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云深小楼 金门弈剑!

充满生机的清新气息消散,空间裂缝缓缓合拢。

魔龙的咆哮再听不见了。

周奕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的哀色像是也被深邃的空间吸走,实在没忍住,嘴角勾勒出笑意来。

刹那间,他怀中温软一空,两股截然不同的好闻香味远到半丈外。

师妃暄与婠婠一左一右,把他的表情瞧在眼中。

登时明白他是闹着玩说笑的。

于是自个儿脸上的淡淡忧伤也消弭无形,恢复了往日姿态。

婠婠妩媚一笑:“奕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练武之人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我亦如此,很想知道另外一片世界有什么,”周奕回望了封闭的虚空一眼,“不过,我更不想与你们天涯永隔。”

“若是不信,听听我的心声便是。”

圣女与妖女各给了他一个风情迥异的眼神,但脚步不动。

她们又开始互相对望,无声相斗,倒是把周奕给冷落了。

让她们和谐相处的难度,远比斗魔龙要高。

周奕忽觉有异。

背后传来一阵灼热滚荡之感,忙把散发异芒的邪帝舍利取来。

婠婠和师妃暄见状,不由靠近盯着那奇特的黄晶球。

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它不断攀升的温度。

师妃暄充满疑惑:“可是我看到的记载不全,舍利怎会有这等异状?”

婠婠出奇没有反驳。

周奕顺话解释:

“舍利仅是存储元精,这异状我猜测是吸收魔龙之血造成的,这两头龙分属阴阳,血气饱含能量,而舍利正好有吸纳这类能量的效用。”

“譬如历代邪帝的精神杂质,因不纯粹,都被舍利排除在元精之外。”

“这两条魔龙的力量极为精纯,方才舍利饱饮,这才生成灼气。”

他的话很快得到印证。

舍利上的灼气消失,又变成了冰凉寒气,这自然是来自阴龙。

周奕来了兴趣。

舍利中的元精对他来说已无作用,却能给身边之人一点保障。

这魔龙的力量并非元精,不知有什么效果。

师妃暄与婠婠更惊奇于舍利本身,尽管它只是个容器,但吸纳存储元精的效果实在逆天。

人死功消,这世上不存在前辈给后辈传功一说。

哪怕练的武学一样,元气、元神也一定会存在差异。

唯有元精本质相同。

这便是舍利的珍贵之处。

眼下见它还能吸纳魔龙力量,怎能不奇?也就是说,它能储存的力量极为宽泛,不仅仅限于人体三宝。

周奕充满探究欲的眼神落在了师妃暄眼中。

她听到远处传来人声马声,显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抬头瞧看天色,乌云覆野,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穿过那片竹林,有一个较为安静的落脚地,要去吗?”

“带路。”

快速行过七八里,在一条小河旁果有一栋阁楼建筑,周围有一圈用小半丈高的篱笆围成的院子,遍植水竹,颇为雅韵,门楼牌匾上深刻“云深”两个古字。

“既是慈航静斋的地方,怎无人看守?”

婠婠自然晓得慈航静斋的“云深不知处”。

师妃暄推开柴扉,朝长安望去一眼:“都到城内去了。”

她转目凝望着周奕:“奕哥,那战神殿之中很危险吗?”

周奕如实说道:“不算危险。”

“你不必担心,梵斋主她们聚在一起,只要进入战神殿所在的岛屿,直入大殿,里面的魔龙、鱼怪便失了威胁。”

见她们好奇,他随口将战神殿所在的奇异空间描述出来。

婠婠听罢,也带着一丝向往:

“既然四十九幅代表战神图录的浮雕图都在神殿中,进入其中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是否代表他们都有破碎虚空的机会?”

周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小妖女从失神中惊醒。

又朝圣女问:“妃暄觉得可能吗?”

