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9章 乱天命

“这个外楼修士的年纪也太大了,瞧得我一点食欲都没有。”错身下楼的过程里,仵官王漫不经心地点评:“肉身也很孱弱,根本没有收藏价值。”

长裙遮掩下,他的腹部鼓起一个小小的肉球,又缓缓消失。

虽然没有收藏价值,但也不妨咬一口。

路过的陌生人,还有外楼境修为,作为一个职业杀手,他怎么都不可能放松警惕的。

“是啊。”一旁的林光明道:“灵魂都不饱满,我是懒得多看一眼。”

他们交谈的声音,当然只在彼此的耳识中传递。

“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徐三呢?”仵官王声音幽幽:“上次他还骂我是死变态。我放他一马,他以为他很行。”

徐三这样的藏品,才是绝珍。

“他确实挺行的。”林光明诚实地道:“我一个人弄不过他。”

“这不是咱俩在一块吗?”仵官王白了他一眼:“只要咱们勠力同心,拿命跟他拼,还怕拼不过他吗?”

“大哥说得是。”林光明也不反驳,反正谁爱拼谁拼:“走吧,还有活儿呢。”

仵官王叹了一口气:“有夏岛真热啊,这还没到夏天!”

就在他们边走边聊的同时,那个问茅厕在哪儿的青年,已经蹬蹬地往楼上来。

方便得还挺快!

仵官王风情万种地往下走,林光明则是礼貌地侧身,与那青年错身后,便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敦实的青年提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地上了四楼,嘴里念念有词:“天字……几号来着?”

他看起来十分犹豫地……站在了天字叁号房门前,开始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空响,长久无回应。

“东家!”

“东家?”

青年一边敲门一边喊,甚至手按在门上,做出了要直接撞开的架势。

吱呀~

旁边的房门拉开了。

天字,肆号。

苗汝泰站在门后:“你敲错啦!”

“欸!东家!瞧我这记性。”青年提着包裹往里走。

苗汝泰又把门关上了,顺手开启一个隔音阵盘,放在了茶几上。

青年则半蹲在地上,拆开包裹,取出一件件法器来,熟练地在房间里布下阵法。

对于连真人都围杀过不止一次的地狱无门来说,外楼修士的确很是一般。但放诸天下,也都是一方豪强,进一步就神而明之,有资格立国了。

尤其苗汝泰作为苍术郡守的弟弟,是苗家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人物,做事情还是很有手段的。

他锁定了田家的隐秘人物,但并不急于捕捉,而是先让手下人,以记错房间为由,探探情况,他自己则在旁边的房间里隐秘观察。

“好像没有人啊!”青年一边布阵一边说:“没人回应,也没有捕捉到人气。”

“没有人气不就是问题吗?”苗汝泰成竹在胸。

“是啊!”青年也反应过来。

明明这间房都订出去了,还包了月,怎会没有人气?订房的是尸体不成?

“而且田氏血脉的感应,在这里异常的强烈。”苗汝泰冷静分析:“他显然是躲在里面。可能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在这里藏身,也可能是在等待做事的时机——这个人戒备心很强,极度谨慎,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从我进房间到现在,他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一点道元波动都没有,显然就是静止在某一处,时时刻刻都在审视环境。此人一旦出手,必然石破天惊。你刚刚敲门,说不定已经惊了他。”

“接下来怎么做?”青年感到紧张:“还是按原计划吗?”

苗汝泰靠坐在墙边,静静地思考了一阵:“你刚刚在附近巡察,有发现什么吗?”

“我常在岛上跑,有夏岛虽然来得不多,但也算熟悉。我连茅厕都检查了——”青年摇摇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苗汝泰再一次确认阵法已经生效,且自己处在巅峰状态,便扭回头来,看着这堵墙:“那就看看田家这位鬼鬼祟祟的隐秘直系,究竟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他探手按在墙上,道元缓缓流动,木石结构的墙壁,自然而然地拱开一扇门。

他提刀在手,无声无息地穿门而入,道元瞬间盈身,掐好的道决也精准按出,无数藤蔓如蛇群绕墙漫游!

