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斗兽场(六)“那就是一个斗兽场”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到这种东西了……”念茯飞快地苦笑了一下,眼眸中逐渐织起回忆的色采。

人脑是有情绪保护机制的,痛苦的事情很容易就会被淡化成模糊不清的空白,只有当那痛苦成为常态,才会像是大团的灰色颜料般在白纸上涂下无法忽略的一笔。

念茯关于过往的大部分记忆都发生在一个孤儿院中。

那里的一切都是紧缺的,包括食物、衣服和床位。

院长领着联邦政府拨下来的救助金,将自己养成了一头肥猪,又从牙缝里漏出少得可怜的泔水喂养孤儿院里的孩子。

只要不饿死人,便是条件再艰苦也不会有事。哪怕饿死了几个,切碎了喂猪或者卖给黑色产业链,都是不错的处理方式。

那些孩子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用来作为爱心基金会的宣传门面,攫取社会各界人士一笔又一笔的善款。

其余时候,他们像无人看管的小动物那样被丢在孤儿院的各个角落,并在饥饿和痛苦下过早地领悟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如野兽般为紧缺的资源大打出手。

念茯作为中途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在失去父母前也是一个家庭中养尊处优的掌上明珠,比不上那些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孩适应那套竞争规则。

在最初的一个月,她的食物经常被大孩子们抢走,连床位也被他们占据。

她只能睡在潮湿的地面上,学其他被驱赶到角落的孩子,捡拾稻草铺展在地,潦草地充当床铺。

建筑年久失修,布满蜘蛛网和各种污秽,一到晚上,就能听到啮齿动物在房梁上爬行的吱吱声。

有一天夜里,念茯听到那吱吱的声音到了脚边,身下垫着的稻草似乎被什么东西拽动了。

她睁开眼,看到一只毛发凌乱的大老鼠站在她的脚后跟,像人一样直立,绿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死死地盯着她。

盯了她一会儿,那只老鼠再度弯下腰,伸出长着白色胡须的嘴去叼地上的稻草……

“我当时很愤怒,我想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可恶的老鼠却要抢我最后剩下的稻草,我想让它死。”

念茯微笑着,声音却很平静:“所以我抓住了它,本来想直接将它掐死,却又觉得那太轻松了。

“当时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很饿很饿,于是我将它放到嘴边,用门牙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我忽然意识到,人也是动物,也可以像动物那样去狩猎,去用自己的爪子和牙齿获得食物。为了活下去,人什么都可以做。

“说来也是倒霉,我本来是不用进那家孤儿院的,毕竟走流程还是挺麻烦的。但刚好有一户人家走完了流程又反悔了,他们就将我的信息顶替了进去。”

齐斯从背包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指间老鼠肉留下的血渍。

口中属于鼠肉和血水的酸涩味阴魂不散地萦绕,他有些后悔在《双喜镇》副本中弄丢了可以将肉类的口味转化成素食的【邪神指骨】。

他静静地听着念茯的讲述,“孤儿院”这三个字看似离他遥不可及,却又像黏连的丝线般牵扯着他记忆中的部分信息,像浸了水的纱布般缠绵不去。

他记得,十六岁那年父母死后,伯父伯母曾经是打算直接将他这个累赘丢到江城郊区的孤儿院去的。

当时伯父将他领到爬满青苔和菌落的老旧建筑中,和大腹便便的院长商量捐助资金和各项文件的办理流程。

他一个人在衰败的廊道间漫步,数不清的属于小孩的幽灵般的面孔在窗格间隐现,像是深渊中的恶鬼,直勾勾地望着他看。

他似乎看到了几张特别的面孔,也许确实有一个正在啃食老鼠的女孩,但他当时所有的想法都是:他讨厌这个地方,他要离开。

后来,伯父终究没有将他扔进孤儿院,而是将他带回了乡下老家。

在一天夜里,他隔着墙壁听到了伯父和伯母的议论。

“那个小兔崽子可真是邪门,怕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还不是你非要将他接过来?他就是个怪物,你还将他引到家里,成天闹得鸡飞狗跳。”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做了那个梦吗?邪神说要是我们扔了他,我们全家都会死绝!”