师妃暄没有回应只微微摇头,眼睛不眨地瞧着他,想听他怎么说。

“战神图录与破碎虚空的关联极深,但它非常苛刻,讲究机缘。连我此次进入战神殿都算是强行闯入的,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没有进入战神殿之前,可能只会觉得自己差一个机会。”

“真见到它,或许会感到更遥不可及的距离。”

“有才情之人能有所体悟,但也会因此明白差距,从而击穿自身幻想。对于武道之心不坚之人算不上好事,一旦丧失信心,还不如不看战神图录。”

“万法无常,难生捷径,对于武道的执着追求才是根本。”

周奕稍有感慨,倘若看过战神图录就能破碎,北胜天又怎会困死在神殿之中。

见二人听得认真,他不禁打趣起来:

“是否很可惜没有亲眼瞧见战神殿?我估计此刻返回长安应该不迟,也许战神殿还没有消失。”

“确实可惜,”婠婠附和点头,对师妃暄道,“圣女回去看一眼吧,我帮你守着这云深小楼。”

师妃暄微微一笑,不与她争执。

只需瞧见她的眼神,便知她没有任何“惋惜”的情绪。

“可知战神殿会存在多久?”

周奕听罢,稍稍感应一番:“估计会有几日.”

正待解释几句,又看向舍利,于是加快脚步登上楼梯,进入一间两扇门扉敞开的静室。

地面铺木,走起路来声音极小。

他忽然沉默,席地打坐。

双手交叠,将舍利放在上手手心处。

师妃暄与婠婠见状默契闭口不打扰,却从他身上瞧出异状来。

此刻,周奕并不是吸收舍利的元精或是魔龙的残余力量。

而是借助魔龙的至阴至阳感悟。

他修炼的是大三合的路子,与至阴至阳结合的混元无极存在不同之处。

这两头魔龙同时调动自然之力的能力比他还要强。

借助它们,似乎可以摸清楚自然之力的更多奥妙。

他沉下心来,抛开一切杂念,静心感悟。

身旁的两人看了一阵后,正要离开。

突然感觉周围叫人心神宁静的清新之气大增,不由坐下运功。

师妃暄的剑典属阴,婠婠的魔功属阳。

故而周奕调动的力量,对她们来说大有裨益。

这一天,大雨终未落下。

翌日乌云反倒淡了。

三人在云深小楼又待了一日,除去吃饭杂事,就是练功,无任何暧昧之事发生。

哪怕是敢爱敢恨的小妖女,也不愿在对头面前落下风。

周奕晓得她们水火难融,倒无遐思,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能不打起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心知肚明,晓得二人抛舍战神殿来寻自己,于是费心指点她们练功。

沉入天地自然之力的练功状态中,时间流速都像是变快了。

偶尔一起喝茶时,那穿过竹篁的残阳能在桌上逗留好久。

可一练功,睁眼合眼几个时辰尽去。

周奕逐步有了些“洞中一局棋,人间岁已暮”的错感,这实非凡人所思。

一连过去九天。

夜幕拉下,伴随着立夏蝉鸣,周奕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向远空星辰。

万物的色彩在他的眼前变得更细腻。

目光由远及近,就着屋内的灯火,他左瞅瞅,右瞅瞅。

尚未在两张姿容气质迥异的俏脸上分出一个高下,就被两道目光一齐盯上了,目光的主人似已猜到他在看什么。

“谁好看?”婠婠露出这些时日少见的较真之色。

周奕冲她摇头:

“这个问题你得私下问我,现在当然是一样好看。”

圣女听罢秀眸含笑,她几乎猜到周奕会这么说。

“当着她的面赢她才有意思,”婠婠像是很失望,又朝他偷偷眨了眨眼,“奕哥不能让我赢一回?”

“行,那今日你赢,明日妃暄赢。以后就这样互有胜负,不用再斗来斗去。”

师妃暄朝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感觉他的气息淳朴自然,似是功力大成。

“奕哥已然功成?”

“没那么快,还剩一丝缺漏。”

周奕没继续说,他看向舍利,魔龙的力量来自阴阳至极,既然舍利能吸纳,那是否可将天地中的力量储存于舍利?

