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2.第662章 很 有 精 神

第662章 很 有 精 神

文殊,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全称文殊广法天尊,自身实力全面发展,在阐教十二金仙中,属于法力居中、神通居中、宝物居中的中游水准。

但在洪荒大环境而言,这已算是一位大神通者。

此刻,文殊背负双手站在云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注视着后院金吒的屋子,似乎已经在打量自己的爱徒。

他来收徒,其实是得了圣人老师的指点。

稍后如何开口?

无论如何开口,自不能说‘收徒挡灾’之事,他们阐教十二金仙好歹也是要面子的。

李靖此时已在院中站定,对着空中文殊做了个道揖,正色道:

“在下陈塘关总兵李靖,不知前辈您是……”

“文殊,玉虚宫炼气士。”

文殊广法天尊站在云上淡然道:“贫道静极思动,细细推算,缘自陈塘关而起。

李靖,你可有子嗣?”

李靖怔了下,随之就明白这位大仙的来意。

阐教十二金仙、圣人弟子,洪荒真正的顶尖高手之流,竟要收他儿子为弟子!

这!

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嘛。

李靖不由回想起了,自己当年那一跪之后的遭遇。

那时,当真是走在路上,被老翁撞一下就是了不得的某某大仙,被人拿宝物碰一下,对方就是哪位圣人弟子……

今日这文殊前来,想收金吒为徒,那是看金吒骨骼惊奇、天赋异禀、有道灵光从天灵盖喷出来吗?

还不是因自己稀里糊涂认的义父大人!

念及于此,李靖心底已是有了主意,对文殊拱拱手,笑道:

“这位前辈,犬子名为李金吒,只是如今尚且年幼,我与夫人将他视若珍宝,不忍让他此时就离开身旁,去寻仙求道。”

此言一出,殷氏略微有些惊奇。

此前李靖还说着,想给金吒拜个名师,修仙寻真,求长生逍遥……

文殊闻言更是略微皱眉,笑意也收了起来,凝视着下方含笑的李靖。

高级家丁的独栋小屋中,李长寿也是眼前一亮。

这李靖,有点意思。

就听文殊道:“李靖你可知,而今大劫在即,非圣人大教不可护持自身?”

李靖面露正色,沉声道:“李靖对此不甚明了,心底志向只是守护陈塘关一地平安,守护妻儿周全。

前辈,我与夫人当真舍不得我儿此时离开身侧。

我尚未教他太多做人的道理,未教他足够的礼数,也未告诉他一个男儿该有那些担当。

还请前辈……勿怪。”

文殊眉头紧皱,云头自空中缓缓落下,悬停在李靖府邸十丈高处。

他就这般大摇大摆、毫无遮掩,让李府不少巡逻卫士目睹,引发些许骚乱。

文殊袖袍挥动,顺势做负手状,定声道:

“李靖,贫道知你是人教弟子,然不过是度厄师兄之记名弟子。

今贫道亲来,欲收你子金吒为衣钵传人,你可有不满之处?又或是觉得,贫道这阐教十二金仙、玉虚宫炼气士的名号,分量有些轻了?”

“前辈您何出此言?”

李靖故作惶恐状,低头道:“实乃义父曾有教导,让李靖做个负责尽职的好父亲。

父亲的职责,就是为儿女树立起正确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

李靖尚未能完成对金吒的教导,实不愿金吒就此离开身边,以免他自己走错了路径,悔之晚矣。”

文殊双眼一眯,淡淡威压显露。

“你的意思,莫非是觉得贫道教导金吒,会让他走上岔路?”

“不敢,不敢。”

李靖在袖中取出一只被磨掉了棱角的玉简,低声道:“这是义父给的教导,若前辈不信,敬请过目。”

后院角落中,李长寿差点笑出声。

没想到,没想到,他当年给李靖的书册,对李靖真的有了如此深厚的影响。

不错,还是要继续保持。

文殊自是不可能去接那玉符,此时面子上已挂不住,却又不敢直接得罪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太白星君。

他只能冷哼一声,淡然道:

“既然如此,贫道先去天庭太白宫走一趟!”