但眼前所见的一切,完全不同于他的任何一种猜想——

偌大的天字号客房里,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桌椅床凳之类的都被搬空,只有一座隐隐散发着血腥味道的阴森怪异的祭坛!

苗汝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扳指,如果房间里没有人,那关乎田氏血脉的感应从何而来呢?为何还是如此浓郁?

祭坛上诡异的咒纹,如有灵性般在石台缓缓游动。

“大人?”身后的青年有些发怵。

苗汝泰不做理会,走上前去,拔刀便是一斩——

喀!

祭坛主动裂开!

像是避他这一刀。

那诡异咒纹竟如灵蛇受惊,纷逃而散,竟然主动退却,离开了石台,游在地板上。

而一具血棺就这样被推举出来!

苗汝泰面不改色,一脚踹开了棺盖。

只见得一位全身赤裸的男子,双手交叠,静静躺在棺中。身上的筋络如植物根须一般,深深扎进棺材底部。胸膛位置,有好几处刀剜的伤,像是被人生生削掉了肉。

手上的扳指在这一刻如火焰般烫,告知苗汝泰,眼前这一个,就是他要找的田氏族人!

“他……死了吗?”身后的青年颤声问。

“还有心跳。”苗汝泰拿刀指着棺内裸人的心脏,依然沉着。

给他勇气的并不是那堪堪三楼的修为,也不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此刻还在静海郡作客喝酒的朔方伯。

田氏乃大齐名门。

贸然对大泽田氏展开调查,隐秘擒拿田氏族人,若能拿到朔方伯想要的证据,自是没什么话说。

若不能拿到什么有用证据,而又面临田氏问责,恐怕朔方伯会第一时间与他切割。

他当然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但本身即有面对一切的信心。

他的信心来自于他所效忠的人,是神魂深处凝结的黄泉神印。

苗家是鲍家的亲家,不是鲍氏的奴仆。

他作为苗旌阳的弟弟,效忠的是鲍玄镜公子!

而不是朔方伯。

此次出海,明奉朔方伯之命,暗受玄镜公子之令。

明面上他是朔方伯在海上撒开的网,是网绳的其中一根。事实上他是玄镜公子的后手,任务是在暗中引导局势,要保证事态往玄镜公子所要的方向发展。

他虽是外楼,但今日他的力量……不止外楼!

“姓田的,你的事犯了!”

他有枣没枣打一竿地诈了一声,刀尖遥指,而刀气如丝,像一朵绽开的吞人的花,瞬间向血棺中的裸人扑去——

也正是在这个时刻,那棺中的裸人,倏然睁开眼睛。

刀气如千万缕的银丝,全都定止在半空,而后如凋花般枯萎。

棺中人迷茫的眼睛里,有一个接一个的泡影,连珠般炸开。又一瞬间清晰起来,放出难以描述的厉芒!

黄守介感到非常的莫名其妙。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所临时接掌的这具身体,乃是一真道徒,镜世台镜卫第十三队队长蒋南鹏。

什么“姓田的”?

蒋南鹏是他亲自引入组织的一真道徒,他们之间有单线的联络方式,且由于蒋南鹏全身心的奉献,在神魂深处留下了【妄真之门】,并将唯一那柄真实的钥匙交给了他,使得他可以在关键时刻,接掌蒋南鹏之身。

当年庄高羡和一真道合作,通过卫国人士、平等国成员梅学林,向姜望出手,所凭借的就是这门一真秘术。

只不过梅学林身上的【妄真之门】是强行构筑,开启一次就会带着受术者一起崩溃。蒋南鹏所搭建的【妄真之门】,则可以作为长期通道而存在。

这也是作为缉刑司道台司首、常年需要坐镇天京衙门的黄守介,行走外务的重要手段,是通往所谓真实的门户之一。

蒋南鹏和执司陈开绪再加上中央天牢狱卒所混编的队伍,竟然整队失联,这必然是某方势力对景国的反击。

作为一真道的核心成员,黄守介有义务在道首去世、行刑人身死、其余核心成员都缄藏保身的情况下,为一真道争取喘息的空间。

而这次外部势力针对景国的袭击,叫他看到了机会。

所以他在联系不到蒋南鹏的情况下,仍然推开【妄真之门】,冒险降身,是有着“谈”的心思。

外部压力越大,内部清洗就越难展开。他愿意里应外合,让广大的一真道徒,能够重掌命运。

裸着此身倒也罢了,被人用刀指着也在意料之中——裸身封在棺材里就很诡异,棺材被筑在祭坛上更是邪恶,对方这一声“姓田的”,则彻底让他摸不着头脑。

总不能对面把蒋南鹏摆弄成这样,是认错人了吧?