这是一个大胆想法。

随即又道:“舍利中还有魔龙残存的力量,对你们挺有用。

周奕把舍利递出,示意她们吸收。

“师父并未告知我提取法门。”

婠婠不知,师妃暄就更不知道了。

“不用。”

周奕耐心解释:“那不是元精,无需三宝之间的转化。”

闻言,她们拿着被周奕抹去精神杂质的舍利,各自试了一下。

还是无法吸收其中的力量。

周奕只得出手帮忙。

待她们盘坐下来,以自己的功力将魔龙的力量引导而出。

这是一个极为精细的过程。

哪怕以周奕的元神强度,也会生出疲惫感。

若非关系亲密,他绝不会费这心力。

舍利中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两股残存的魔龙之力,顺着她们的掌心进入十二正经,再通过冲脉、带脉进入任督。

过程虽然不快,却没有阻碍。

正好她们功法合适,积攒下这份底蕴,大概率要比进入战神殿得到的好处更多。

周奕本意是让她们对应武学属性去吸收,这更合乎阴阳至极的规律。

可是,却发生了意外。

因受到他包含阴阳融合的力量引导,促使至阳生阴、至阴生阳这一进程,也就导致进入婠婠体内的是阴龙的力量,师妃暄吸收的自然是那股灼热阳力。

这些力量丝丝毫毫进入体内,带来细微的精神影响,可又符合阴阳交融这一态势,不会产生任何不适感。

可随着夜深,越积攒越多。

细微的精神影响不断放大,以致两人渗下汗珠。

周奕仅是托着舍利,观察不到她们体内状况,只当是正常现象。

但是

随着魔龙的那部分力量消耗殆尽,他忽然察觉到异常。

圣女俏脸染醉,呼吸略有急促。

她盘腿打坐,运功压制。

然而她的修为远没有至阴无极层次,根本不可能压住来自至阳无极的力量。

“妃暄,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也留心到婠婠情况差不多,忙将舍利放下。

不及动作。

屋中灯烛闪烁,一道轻盈白影带着超过寻常的温度扑入他的怀中。

低头一看,只见小妖女低垂的眼帘下,那凝脂似的腮颊,不知何时已晕开樱红。

婠婠睁开灵动的眼睛,无限妩媚地望着他。

她大胆无比,抬头亲了周奕一下。

他虽有欲望,却不愿乘人之危。

婠婠伸手抚他的脸,周奕拿住她的手腕:“婠儿,冷静一点。”

他伸手从她内关穴叩起,至间使、曲泽.

这是手厥阴心包经。

将真气灌入天池,调动心力,便可压住心火。

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融合阴阳有点早了,但对她们来说并无坏处。

“别慌,你运转功法,我助你炼化这股阴力。”

周奕将她翻了半个身,准备按掌后心,可婠婠违背了他的意愿,转回来搂住他,下巴搭着他的肩头细语:

“奕哥,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要错过,与其运气,不如与人家阴阳互补。”

她说完抬起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微微泛红不断晃动波光的灵动眸子盯着周奕:

“奕哥,不想吗?”

周奕深吸了老大一口气,把她手拿开,捏了捏她的脸:“别闹,妃暄还在旁边。”

婠婠把他的手格开,施展出远比之前更强的天魔大法。

一阵空间塌陷感过后,屋内屋外所有的光芒全部熄灭,窗扇咔一声关上,把淡淡星光拒在门外。

登时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现在可以了,就当圣女不存在。”

周奕虽被她撩拨地气血不稳,但这样做实在荒唐。

又抓住她乱摸的手,委婉道:

“你现在受体内阴阳之力影响不够清醒,等回神时后悔也迟了。别耽误时间,让我为你运功。”

“不,人家清醒得很。”

小妖女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奕哥,别磨蹭,以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你这是要让圣女走火入魔啊。

周奕还算冷静,但原本打坐的师妃暄终于无可忍耐。

“婠婠,你.你.”

她后面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小妖女接话道:“我怎样,我出去吗?”

周奕心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随后屋内两道劲风响起。

就在她们要动手打起来的瞬间,他无需用眼睛看,辨听劲风方向,身形电闪,双手一抓,各拿住一只手臂。

接着将她们攻势按住,定锁空间。

须臾间,左右手分按在两人后心上,让她们自然而然落座。

若在平时,二人决计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魔龙力量的影响非常大。

一心二用虽然为难人,但他此刻阴阳均衡,同时化解她们异状只是多费一点时间。

静心运功,屋内足足安静了两个时辰。

之前鸣叫不休的蝉都已睡去。

周奕收手时,黑暗中有两道身影朝他倒来,他伸手一抱,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熟睡一般。

也许是受魔龙力量的影响,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

周奕想了想,没有深究。

因这是避免尴尬的最好结果。

他坏坏一笑,在两人的手上轻轻一捏,并未得到回应。

人影一闪,直接来到旁边的床榻上左拥右抱。

这做梦都难梦到的事,就这样实现了。

周奕就当她们睡着了,拥得更紧一些,不去想明早会发生什么,闻着不一样的香味,带着新奇体验感受了一阵,阖上双目度过长夜。

然而,

这一夜并不平静,到了下半夜,有人提前醒来。

黑暗中,还有一些异样的呼气声.

