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少女乌雅

“乌公族长?”

听着这谷里的割肉工们欣喜的叫喊,胡麻也不由得怔了一下,正想着这位授意封谷的巫人族长,他居然就过来了?

定睛看去,谷外飘来的,并不是雾气,而是有人边走,边挥洒着一把一把奇异的白色粉沫,随着他们前行,倒如伴着晨雾行走。

行走在了雾气之中的三道身影,便也因此显得颇为神秘而幽隐。

而随着这粉沫的挥洒,通往山谷的小路两边,茂盛林子之中,便也不时发出了哗啦啦的响,无数的虫子,争先恐后,潮水一般向了道路两侧逃了开去。

那三人则是走到了谷边,才停下了动作,也拿下了凑在嘴边的竹笛,而在这时,早就有人通知了庄矿首,他披着外袍,忙忙的从堂里赶了过来,带着身边人过来迎接。

这谷里,刚刚正巡逻的,准备造饭的割肉工们,也都忙忙的扔下了手里的活,跟在后面簇拥了过来。

胡麻只是站在了原地看着,只见进了山谷里来的,是三个身穿黑衣,身上佩了银饰的的人,他们身上皆背着竹篓,腰间缀了些竹罐罐。

为首的一个年龄大些,看着五十多岁,脑袋上缠了一圈黑布,左边跟着一位脸色苍白,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右边跟着的,却是一个明艳照人的少女,一双大眼睛,正好奇的看着这谷里的人。

“嗯?”

看到了那少女,胡麻以及刚听到了动作,跑了出来的周大同等人,却也同样眼睛一亮。

如今虽是换了一身衣裳,但仍是戴着那熟悉的银饰,背上背着竹篓,脸上带着憨憨的,独属于少女般婉转动人的微笑,正是之前他们在林子里遇着的那位。

她跟着来到了矿上,却没有陪在族长身边,跟着与迎出来的庄矿首说话,而是自顾自的走到了一边,蹲在地上玩耍。

见到她过来,矿上的割肉工们,一个個脸色大变慌忙的散开了,他们似乎对那位族长的到来非常欢迎,又对这个女娃子的到来,异常的恐惧,有的甚至躲回了屋里头也不敢露。

“这是怎么啦?”

周大同都好奇的扯住了一个脸上黑黑的,榻鼻子,缺了两颗牙的半大老头,道:“你们跑什么呢?”

“没瞧见巫人的女子来了?”

老头子瞪起了眼睛:“巫人家的姑娘可不好招惹啊,万一被她看上了,要向你下蛊哩,下了蛊,你这辈子可就只能守着她一个了……”

“啐,不讲规矩,巫人以前知道这忌讳,从来不让巫人女子来矿上的……”

“这……”

周大同都懵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老头:“你成亲了没有?”

“当然没有。”

豁牙老头道:“成了亲的,哪还敢到矿上来吃这口饭?”

“那没事了。”

周大同松开了他,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道:“去躲着吧,躲严实点!”

说着,转头看向了那女娃子,挺起了自己健硕的胸膛,努力在脸上露出了一个友好温和的笑容。

女娃子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挪了过去,来到寨子口旁边的那匹马跟前,眼睛里露出了惊奇的神色,蹲了下去。

大同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受伤。

“老哥哥,终于把你盼过来了……”

而在这边的庄矿首,也忙忙的迎到了这位入谷的巫人族长面前,脸上已经满满都是激动之色,深深的揖了一礼:“我们这矿上老少爷们,都等着你来救命呢呀……”

听了他的话,这位巫人族长便也深深叹了一声,道:“得了你递的信儿,便要动身,只是需要准备的东西多,才拖了这么几日。”

“这段时日没出什么大乱子吧?”

“……”

“这倒没有……”

那庄矿首忙道:“只是这没头没尾的事却实在让人不解。”

“乌老哥是知道的,咱们在这里割太岁,讨生活,历来是与人为善的,却不知何处得罪了人,竟是直接封我的矿,还害了我手下的几条人命?”

“不必讲。”

这乌族长摆了摆手,低叹了一声,道:“我也晓得这事闹得大了。”

“其实,若是别个人,我早就过来帮你说合了,也不必准备这么久,但这次出手封了伱们这血食矿的,其实……”

“……”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才低声道:“其实是我儿子乌颂!”

“啊?”

