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1522:大结局(二十五)【求月票】

不知何故,谭曲这会儿莫名想叹气。

万幸,之后一段路并无幺蛾子。

别看祈善跟喻海有私人矛盾,可公事归公事,大局上并无怠慢,命人将曲国一行使者妥善安顿。喻海作为曲国丞相有独立营帐,其他人都在附近。当康国属吏要引着谭曲离开之时,他抬手阻拦:“不用,他与我一道。”

曲国使团对此并不惊讶。

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发现了,喻相跟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郎君关系非凡,也不乐意旁人跟少年郎君接触,瞧着十分神秘。众人跟喻海关系不深,也不好学那长舌之人去嚼舌根。

第二日正式交涉。

谭曲熬夜替喻海整理好繁琐文书,听喻海说带自己过去,他道:“这,不妥当吧?”

那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

“有什么不妥当的?来都来了。”

谭曲为难道:“只是——”

喻海晓得他顾虑:“我已经提前告知祈元良说你畏光,身染怪疾,不得不戴帷帽。他那人虽没心没肺,却不是刻薄刁蛮之人,不会为难你的。他要执意为难你,羞不死他。”

谭曲嘴角微微扯动。

少年面庞闪过一丝隐晦的迟疑不解。

归龙识人的本事算靠谱,他亲口说祈中书不是刻薄刁蛮之人,可见后者人品尚可。既如此,为何会与自己有杀身之仇?这里头定有什么误解。谭曲昨日对祈善惊鸿一瞥,只觉此人可亲可爱又可怜,对其萌生直觉的欢喜。那种天然好感甚至胜过他首次见到的归龙。

谭曲道:“好,应你。”

地点不在营帐而在露天席间。

而初次交涉的气氛……

充分证明了曲康两国风气皆是豪迈飒爽。

文官对喷,武将互骂,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一轮下来嗓子都哑了好几个度。谭曲可算明白为何地点在露天而非营帐,这要是营帐空气都不够用的,空间也不够他们施展。

谭曲是在场唯一坐姿端正且未发一语的人,时不时还要躲一下从头顶飘过去的口水。

他表情有些麻木。

尽管记忆不全,可他对王庭仍存幻想。

总觉得这帮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高官显贵该是风度翩翩、儒雅斯文的代名词,任何时候都维持着完美的面皮与仪态,说话言之有理,以理服人。而不是仪态尽失,恨不得将手指戳到对面的脸上,恨不得脱下脚上捂了十天半个月的鞋塞对方嘴里,是不是哪里不对?

这场景简直比市井砍价还吵闹。

谭曲想抿一口茶水。

奈何他视力太好,清晰看到一大片在阳光晕染下泛着点点金色光晕的唾沫晃悠悠飘进了茶盏。伸出去的手指又缩了回来,不得不在腰间摸索,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这只水囊是特制的,里面装的也不是水,而是特制的肉冻。他腹中饥饿或者口干舌燥能派上用场。

刚喝完,不知谁的鞋从头顶飞过去。

木屐落地滚了好几圈。

这个动静仿佛按下什么神奇开关。

原先还算克制的场面瞬间失控。

撕扯衣服的,拉扯头发的,轻拍自己脸冲对面嘲讽的,从人品上升到了家风,从民风上升到了国情,文官鄙视武将粗鲁野蛮,武将嘲讽文官坐享其成,一方地图炮嘲讽说北侉不开化,尖酸刻薄抠门只知杀价,一方反击咒骂南蛮未开智,漫天要价恬不知耻不要脸。

初次交涉两个时辰。

其中一个半时辰都在争吵。

万幸,没有闹出人命。

谭曲彻底对王庭百官祛魅了。

现场一片狼藉,某些人脸上还有几道很可疑的抓痕,眼眶青肿发黑,瞧着好不狼狈。

偏偏晌午之后还要继续。

谭曲道:“归龙,我下午就不去了吧。”

喻海正拧眉头翻看上午的收获,暗骂祈元良不愧是做假账吃空饷的高手,杀价的本事有一套。要是祈善不肯让步,曲国方面能争取到的利益空间并不大。祈善还惯会妖言惑众,谄媚逢迎,万一他去沈幼梨耳朵旁吹吹风……

“为何不肯去了?”

