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皇帝移驾

洛阳,北宫。

曹睿背着手站在书房侧边,眉头微皱,看向木质屏风上悬挂着的大魏舆图。

自从黄初七年末,皇帝的书房中开始悬挂舆图后,年复一年,舆图已经替换过了三次:

右上角辽东之处,原本涂着赭黄色的四个郡县,已经标上了象征大魏的赤色旗,用方方正正的汉隶注上了‘营州’二字。正左边的汉中地区、和右下方的长江沿岸的庐江郡处,也都与北面各处的颜色统一。

偌大的版图之上,惟有左下象征蜀国的灰色,与右下代表吴国的浅蓝,显得这么碍眼。

虽说在舆图上直观看来,吴蜀两国所占之处足有半壁江山,还是有些欺骗性的。

但有识之人心中都清楚的很,看起来颇为广大的疆域,大多都是未开发的山区和蛮荒之地,真正有治下百姓长期定居的地方,相比北方的关中、中原、青徐、河北等处,可谓少之又少。

“襄阳。”曹睿自顾自的说出了这两个字,用蘸满朱红色墨汁的毛笔,在舆图之上圈了一圈。

枢密右监刘晔站在座位前边,向书房中汇聚着的大魏重臣们介绍着樊城偏将军逯式处发来的军报。刘晔说完之时,曹睿也刚好将毛笔掷回桌面上。

“方才刘卿之言,诸位也都听到了。”曹睿转过头来看向众人:“朕才刚回洛阳,孙权这是叫朕一日都不得消停。朕回来之前,从未想过回来后第一次在书房议事,是与你们讨论如何应对孙权。”

“在问你们军事之前,朕倒是想先另外问一句。”曹睿轻笑了一声:“你们都是智谋之士,谁能告诉朕孙权是怎么想的?他怎么敢的?”

堂中坐着的臣子们,或是低头思索、或是皱眉纠结,都试图想清这个问题。方才陛下这种神态、这种语气,显然是动了真火。平心而论,刚打完辽东就得知此事,怎么能忍得住火?

如果从臣子们与皇帝相处的角度来论,当今陛下有三个极好的优点:

首先就是大方,这个无须多论,书房中所有人都受过皇帝的提拔。太尉董昭与司空司马懿坐在最前,几乎就是有功必赏的象征。

其次就是坦荡。从不构陷臣子,也少因私人好恶或捕风捉影之事,对臣子加以处罚。浮华案众人与乱群的王祥之辈,显然不算在其中。

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真诚,这个很少用于形容皇帝的词语,形容当今陛下并不为过。如果用一句话表述的话,就是喜怒形于色。

谁愿意整天跟一个谜语人相处?皇帝有事没事从嘴里迸出两个字来,让臣子们互相猜来猜去,猜对了的获得奖赏,猜错了的罢官丢职,自己全然甩锅,这样能治理好国家吗?

身为人君,在议论政事的关键时候,偏向什么就明白指出,厌弃什么就表明态度,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在中枢节约沟通成本,保证决策体系的高效运转。

刘晔还未坐下,转身朝着皇帝拱手说道:“禀陛下,臣以为孙权这是旧习难改。早在建安年间,大魏在河北、在关西用兵之时,孙权就屡次率军攻侵合肥等处,屡屡为大魏军将所败。近来中原多雨,伊、洛、河、汉尽皆溢流,其中汉水水情最晚、持续最长,孙权定是借此时机进兵襄阳,以求全据汉水之南。”

司马懿也在一旁说道:“枢密所言不错,孙权此人惯常如此,偷袭成性。合肥对张文远、江陵对关云长、皖城对大司马,皆是如此。陛下无需深究。”

曹睿轻叹一声:“朕倒不是说他偷袭之事。吴不欲降魏,割据一方自为敌对,打也就打了。只可惜从太和元年到太和四年,数年之间朕与他往来书信,这些事情显得有些多余了,倒像个笑话一般,连个征兆都没有的。”

董昭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当了太尉之后,整个人的仪态气势也有些不同了,不仅坐满了整个椅子,后背还极为放松的倚靠在了椅背上。都混到三公的位子上了,年高德劭,自不用讲究这么多。

“陛下,”董昭微微拱手:“臣倒是有些别的想法。”

曹睿抬眼看了过去:“且说!”