冷不丁听他说了这话,无论是庄矿首,还是胡麻,皆吃了一惊,那庄矿首转头看了一眼那边蹲在马的身前,伸出小手摸着它的女孩,吃惊道:“乌雅还有个哥哥?”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

胡麻同样也吃惊。

他与猴儿酒聊过,自是知道,这位族长其实才是幕后黑手,对于他会忽然现身本来就有些好奇,不知他如今不早不晚,偏赶在自己挂上了红灯笼的第二天来了,葫芦里卖什么药。

却没想到,他居然坦然说出了这件事?

这乌族长听了庄矿首的询问,却也是一脸的愁容,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已不认他作我的儿子,我们的族人也从来不提他的……”

“当然,上次过去帮我送信的人,还活着没有?”

“……”

庄矿首立马摇头,道:“刚回来,便死了,身子里已满是蛊虫……”

“他身上带了我给的护身符哩……”

那乌族长闻言,却是苦笑了一声,道:“带着我给的护身符,人都死了,可见乌颂他也不认我这个父亲了,这也是我需要多准备几日,才能来你这矿上的原因……”

庄矿首已经越听越是吃惊,忙忙的请了他到堂里坐下,又让人烧了茶上来,细问究竟。

而到了这时候,胡麻便也不端着架子,跟着走了进来,向着那位巫人族长,客客气气的揖手施了一礼。

庄矿首见着胡麻到了跟前,便也忙好好的为他和乌族长介绍了一番,刚刚差点忘了,如今胡麻收了账簿,论起来,如今这矿上能说得上话的便是他。

自己倒算是他的手下人了。

“管事有礼,有礼……”

乌族长身为巫人首领,与外面的人打交道多,官话倒是说的比那女娃娃好,也懂些礼数,客客气气的向胡麻回了礼。

这才低叹了一声,仍是向了庄矿首,道:“你们不知道,我那儿子,他是个疯子的……”

如今突然的一句话,倒使得在场几人,皆怔了一下,面面相觑。

这乌族长,却也是沉默了一下,才面露难色,缓缓说道:“咱们巫人炼蛊,也是有讲究的,有三禁十不炼的规矩,祖祖辈辈也没个敢违背的,惟独他,几乎所有禁忌全都犯了。”

“我让他学着做生意,他不感兴趣,让他去林子外面,跟汉人一样学着念书,他也不感兴趣,只是一心研究如何炼蛊。”

“子母蛊,阴阳蛊,沉尸蛊……”

“他炼蛊,不仅不讲规则,不听劝告,还一心只往凶戾狠毒了炼,曾经,他甚至还……”

说到这里,他也转头,看了一眼寨子口旁的年轻女孩乌雅,低声道:“他甚至还打起了自己妹妹的主意,要在她身上炼银丝蛊呢……”

“那你……”

冷不丁听这乌族长一说,庄矿首都有点被吓到了,忙道:“你素来严厉,约束族人不可害人,那你……”

“……你为何不管他?”

“……”

“管?”

乌族长听了,脸上倒是露出了苦笑,低声道:“我斗不过他呀……”

“他才只有十几岁的时候,斗蛊便已经超过了我们所有的族人,自然也包括我……”

“后来见他做的越来越过分,我也只能与其他的族人一起,请了巫神降旨,这才将他赶出了寨子,自那起时,他只是独自在几十里外的黑骨林子里住,不与寨子里的人往来。”

“这一次,一听你说的事情,与手法,我便知道定是与他有关,但是我……我也不清楚,他为何要来你们这里堵门。”

“刚刚来的路上,我也试图向他喊话,他却不曾回我……”

“……”

“那这……”

一听乌族长如此说,庄矿首也明显有些着急了,刚刚说了两个字,却忽地身子一颤,忙捂上嘴,咳了两声,竟是噗的吐出了一口污血来。

旁边的徒弟,急忙想要上来扶他,还没碰着他,却又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两步。

才发现他手里捧着的污血里,居然蠕动着两根虫子,顺着他的掌沿钻了出来,落在地上,扭曲不已。

这一幕看得人发毛,就连庄矿首自己,也都有些呆住了,胸膛起伏不定,如拉风箱,而旁边的乌族长,却也大吃了一惊,忙忙的上前来,口中念咒,并起二指,缓缓向了地上的虫子指去。

随着他指尖靠近,那污血里的两根虫子,竟是越来越挣扎,渐渐变得枯萎起来,如同在阳光下曝晒几日,彻底不动了。

乌族长这才扶住了庄矿首,把着他的脉门,认真道:“莫慌,莫慌,我们巫人是守规矩的,朋友对我们好,我们也对朋友好,你这事,我们会管的……”

“先治好你中的蛊再讲!”

