何事,扶苏也一板一眼地回答。

扶苏最近得了个差事,便是“咸阳祭酒”,负责督导工、农之学的开设,在其位谋其政,他亲自去工地巡视,向唐铎了解墨者的工艺,也学着去田地里辨认作物,不再是那个五谷不分的贵公子。

并且,扶苏对胶东流传过来的印刷术,也很感兴趣,觉得此物不仅能让官府公文效率变高,也能用来推广教化。

只不过,他认为,需要被印刷的,不仅仅是律令条文,农历节气歌,还有诗书礼乐……

一番尴尬的问对后,秦始皇面色稍缓,因为扶苏近来做的,至少是在皇帝看来“有用”的东西,而不是虚文缛节。

气氛似乎融洽了一些,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若不说,他便不是扶苏!

“说吧。”

秦始皇似乎也明白长子的脾性,见扶苏停了话,欲言又止,便冷冷道:“知道你憋了许久,将你想说的,统统都说出来!”

“那儿臣,便斗胆说了。”

扶苏深深吸了口气,他有预感,这一次,自己虽然做了很多准备,但很大可能,还是要受责。

可逆耳的话,别人不说的时候,他也要装作没看到,眼睁睁看着父皇日益骄固,眼看这天下一步步滑向混乱的深渊么?

果然,扶苏一张口,秦始皇的面色就阴了下来。

扶苏说的,是近几年各地灾情的事……

秦朝太大了,四十个郡,不可能每个郡都风调雨顺,不是这里干旱,就是那里水灾,刚送走了蝗灾,又迎来饥荒。

“太原郡数年以来,屡屡歉收,即便用堆肥沤肥之法,亦无法弥补,百姓卖爵赘子来接济衣食,依赖陛下施布德泽拯救他们,才得以免于转死沟壑。”

“陈郡亦然,连续四年歉收,第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的生计还没恢复。”

齐地才经历了一场大乱,除了胶东保全,琅琊损失也不大外,临淄、济北都遭受重创,恐怕五年十年内,无法恢复如初,旁边的巨鹿郡,豪侠鲁勾践的叛贼遁入山林,尚未平定,东郡、泗水中间,又有盗寇聚集在大野泽,为首的是一个叫“彭越”的贼子。

这就是中原目前的情况,太平?跟太平一点边都不沾!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父皇却要发兵远行数千里,携带衣粮,南征北战!”

说完秦朝内部的隐患后,扶苏开始述说伐越的难度。

“儿臣听闻,南方瘴气流行,大军深入越地,穿行于深林竹丛,多有蝮蛇猛兽,夏季炎热时节,疾疫滋生,恐怕还未交兵打仗,士卒便十死二三。而征召关东轻侠恶少年,彼辈忧虑危亡,担心朝不保夕,亦会在进入越地后,乘机逃亡。如此,即使把越人全部俘虏了,也不能抵偿死亡之人。”

“越人生于扬汉之南,熟悉地形,以军击越,若越人遁入深山密林险阻之地,便奈何不得,军队一离开,越人就又互相群聚。纵然建立城邑据点,也只能留大兵镇守。长年累月,士兵疲倦,粮食缺少。”

“为了供养那些士卒,中原只能出民夫数十万人,千里辗转供应,使中原男子不能耕稼,妇女不能纺织,丁壮参军打仗,老弱转运粮饷,居家的无食,行路者无粮。到那时,百姓苦于兵事,逃亡必多,朝廷一味诛杀,也不能禁绝,如此,则诸郡盗贼必定兴起……”

扶苏只想告诉自己的父皇,只要计算一下征越可能获得的利益,便能发现,在战争中得到的东西,反而不如丧失的东西多。

为了争夺多余的土地,而让士民去白白送死,这不使全国上下都感到悲哀吗?

毁掉大量的钱财,去争夺一片无法统治的土地,只为了满足“南尽北户”的虚名,就要让数万十万人战死,这难道,是治国的需要吗?

在他看来,贪图伐胜之名,只不过是一个骗人的幌子而已!

“故,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儿臣担心,变故的发生,奸邪的兴起,从伐越开始啊,还望陛下,慎重!”