黄守介探手而前,五指一合,直接将面前凋落的刀气尽数握在手中,一把抹去!

“朋友!”他沉声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谈一谈?”

苗汝泰眼皮一跳。

果然!

田氏这隐藏的直系血脉,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如何还能够不明白?

这祭坛,这血棺,这一身强横实力……

至少田氏的直系血脉族人,暗中修炼邪功一事,是绝对跑不掉的!

都不需要什么霸府仙宫的线索了,仅这一条,就能够推动对于大泽田氏的调查。

“谁跟你是朋友!邪魔外道!想谈?跪下!”苗汝泰瞬间摇动星楼,向朔方伯发信,同时左手一翻,引动先前布下的阵法加持,按出一枚缠龙争日的大印,狠狠轰落血棺!

这一印轰碎了黄守介沟通的念想。

他发现对方就是冲着一真道来的!

很显然蒋南鹏的身份早就暴露了,或许他黄守介也早被察觉,只是对方不能确认他的身份。

今日这一局,摆明了是帝党针对他这个一真道核心的清洗计划。为了利用蒋南鹏引他现身,对方甚至不惜牺牲同队的其他人……那可都是道国中人!

“邪魔外道……呵呵呵。”

一真道视【道】外之路,皆为“外道”。

但偏偏那些外道,也常以“外道”称“一真”!

黄守介抬掌翻天,顷叫星光遽止,就这样按住了远穹星楼,令苗汝泰无法传讯。而后腾身而起:“且看你们为我准备了何等阵仗,是否合礼,够不够割我头颅!”

他深刻明白帝党的手段,自知今日暴露后,在劫难逃,已然心存死志。

但为一真之事业,他必须燃尽余晖。

至少也要看看,帝党都准备了什么!

故以洞真之元神,遽显此身,铺开他这个瞬间所能展现的最强武力,掌按苗汝泰:“死!”

仅仅余波笼罩,那远远躲在苗汝泰身后的青年,便化作一团干干净净的雾。

苗汝泰本人结在身外的甲,也在瞬间被摧灭,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但在这个时候,黄守介腾身的动作,骤然一滞。却是身上那些筋络所牵连的血棺,将他牢牢拉住,如同囚身之锁链,使他不得飞。

他反手一记掌刀,将这些筋络尽数斩断。

可有这一缓,苗汝泰身上就有诡异的变化发生。

先是他后脊忽然鼓起一个肉包,而后破出体外,飞天而起,发出有灵般的怪叫,瞬间撞破窗子消失。继而又有魂意一缕,窜出天灵,窜上高天,隐没云雾之中。

这俩东西一个散发尸气,一个散发鬼气,绝非苗汝泰自身所有,倒像是寄生其躯。

看得黄守介有些发愣。

道国应该是不允许这么邪恶的术法的,至少不允许公开。鬼道还好,尸道是明令禁止。怎么姬凤洲为了剿灭一真道,当真就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不顾忌了?连养鬼养尸的人,也招收麾下!

黄守介旋即意识到,这里是东海!

景国在这里的影响力已经消散,景国在这里的力量已经退出。

也就是说,即便今日这是一场针对他黄守介的清洗局,帝党那边准备的力量很可能也并不足够。

这飞离的一尸一鬼,很可能是去报信请援的。

换而言之,只要及时截杀他们,自己或许还能继续隐藏!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黄守介更无犹豫,一拳轰落下方,身已穿穹而去,直追那尸气鬼气逃逸的方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面对这一瞬间铺满视野的拳头,感受到灭顶危机的苗汝泰,仰天而吼。

他来不及思考自己身上跑掉了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他向朔方伯的传讯被按止,但玄镜公子布置的任务不能就此放弃,他不能让修炼邪恶魔功的田家人就这么逃了,此人即是罪证,是大业所在。

赐我神力!黄泉神印!