“有些吵。”

也就是谭曲位置靠后才没被牵扯进去。

要是座次靠前些,这场群架躲不掉。

喻海见怪不怪:“都这样的。”

他以为就曲国隔三差五朝会全武行,没想到康国也是经验老到。双方功力不相上下,斗得难解难分。不同的是朝会闹过头,翟乐或是沈幼梨会出面震慑群臣,避免战火扩大,眼下谈判却以他跟祈善为首,而他俩本就有私仇。

撕起来只会更厉害。

谭曲幽幽道:“我以为不该是这样的。”

喻海噗嗤笑出声:“你以为该是怎样的?文武分列两侧,内侍唱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底下文武就和和气气,井然有序,你出列说完我再说,我说完他说?双方即便有不同意见也不会出言打断,心平气和讲道理?”

谭曲略微窘迫:“不该如此?”

喻海:“你猜笏板为何有那么多材质?”

当然不单纯是用来记录小抄,还是手无寸铁情况下,唯一合法合规有杀伤力的武器。

骂急眼了,抡着笏板就往人脸上抽。

谭曲:“……”

喻海笑道:“莫说朝会上动武,下朝了心火难消,蹲守同僚将其暴打一顿都常见。”

百官甚至能在宫道上打起来。

谭曲:“……”

莫名觉得入仕也不是一件好事。

虽能为万民谋福祉,但他不擅长拳脚。

喻海见他这般也没为难:“既然不想去就不去了。你今日见祈元良,觉得他如何?”

谭曲道:“甚是坦率。”

喻海想起祈善那张尖酸刻薄的嘴,实在不知他的“坦率”是怎么来的:“乐徵,此间事了,我替你寻个杏林医士,给你看看眼疾。”

年纪轻轻就瞎了。

谭曲:“……”

喻海不消片刻功夫就精神饱满。

只看他们的背影就知道前方有一场硬仗。

谭曲耐得住性子,待他看完几册内容艰涩的孤本,金乌已然西斜,喻海等人还没回来的意思。他想了想上午的场景,起身去准备伤药以及清热润喉的金银花蜂蜜水,顺着指引去了康国伤兵营。两国在谈判前仅是局部地区小范围冲突,伤兵营无伤兵,此刻很清闲。

听到谭曲借消肿祛瘀伤药的请求,医兵未刁难,只是让谭曲进来等一等,她去准备。

谭曲拱手:“多谢。”

医兵好奇道:“郎君为何这副装扮?”

谭曲:“身患畏光怪疾。”

此刻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喻海不曾说谭曲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祈善也不在此,他便放心解下帷帽解释说:“肌肤不得接触日光,否则浑身泛红起疹,严重甚至会溃烂……”

“你这怪疾可有寻杏林医士看过?听说医署那些杏林医士最喜欢这些疑难杂症了,若是郎君这怪疾足够怪,估计杏林医士还要倒贴钱给你看诊。”医兵还以为他形貌怪异吓人,没想到帷帽之下竟是一副清俊好颜色,略有讶异,再看第二眼,医兵露出迟疑之色。

“可是吓到女君了?”

医兵道:“郎君好生面善。”

谭曲心中咯噔:“面善?”

推算时间,他与祈善是在二十多年前结下杀身之仇。这位祈中书不可能在二十多年后还将他的画像传遍军营,让人警惕他这张脸吧?

这得是多大的仇?

好在,医兵下一句就打消他的担心。

“郎君与祈医队生得神似。”

相似到祈医队父母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祈……医队?”

这人又是谁?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医兵眼睛一亮,冲谭曲身后招招手,路过的祈妙被喊住。她还以为是同门师妹有什么请教,孰料医兵只是爽朗笑道:“你来瞧瞧。”

祈妙不解:“瞧什么?”

刚说完就看到背对她的少年郎转身。

露出一张跟祈妙很相似的面庞,只是少年略稚气,而祈妙作为女子五官更加柔和。从一些特定角度来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俩是双生子呢。祈妙一怔,谭曲也目露讶异。

“在下祈妙,字君巧,敢问郎君姓名?”