一口气说完,扶苏拜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希望渺茫,但他只希望,自己的父皇,能听一次劝诫啊!

良久的沉默后,秦始皇开口了。

“说完了?”

“儿臣已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

秦始皇冷笑:“孺子坐于咸阳,不知世事,便开始点评起天下利弊,军国大事来了。你还是那样,依朕看,你还是与那些在书斋中指点天下的儒生,相处太多了!”

“儿臣不是揣度,也没有妄言,每一句话,都是实情!”

换了其他公子、大臣,见皇帝动怒,早战栗拜倒,当场认错了。

但扶苏却抬起头,勇敢地回应道:“太原、陈郡灾情,群臣皆知,只不过对陛下报喜不报忧而已。”

“至于百越,这一个月来,扶苏请人替我找来了所有提及百越的文献典籍,一字一句查看,知道了其地理。又请来去过豫章、厉门的墨者,与之详谈,了解民生,虽不如亲身实地探访,但亦略知一二,绝非信口胡说。“

这就是扶苏请淳于越、唐铎二人帮的忙。

秦始皇嫌他务虚而不务实,好,他便学着做实事。嫌他过去的谏言空洞无物,好,他便一点点探访,心里有底,证明自己设想没错后再开口。

他只希望,通过这些准备和改变,自己忠言,能被皇帝听到心里去。

但扶苏不知道,在他眼中,需要安抚的人,却是皇帝想发往边塞消耗的!

扶苏想要缓,皇帝却想急。

秦始皇看着年轻的儿子,满头华发,再看看铜鉴中自己花白的鬓角胡须,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丝嫉妒。

你能等,朕能等么?

人性本恶,这天下想要速治,只能用重典!

他欲通过外拓来安内的苦心,不能为外人道哉,此小子也根本不明白!

剧烈的冲突,相逆的想法,无法调和的矛盾。

更让皇帝恼火的,是扶苏接下来的话。

扶苏再拜道:“包括胶东守当年所书《南征记》,儿臣亦彻夜不眠,读了三遍!南征不易,亦是从此书中得的结论。那字里行间,皆是劝陛下罢南征之意。如今朝中群臣皆不知南方凶险,故一味支持南征,既然陛下觉得扶苏之言不实,何不问问,对南方最熟悉的尉郡守怎么看?”

扶苏相信,只要是仔细了解了南方情况的人,都会和自己持相同看法,更何况,当年变着法子规劝秦始皇,让他推迟南征的黑夫!

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年,但扶苏还是忘不掉,在北地郡义渠城靖边祠外,黑夫对他说的那番话:

“公子岂不闻雍地老秦人有歌谣,‘宁赴塞北戍,不就江南徭!’恕我直言,没有西拓,便有南征,到时候中原民夫要面对的,可不是修好了直道驰道的路途,也不是可以披羊毛衣御寒的塞上,而是烟瘴遍地,水蛊横行的岭南了,倒毙路旁的人,只怕要多出十倍……”(见434章)

西拓与南征,两害取其轻,只可惜,也只是拖了几年。

虽然扶苏对黑夫去年进言,钉齐乱俘虏于道十分不满,但不论是他与李斯力辨,让焚书变成修书,还是每到一处,都想方设法兴利,羊毛、晒盐,让辖区富足,这一点,扶苏是极为佩服的。

他也相信,在南征之事上,黑夫会给秦始皇提出正确的谏言!

事到如今,丞相、御史大夫、九卿皆讷讷不敢言,能劝阻皇帝的,或许只有黑夫了……

但他不知道,这句话,犯了秦始皇的大忌!

“好啊。”

秦始皇忽然笑了,但那笑,却有些不寻常:

“你倒是读了不少书,但八年前的形势,与如今的形势大为不同,朕亲自去过豫章,所见所闻,与那《南征记》迥异。”

他笑容消失,面色陡然变得冷酷起来。

”朕的确想听听,黑夫会如何说!”

是与时俱进,还是刻舟求剑!

恰在此时,谒者战战兢兢地入内,打断了这场父子冲突。

他瞧了扶苏一眼,朝秦始皇长拜,双手捧起一卷奏疏,高高举起。

“陛下,胶东尉郡守的上书,到了!”

PS:五千大章,今天只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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