破晓时分,云深小楼的窗扇吱呀一声洞开。

周奕没有理会。

他睡到了辰时,神清气爽,圣女与妖女都不见了。

来到小楼后院,打井水将脸上脖子上的脂红洗去,整理一番后,打坐调息到午后,才迈步朝长安方向走去。

对战神殿的感应已非常微弱,它似遁入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周奕可以确定,战神殿已不在西寄园。

只是不知,那些冲向奇异空间中的人命运又如何了。

一入长安,周奕还未打听消息,便碰到一位老朋友。

“周兄?!”

侯希白在城西处收拢折扇,快步走来。

见他上下打量自己,表情多有变化,周奕不解问道:“几日不见,侯兄看我怎像是恍若隔世?”

“因你离开几日,城内谣言四起。”

“哦?怎么说的?”

“传说天师斩掉魔龙,打碎虚空,已遁入另外一片浩瀚世界。”

侯希白说到这一脸唏嘘:“一念及此,侯某心中不舍,这世上再无你这样满身神奇的朋友。故而一见你,便恍若隔世了。”

“只怕不是谣言那么简单,此刻我就算把虚空打碎,也不可能将这里割舍。”

“正是。”

侯希白朝南方一指:

“颉利已联合多路大军从北而来,估计会在长安与南来的大唐之军相对,散布这种消息,显然是为了祸乱军心。好在你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

周奕听罢又询问虚行之他们的具体动向。

多金公子从南边过来,对此非常清楚。

大军只要不耽搁,估计三日便至。

“你来长安时,战神殿还在吗?”

“在。”

“你可前去了?”

“没有。”

瞧见周奕疑惑的眼神,侯希白笑道:“侯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就算我看了战神图录,也不一定能武练至极,而且,那地底极度危险。”

“倒不是怕死,只是我答应过采琪会安然回到巴蜀,就不能骗她。”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自己过分低估了,只这份心态就极不简单。”

“能被天下第一人由心称赞一句,侯某此生无憾也,”侯希白哈哈一笑,夸张地扇着扇子。

周奕笑了笑,打听道:“西寄园那边什么情况?”

“院子没了,成了一汪湖泊,与城外的潏水连到一起。至于那些人,除了被魔龙与地底怪物杀掉的,其余人顺水返回地面,也有一些人被卷入乱流,死在了水下。”

侯希白惊叹:

“听说有人想赖在战神殿不走,结果殿内迸发伟力,除了广成子之外,无一人可在殿中停留,那片异空间也随之消失。若非看到西寄园的变化,估计会以为是什么离经怪谈。”

“战神图录更是诡异难测。”

“没哪人真正知晓何为《战神图录》,这部功法只存在于浮雕,没有任何文字图形,无法记述,根本不能带出战神殿。”

“当然,也有一些人受到启发,武学更进一步。”

“譬如金光门大街上,就有人在等你。”

“这个人,丝毫不为传言所动,相信你会从城西回来。”

一切都在周奕预料中,唯有这一句让他心生好奇:“是谁?”

侯希白兴致大增,摇扇笑道:“弈剑大师,傅采林.”

……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金光门大街铺满一层凄艳的橙红。

初夏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热闹的长街上打着旋。

街心,正有一身形完美的男子坐在一家桑落酒的酒幌下。

他容生异相,窄长面孔上的细长双目,正倒映着杯中酒水。

弈剑大师身后,除了三名爱徒外,还有寇徐、跋锋寒、宋师道等人。

“大姐,你是否要劝一下傅大师呢?”

寇仲说话时看向傅君婥。

大师姐没有说话,最小的傅君嫱看了徐子陵一眼,对寇仲道:“你也觉得天师破碎虚空去了,不用在这里等?”