他在心中狂热呼喊,识海深处轰轰响起大河奔流之声。

他感到狂暴的力量如火山喷薄,在他的四肢百骸呼啸席卷!

更多,更多……

他膨胀着跃起身来——

轰!

那遥远的奔流之声戛然而止。

他不由自主地坠落!

为何?

为何黄泉尊神不予回应?

轰!

那只拳头落下来。

如山,如海,是一粒尘埃难以面对的磅礴。

带着永远无法获知答案的困惑,苗汝泰被碾成了祭坛上的一张肉饼!

……

朔方伯府的茅厕里,鲍玄镜皱起小脸,又愁又苦,诠释着便秘般的纠结。

他不是没有感应到黄泉的触动。

但他确实是需要斟酌。

不仅仅因为北衙都尉郑商鸣现在还待在府中,其人身上巡检都尉印,是直接联系临淄大阵的。鉴于其人权责之重,这么近的距离,一点点异常反应,都有可能被大阵捕捉。

更因为他在调动黄泉的那个刹那,通过苗汝泰之身,在海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场面远比苗汝泰看到的复杂,远比他事先所想象的诡异。

本是占尽先机的一步棋,帮爷爷攒点功劳升个爵,顺手染指霸府仙宫,怎么田氏的实力如此恐怖,除了田安平之外,竟然还有真人战力?

这是怎么潜藏得住的?

世上未有无名之真人。

大泽田氏是大齐名门,享爵享禄,封地广袤。如此般权贵能如此缄藏,东国上下都是傻子不成?

作为拥有漫长生命的存在,鲍玄镜见识过种种不可思议之事。

越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他想得越多。

比如他不就藏在朔方伯府吗?焉知没有其他类似存在落子。

苗汝泰出现的那里,竟然能让他有危险的惊觉,触动他的黄泉神性,这里面藏着的事情绝不简单!

但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看看发生什么事,才好做下一步的决断。

鲍玄镜谨慎地调动黄泉,小心翼翼避免被人捕捉痕迹,给予苗汝泰遥远的支持……

这时茅厕之外,响起了恐怖的声音:“玄镜!你还在吗?”

那声音还关切地道:“不说话叔叔就进来了啊!”

鲍玄镜手指一抖!

哗啦啦!

冥冥之中,黄泉神性溃散了。

该死的郑商鸣!

鲍玄镜满眼发绿。

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难道此人竟是我的命中克星?

他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非要说命中克星的话,也只有作为道胎弱点的姜望有资格。郑商鸣算个什么东西?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鲍玄镜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可是错误到底是出在哪里?

“别进来!马上好!”他恨恨地喊了一声!

……

“贤弟!你不是说他灵魂不饱满,你懒得多看一眼么?怎么鬼气都钻到人家魂魄里去了!”

深潜的海底,仵官王纵身急窜,不时地布置一些干扰法阵,边逃边怒斥闷声不吭的林光明。

“大哥,我只是留个心,怕他干扰了咱们的祭坛,以至于首领责骂。”林光明很委屈:“倒是大哥你,不是说肉老硌牙,没有收藏价值?怎么【尸芽】都种上了?”

种尸芽通常是在掌控局势的情况下进行,盖因此术牵连尸源,颇为珍贵,仵官王轻易不舍得种。

尸芽破体,一般来说就是收割之时。

唯独这一次,对手竟突然变得如此强大,要将尸体和尸芽一并毁灭,为免自伤,他只得提前操纵尸芽离体。

仵官王当然不会说他是凭多年经验,察觉那外楼修士身上藏着秘密,想要一口独吞。只恨声道:“若不是为了首领的事情,我岂会如此下血本!贤弟,你回头看看,他追上来没有?”

景国人竟然还有这等降身手段!

砧板上的菜鱼,顷刻就化吞人恶鲨。

为何这时候才现身呢?

莫非是想在关键时刻,给秦广王一下?

也算是运气好了,自己没有直接杀了他。不然这厮当场就爆发,自己恐怕是逃不掉。

不过现在被直接地捕捉到踪迹,面对这样一尊真人元神的追杀,也很难安然脱身。

说不得……只能牺牲一下贤弟了。

仵官王计议已定,转过头去——

“贤弟?”