“谭曲,字乐徵。”

这个名字一出,祈妙眼皮跳了跳。

康国上下除了少数主君心腹,也就祈妙知道祈善的真实身份了。谭曲,谭乐徵,这个身份明明是她父亲祈善的,怎么成了眼前少年的了?再看少年皮相年龄,祈妙愈发困惑。

这,总不能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吧?

祈妙选择按兵不动。

旁敲侧击打听谭曲来历。

谭曲也未隐瞒,只道自己是曲国丞相喻海府上门客,此次是奉了府上主君的邀请,随曲国使团一起来见见世面。这个回答挑不出错。

祈妙道:“世面见到了?感觉如何?”

谭曲:“诸君豪迈飒爽。”

祈妙不用想就知道那个乱糟糟场景,不由莞尔:“你不用替他们遮掩,乱哄哄像菜市场对吧?我首次有资格上朝面君就赶上他们……那时候真吓坏了,还以为自己梦没醒。”

康国朝会,武德充沛。

炮轰同僚,指天骂地。

祈妙的善意让谭曲放松下来。

二人很快发现他们不仅相貌相似,某些喜好也很雷同,特别是在善恶三观上面简直是在照镜子。这种默契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甚至让谭曲忘了他此行来意。直到祈妙邀请他去军中食堂用餐,他才猛地惊醒,试图婉拒。偏偏那个医兵又多嘴,透露他身患怪疾。

祈妙热情道:“康国医术最好的杏林医士是我授业恩师,我可替乐徵引荐一二。”

谭曲叹气:“这怪疾无药可医。”

“不治一下怎知不能医?”

谭曲从未见过康国军营食堂这样的地方,当他发现今日菜品有猪血,暗暗舒了口气。

一菜一汤足以应付了。

祈妙却觉得他食量太小。

民间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谭曲这点饭量给她也就塞个牙缝。可看到谭曲神色,祈妙猜测是北地菜品不合他胃口,便也没有强劝。

他们来得不算早,食堂坐满了人。

祈妙还以为自己又要席地而坐,倏忽眼尖发现角落有个空位,便带着谭曲挤了过去。

“可否拼个桌?”

一大一小同时抬头。

两张脸吓得祈妙差点将餐盘丢出去。

“主、主……”

沈棠视线扫过祈妙跟谭曲,表情有一瞬微妙:“坐吧,这里还有空余,不用拘谨。”

“多谢。”

祈妙没有喊破沈棠身份。

她从父亲这边知晓主上已经归来,但没想到头回见面会在军营食堂。主上一脸不耐地夹着菜往殿下嘴巴里塞,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

始终不发一语的谭曲都看不过去了。

“幼儿稚嫩,女君这般喂食过于急切。”

总要等人多咀嚼几口再吃下一筷子。

沈棠眼神横了过来。

语气不冷不热道:“不然你来喂?”

谭曲叹气,询问那个胖嘟嘟女孩儿意见。

万幸,小女孩儿并不抗拒他。

他也确实比沈棠有耐心,动作细致轻柔。

沈棠冷不丁问:“见到祈元良了?”

谭曲惊得几乎要冒出冷汗:“嗯……”

好家伙,他与祈中书的杀身之仇真是公开的秘密?这仇家恨自己恨到何种地步,连康国国君都知道他?否则,她不会问这么一句。

“他怎么说?”

谭曲道:“祈君并未说什么。”

“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棠扒饭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谭曲斟酌道:“没有,想来是……时过境迁,祈君心智更胜从前,勘破了悟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什么恩怨情仇不能看空看淡呢?

沈棠仔细咀嚼谭曲这番话,茫然眨眼,她竟不知元良大彻大悟了。啥时候的事情啊?难不成是自己半年前修补四柱那一回,将他刺激到了?仔细想想,这一猜测也不无可能。

她叹气:“原是如此,这或许是好事。”

执念太重了容易入魔啊。

具象化一些就是精神病病情加重。

祈善的病灶就两块,一块是她,一块是“祈善”,如今自己回来了,“祈善”也以特殊形态出现在他面前。这两件事情他都能淡然以对,由此可见,他精神病离痊愈也近了。

谭曲点头附和。

对,就是这个道理!