“邪神、又是邪神,我看他才像个邪神!”

很多记忆的碎片深埋在思维的底部,一经触及便纷纷扬扬地飞起。

齐斯忽然想起他父亲生前捐助的那个基金会,主营的似乎也是孤儿院相关业务。

他的命运本该和那个孤儿院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不出意外,他将被投入另一条与孤儿院紧密纠缠的命运线,因为拥有不同的经历而在性格的细节上有所差别。

但有一个棋盘之外的存在伸出手指轻轻波动了一下棋子,幅度微小得如同蝴蝶振翅,却让他从原有命运的罗网间错身而过。

本该属于他的经历被赋予另一个人,他得以安坐于此听别人的故事。

念茯叹了口气,唇角依旧含笑:“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只是因为这个副本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尽管找不到任何外观上的相似,但我还是想到了那个孤儿院。

“资源都是那样的紧缺,所有人都投入没有赢家的生存竞争,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却又完全看不到未来。打个比方,就像是一群蛆虫相争,争到最后得到的不过是腐肉罢了。

“那时候我就想,那里简直就是一个斗兽场。”

齐斯没有抚平队友童年阴影的闲心,在他看来别人主动吐露的故事比小说真不了多少,哪怕是真的,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把柄。

只是,一切都太巧合了。

副本给玩家们的食物刚好是老鼠肉,刚好可以被念茯识别出来。

念茯刚好有一段在孤儿院生活的经历,和他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们刚好在这个副本中组成了一队,可以共享这些信息。

齐斯从进入游戏以来,就有一种被高位存在操纵的感觉,契也如实告知了他诸神赌局的存在。

但操纵似乎并不止于此,整个世界都好像是被编写出来的程序般按部就班。

而这种被操纵感在这个副本中到达了巅峰,从常胥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的那一刻,局势就在实际上脱离了掌控,接下来的所有选择都是被动做出。

他甚至不再居于舞台的中心,而成了一个类似NPC的存在,被玩家们虎视眈眈地算计着,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很糟糕,很令人不适。

“你和你的那位队友之间有联系方式吗?”齐斯看向念茯,“他那边的食物也是老鼠肉吗?”

念茯闭目两秒,再睁眼时点了点头:“是的,我怀疑这里的所有食物都是老鼠肉。”

“这样么?”齐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幅幅图景在眼前闪过。

“我想到了一种游戏,叫做‘斗兽棋’。”他说,“一共八种棋子,分别是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其中,狮、虎、豹、狼、狗、猫都可以吃鼠,鼠则可以吃掉最大的象。

“按照斗兽棋的玩法,鼠和象的食物链关系将会是破局的关键。”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斗兽棋?”念茯皱起了眉头,“一共八种棋子,却只有六支队伍,而且,我们是‘狐’,不属于任意一种棋。”

“狐狸是犬科动物,对应斗兽棋中的‘狗’。而且,棋子并不一定在场中。”齐斯顿了顿,问,“你还记得观众席上坐在最高处的是哪种动物吗?”

念茯顺着齐斯的话语仔细回忆。

观众席上各式各样的动物挤挤挨挨,越靠近下面越是拥挤,越往上则越是宽敞。

下面的座位多是牛羊猫狗混坐,上面则是老虎、豹子和狮子等食肉动物,却有一种动物居于这些掠食者之上……

“大象。”念茯脱口而出。

齐斯颔首,平静地陈述:“在各种以动物为主题的游戏中,包括各种动画、小说的世界观中,只有斗兽棋将大象设定为最强的野兽。”