言罢一甩衣袖,转身飞去天际,身形转眼消失不见。

李靖稍微松了口气,转身与夫人对视一眼,两人也没了雅性,相约走去了后院金吒的住处。

李长寿想了想,心神挪回了太白宫中。

稳一手,虽然知道文殊不会真的过来,但他还是招来守卫此地的天将,言说自己闭关几年,不见外客。

做完这些,李长寿又不由动了些心念。

要不让金吒改嫁、呸,改拜截教?

李长寿心底仔细思索一阵,还是否了这般念头。

虽然自己跟截教不少圣人弟子交好,但截教的弊病确实太多。

客观一点,说截教藏污纳垢并不过分,只是因截教仙义字当先、更有人情味,才让自己感觉亲近。

阐教人情味虽然淡了许多,但总体而言,却相对更守规矩,自身业障更少。

若是为了金吒和李家好,就不能强求让金吒拜入截教。

罢了,此事最好还是顺其自然。

李长寿此时倒是来了兴致,想看金吒到底是否还是拜师文殊,是否注定是要与文殊一同投奔佛门……

李靖当日那一跪,似乎还真的改变了点什么。

且说文殊走后,李靖与殷氏到了金吒房门外,跟房中丫鬟打了个招呼,站在窗外注视着金吒熟睡的小脸,各自轻叹。

李靖有所预感,这位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文殊广法天尊还会再来收徒,到时自己就算再不舍,也要考虑阐教的颜面。

“夫人,我与你商量一件事……”

第二日一早。

李靖身着甲胄,早早在金吒门外等候,待金吒睡醒,板着脸让金吒换上短衫长裤,随自己去军营一趟。

李府门前,李靖翻身上马,对金吒伸出大手。

——在陈塘关中,李靖大多时候都是骑马进出,避免引起百姓对修仙之事的向往,从而荒废了农桑。

此时金吒不过一孩童,虽有些惧怕,但还是任由父亲将自己拽起、放到身前,跃马出得雄关之西。

就是,颠得金吒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李靖行至军营,甲士纷纷围观、将领高呼少将,又有对李靖忠心耿耿的家臣,对金吒投来温和的笑意。

李靖命人收拾营帐,添了一张小床,对金吒语重心长地道:

“平日里为父事务繁忙,没能好好陪你,我知你自小聪明,现在也算早早懂事。

今日开始,你就与我在军营中住百天,为父与你寸步不离。”

金吒眨着那双大眼,小声问:

“可是父亲,您平时不是每天晚上都回去跟娘亲团聚吗?”

“……”

‘傻孩子,为父想的是,等你晚上在军营睡熟了,也施遁法回去陪你娘亲。’

当然,这话李靖是不能说出来的。

李靖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金吒,完全不回答金吒的提问,只是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学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可是父亲,孩儿现在就是男子汉呀,长安叔说了,男子汉就是站着撒尿的,金吒是站着的呀。”

“这个王长安!”

李靖没好气地呛了一声,正色道:

“这不一样,所谓的男子汉,必须有坚毅的精神、坚定的信念、铁打的体魄。

你还太小,此时只是个孩童。”

金吒禁不住歪了下头,用稚嫩的嗓音道:

“可是父亲,我们都是血肉之躯呀,长安叔说了,血肉之躯都是怕疼的,不用装作不怕疼。”

李靖:……

“王长安还说什么了?”

金吒眨眨眼:“可是父亲,您为什么生气呢?长安叔说的对呀。”

李靖额头蹦起十字青筋,正要发火,突然想到了《父爱如山》中有这般格言:

【你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不去教导,就会有别人替你去教导;

正如,你的道侣自己不去照顾,就会有别人替你去照顾。】

原来是这般。

李靖顿时又有所感悟,抬手揉了揉金吒的脑袋,低声道:

“儿子,为父可能要将你送到一处遥远的所在学习本领,在去之前,为父想尽量告诉你,如何做个男人,如何做个好人。”

“可……”

“好了,别可是了!在这里玩一会,为父去召集众将,给你介绍认识一些叔伯。”

“哦,”金吒乖巧地应了声,注视着李靖那宽阔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于是,第二日。

“打起精神——好!很有精神!”

“没有劲,听不见!重新喊!”

“你特娘的没吃饭是不是!这么刺枪,去给妖兽送饭啊!”