(σ)σ:*☆

一直克制剁手,618不能再剁手了,49把键盘不能再多了,可在活动最后一天鬼使神差后台多了一个单子。

忧愁,叹气,无奈。

(本章完)

第1524章 1523:大结局(二十六)【求月票】

沈德似乎有点“颜之有理”的昏君倾向,对谭曲的照顾十分配合。沈棠哄了半盏茶都没让她吃几口的肉汤泡饭,到了谭曲手中没多会儿就慢慢见底,一点点残留都清理干净。

不爱吃的水果也愿意啃几口。

漱完口,再噘着嘴等谭曲用帕子擦干净。

沈棠:“……”

谭曲本就没多少口腹之欲。

他在沈德吃完才随便吃了两口。

这一顿应付得心不在焉,最终还是问出他憋了许久的疑惑:“贤君似乎不厌恶我?”

沈棠不愿在公众挑明身份,谭曲便顺水推舟以贤君称之,但他这句问话让沈棠发懵。

“为何要厌恶?”

白月光和朱砂痣的对决吗?

“因为祈相。”

沈棠失笑:“我像是心胸狭隘之人?”

关键是她跟这位“谭曲”既无立场冲突,也无利益争端,唯一的联系也只是祈元良。

“非也,纵使康曲两国相隔……”谭曲本想说两国相隔千里,称得上天各一方,但考虑到人家康国已经收服中部,下一步就打到曲国门口,这个距离就不好描述了,“草民也时常听人歌颂贤君仁德,胸襟豁达可纳江海……”

说着,面上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爱屋及乌是人之常情。

恶其余胥也是人之常情。

沈棠是一国之主,祈元良是她肱股之臣,前者即便不会对后者的仇家喊打喊杀,但也不可能表露出太多的好感,不然传到祈元良耳中难免会觉得心凉。表个态也不影响什么。

许是相由心生,谭曲说这话的时候毫无谄媚逢迎之色,而是坦荡描述一个他发自内心认可的事实。沈棠这下来了兴致——跟元良无关,纯粹是因为“谭曲”本人而生的兴趣。

封神榜并非是在沈棠苏醒后开榜的。

早在贼星天降,天地异变之时,封神榜就悄然出现了。也就是说,从那时开始,天地意志便在有选择性抓牛马上榜。眼前的“谭曲”虽早夭,可他命数特殊,跟祈善的命轨纠缠极深,二者共同促使他的真灵也被抓上封神榜。

他也算封神榜最特殊的一个。

其他人真灵都完整的,独他剩半截。

是的,沈棠此前看到的半截字就是他。

前些日子,沈棠将封神榜这堆做了标记的真灵投入六道轮回,其余人都很顺利,没有牵挂的一边痛哭流涕庆祝自己终于离开小黑屋一边去投胎,有牵挂的去跟亲眷托梦留言。

最后只剩个“谭曲”。

根据这半截真灵的交代,自个儿原先是完整的,可中途丢了一半。沈棠掐指一算,明白剩下一半丢去了哪里:【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你一半真灵强行拘走,将你复活。】

半截真灵:【是乐徵?】

自己虽有血亲在世,可自己与那些表兄弟感情不深,谁会折腾起死回生之术将自己弄回人间?他想一圈也只想到乐徵,或许是他死亡方式带给乐徵太大痛苦,让乐徵入了执。

沈棠表情古怪:【不是。】

半截真灵:【不是?】

那他实在想不到第二号人选了。

他的一生仅有短短十六岁,虽说行善积德结识了不少友人,可都交情泛泛,少有推心置腹的。除了乐徵,他实在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会执着自己的死。沈棠并未给半截真灵多少思考时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去跟另外半截会合,要么就直接去轮回转世。】

半截真灵并未迟疑太久。

他选择去轮回。

当然,也没跟人托梦。

沈棠问他为何。

他道:【自我夭至今……已有二十余载,逾一生之岁。旧创结痂,何必复扰故人?】

虽说眼前这位神明承诺他,他转世后有机会恢复前世记忆,可谁也不知道这个机会何时才来,他难道要让故人揣着这样的念想再过十几二十几年?何其残忍!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提。或许,在来世的某一日,他会在山水之间与前世故人重逢,不是更好?