“只有斗兽棋么?”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而我相信副本不会设置超出玩家知识限度的谜题。”齐斯的手中,有一个浅金色的道具一闪而过,念茯没能看清那是什么,“斗兽棋的致胜关键是避免己方身处危险之中,并尽可能抓住对手的破绽。

“考虑到这个游戏中,玩家们的信息量并不对等,即知晓自己对应的动物,而不清楚其他人的动物,我想到了一种有趣的玩法……”

……

“目前的局势其实很有趣,时间还早,我可以仔细分析给你听。”

另一边,楚汛坐在稻草床上,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首先可以明确一点,常胥针对齐斯并非九州公会的意思,相反很有可能是违背公会命令的违规行为。

“最近论坛因为身份牌的事闹得沸反盈天,九州在内部清洗的重要阶段,又深陷舆论漩涡,万不会主动将不合规的行为暴露于大众视野,添一把柴。

“常胥作为新人榜第一,属于重点培养和造势的对象,不容有任何污点。利用身份牌的极端机制对新公会成员出手,哪怕事出有因,也容易造成负面影响。

“所以,无论齐斯是死是活,常胥只要离开这个副本,都会受到九州公会的制裁,大概率不仅仅是逐出公会那么简单。常胥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这么做了,可以说对付齐斯是他孤注一掷的疯狂举措,他将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想赢。

“一个破釜沉舟的赌徒,为了获得最终的胜利必然会愿意割舍过程中的利益,这将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点。”

格林不明觉厉地听着,问:“所以,我们是要去找常胥合作,然后谈一下帮他们的条件?”

“不。”楚汛摇头,“我们不和任何人合作。

“齐斯经过身份牌的审判,成为被整个副本针对的对象,任何一队的倾斜对于他来说都是雪中送炭。他为了争取我们的支持,同样有可能带给我们不菲的利益。

“棋子未落下时才能引棋手思虑和忌惮,我们拥有巨大的优势,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格林挠了挠头:“兄弟你说的有道理,但好像不太对啊。那个叫范占维的家伙不是明牌表示要站在齐斯那边了吗?”

“他只是自以为聪明,想做一个左右逢源的投机者罢了。可惜他们并没有坐地起价的资本。”楚汛看向墙壁上挂着的老虎面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除非他们是狮子。”

……

“我们是‘狮’。”

范占维忽然放下手中盛放老鼠肉的碗,站起身走到墙壁边,取下上面挂着的狮子面具轻轻摸索。

“我想到了,只有斗兽棋才会将象放在最上面,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他状似激动,语速极快地念道,“我们是狮,可以吃掉虎、豹、狼、狗、猫、鼠,仅次于象,而象在观众席上……”

林烨端着碗,坐在旁边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的队友走来走去。

后者原本无神的死鱼眼此刻亮得逼人,让人想到传说中神经质的科学怪人。

他咽了口唾沫:“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意思啊?”

“我在猜测这场斗兽游戏的规则和机制。”范占维抱着狮子面具侃侃而谈,“如果这场游戏真以现实里的斗兽棋为蓝本,那么我想我们并未像我猜测的那样居于劣势,相反在机制的范围内占据了最大的优势。

“我们会赢下去的,被憎恨被排斥,得罪再多的队伍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狮’,是仅次于‘象’的最大的棋。”

林烨听得一头雾水。

他玩过斗兽棋,在他还不是个街头小混混,而是家里寄予厚望的幼子时,父母经常陪他玩各种益智类游戏。

虽然他总是玩得一团糟后,并且在父母无奈的目光下大发脾气,将棋子棋盘摔得一地狼藉就是了……

林烨张了张嘴,问:“那要是有队伍是大象怎么办?”