军中演武,李靖坐在主将座位上,金吒小小的身子躲在侧旁圈椅中,小脸煞白地看着在前方大片空地舞刀弄枪的精锐士兵。

李靖暗中观察金吒,发现金吒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却并未有其他异样,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军中有煞气,金吒尚未修行,小小年纪就能抵挡这般煞气,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接下来的百日,李靖带着金吒在军营内外不断活动,让金吒体会操训之苦,让金吒与一些性情豪迈的将军交流。

按太白星君所赐的‘育儿宝典’指点的那般,李靖在金吒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一颗对军武向往的种子。

这颗种子,已开始发芽。

李长寿注视着这一幕幕,对此也是颇为满意,并决定暗中助李靖一把。

来点更刺激的!

李靖与金吒约定的百日之期前一日,军中忽有急报,说有只妖兽在田野发疯,糟蹋了不少粮食,似是此前吃了人后逃走的凶妖。

李靖当即点兵,思虑一二后,还是将金吒带上,率军中实力最强的几名将军同往。

那妖兽,自是李长寿静心挑选的业障大妖,此时已毁了神智,且暗中限定了这妖兽的活动范围。

待李靖赶来,这妖兽坏了不少村舍,因村民撤走及时,并未有凡人伤亡。

李靖见状,将金吒扔给副将,拔剑冲了上去,与那妖兽一番大战,将妖兽斩于田野,命兵将处置尸身、抚恤受损村民。

金吒此时虽是受了刺激,但看自家父亲的目光,已满是小星星……

田间地头,一片废墟中。

李靖牵着金吒的慢慢走过,满是感慨地叹了声。

“金吒?”

“父亲,孩儿在。”

“你且记得,”李靖道,“无论你走到何时,行到何处,你的出身是人族。

这个天地很广阔,广阔到能让你我感觉到自身渺小,但这个天地又很狭窄,狭窄到不同种族为了生存大打出手。

妖族是万灵吸纳日月精华化形而成,心术不正者被称之为妖邪,与人族是死敌,就如今日这只妖兽。

我辈男儿,就当在这般妖邪的爪牙下,护持弱者、保护不能修行的凡人。

为父不求你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但求你做个,路见不平且自己有余力时,能仗义出手的好人。

人这个字,便是互相支撑之意。”

金吒颇为认真地点点头,定声道:“孩儿记住了。”

“这边走,”李靖指了一片池塘,“为父今天为你讲讲一位奇人,他是为父最为崇敬之人。”

“那是父亲您的师父吗?”

金吒歪头问。

李靖笑了笑,目中带着少许向往,缓声道:

“不是,你的师爷是昆仑山度厄真人,但为父只见过一面。

为父在山中修行时,受了这位奇人颇多关照,才有今日这般际遇与修为。

他,就是天庭的第一星君、太白金星李长庚。

你今后会在不同的生灵口中听到这个名讳,但切记,不可对他有任何不敬……”

日头渐渐西斜,将这对父子的影子慢慢拉长、拉远,也将李靖的嗓音揉碎在风中。

……

陈塘关,李府中。

李长寿的纸道人伸了个懒腰,目中满是安然,没有继续听下去。

嗯,面薄,听不得别人吹自己。

他此时的心情,也是颇为感慨,有一种自己此前付出没有白费的满足感。

原本的李靖如何如何,已经是不重要了。

现在的李靖,重视家庭教育,懂得如何去引导自己孩子建立起正确的三观,又能恰到好处的保持威严与温暖。

这就对了嘛。

稍后等灵珠子转世成哪吒,被这样的李靖教导,怎么也不可能太暴躁吧?

李长寿轻笑了声,随之又想起了什么,心神收束回归太白宫,又启动了一只躲藏在中神洲坊镇中的纸道人,驾云赶去乾元山。

他还是要叮嘱太乙真人,让他守好灵珠子的胎灵,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

必要时,可去三友小院中,请一道圣人法旨,护持灵珠子平稳转世。

太乙真人此刻也已隐隐感知到了灵珠子的天命,似是天道早已为灵珠子定下了投胎转世之地,自己只需等待时机,天道自会给提醒。

太乙真人虽斗法的本领有些稀松,但道境委实不低,这般感知也不得不信。

于是,太乙瞪着眼珠问李长寿:

“你这家伙,是不是早已知灵珠子的转世该去何处?”