沈棠对此并不赞同。

可也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

只是告诉他转世可能遇见的麻烦:【你真灵不全,转世后可能智窍蒙尘,除非另一半真灵归位。我方才算过,应该会‘否极泰来’。】

半截真灵作揖:【多谢贤君。】

说罢,他便安心轮回转世去了。

沈棠本就对祈善偏爱,自然不会瞒着他这个消息。她准备见面后用这好消息给祈善顺毛的——她担心用手臂传信还不能让祈善完全气消,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要上双重保险。

当她看到半截真灵在这里,心中暗喜。

好好好,这就是三重保险了。

天道老登偶尔也有靠谱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祈善跟他白月光的重逢会这般平静,别说惊涛骇浪了,半点涟漪也无啊。

沈棠:“……”

她果然还是不太了解人族。

二人都没注意到一侧的祈妙。

祈善自内心认定自己是在替真祈善收的养女,祈妙未来要延续的是祈善这一支香火,因此他从未刻意隐瞒一些故人旧事。除了几个当事人,祈妙怕是这世上最了解旧事的人。

听着主君沈棠跟谭曲的对话,她心跳加剧,一个荒诞猜测不受控制地跳进她的脑海。

这根本不是同名同姓同字的巧合。

有了这个猜测,祈妙不由仔细观察身侧的少年郎君,几度欲言又止。沈棠作为康国国君没有多少空闲时间,简单用餐便带着沈德离开了。她还要去跟进康曲两国的谈判进度。

角落就剩祈妙跟谭曲。

祈妙抢在谭曲之前发出邀请。

谭曲想到沈棠离去前透露的意思——下午谈判进展不顺利,归龙他们估计到晚上也回不来,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应了祈妙的邀请。

然后,他觉得割裂感更重了。

两国高层为各自利益据理力争,一群掌控各自国家命脉的大人物在互扯头花,风度全无,军营下层武卒在玩蹴鞠。入夜,军营教武场聚满了一群人高马大的武卒,男男女女,一个个皆是虎背熊腰、魁梧奇伟,站成一排活像是一堵能移动的厚重城墙,压迫感十足。

抢球的时候肉体与肉体结实碰撞。

谭曲甚至能听到筋骨噼啪之声。

他们抢的哪里是球,活像是敌人的首级。

也不知这群人用多大力道,偶尔一球落地都能砸出一个不浅的小坑,更不知这球是什么材质,这般都没被踢爆。谭曲身高在观战武卒中毫无优势,垫脚看球看得有些吃力,但很快被现场气氛感染。就在这时,场下一队进球夺分,进球武卒欢呼,看众也高声喝彩。

众所周知,人一激动就爱做些抽象的事。

他没反应过来就被不知谁扛了起来。

谭曲:“……”

万幸的是新认识的友人替他解围。

扛起他的武卒尴尬挠头,连连道歉。

一副他不肯答应自己就去领军棍的模样。

看着面前肩膀比他还宽阔厚重的武卒,谭曲忙摆手:“女君不必道歉,在下无碍。”

武卒觉得他是好人。

“不如小郎坐我肩膀上看球吧?”文心文士成年身高不及同性别武胆武者高大,比异性武胆武者也就高一点,谭曲还是少年,所以他站在一堆武卒中间,即便垫脚也只能透过前方二人肩膀空隙看到场上奔跑对抗的场景。武卒看出他身高上的窘迫,热情发出邀请。

谭曲表情一僵:“这怎可?”

“怎么不可以?”

要不是两国谈判,各处戒严加倍,这会儿空闲看各营蹴鞠的人更多。观战位置有限,挤不下这么多人的时候,他们都会叠罗汉,一人踩着一人,夸张的时候能叠个三五人呢。

当然,这要挑没战事的时候。

否则被上面的人知晓了,绝对要加训。

谭曲:“……这不妥。”

武卒:“妥的妥的,别害臊啊小郎,你不肯答应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方才的冒犯?”