“方才司空和枢密都是从孙权习性来论,可若是从时间来论呢?”董昭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吴军若从武昌至襄阳,水军逆流而上,算上攻侵沿途郡县,再慢的话,七日、八日就可到达。”

“洪水之时,襄阳、樊城也很难支援下游郡县,应当以自保为先。”

未等董昭说完,曹睿就主动接过话头来:“董公说得好!吴兵十日上午至襄樊,这般算起,至少九月初就已动兵了。而逯式军报之中所言,根据吴兵战船数量,足有三、四万以上。孙权不可能单单让武昌左近的中军出兵,肯定还有其他地方的吴军。”

“那就是说,孙权在汉水洪水刚起之时,就定然在谋划调兵了!”

董昭点头道:“陛下圣明。不过吴军既出,臣以为西蜀之兵说不得也会在西同时进发。诸葛亮今年并未攻侵过一次。”

司马懿眯眼想了几瞬,和声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等附议。”

臣子们纷纷应声说道。

曹睿环视一圈堂中臣子们,嗤笑道:“这般说来,吴蜀要同时进兵了?一路襄阳、一路陇右?孙权和诸葛亮这两人,为了与朕相争,真是尽了全力了。”

“你们说,朕去秦州好些,还是去荆州好些?”

陛下还要亲征??

臣子之中,卫臻是第一个皱眉的,当即起身说道:“臣请陛下安坐洛中,观前方将军取胜就是。此前伐吴,举国半数之兵出征,陛下是不能不至。此前征蜀,关中军情急迫、情势不明,以陛下之威坐镇方安。”

“可如今都太和四年了,幽并、营州尽皆安定,国家无后顾之忧,陛下又何必亲自奔波呢?何况若是两线应对,陛下更应该坐镇洛中统掌全局才是。无论去陇右、还是去荆州,若另一处有警,难道陛下还要如从幽州回返洛阳一般,再这般急迫的跑一次吗?”

“陛下此前种种辛苦,就是为了如今不再辛苦!”

曹睿抿了抿嘴,前面那些好听的话在耳中自动过滤下去,唯独卫臻说到的两线作战,这一点算是有些道理。

不过曹睿还未开口,刘晔就又在一旁劝道:

“陛下,卫仆射所言有理。陈司徒在寿春、赵都监在襄阳、徐元直又方去了荆州,算起时间应能赶上。一处关西、一处荆州,陛下在洛中坐镇岂不更好?”

曹睿看着众臣的反应,董昭没有应答,反倒司马懿好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一般。

“司空有何言语?”

司马懿拱手说道:“与荆州相比,关西有大将军、张征西、郭征蜀、陆护羌在,更为稳妥一些。臣以为当以荆州为重,陛下不妨至许昌坐镇!”

许昌,洛阳……

曹睿依稀想起,去年年末之时,就在此地书房之中,他与臣子们就曾议论过许昌的重要性。

吴与蜀,吴国国势更强、兵力更多、战线更广。

对吴还是对蜀,以哪一方为重,这个结论几乎显然。

曹睿背手在后,从容看向众人:“司空所言有理,居于许昌一地,可以同时控荆州和扬州两处,自是许昌更好。”

“诸卿方才的言语,朕都已经听进去了。朕亲移驾许昌以掌全局,诸卿可有异议?”

“陛下明鉴。”司马懿见自己方略得到认可,当即起身行礼。

许昌也是正经都城,无论如何都比亲征更好。方才劝阻皇帝亲征的卫臻,也开口表示同意。

董昭、刘晔、王观、裴潜等人也一并表示赞同。

曹睿点头:“那好,就以去年年末的安排,枢密院、尚书台尽数随朕前往许昌。”

话音刚落,曹睿几步走到了董昭身前:“董公年长,这次就由董公为朕坐镇洛阳吧。统管洛阳宫城都城内外诸事,统管九卿,加司隶校尉之衔,可好?”

不仅董昭惊讶,书房内其余臣子们也都颇觉反常。以前这个差事都是卫臻来领的,若是董昭在此,那卫臻呢?

董昭自己也忍不住说道:“多谢陛下顾念,臣虽年老,可还能在洛阳为陛下盯着。可若臣在洛阳,卫仆射呢?”

曹睿微微点头,复又转身看向卫臻:“卫师傅为朕去一趟关西可好?虽说大将军、张征西等诸多良将在西,朕从军事上不甚担忧,可粮草后勤却是一个难处,若无重臣前去,朕不放心。”

“臣去陈仓?”卫臻双眼微微睁大,顿感惊讶。多次为皇帝坐镇后方的经历,使他已经习惯了在洛阳驻守。这一出镇,多少有些不适应的感觉。

凭直觉来说,曹睿认为是应有人去关西坐镇的。不是说为曹真军师的杜袭不好,也不是说任督粮御史的邓艾能力不行。只是为了从更高的层次上,为关西之事加上一层保险。

这个人选,需要曹真认可、臣子们认可,最好也不要太有锋芒、避免和曹真相争。思来想去,还真是卫臻最为适合。

“对,卫师傅去陈仓吧。”曹睿神情笃定的点头说道:“杜袭在陈仓任大将军军师,朕也不好将他罢了。卫师傅此去需要什么职位?”