“……”

说着,急向了外面高声喊:“乌雅,莫要耍,快快来。”

(本章完)

第377章 蛊神旨意

那位名唤乌雅的女孩,正蹲在了求死的马爷身边,摸了摸它的大脑袋,替它梳理了一下鬃毛,又在它身边放了一碗清水,换来了马爷一个冷漠的白眼。

听见了乌公族长的叫声,便起了身,一蹦一跳的来到了堂前,倒是先一眼看到了胡麻在旁边坐着,脑袋歪了歪,笑道:“小心?”

胡麻向着她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好。”

“快来。”

这女娃与胡麻打招呼的模样落进了乌族长眼中,他却不理,只是道:“乌雅,来救人。”

这女娃娃看见了地上吐出来的污血,以及血里的虫子,似乎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只是眨了眨眼睛,便听话的坐到了桌子旁边,伸出了手臂。

她手臂光嫩洁白,看不出是个经常爬树的模样,只是上面却有几个殷红刺目的红点,像是点上去的胭脂。

“让她来帮我解蛊?”

庄矿首这段时日一直深受蛊毒侵害,早已盼着这位乌公族长能过来给自己解蛊,心里刚刚生出了希望,却不想他居然唤进来了这个名叫乌雅的女孩。

因着血食矿上有血食矿的规矩,平日里不欢迎女子到矿上来,再加上他们与乌公族长虽然也时有往来,但并没有真個近到那种程度,所以对乌雅并不了解,有些担心的看了她一眼。

“不是。”

乌公族长听了,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乌颂的蛊非常的厉害我们族里,没人有把握能解他下的蛊。”

庄矿首却是愣住了:“那这……”

乌公族长却摇了摇头,从袖子抽出了一根奇怪的黑线,看起来编织成线的丝光滑透亮,隐约像是头发,而丝线的两端,则又各连着一条灰色的骨针,上面有着纤细的花纹。

他将这两端的骨针,一根扎在了庄矿首的手臂,另一根,居然扎在了乌雅手臂上。

做完这些,则又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了一只小鼓,凑在了庄矿首的耳边,轻轻的敲打着,越敲打,这个声音便越是急促,响亮。

渐渐的,那黑色的丝线,忽然不停颤抖了起来。

乌雅与庄矿首,分明都没有用力,丝线仍是松垮垮的,但却像是无形中受力,颤抖不已。

而随着这个过程,乌雅的脸色,愈发的灰败,庄矿首则是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深深呼了口气,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正在飞快的好转。

“嗤!”

敲击了半晌那乌族长,眼疾手快,忽地一把,将插在了庄矿首身上的灰色骨针给拔了下来,他身边的脸色苍白的徒弟,早已捧过了里面烧着火的火盆。

他将这一截线与两端的骨针,一并扔在了火盆里,烧得滋滋作响。

庄矿首已是站起了身来伸手按着自己的胸膛部分,表情惊讶,满是喜色,忙忙的转头向了乌族长,一揖到底:“多谢救命。”

那族长也客气着:“应该的,都是好朋友。”

可在他们两人的客气之中,胡麻却忽地皱起眉头,看向了那满头银饰的女娃乌雅,只见她晶莹白嫩的脸庞,已经变得灰败发黑,尤其是刚刚扎了骨针的左臂,居然变得浮肿且黑漆漆的。

隐约间,还能看到有虫子在皮肤下面爬动的痕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先是一口污血吐了出来。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换命啊……’

胡麻一直在旁边看着,因着如今形势不明,打交道的又是各种规矩皆与汉人不同的巫人,因此也一直沉默着,没有胡乱说话或是做别的什么。

但瞧着那女娃痛苦忍耐的模样,心里却有些吃惊,看得出来这位巫人族长所谓的“治蛊”原理是什么,只是难以理解。

那守岁人体格何其强大,怎么会想到用一个小姑娘来替守岁人承受这么厉害的蛊?

正想着,旁边庄矿首的两位弟子,也看到了女孩那萎蘼痛苦的模样,犹豫着是不是要将她扶起来,那位乌族长,却忙的转过了身来,沉声道:“你们且由她不要碰她。”

“她可不像你们守岁一样可以用道行来压制,如今已周身皆是蛊毒了。”

“谁碰了她,谁便会沾上蛊虫……”

“……”

那两个徒弟慌忙收回了手,甚至还退得更远了些,由得那女娃自己坐在了地上,紧紧攥着衣裳的前襟。

胡麻倒是皱了下眉头,适时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要让她来接这个蛊?”