李长寿只是笑而不语,指了指天,做了个封嘴的动作,随后轻笑几声,纸道人自行消融,留下太乙真人一阵干瞪眼。

又两年后,文殊再临陈塘关。

这次他还带着黄龙真人与普贤真人,绝口不提自己放过的狠话。

去找太白金星云云。

此次,由黄龙真人这个老好人开路,装作凡人混入陈塘关,再来李靖府上拜访。

三位圣人亲传登门,许诺给与金吒最好的功法、最好的修道环境,成为阐教名副其实的三代弟子……

李靖也是着实有些心动。

再加上,这次文殊没了此前傲气,主动对李靖赔礼。

李靖很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让金吒奉茶拜师。

文殊满心欢喜,看金吒也是越看越喜欢,与普贤一起赐下诸多宝物。

黄龙扶须轻笑,给了几门神通术法。

顺带,普贤掐指一算,笑道:“李总兵,尊夫人是否又有了身孕?”

李靖额头顿时挂满黑线。

正当李家其乐融融时,一则消息自朝歌城‘震’出,迅速传往天南海北。

商君帝乙,升霞而去。

朝歌城,大史府中,李长寿这具已经‘苍老不堪’的纸道人静静坐在圈椅中,仙识扫过,不由眯眼轻笑。

今晚的朝歌城,很有精神。

(本章完)

673.第663章 《帝·辛》

第663章 《帝·辛》

“大人,宫中有侍卫传令,让您立刻进宫一趟。”

书房外,府内老管家的嗓音带着几分疲倦与惶恐,这位在大史府做差十数年的老汉,明显察觉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

书房门打开,李长寿缓步走了出来。

这具纸道人身着暗红宽袍,苍白的长发束起鹤冠,还是那般精神矍铄,一如多年前刚入住此地那般从容,且精力旺盛。

李长寿在袖中摸出一封信,递到了这老管家手中,笑道:

“今夜我去王宫后,你就锁上大门,让府内的兵卫不要随意外出,有人来问你就说我已去王宫之中。

等明日各处安稳了,你将这封信打开,里面有打开我书房柜子的办法,里面的钱财,你就给府内的人分了吧。

也算是你我一场缘法。”

那老管家握着信封的手有些颤抖,“大人,您这是……现在城内风言风语传的厉害,前几日都在说大王病重,您、您可别出什么事!”

“并非出事,而是该离开了,”李长寿抬手拍拍老管家的肩头,“莫要多想。”

言罢,李长寿脚下生出一缕烟雾,将自身缓缓托起半丈,身形一转直接出现在前院无人处,不急不缓地走向门庭。

那管家张张嘴,却只是低头对着李长寿纸道人的背影跪伏了下去,在夜色中留下一声轻叹,似是在感激这些年的关照。

李长寿出得府门,大队甲士一拥而上将府门围了起来,一名中年将领向前抱拳、低头,高声呼喊:

“大人,大宰请您即刻入宫,末将已为您备好马车。”

“不是牛车啊?”李长寿皱了皱眉,老气横秋地道一句:“我这老胳膊老腿,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颠簸。”

那将军尴尬一笑,低声道:“事态紧急,还请您迁就一下,若是颠了您,末将砍了那赶车的脑袋!”

正牵马车过来的两名兵卫禁不住哆嗦了下。

“不至于,不至于。”

李长寿摆摆手,一个健步迈上车架,把旁边一群甲士看得眼都直了。

这要是放李长寿蓝星老家,旁边这群年轻人估计要齐声称颂:

【卧槽,这老大爷,哎哟哟,卧槽……】

放南洲俗世也就只能一句:这老大人,身子骨当真硬朗。

车辕咕噜噜地转动,李长寿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一路朝王宫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大王宫周围的众大臣府邸外,一辆辆牛车、马车在兵卫的护持下赶赴王宫。

此前数日,朝歌城内风声鹤唳。

老王的身体每况愈下,此时已近乎油尽灯枯;三位王子在王宫内守候,朝政暂由大宰执掌。

此时大宰深夜召集众大臣,无外乎一件事。

王已经不行了。

李长寿却知,帝乙在两个时辰前已死去,朝歌城上空曾有人皇气运显化的苍龙现行,随后自行散去。

此时用望气之法观察朝歌城,能见朝歌城上空云蒸霞蔚,一片紫红色的云雾不断翻涌。

那正是尚未重聚的人皇气运,代表着此时人皇之位悬而未决。

虽子受是嗣子,但王宫中必然出现了变故,不然不至于拖延两个时辰。

凡俗、王位、贪欲、私心……

这一夜,当真适合玉鼎师兄来此地悟道。

不多时……

“大史大人,已到了。”