身边哪有贤弟的影子!

林光明不知何时已经潜逃,只在原地留了个鬼影陪他。

说是陪他,分明拿他当饵。

岂有此理,真是无耻!

仵官王决心早下,只把那媚眼一闭,这具身体当场生机全无的坠落。

哗啦啦!

方圆百里海域,瞬间肃清。

黄守介窜出水面,犹有水汽绕身,把残存的尸气鬼气都握在手中,但毕竟丢失了目标。

不对劲。

这事情处处透着不对劲。

自己是一真道的人不敢暴露,这一路追杀都是匿迹藏形,尽量隐蔽。为何这两个派出来清洗自己的大景帝党中人,也鬼鬼祟祟不敢暴露?难道不应该大张旗鼓地呼唤援军么?

这件事情没有跟齐国报备过?

是景国在东海的擅自行动?

黄守介不敢久留,握一把残迹,便化为幽光,贴着海底远潜。

轰!

一尊血气炙烈的身影从天而降,手里还拎着一个身披巫袍的小少年,

钟离炎鹰目如电,锐利地扫过这片海域。

一场仓促结束的交锋,一些十分隐蔽、似真似幻的残余……好吧,他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诸葛祚手里托着一个大大的星盘,拧着眉头在那里掐指飞算。

啪!

钟离炎抬手一巴掌,将他掐指的动作打开:“手指都快掐出火星子了!”

诸葛祚脸上的苍白这才晃出几分血色,有些感激地看了钟离炎一眼——若非钟离炎及时打断,他恐怕要在越来越繁杂的计算里崩溃,遭受神魂损伤。

钟离大爷可没空跟小屁孩子交流感情,撇了撇嘴:“你爷爷到底让咱们来这里找什么?”

离开临淄他就直飞此处,星巫大人特地打过招呼,所以齐人也不曾拦路。

他飞出了最高速度,须臾穿陆越海,可不是担心有谁给鲍玄镜出头,只是为了完成星巫的任务罢了。

只是他不明白,这地方有什么特别。

远处的破岛,眼前的破水,一切都平庸得不像话。

诸葛祚摇了摇头:“天机不可言——”

钟离炎抬手就是一巴掌:“说人话!”

“爷爷没有说!”诸葛祚哭丧着脸:“他只说让咱们来这几个地方转一转,他需要确认一些什么!”

“确认什么?”钟离炎摸不着头脑。

“确认一些……什么?!”

哗啦啦的锁链声里,一个单衣披发的身影,从海底走出来,向这一高一矮两个楚国人,投来平静而好奇的眼神!

(本章完)

第2450章 东海有孤鬼

天字第叁号客房里,只留下一个开裂的祭坛,一口打开的血棺。

苗汝泰留下的藤蔓,挂在墙壁缓慢地曲张,因为隔壁的阵法还在运转,倒没有随着苗汝泰而立死。

咒纹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爬行,直到一只靴子将它踩住。

哗啦啦,锁链摇响。

自伐夏那一战出来挂帅,田安平才开始穿靴子。

他安静地看着这座祭坛,尤其关注那道送出血棺的裂隙,踩着咒纹慢慢往前走。

就在他走到祭坛前的那一刻,所有的咒纹忽然都亮起,这一刻碧芒如炽!

轰隆!!

巨大的爆炸,在田安平的五指间发生。

其间翻涌着的恐怖的力量,好似飞羽在笼中,只作掌上观赏。

烟尘飞散,甚至于掀不动他的发丝。唯独眼睛里有一缕好奇——他完全地踩在环境里,是如何被察觉、被触动从而引起这场自毁式的爆炸?

“田安平!”

怒喝之声如雷动。

巨大的青葫芦悬天而立,手中提剑的徐三仿如乘风,在落英缤纷中,潇洒地穿入此门。

可他的表情实在不匹配他的身法,他的愤怒也绝不云淡风轻。

看着田安平掌下四分五裂的祭坛,以及碎石之中已经彻底死去的南城执司陈开绪,徐三一时嗔目:“你在做什么?!”