“不会的。”范占维将狮子面具放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象在那里。”

挂着老虎面具的墙壁下,楚汛垂下食指,指向装满血肉的碗:“鼠在这里。”

(本章完)

第291章 斗兽场(七)“你没有欲望”

十分钟倒计时结束,所有玩家都完成了进食,或捧在手中、或放在地上的碗连同洒落的血珠一同消失,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

室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没有灯火的照明,很快就陷入牢笼般的漆黑。

齐斯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自房间的墙角开始,沿着石壁一寸寸探照过去。

先前看不清晰的图景在灯光的直射下鲜明如火,一圈圈地晕染拼接成完整的画面。

淳朴古拙的线条勾勒出神话的影印,结合念茯补充的世界观背景,可以判断那记载的是往届的斗兽游戏。

从黄金时代的人与兽斗,到白银时代的兽与人斗,再到青铜时代的人与人斗……

那么现在所处的英雄时代,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终结呢?

齐斯抱着狐狸面具,站在最后一面空白的石壁前。

石壁的中央镶嵌着一个青铜挂钩,似乎也是可以用来挂面具的地方。

考虑到密闭的房间可能存在机关,而有命运怀表在,哪怕触发死亡点也没事,齐斯直接将手中的狐狸面具挂了上去。

刹那间,本该灰败破旧的墙壁映出一幕幕光影交错的画面,太过抽象和意识流,无法被轻易读取。

狐狸面具稳稳当当地悬挂在石壁上,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橘红色的毛发间黑亮的眼珠大睁着,如同活物般注视着齐斯。

齐斯伸手去触碰墙壁,眼前闪过汹涌流淌的血河,粘稠的陈旧血液裹挟着新死的鲜血,其上漂浮着骷髅和白骨。

和斗兽场石台下的那个血池很像,却又更广博浩渺一些,让人联想到成百上千人的死亡。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如同蠕虫和触须般涌入鼻腔;耳边滚动着山呼海啸般的人声,像是在呼告和祈求。

齐斯看着狐狸面具,问:“那是什么?”

气味和杂音渐次退去,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是过去,也是现在的世界,死者的血液汇流成河,灌入众神飨宴的酒杯。

“我告诉你答案了,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必做):回答斯芬克斯的谜题】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能听到。

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系统界面上浮现的文字,侧头看向念茯:“你觉得这个任务有做的价值吗?”

在念茯的视角中,齐斯只是在墙壁前瞎捣鼓了一会儿,就触发了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虽然往往暗藏危险,但多数时候意味着机遇和线索,遇上了万没有放弃的道理。

——而且诡异游戏也没有拒绝任务的选项。

从齐斯气定神闲的态度可以看出,他触发支线任务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早有准备,甚至还有可选择的余地……

该说不愧是智力型玩家吗?

念茯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墙边,投向狐狸面具的目光晦暗不明:“只说回答,没说要‘正确回答’,估计哪怕答错了也不会有负面影响。”

齐斯略一颔首,将目光移回墙面。

狐狸面具此刻扮演斯芬克斯的角色,毛绒绒的外表在某几个角度呈现大理石的质感,折射冰冷的反光,好像真是一尊古希腊神庙中的石像。

它盯着齐斯,嘴一张一合地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似乎也不会有特定答案。

齐斯垂着头看向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没有泥泞和脏污,却好似缠绕着鲜血和黑烟。

“我的欲望啊……”

他恍然想起从《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出来后做的那个梦,顶着他的脸的怪物一边往他身上洒土,一边对他说:“人类是要有欲望的。你的欲望是什么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心里所想的是“毁灭世界”之类的幽默的答案,更具体的便怎么也捉摸不透了。

“你的欲望是什么?”斯芬克斯问。

齐斯想起副本背景旁白对他所扮演的角色的介绍,近乎于戏谑地笑着回答:“也许是成神吧。”

斯芬克斯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头颅微微颤动起来:“不对,那不是你的欲望,你没有欲望。

“我看不到你在渴求什么,看不到你会因为什么而欢喜,你的心底是一片荒芜的空茫,白色的虚无中找不到我需要的答案……”