“当然不是。”

寇仲咧嘴一笑:

“从之前与魔龙大战来看,我觉得傅大师没多少胜算。”

“你闭嘴吧。”

二弟子傅君瑜没好气道:

“与魔龙打和与人打是不一样的,人哪有魔龙那种鳞甲。与人弈剑,才能将弈剑术发挥极致,况且,若是单独面对一头魔龙,我师父也不一定会败。”

寇仲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徐子陵:“小陵,你认为二姐说得有道理吗?”

徐子陵道:“二姐肯定会帮傅大师说话。”

“那就由最公正的老跋来评说看看。”

跋锋寒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傅采林。

这位弈剑大师与之前相比,显然有不小变化。

此刻他静坐在那里,对他们的谈话毫不在意。

周身气息与这天地、这长街、这落日仿佛融为一体,自成一方领域。

单从气度而言,明显强过之前。

跋锋寒道:“傅大师进步不小”

旁人还以为他要说好话,跋锋寒将后面半截话吐了出来:“此次,傅大师应该能看清天师的具体境界。”

傅君瑜冲他翻了翻白眼。

傅君婥倒是不在意,解释道:

“师父年岁已高,此次返回高句丽后将再不外出,他练剑多年,好不容易遇到天师这样的对手,若不对剑较量,只怕会遗憾终身。你们关心胜败结果,师父更在意这一过程。”

一直背对他们没有动作的傅采林,此时端起瓷盏,饮了一口酒。

傅君婥还准备继续说话,忽见自斟自饮的师父动作一顿,才抱起的酒坛,再度放回桌上。

长街远处,喧嚣声大起。

一位白衣青年正迈着不紧不慢地步子,逐步靠近。

某一瞬间,他像是错开了残阳,众人的眼前失去了他的光影,下一刻,残阳照在另一处,白衣人又出现了。

每迈三步,就有这样一个动作。

明明存在规律,却无从捕捉到他的身形。

这样的画面,引起了视觉上的巨大震撼,恍惚间,感觉他才出现在视野中,一眨眼,已经非常近了。

“天师,你来了。”

傅采林那张满是异相的面孔上充满喜悦,他首次露笑,还笑的如此灿烂。

“听说傅兄在等我?”

“是。”

“为何?”

“弈人、弈剑。”

傅采林说话时,手中无剑,但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便是最锋利的剑。

这一刹那,他已开始布下无形无相,却足以令天下剑手窒息的弈剑之局。

精神意志如一张弥天大网,悄然张开,笼罩四极,要将对手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念头都计算在内,推演其未来千百种变化,逼其步入早已注定的败亡棋局。

在傅采林的注视下。

周奕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却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映不出丝毫天光云影,甚至映不出傅采林的存在。

这让弈剑大师警惕无比。

哪怕他盯着魔龙看,也能从龙目中看出一丝端倪。

不对劲,很不对劲。

傅采林一念及此,抱起酒坛,朝另外一个酒盏中满斟一杯。

“不成敬意,天师,请!”

他轻挥衣袖,一旁的酒幌受到劲风笔直倒向周奕所在,风振之声不绝于耳,可酒盏飞在空中,点滴酒水不撒。

“不错,好酒。”

周奕接过,一口饮尽。

随手朝傅采林所在的桌面一丢,任谁去看,此瓷盏都会碎裂。

可离奇的是,酒盏砸出“砰”的一声响,浑似金铁一般。

傅采林看向归位的杯盏,皱起眉头。

他的灵觉极为敏锐。

经由“九玄大法”淬炼至巅峰,能感知细微气机流转。

此刻再度触及周奕,依然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没有杀意,没有战意,没有生机,甚至没有死寂只有一片绝对的“无”。

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没有画线的棋盘。

故而,那完美无瑕算计精密的剑意棋局,第一次失去了落子的棋线交点。

弈剑之术,首重寻隙而入,窥见其“有”,方能弈其“无”。

没有动剑,仅是一次精神博弈。

傅采林便感受到巨大危机。

一众观战之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周奕轻笑一声:“这便是以人弈剑?”

“不错。”

傅采林应话时,便知自己以九玄大法展开的万千算计无穷推演,尽数落在了空处。

那亘古不变的澄澈心湖,因这前所未有之“空”而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刹那,他起身拔出剑来,从元神意志上的无剑,转化为有剑。

以剑弈敌,构建棋盘,欲让周奕露出破绽!