“嗯,”李长寿应了声,掀开车帘,被兵卫扶下车架。

周遭,一架架车马横七竖八地停放着,一位位老臣被接连搀扶下来,快步赶向大王寝宫。

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宛若雨扫芭蕉,又似败军乱涌。

李长寿混在老臣群中,不断有人凑过来想说句话,都被他用手势制止。

很快,这批大臣便赶到了寝宫前。

此地已聚了上百名文臣武将,但有资格进去者少之又少。

“大史大人!”

有老臣高呼一声,前方围着的众大臣努力让出一条路,李长寿疾步前行,皱眉进了虚掩的宫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宫殿内有些阴暗,似乎是为了刻意凸显此时压抑的氛围。

向前走,朝中十数位文武大臣聚在大殿正中的床榻前,李长寿定睛看去,竟都是些封神榜上有名、自己小本本上暗戳戳记下之人。

比干,年富力强,有七窍玲珑心,掌大商刑罚。

杜元铣,司天监大臣,研究天文星象,知晓节气变化,定大商每年耕种之月份。

梅伯,谏言大夫,主如何与大王怄气。

商容,外尹,本是主内务大臣,与大宰分管内外,但因商君忌讳,此时只是虚职。

还有初现老态之闻仲,王子少师,辅佐王子……

等等。

李长寿暗中计算,却发现那本有资格入内的黄飞虎,此刻却不在殿内。

在这些大臣之前,便是跪在床边的三位王子,各自低头不语。

子受是嫡长子,跪在最前,身后两个中年文士,便是他的大哥和二哥,微子启、微仲衍。

李长寿的脚步声,引来道道目光注视,微子启与微仲衍都对他投来善意的目光。

唯独子受,只是跪伏在床前,丝毫不动。

那白发苍苍的大宰快步迎来,低声道:“大史,你总算来了,大王已是升仙而去,还请你写下史言,流传后世。”

李长寿虚弱地咳嗦两声,自袖中拿出一方华美的布帛。

“写好了。”

“写!”大宰瞪了眼李长寿,几位老臣皱眉看了过来。

李长寿低声道:“万无一失,有备无患。”

那大宰将布帛打开,靠去侧旁灯台,仔细读了一遍,而后缓缓点头。

“既如此,老臣就去对众大臣宣告大王升仙之事,还请三位王子勿忘执礼。”

言罢,大宰端着布帛,命宫人打开宫门,用一种独有的强调,高声呼喊:

“大王!崩!”

殿外众臣齐齐安静了下来,床边子受哽咽高呼:

“父王!”

微子启、微仲衍齐声高呼,比干低头垂泪,众大臣尽皆躬身呜咽,大殿角落中传来女眷痛哭声。

哭声自大王寝宫朝各处蔓延,不多时王宫内尽是呜咽之声。

这是礼,须得尊,不哭那是要治罪的。

一个时辰后,哭声息止。

大宰高声呼喊,命女祭向前祈祷诵经,此过程要持续一日一夜。

随之,大宰便道:

“还请三位王子与各位大臣,移步王殿。

商不可一日无王,大王最后的旨意已在老臣手中,各位方才也是亲眼见证。

一切,以此旨为定!”

李长寿不由心底暗笑。

帝乙咽气是在自己来此地时的两个时辰前,这道旨意是自己来此地时的一个半时辰前。

当时帝乙像是回光返照,其实不过是一些法术把戏罢了。

天庭定下的规则,是不可动人皇,而帝乙咽气时人皇气运已崩,不过一具尸身。

这把戏看似浅薄,却相当有用。

三位王子起身,各自低头后退,一声不响朝殿外而去,众老臣在后跟随。

闻仲趁机到了李长寿身侧,略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一叹,并未多说什么。

很快,刚才还在痛哭的臣子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大殿仅剩几名女祭开始蹦蹦跳跳,颇显寂寥。