陈开绪是他麾下的执司,在这次海上战场表现出色,却在大功告成、大部回撤的时候,反被戮害。

他这个自觉公务已经结束,径去青楼沽酒、见识海岛风情的南城司首,难辞其咎,难以心安!

隐藏身份夜不归,是他这位“青葫载酒桃花客”的常事,非公务状态下,连他的上司都找不到他。

他是从软玉温香之中爬起来,让自己尽量冷静清醒,在整个近海群岛寻踪觅迹,寻找包括陈开绪在内,整队的失踪的部下。

有的不幸找到了,有的还没有确认不幸。

现在陈开绪是确认的那一个。

这是他的得力部下,与他共事多年,他寻迹而来,分明还能把握一点残留的生机,可此刻却完全泯灭!

田安平淡淡地看了徐三一眼,似乎对他的愤怒感到困惑,而对他这个人感到无趣,但什么也没说,只有这样漫不经心的一眼。而后抬步,消失无踪。

“田安平!”向以风流潇洒闻名的徐三,气血都冲到了脑门,目眦欲裂,恨心难解。

稍一冷静后,他当然也想得明白,齐人没有杀陈开绪的理由。田安平这样的九卒统帅,更不可能在这时候贸然出手,挑起两大霸国之间的争端。

可是陈开绪就死在田安平抬起的手掌之前,陈开绪身死的时候,田安平就在这死亡的现场——却连个解释都不给,连句言语都欠奉!

什么徐三的怒火,什么外事纠纷,什么景国的敌意,其人全然不考虑。

这是何等傲慢,何等的轻蔑!

是齐国可以这样对景国吗?

不。

是田安平可以这样不在意陈开绪,也不在意他徐三!

有那么一个瞬间,徐三提剑欲逐,想要田安平留下来给个说法——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哪怕只是田安平作为齐军统帅,难道不应该为境内他国友人的死伤负责吗?

但最后他只是半蹲下来,轻轻为陈开绪合上双眼。

齐人默认他们在海上垂钓,进行这场名义上同平等国的战争,生死当然都是他们自担自任。是他自己认为战争已经结束,让陈开绪独自带队回国——理论上来说,这并没有错。

可战争是否结束,从不在于某一方单独的宣称!

宗德祯虽然死了,一真道却也没有彻底扫清。平等国被打得没有声音了,难道就真的甘愿?

或许他也是傲慢的那一个,只是他一直不自知。

实力不如人,他认。没能护住自己的部下,也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他需要承担。

不管怎么样,他应该带陈开绪回家。

他应该负荆履钉,重走这条他懒得走的路。

这时他才注意到,陈开绪嘴里塞着什么——那是一片片本来晶莹、但已被血污的人肉薄片。

他控制着情绪,慢慢地将这几片薄肉剥开。

陈开绪却在这时猛然张嘴,死意藏生,朽木逢春!密密麻麻的碧色虫豸一霎喷涌而出,好似飞泉奔流,尽数灌入了徐三的眼睛!

“啊!”

徐三拄剑猛然站起,道元激荡不休,灵识张开,灵域铺展——大脑却一阵一阵的晕眩,眼前幻光一片,而竟镌刻清晰,体现尹观清俊的容颜。

秦广王?

怎会?!

难道他一直就藏在这里?

田安平都前脚才离开,他怎么敢?

火中取栗,见缝插针

“徐兄。”幻光中的尹观抬眼看来:“借你一用!”

这一霎,剑气激荡,碧光万转!

战斗在瞬间开始又结束。

漫天桃花都为剑,青葫芦却衰败成了黄葫芦,无力地落下来,被尹观握在手中。

而后碧光一道,将闭眸跌落的徐三也席卷,如绿鳞之蛇,又贯入陈开绪口中,就此消失不见。

很快警钟响起,遍传有夏岛,很快镇海盟留驻于此的巡海卫也赶来。

在巡海卫一众高手的陪同下,惊知客栈变故的店老板姗姗来迟。

忐忑登楼,所期如泡影。

但见这间客房藤蔓满墙,落英遍地,春色盎然,屋内空空无它物。

祭坛,血棺,尸体,全都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绿色咒纹如铜锈,静蚀在地板,字迹在花瓣间隐现。

一名巡海卫走上前去,用靴子将花瓣拂开,只见字曰——

“东海有孤鬼,平生不自量。”

“愿以景天骄,换一楚江王!”