卫臻想了几瞬,摇头道:“臣为国家大臣,以尚书右仆射之衔监督粮草,哪里还用额外加衔呢?”

曹睿一时也难决策,就在曹睿想着之时,董昭在旁轻声提醒道:“不妨加卫仆射关西护军之职。护军并不常设,有此军职、官职再加上持节,各州刺史可皆应他调遣。”

几乎眼前一亮,曹睿当即点头应道:“董公此言甚妥。”(本章完)

第491章 司空府邸

本在司空府后堂闲坐绣花解闷着的张春华,听得前院喧哗,出来查看之时,却发现府内又在收拾起来了。

此时已经入夜了。

院中的灯火下,张春华看得分明,光书籍就带了一大车。细软衣物,惯常用具,一样样被捆扎起来装到车上,不像是出门,倒更像是搬家,故而脚步匆忙的走到了司马懿的书房之外:

“夫君这是又要去哪?”张春华立在门坎之外,目光向内探去:“不是前两日刚从邺城回来吗,怎么又要走了?”

坐在桌案前写着什么的司马懿,刚要出言斥责,可当他抬眼看清张春华只站在门槛外,并没进门,态度这才收拢了一丝:

“难道我愿奔波吗?朝廷有令,不得不为罢了。”司马懿回应道:“这次是去许昌。”

张春华继续问道:“上次去许昌,也没见夫君带这么多东西,好似搬家了一般。”

司马懿皱着眉头,出言说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事关朝廷机密,具体事情我也不与你多说,总之是要在许昌久住些时日的。”

“那……”张春华想了一想,又试探问道:“可以带家眷随行吗?我也想到许昌去,顺便看一看昭儿。”

司马懿无奈的将手中毛笔放下:“带什么家眷?到许昌是办正经事的,如何好带你前去?你且回去吧,勿要扰我做事了。”

“是。”张春华抿着嘴唇,双眼微微流露出一丝感伤之色。停了几瞬,却没等到司马懿再看她一眼,终于哀叹一声转身离去。

张春华还未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人从廊外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直到此人来到近前,才发觉正是司马懿的族弟、身为太仆的司马芝。

可以直接在司马懿府邸穿行之人并不多,除了好友蒋济,也就是司马芝、司马孚等寥寥数人了。

“见过嫂嫂。”司马芝匆忙拱手:“兄长可在书房之中?管家让我直接来寻。”

“是子华来了。”张春华略一回礼:“就在书房之中,子华可以自往。”

“好。”司马芝点了点头,接着匆忙向内走去。

做了司马懿多年的妻子,张春华如何不知,此时定是朝中出了大事?定是吴国那边出了乱子。

黄初年间,先帝曹丕出征,司马懿位居许昌统揽后勤,这样的事情就出现过两次,张春华猜也能猜到了。不过前两次都是能带家眷的,为何这次就不行了呢?

既然猜度到了大概,张春华略显无奈的向外走去。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一般又朝着妾室伏氏的院中瞥了一眼,可这一眼看去,顿时让张春华血气上涌,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匆忙扶住旁边栏杆。

伏氏的小院之中,下人们竟也在收拾行李!

……

司空府的书房之内,司马芝泰然自若的走了进来,而后转身关上房门。

“兄长,”司马芝微微拱手,而又寻了一处坐下:“不知兄长趁夜唤我前来,可有要事发生,刚才在前院之中……”

“要去许昌了。”司马懿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为九卿,现在与你说了也无妨,反正明早都是要知道的。”

“本月十日,孙权来犯襄阳,陛下准备亲自到许昌坐镇,我自然应诏随行。如去年年底一样,尚书台、枢密院同去,你们九卿留守于洛阳。”

司马芝摇了摇头:“兄长,我有一事不懂,还望兄长给我解惑。”

司马懿略一挑眉:“何事不懂?”