一代天子一代臣,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半个时辰后,大王殿中。

空荡荡的王座前,大宰将手中布帛缓缓摊开,那有些气短的朗读声,开始在殿内来回飘荡。

下方三位王子呈品字站立,子受居于前,低头听宣。

微子启与微仲衍站在靠后位置,二人对视一眼,嘴角笑容颇有深意。

就听大宰道:

“寡人一生,虽征战外方、扩国之疆土,俘敌百万众,扬先祖之威,然无功有过。

大商而今,内忧难解,外患重重。

寡人慎思虑,犹觉子受年幼,过于锋芒,王位若传之他手,恐精进不足,国分崩离析。

子启为长子,治学上进,谦逊待人,可托付王位。”

大宰声音一顿,低头看向下方三位王子。

大殿内落针可闻,一股难言的压抑感,让不少文臣武将屏住呼吸。

大宰沉声道:“子受王子,可有异议?”

子受默然不语,却挺直腰杆,闭上双眼。

微子启略微皱眉,一旁微仲衍却长叹一声,缓声道:“没想到,父王会在最后的时刻改变主意。

子启兄长相对我与子受,确实更为沉稳,有国君之风度。”

正此时,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自武将阵列迈步而出,高声道:

“敢问大宰!大王的这道旨意是何时定的,末将为何未听闻过?”

又有武将道:“这旨意当真是大王所写?自今日之前,大王对子受王子都是赞不绝口,为何会突然更改嗣子人选。”

“鲁雄将军!”

有文臣怒斥:“你在教大王做事?!”

那名为鲁雄的武将骂道:“末将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只是此事着实蹊跷,须得问明查清!”

“鲁雄将军,”那大宰叹道,“此前大王弥留之际,命我等打开枕边密匣,从其中拿出了这道旨意。

此事,六卿之中有五位曾见,两位王叔也亲眼所见。”

文臣之首的比干缓缓点头,大臣阵列侧旁、本身没什么具体职位的胥余,也是慢慢点头。

众武将大多皱眉有所不解,半数文臣却是目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长寿在侧旁静静看着,他其实也想知道,子受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登临王位,是否会在今夜,露出他残暴不仁的一面。

还挺期待。

“三弟。”

微子启开口呼唤,叹道:“莫要因此事伤心,此王位当你我三兄弟共享之。”

子受全然不语,静静站在那,背影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这并非修行道境产生的威压,而是纯粹的威严。

如山岳、如苍穹、如四海碧波!

“三弟,”微仲衍向前踏出半步,正色道:“群臣之前,莫要让长兄难堪,为兄知道你不舍王位,但这也是父王的旨意……”

“闹够了吗?”

子受低声喃喃,让微仲衍略有些不解。

微仲衍正要继续开口,子受却淡然道:“群臣退避,不退者斩。”

“这……”

“王子,你如何发号施令?”

“我等具为先王任命之臣,为何不可在此?”

锵!

锵锵!

武将阵列,大批将领竟在腿甲之中拔出短剑,持剑逼向侧旁众文臣,杀气腾腾。

众臣连忙后退,子受又道:“此前曾在我父王床前的各位留下。”

那微子启振臂高呼:

“且慢!你们要反了不成!”

众将不答,只是驱赶文臣,与文臣一同出了大殿,将殿门紧紧关闭。

哐!

那微子启面色涨红,转身怒视子受。

“子受!你莫非连父王的旨意都不尊了?!”

子受此刻已是转过身来,有些冰冷的双眸凝视着自己兄长,让后者下意识后退半步,精美的袍子都有了褶皱。

“那是不是父王的旨意,你我心知肚明。

我一直敬你为兄长,但你竟用父王尸身做这般谋算!

当真我不知那方外之士的异术?”

那大宰忙道:“三王子……”

“闭嘴!”

子受扭头怒视,殿外恰好有雷霆闪耀,竟吓的那大宰抬手捂住胸口,几乎要昏阙过去。

正此时,殿外传来阵阵衣甲摩擦的声响,似有大批甲士蜂拥而来。

那微子启底气顿时足了些,昂首挺胸,手指子受:

“三弟,你莫要自持勇武,就可吓住为兄与诸位大臣!这朝歌城,今夜由不得你做主!”

“是吗?”

子受嘴角撇了下,走向高台王座,又在台阶上转过身来,自顾自地坐在台阶中央,目中带着几分怜悯。

“长兄……大哥,这么多年,你似乎一直没发现一件事。

自我年幼时,你与你的亲家翁就用各种手段针对于我,投毒、暗杀、意外,无所不用其极,我可曾有一次命危?”