祈妙无视了谭曲又羞又窘的求救眼神。

最后还是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武卒干脆化出一杆长兵架在肩膀,充当扁担,谭曲跟祈妙分别坐在两侧。此处观战视野极佳,谭曲二人就能毫不费劲将场上战况尽收眼底。

谭曲几乎要捂脸。

祈妙则在一侧大笑。

武卒吹了声嘹亮口哨:“羞什么羞嘛?”

谭曲:“……”

他实在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起初如坐针毡,但随着场上激烈对抗以及两队死死咬住的比分,他不由得也看入迷。

甚至在一记刁钻进球后忍不住学着其他观众欢呼呐喊,一开始还放不开,可看到周遭热火朝天的场景,一时也被感染,加入其中。

直至分出胜负。

获胜队伍分到半扇猪肉。

队率双手高举战利品,口中长啸。那样子不像是踢赢比赛,倒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待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谭曲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掌心发痛——这是他替胜者欢呼鼓掌太忘情的时候拍痛的。

他道:“我从未见过这般活动。”

蹴鞠这种娱乐在世家子弟中挺流行,但下场参赛之人将其视为娱乐,观赏大于其他。氛围热烈不起来,参赛子弟也都顾忌自身形象。今日所见比赛却不同,那是真的会见血。

可见双方踢得有多激烈了。

越激烈,越是难以维持体面。

“营中娱乐不多,将士们又都是年轻力壮、气血旺盛之人,寻常练兵很难发泄多余的精力……”祈妙跟他并肩而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以往的军营多设有兵卒寻欢作乐之处,或是歌舞伶人,或是娼妓倌儿。劫掠来的男男女女既要做琐事,又要替兵卒解忧。”

谭曲:“贤君应当不会做这种事。”

祈妙点头:“这是自然。”

这种事情也不能光堵不疏。

既要加强兵卒的思想觉悟也要提供替代品。这种带着高强度竞技特征的娱乐便是最佳选择,上面的人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空有闲心了也会亲自下场,与兵同乐。

谭曲认真听完抚掌道:“贤君大善。”

曲国会输,几乎是必然的。

他很快就发现身侧的祈妙停下了脚步。

后者视线落在一个方向。

谭曲也循着视线看去。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深复杂的眸。

那双眸的主人是大晚上跑来接女儿回营的老父亲,跟谭曲疑似有杀身之仇的祈中书。

谭曲怔了一下,心中却无见仇人的慌乱。

只是暗叹,该来的总要来的。

殊不知,眼前之人早已经宕机了。

祈善这一日过得十分精彩。

上午跟曲国那群胡搅蛮缠的家伙吵架,下午继续面对喻海那张刻薄尖酸的脸,简单扒了两口饭。一想到晚上还要继续吵,他又给自己塞了两颗润喉糖,然后——主上那张脸突然从不知哪钻出来,双手高举大呼:“Surprise!”

“咳咳咳——”

祈善被吓得润喉糖咔在喉咙。

让君臣再见该有的感人氛围一扫而空。

沈棠急得都要给祈善用上海姆立克急救。

终于,众人一阵手忙脚乱,那颗差点夺走祈善性命的润喉糖才被他吐了出来,一张半红半青的脸才恢复正常颜色。这么一闹,祈善被闹得彻底没了脾气:“主上何时来的?”

“就刚刚,我立马来看你了。”

祈善哼了一声,不相信。

但,心里还是很受用。

君臣重逢虽有许多话要说,可眼下两国谈判才是要紧事,沈棠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再让祈善受累。直至散场,沈棠又算了一下谭曲的位置,让祈善去接女儿。祈善对此不解。

军中戒备森严。

即便有士兵生出歹念也不敢顶风作案。

沈棠神秘兮兮:“有惊喜。”

她换了个角度掐算,发现自己闹了乌龙。

得知祈善跟谭曲并未真正见面,秉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她故意引着祈善过去迎接今天真正的惊喜。祈善不知其中内情,但仍受了好意,他还特地带上女儿爱吃的酥酪。

“会是什么惊喜?”祈善没有待在显眼的大道上,挑了一处营帐阴影等着,闭眼感知祈妙气息位置。不知何故,随着时间推移,他心绪愈发躁动,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随着祈妙气息愈来愈近,他才睁开眼。

遥遥就见两道模糊人影并肩而行。

二人似有说有笑,甚是融洽。

其中一人自然是女儿祈妙。

另一人看着像是少年郎。

祈善怔了一下:“这就是惊喜?”