“成神不算欲望吗?”齐斯歪着头,认真地问,“如果真的能成神,想来是挺有趣的,我应该会感到快乐。”

“但哪怕你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神,也不会因此感到难以抑制的痛苦。”斯芬克斯说,“曾经有人的欲望是活着,在将死的那一刻他被恐惧淹没,我品尝到了咸腥的痛苦。

“曾经有人的欲望是金钱和权力,在跌落尘埃后他自尽了,因为无法忍受贫贱和低微,而被冷涩的痛苦压垮。

“来到这里的人会因为生死不自主而绝望,会因为被当做动物肆意对待而屈辱,会因为食物和住所的简陋而愤怒……

“那么你呢?你有过愤怒这种情绪吗?”

斯芬克斯半月型的眼睛神秘而深邃,好像真的很想知道齐斯的答案。

齐斯静静地看着它的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经历中,根据正常的情感生发逻辑应该产生愤怒情绪的片段。

被同学欺凌时,被伯父伯母虐待时,被送去邪教基地时……他应该愤怒的,可事实上他回忆起来并没有太多异样的感觉。

当时他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是觉得通过杀人放火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根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就好像被编写进了自动问答程序中,输入过程就能输出结果。

“以前没有。”齐斯想了想,说,“但我觉得如果用成神的大饼吊着我忙前忙后,最后又告诉我事实上没戏,我还是会很不爽的。”

斯芬克斯似乎是认可了这个答案,喟叹着说:“那不是愤怒,因为你没有欲望。

“没有欲望的存在是可怕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是美好,什么是幸福。

“他会顺应本能和惯性做出选择,哪怕那通往一条死路,也不会掉头转向。只等哪天走不下去,或是生命燃烧殆尽了,便停在那儿。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死物,只会带来没有理由的毁灭。你,会是这样的存在吗?”

斯芬克斯发出一问,却不等齐斯回答,便将眼珠转向念茯,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念茯在旁边听了一脑袋的抽象哲学问题,早已满脸茫然,这会儿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要一张可绑定的身份牌。”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啊?你的意思是我攒够积分就可以获得身份牌吗?”

念茯睁大了眼睛,还要多问几句,【支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却刷新了出来。

墙壁上的头颅褪下冷硬的外壳,重新恢复狐狸面具毛绒绒的质感。

齐斯将面具取了下来,背对着墙面,轻松地笑了笑:“至少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

“过去和现在的众神都在肆意屠杀人类,以人类的血液浇筑血河,供给祂们取用——喝也好,泡澡也好,总之祂们需要人类的鲜血,且手段残忍。

“所以我们扮演的角色明知会死,却还要投入这场斗兽游戏。因为无论如何,情况都不会变得更加糟糕了。”

他大致描述了一番在将面具挂到墙上后看到的画面。

念茯认真地听着,莞尔一笑:“的确,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墙壁中央的挂钩上:“我在思考‘欲望’在这个副本中代表什么,为什么我的欲望可以算,你的欲望就不行?”

“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人吧。”齐斯半阖着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获得身份牌那么执着。”

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亮着,像是在混沌中硬生生地破开一个属于人类的栖居空间,狭小但聊胜于无。

白惨惨的光圈被黑暗模糊了边缘,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将念茯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因为我受够了被蒙在鼓里,任由他人决定命运的日子。”念茯苦笑,“没有身份牌,就没有进入最终副本的资格。

“我们是死是活,诡异游戏何去何从,都将决定于那些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的成败。我们除了在外面翘首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我讨厌那种命运不由自主的感觉。我必须绑定一张身份牌,哪怕是效果最弱的那种也好,至少我有参与的资格。

“我知道那很危险,但哪怕是死在最终副本里,也好过在外面不明不白地死,不明不白地活。”

齐斯问:“如果得不到身份牌,你会痛苦吗?”