微子启面色阴沉了下来,冷然道:“此事为兄并不知情。”

子受身形向后歪着,手肘撑在台阶上,目中带着几分嘲讽。

他缓声道:

“为了今夜,你花费了三年的功夫,暗中收服了城中卫军统帅、王宫亲卫十二位将领,为此丑态百出,许诺越扔越大。

你今夜成为王,就会再多十数方国。

大哥,你可曾想过,我商国弊病为何。”

微子启淡然道:“商国弊病,在奴在侯。”

“曾经我也曾这般想,但如今不会了。

商国弊病,在于你、我、父王,都站在这座冰山上,却想将冰山融成活水,最先掉下去的,便是你我。”

子受抬手捏了捏鼻梁,“曾经我也以为,只有我看出了咱们商国的病痛。

直到与大史夜谈了一次,才知,我并非是历代王子中最聪明的。

大家都能看到这些病痛,也定有不少人想去革新,最后却只是头破血流。

为何?

商有八百诸侯,然,商才是最大的诸侯,当大商老了、衰弱了,总有雄心勃勃者站出来。

商真正的弊病,在于……

王,不够王。”

轰隆隆——

殿外雷霆闪耀,随后有大雨倾盆而下。

伴随着雷声,宫门方向突然传来了杀喊声。

微子启面色一变,快步朝宫门走出十数步,却又立刻停下,转身怒视台阶上的子受。

“三弟,你都做了何事!”

“清理叛军。”

子受淡定地回答着,略微摇头,淡然道:“你只知谋算,想拖住飞虎,却不知飞虎早做准备,暗自修了自城门到宫门的地道。

你所收编的那些亲卫将领中,有半数是我的人。”

微子启双目瞪圆,骂道:“你、你!你算计为兄!”

“我本不愿内争,但大哥你做得太过。”

子受道:“少师拿父王旨意,给大宰过目吧。”

“是!”

闻仲中气十足地答应一声,快步向前,将手中一张布帛卷轴放到大宰手中,抬手轻轻拍了下大宰的手背。

大宰呼吸都有些紊乱,颤巍巍地将布帛打开,尽力诵读:

“寡、寡人自知时日无多,若归去,以子受为王,尔等全力辅佐,护我大商山河。

将寡人葬于先祖侧旁,不可大丧。”

微仲衍低声道:“就这些?”

“就这些……”

大宰低头看着布帛上的寥寥字迹,“确实,就这些,且是大王的亲笔。”

微仲衍面色顿时有些苍白。

此刻,殿外杀喊声已是停歇,宫门打开一条缝隙,一道人影窜了进来,身着金色铠甲,浑身尽被雨水打湿,面容威武、气息绵长。

正是黄滚之子黄飞虎!

黄飞虎直接单膝跪地,抱剑禀告:“大王!叛军已清剿!”

微子启低声道:“不、不可能!我有甲士十万!”

子受道:“飞虎,今夜敌军几何?”

黄飞虎定声道:“不过数千散兵游勇聚集宫门处,与亲卫大军里应外合,易如反掌。”

“不对,你们骗我!”

微子启面色惨白,扯着嗓子怒吼:“来人!来人!”

宫门之外静悄悄的,仿佛连群臣的呼吸都被隐去。

叮铃声响起,却是微子启无力地瘫倒在地。

子受不再多言,转过身,仰头看着台阶尽头的王座,提起长袍下摆,拾级而上。

步伐沉稳,目光坚定。

‘今日起,大商之荣,先祖基业,由寡人背负。

大商之弊,养虎之危,由寡人革新。

八百诸侯不臣者,逐一覆灭。

五湖四海不贡者,雷霆清扫。

寡人不信天命!’

王座前,子受豁然转身,宫门大开,文臣武将低头快步入内,殿内原本留下的十数名大臣沉默不言语。

不多时,比干居于文臣之首,黄飞虎居于武将之前。

子受抬起双手,缓缓坐入王座。

朝歌城上方,那紫红色的氤氲气息中,有金光绽放,而后一条金色苍龙冲天而起,迅速吸纳大商国运,对着天宫无声怒吼。

‘寡人,即是天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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