司马芝轻咳一声:“若是有军情,陛下将枢密院带着也就算了。可为何每次还将尚书台带着?就拿今年来说,尚书台先至许昌、又至邺城、而后匆匆赶回洛阳。其间许多政事,都在邺城与洛阳之间疲于传递。我看不出此举的深意来。”

“深意?”司马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多深意?陛下自己都未必能想到这么多深意。”

司马芝没有说话,直直看向自己这位族兄。

司马懿解释道:“子华有所不知。去年年末之时,董昭、满宠二人撺掇陛下移驾许昌,以统揽对吴军事和屯田诸事。出了洛阳就算战时,何事都能往军事上靠一靠,西阁和枢密院之权也会渐涨。”

“那年初为何要带尚书台呢?”司马芝问道。

司马懿道:“以我来看,陛下只是不愿将中枢离开自己太久罢了。”

司马芝一阵语塞:“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我还没有说完,子华莫急。”司马懿笑道:“可这半年多下来,虽然陛下没有明说,我也猜度到了几分。陛下是变了主意,而且是变得越来越高明了。”

司马芝摇头以示不懂。

司马懿说道:“大魏有五都。洛阳居天下正中,长安、邺城、许昌、谯县居于四方。先帝在黄初元年定下五都制度,本就是为了应对四方形势而定的。如今陛下所做之事,不过是将此制度做得再深一些罢了。”

司马芝的眉头渐渐皱起,能做到九卿,他并非愚笨之人,已经猜度到了其中一二,开口徐徐说道:

“若朝廷着眼于西,陛下与中枢可以居于长安。着眼于北,可以尽至邺城。用事东南,可以居于谯。用武荆州,可以至许昌。天下无事,则在洛阳。”

“就是此理。”司马懿笑着点头:“由今年尚书台、枢密院的事情可以得出,中枢在邺城做事,与在洛阳做事并无多少差别。”

司马芝咂了咂嘴,叹了一声:“我虽听懂了兄长之语,却还是不懂为何要这般奔波。汉朝四百年间,皇帝或在长安、或在洛阳,虽偶有出巡却从不外镇,哪有在几座城中来回奔走的呢?有失体统!”

司马懿捋须道:“这就是我方才所说,陛下的高明之处了!”

“此话何解?”司马芝上身微微前倾,似要着急听到结果一般。

司马懿道:“汉朝皇帝庸弱,这才足不出京都。汉武帝、汉光武这般雄主,又有哪个是被京都困住的?只要他们不怕麻烦,不都是说走就走?”

“中军在握,连尚书台和枢密院都随陛下心意随意搬迁。中枢之中,又如何会有庸碌之人呢?就如同水塘中养着的鱼儿一般,若一潭死水全都在那不动,病鱼、死鱼都会杂在鱼群之中。都城一变、换一换水,整个中枢都动上一动,中枢里面的鱼儿就都活蹦乱跳的了!”

司马芝愣了许久,还是自嘲的边笑边摇头:“若按照兄长的说法,陛下只管着中军、尚书台、枢密院就好了,我等九卿都成了无用之人,被弃在洛阳城的死水里了!”

司马懿嗤笑一声:“怎么,你不愿做这九卿?颍川太守董胄刚滚到幽州去了,你愿去颍川吗?颍川太守,不比河南尹差了!”

“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司马芝有些不好意思:“九卿还是比太守要好些的。”

“这不就是了吗!”司马懿哈哈大笑:“子华啊子华,人苦无足!这次卫臻被陛下派到陈仓去帮大将军了,坐镇洛阳的是董昭。你与他乃是近亲,此人惯会护短,家中、族中未出仕的子弟,都可以找他寻些美职了。”

“董公留在洛阳了?”司马芝略显兴奋的搓了搓手,不过神色转眼就黯淡了下去,苦笑道:“哪有这般好事?许昌离洛阳并不远,如同在陛下眼前一般,如何敢做?”

“哎。”司马懿嫌弃的看了司马芝一眼:“董昭不是刚当了太尉,还未来得及开府吗?”

司马芝点了点头:“兄长所言有理,我知晓了。”

“不过,兄长还是指点我一二。这次前方战事如何?陛下是否又要亲征?”

司马懿道:“九成是不会了。陛下动过亲征念头,被卫臻给劝住了。众人皆以为吴蜀会两路进攻,孙权领兵攻襄阳,诸葛亮领兵再攻一处,两相呼应,要不陛下为何派卫臻到陈仓去?”

“长安程喜的羽林右军,被陛下划归卫臻指挥了,为他在大将军面前多些分量。王凌则是半路上直接前往许昌。对了,方才北宫还给徐庶加了一道诏书,说夏侯儒去了江夏,徐庶就不必再去了,统揽汉水以北战局,连牵招的武卫营都被陛下指给了他。”

司马芝倒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徐元直这回发达了?这般事情都被他赶上了。”

“谁说不是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司马懿道:“我随陛下在后日,也就是十五日出发许昌。你也是做过河南尹的,洛中事你多留心些。”

“兄长放心。”司马芝连连点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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