“会。”念茯说,“在拥有身份牌的玩家进入最终副本后,我若是留在外面,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局势如何,我会发疯的。”

“这样么?”齐斯在稻草床上坐下,抚摸着怀中面具的毛发,不置可否。

念茯不在意地笑了笑,往稻草床上一躺:“我先睡了。明天斗兽游戏应该就正式开始了,希望我们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出什么问题。”

齐斯关了手电筒的灯,将其扔回背包。

如有实质的黑暗重新填满房间,哪怕睁着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好像置身于宇宙诞生之初的虚无。

齐斯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思维殿堂。

一身红衣的他在迷雾间徜徉,拨开熟悉的遮蔽,所见尽是枯朽的藤蔓。

【灵魂契约】被封禁后,所有金色的叶片尽数枯萎脱落,只有和【猩红主祭】牌紧密相连的血色叶片硕果仅存。

那不是契约层面上的控制,而是一种嵌入灵魂的信仰,哪怕神颓败将死,那依旧是神。

旁人不再信神,唯一的信徒形单影只,也依旧追随着他信仰的神。

——就像中了毒一样。

齐斯走到思维殿堂的尽头,抬手去触最后一枚血色的叶片。

林辰担忧的声音响起:“齐哥,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一直在蹲常胥的直播,结果没想到他这次没开……”

“嗯,是出事了。常胥要杀我,我也打算杀了他。”齐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进入副本后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林辰听完后,声音更加紧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啊?齐哥,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去找九州公会!”

“没用的。”齐斯叹了口气,“副本已经开始,他们无法进入,里面的玩家也无法出去,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比起去九州那边浪费时间,被他们欺负,你有更重要的价值。我需要你时刻和我保持联系,告诉我一些问题的答案。”

“九州那些人太过分了,等这个副本结束,我再去找他们讨说法。”林辰稍稍冷静下来,声音冷冽,“齐哥,我现在就在公会驻地,刚刚续费了三天的停留时长,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

齐斯“嗯”了一声,道:“你去帮我查一下,‘斯芬克斯’是什么。”

林辰很快将查到的信息传了过来:“斯芬克斯是人身蛇尾的邪恶之物,代表着神的惩罚。

“传说天后赫拉派斯芬克斯坐在忒拜城附近的悬崖道路上,向过路的行人问一个谜语。谜语的内容为:是什么动物,幼年四条腿走路,成年两条腿走路,晚年三条腿走路?

“谜底是人,而所有答不出谜题的人都会被斯芬克斯吃掉。直到年轻的希腊人俄狄浦斯答对了谜题,斯芬克斯才跳崖自杀。

“据说,斯芬克司象征着智慧和知识。斯芬克斯之谜在更深层次的表现为‘恐惧和诱惑’,即‘现实生活’。”

恐惧和诱惑么?

没有欲望,因此不会受到诱惑,也不会恐惧希望的落空。

只有拥有欲望,才会感到恐惧,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才是普遍意义上的人。

齐斯冷不丁地问:“林辰,你的欲望是什么?”

“欲望?是说愿望吗?”林辰愣了愣,属实想不通这和眼下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我希望我能活下去,然后让我的爸妈过上好日子。”

那是他一贯以来的愿望,因此不存在什么疑议。

齐斯垂下眼,说:“我明白了。”

他从思维殿堂中抽身,再度回到一片漆黑的房间中。

身下的稻草铺得凹凸不平,地板下方潮湿的水汽隔着稻草渗入皮肤,传递丝丝缕缕的凉意。

齐斯睡得并不舒服,却并未生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在脑海中梳理方才发生的种种,隐约捕捉到一丝隐秘的违和感。

询问欲望,然后告知玩家满足欲望所需的积分,怎么那么像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的机制?

有不少的玩家是受强烈的欲望驱使,才进入诡异游戏的。

而他作为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只能以其他方式阴差阳错地成为玩家……

很多先前被下意识忽略的问题纷纷浮出水面,齐斯眯起了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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