想起主上神神秘秘的表情,他略有些好笑,却也自责自己作为父亲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端倪——自从郑休痴命丧,祈妙身边就没有比较亲密的异性,祈善心知她这是还没放下。

不过,他也不催促。

祈妙也算文医双修了,未来还长。

婚嫁兼祧一事太占精力,对她修行事业都没好处,不如等一切稳定下来再开始考虑。

可新人出现了,他也不阻拦。

电光石火间已挑剔无数遍。

年纪太小,个头太矮,身量太单薄……也不知才情品德如何,家世出身反而是其次。

这时,头顶遮蔽月色的乌云悄然散开,月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清冷月光如朦胧薄纱落在二人身上。初时,祈善的注意力都在祈妙身上,直到少年的声音一点点传入耳畔。

他立马认出这人是曲国喻海带来的。

喻海……带来的人?

祈善立马警惕。

不善眼刀子杀向少年。

可就是这么一眼,他整个人立在原地,天地噤声,万物褪色,血液如奔腾岩浆在他心间爆发开来,那轰隆隆的动静震得世界颠倒沸腾。此刻,他的眼睛只看到、也只能看到踏月而来的少年。那少年正侧首与祈妙轻声笑语,祈善此刻的距离也不能将他面貌看完全。

可——

太像了!

活脱脱就是……

正想着,少年转过脸来。

哐当。

食盒脱手,那碗酥酪撒了一地。

祈善表情放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后退了两步,脑中唯余一个念头在轰击他的防线。

这才是……主上口中的,真正的惊喜?

“阿父。”

“祈相……”

跟着祈妙就看到万年难见的场景。

自己那位被整个御史台弹劾都能不动如山的父亲,此刻却神情慌乱,呼吸急促,近乎狼狈地落荒而逃,期间还踩到了衣服下摆,踉跄两步才稳住,一眨眼功夫就跑没了人影。

祈妙:“跑什么???”

谭曲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

喃喃:“看样子……我不是过错方。”

双方确实有杀身之仇,可祈善是理亏方!

果真,这里面有误会。

谭曲不慌了,他等一个解释。

就在他想着怎样才能见到这位康国祈相好好谈谈的时候,跑远的祈善又跑了回来,看似粗暴但力道并不大地抓住他手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咬牙道:“你,何名何姓?”

或许是错觉,这声喝问隐有颤意。

“回祈相,在下谭曲,字乐徵。”

轰隆,轰隆!

自那年就笼罩祈善心头的雷云终于落下惊雷,每一道都劈得他丧失理智,丧失思考。

“谭乐徵?”

“嗯,正是在下。”

“谭乐徵?乐徵?你是乐徵?”

谭曲虽不知祈善为何是这个古怪反应,但他声声唤,自己也声声应,谁知下一息就猝不及防被抱了个结实。谭曲懵了,谭曲发现自己脑子转不过弯来了,半晌不知作何反应。

“草民……”

剩下的话被一声“元良”终结。

脑中某一扇记忆大门被气浪暴力撞开。

过往种种,走马观花。

谭曲的眼神从震惊、茫然、疑惑,最终定格在了恍然大悟。他不可置信地微微偏首,强压急促呼吸,问道:“你是……乐徵?你还活着?可是乐徵,你怎变成这副模样……”

一木屐赶在急促脚步传来前抵达。

跟着就是喻海破防的咒骂。

谭曲,或者说真正的祈善反应敏锐,按着小伙伴蹲身躲开了飞来的木屐,表情古怪。

“你挨入江的骂,也不委屈。”

记忆告诉他,喻海至今仍是独身。

而这,某人要背负很大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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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新宠story100就到了,键盘架子没空位,需要紧急让一个位置出来。托腮( p′︵‵。)连夜选一把旧宠抽奖吧,回头依旧是在大眼仔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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