众人面面相觑。而在他们都未能察觉的时候,房间里有一团极淡的雾气开始下沉,很快沁入三楼、二楼、一楼,继续下探。穿透孤岛,落在静海,聚为一滴内含浑噩光影的浊黄色的水滴。

这是随苗汝泰一起行动的那名游脉境青年,他已经死了,只剩下纯粹的黄泉之意,于此时凝液而归返。

它是鲍玄镜在这里留下的最后的手段,在事情无法再继续的时候,代表鲍玄镜的眼睛,记录下一切信息,最后向鲍玄镜传递。

在回归黄泉水滴的这一刻,它的坠沉速度骤然加快,瞬间穿透千万顷的海水,往地底更深处而去。

哗啦啦!

……

哗哗哗!

海浪彼此轰撞,像一大堆的雪花银,从这边摊碎到那边。

蓝嘴鸥飞过天空,其鸣颇哀,似在寻找它的同伴。

诸葛祚紧紧地握住星盘,谨慎地打量着面前那位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人物。

此人手腕脚踝都有短镣,在风中如饰物般轻轻碰撞,那声音清脆,但莫名的叫人有些焦躁。

他就那样慢慢地从海底走上来,脚步轻缓,手上还提着一个人——浑身赤裸,没有任何关乎身份的标识,圆睁着惊恐的眼睛,头发湿漉漉。眼角有血,胸膛有削割的痕迹。

诸葛祚继续去看田安平本人。

齐国总出凶人,重玄褚良之后就是田安平。

他发现这人长得其实是挺安静的,五官都不太具有侵略性,眼睛甚至可以称得上淡泊,但有一种急湍暗涌的感觉。

仿佛无数疯狂的尖锐的耗材,被强行捏成了一尊平静的塑像,说不准什么时候崩溃。

诸葛祚看着他,一时觉得他好像随时会扯掉人皮,化作噬人的恶兽。一时又像是看到即将发生的大雪崩。

确认什么?

这是这个男人的问题。

从齐国九卒统帅的身份来说,在东海的地界上,田安平有过问一些事情的权利。

诸葛祚记得此行是以自己为主,这也算是代表楚国和齐国对话,万万不可有失国格,却也不必与齐国交恶。他在心里斟酌着措辞,正要开口回应。

“确认什么关你屁事?!”钟离炎一把将他扯到身后,自己则往前一步,面对面地顶住田安平。

这位献谷大爷从来不是个脾气好的,更不会像诸葛祚一样谨小慎微,张口就骂:“学人精,我问什么,你也问什么。跟着大爷学,觉得自己很好学是吗?”

田安平并不像钟离炎所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

面对他的挑衅,他的无礼,既不大发雷霆,也不故作不屑,只是带着点探究意味的,平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认真研究他这个人。

是那种要把他切成碎肉,认真分析每一滴血的研究。

坦白说,看得钟离大爷心里有点发毛。

但钟离大爷面上不显,嘴上不饶,恶狠狠地反瞪回去:“看什么看!眼神不好啊?要凑这么近!?”

说着,他还把胸膛一顶。

田安平仍然没有说话。他还从来没有杀死过一位武道真人,一旦发生,就会是新的人生体验,这令他有些兴趣。不过他手上提着的那个赤裸的男人,倒是挣扎起来。

“你手上提着的人是谁?”钟离炎又自来熟地问。

“哑巴啊?!”钟离大爷怒气冲冲。

田安平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淡声道:“不知道。”

“那你问问他。”钟离炎大大咧咧地指挥。

田安平‘哦’了一声,五指轻轻一拢——

啪!

似醒梦之木敲讲台,听书人零零碎碎落在现实中。

这样的一声脆响后。

他手中提着的那个赤裸男子,便爆成了一团血雾,弥散在空气中。竟在海风的咸味里,加了一缕甜。

诸葛祚愣住了。

钟离炎也有些发愣。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特意拎着一个人走到面前来,又莫名其妙地捏死他。

“没法问了。”田安平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就这样漠然地说。

不想问就不问呗!