守岁人身体强壮,都压不住这蛊虫的话,一个女娃又怎么可以?

而那位乌族长见胡麻这么问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才低声道:“没办法,乌颂的蛊,我也解不了,只能嫁蛊,将一部分蛊转移到别人身体里。”

“……”

旁边,庄矿首正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感觉到了身子上的轻快,冷不丁听了这话,却忙的转过头来,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的蛊……还没有完全解掉?”

“……”

“还没有,只是让你伤势好些而已……”

乌族长缓缓摇了下头,低声道:“就算是这样将你体内的蛊转移出来,由别人承担,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普通人接了,便直接死了,等于用一条一条的人命,来减轻你体内的蛊毒,但惟有乌雅,才能在承受了从你身上转移过来的蛊毒之后,仍然保住了命。”

“毕竟她是乌颂的妹妹。”

“乌颂炼蛊炼成了疯子,不近人情,便是现在的我,恐怕也会被他毫不犹豫的杀死。”

“惟独,他对这个妹妹还算看重。”

“而他炼出来的蛊虫,属于心蛊,与他一心,既是乌颂舍不得伤害这个妹妹,那么他的蛊虫也不会,等乌倾察觉到了如今承受这蛊虫蚕食的是他妹妹,他自然便会收手了。”

“……”

“还能这样?”

看看这位脸色冷俊,似乎不忍,又不得不救人的族长,再看看那个脸上都蒙了一层黑气,正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痛苦呻吟的女娃乌雅。

周围人都不由得有些心惊,胡麻更是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只觉这一家人,怎么都充满了邪气的感觉?

早先便已听猴儿酒说了事情的真相,但如今瞧着这族长,竟好像……也说的是真的?

他一时心里有些难以确定,反而沉默了下来,仍只是旁观,不随意开口。

“那这……”

庄矿首听着,也有些心慌了:“那这没个头尾了不是?”

“如今,乌雅姑娘帮我转了这部分蛊毒,但我能好几天,还会再厉害起来不是?”

“乌老哥,那毕竟是伱儿子,你就没有办法……替我们与他说和说和?”

“……”

听着庄矿首的话,乌族长脸色阴沉,好一会才低声道:“说和是说不了的,乌颂自小性子犟,从来不听任何人的话。”

“但矿首也不用慌,我今天过来,便是为了找你说这个,论到底,乌颂都是我们寨子里的人,他一直呆在黑骨林里还好,但既是主动来找血食矿的麻烦……”

说着,摇了摇头,低声道:“那这是给我们寨子招祸啊……”

“我们这一支族人南迁之后,便世代供奉巫神,曾经得到过巫神的旨意,犯了三禁十不炼的人,无论是谁,都一定要将他除掉。”

“而他来找血食矿的麻烦,就更严重了……”

他顿了一顿,嘿的一叹,道:“他胆子越来越大,谁也不放在眼里,但我们巫人又如何能不懂,汉人里面,门道多,高人也多,我们惹不起的……”

“现在不解决了他,难道真要等到明州的那位红灯娘娘派了烧香人过来找我们么?”

“……”

听他这么说着,却是在场的人心里都是怔了下,有了种奇异的安定感觉,早先只觉这巫人封路,蛊毒无处不在,让人心神不宁。

如今才察觉到,原来这巫人,其实也怕我们的。

“那,乌族长的意思是……”

“……”

“我这次过来,就是打算再与乌颂斗上一斗!”

乌族长沉声道:“等我杀了他,既帮你们解了围,也算替我们寨子,了了一个祸患!”

“啊?”

谁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话来,瞧着极有决心的模样,不像对自己儿子,倒像对生死仇敌的态度。

胡麻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也已经飞快的想了起来,一时难辨真假。

庄矿首却也一样吃惊,颤声道:“但是你……老哥,你刚刚还说斗不过他……”

“是!”

乌族长沉沉的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炼过所有的蛊,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只是我,我们这一支巫人里,七寨十二楼,怕是没有任何人炼出来的蛊,会是乌颂的对手。”

“若不是他太疯了,不近人情,他其实是我们这一族里,最聪明也最厉害的蛊师,该庇佑我们这一支族人的,但如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趁着我还能炼蛊,一定要解决他了。”

“为了一举成功,这一次,我准备炼的,是我们族里最古老的一种鬼蛾蛊,一旦炼成,便肯定可以杀死乌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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