选择在这个时候捏死,岂不是在挑衅本大爷?

钟离炎怒不可遏。

“小祚!”他一边让诸葛祚撤开,一边撸袖子。

都说田安平厉害,这方寸之间,乃武夫的领域。定要让没见识的齐人长长见识。

田安平在却这个时候,仰头看天,双手低垂,长发也静静地披散下来。

钟离炎,诸葛祚,乃至刚刚捏死的那个人,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他在有夏岛上的客栈里,承受了尹观本来为徐三准备的攻势。

他可以留下陈开绪的性命,但他没有那样做。

他也不跟徐三解释什么误会。

他追上了黄守介所降身的蒋南鹏,轻易擒拿了,又回身逼住钟离炎。

他做了很多看起来有用或者没用的事情。

但这一切,好像都无关紧要。

“时间到了。”

他呢喃。

在他身下,一时波涛汹涌,白浪滔天!

他体内仿佛有一个无穷无底的幽洞,疯狂吞纳着天地间的元力。他身上的气息,几无上限地拔升。

竟于今日此时来登顶!

钟离炎的袖子已经撸起来了,但又喊了一声:“诸葛祚!”

诸葛祚老老实实往后退,让出位置给他们单挑。

钟离炎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转身就走:“这人有病,别把你传染了!”

诸葛祚懵懵懂懂地跟着走。

两人就这样往外走了几步,钟离炎拽住诸葛祚猛飞起来,嘴里还道:“小祚,你飞那么快干什么?慢点儿,咱们不赶时间!”

就这样风驰电掣,瞬间逃离了这片海域。

钟离大爷从来也不服软,但那是同境对同境,神临打神临,洞真对洞真。或者洞真对游脉。讲究一个公平公正。

他自问是天下第一天才,同境对上谁都不能怵。差上一个境界,便要再酌情。

像姜小儿登顶之后,他就再也不去主动挑衅。

今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罢!

“那个人叫蒋南鹏。”被拽在空中飞的诸葛祚,冷不丁说道。

钟离炎扭头看着他。

“被田安平捏死的那个人。”诸葛祚补充说。

“你怎么知道?”钟离炎有些惊讶。

“我刚才算了一下。”诸葛祚解释道:“他已经死了,尸体又在这里,长相也很清楚,很好算。”

好算吗?

钟离炎眉头略皱。

诸葛祚继续解释:“其实就是根据已知信息算他的身份。辅弼二星隐北斗,开阳增一名死兆,他的死兆星刚刚亮起来,掠过命运长河,我只是随意拨了一下星光,很容易就锁定了他的出生地,此人生在景国道明府。再结合当前局势信息,因晋王姬玄贞逐杀钱塘君伯鲁一事,景国有一批人参与海上战场,从这个人的体魄状况来看,必然是景国皇城三司里的人物,很简单就做出星盘来。”

这小子张口说了一大堆,什么星盘、命理、天机玄算,最后自信地道:“……不难得出,他是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蒋南鹏。”

钟离炎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下次直接说结果!”

诸葛祚捂着脑袋,皱着小脸:“但不知为什么,他体内有田氏族人的血——景国缉刑司的人暗中杀害田家人,被田安平抓住了,所以刑杀?”

他凝神苦思,只觉事情异常的复杂:“这事情涉及到景国和齐国在东海的暗争,因为不便于撕破脸皮,所以田安平当我们的面杀了他,就是为了让我们楚人作为第三方见证这件事,以此给景国一个警告?”

“我觉得你是不是想多了?”钟离炎大大咧咧地道:“那就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杀个人哪有那么多理由?”

诸葛祚很严肃:“钟离大人,那是齐国九卒统帅。做事情不可能毫无章法,随心所欲。”

他就差直接说——你以为是你呢!

“管他的!”钟离炎懒得想那么多,大手一挥:“我反正只看到他杀了景国缉刑司的人,你也没有看到什么田氏族人的血。景国人问我们,我们就这么说,让他自己解释去吧!”

他扭了扭脖颈:“得罪了大爷还想让大爷给他作见证,没门!”

“但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登顶呢?也许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诸葛祚还在思考。

钟离炎拽着他就飞了:“做什么都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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