但周奕出剑更快,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后发先至。

没有招式,不见光华,快得超越了灵觉捕捉,只余下一道意味不明的轨迹。

那并非攻向傅采林身体的任何部位,而是直刺而出,刺向了他以九玄大法精神编织的那张无形棋局的核心,刺向了他因那一丝涟漪而诞生的稍纵即逝的“隙”!

“嗤——”

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刺穿灵魂的脆响。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高层次事物被洞穿破裂的声音。

傅采林周身那圆融无暇,与天地共鸣的气场骤然一滞,随即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他举剑未出,因感觉到自己的下一剑已被预判,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旋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双深若星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与寂寥。

周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精神一振。

仿佛看到两道锐芒在未来的预判中交手,

由天师一剑斩下,每个人的天顶大窍都生出寒意,窍神被逼入气窍深处,通过不断气发来隐藏自身,不敢面对天师那道无声无息,会在未来斩出的剑光!

残阳正好落下最后一缕光辉,将周奕的身影拖得老长。

他还剑入鞘,声音带着一丝回味:“心若有弈,便有破绽。无棋无局,何弈之有?”

傅采林站在原地,良久,方才轻声一叹,竟有几分释然。

他将长剑放下

“原来,至剑无弈?”

他曾以为自己弈尽天下,今日方知,剑之极境,竟在棋局之外。

他败了,非败于剑招,而是败给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超越他毕生所求之“道”的意志。

无法预判对手下一剑,反而被对手预判了去剑之势,逼得不敢出招,以至气神全破。

这绝对是弈剑术最大的一次失败。

不过,傅采林若有所悟。

他的心态还算不错,没有因此崩溃,反拱手道:“天师是当世第一剑客,剑法之精,亘古未有。”

“傅兄,再请我喝一杯吧。”

“应该的,”傅采林一边倒酒一边说,“傅某看过战神图录,有了许多感触,方才选中一条歧途,承蒙指点。”

他的弈剑棋盘,就像是这片世界。

不跳到棋盘之外,永远不可能达到至极。

周奕一剑将他惊醒,又引他怅然若失,因看到前路漫长,人生却无几个春秋。

傅采林又自斟一杯。

“天师,请。”

“请。”

两人各饮一杯,引得金光门大街上的看客动容。

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回到了中土。

傅采林没有说话,他一口饮罢,朝酒居内招了招手。

里面走出一名中等身材,面圆额鼓,长发披肩,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汉子,他带着敬畏与笑意上前长揖见礼:“高建武见过天子。”

周奕看了他一眼。

高建武?也就是高句丽的本代君主,荣留王。

“客气了,”周奕不苟言笑,“荣留王来长安是为了寻我?”

“正是。”

不等周奕说话,他即刻说出来意:

“高句丽愿为臣属,听天子的号令。”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辽东在周朝时是箕子的封国,汉朝时的玄菟郡,魏晋时犹在故封之内,不可以不称臣。”

“是。”荣留王没有任何异议。

他对周奕本就有好感,因周奕杀掉了盖苏文,这是一个对他有致命威胁的存在。

周奕又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请赐示。”

“你是高句丽第多少代君主?”

荣留王道:“第二十七代。”

“嗯,”周奕点头,“你可以保留王位,但却是最后一代,以后高句丽将没有君主一说。”

荣留王露出惊悚之色。

周奕沉声道:“漠北将与你一样,汗廷、高昌、吐谷浑也将消失,以后都属于九州。”

荣留王想要反驳,却有种无力感。

他看向傅采林,弈剑大师在大隋的进攻下保卫高句丽许久,将杨广挡在渔阳。可这位高句丽神一般的存在已经老去,面对荣留王求助的眼神,只能微微摇头

……

(本章完)

第217章 万法之源 东方既白

弈剑大师的态度,让荣留王感觉天塌了。

短短瞬间他的脑中充斥诸般杂念,随着周奕一道眼神飞来,这些杂念登时破碎化作悲哀弥漫在心头。

他将背负“亡国之君”这沉重名号。

踌躇间难免生出反抗的念头。

可他十分冷静,极速把念头掐灭。

这位不是杨广,弈剑大师认输,高句丽再无机会。

晓得周奕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故而没胆子学高元对杨广搞“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那时就不是什么“粪土之臣”之类的口诛笔伐,多半会被斩杀变成粪土。

高建武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脸上表情,无不显露其万般无奈,感伤怅惘。

旋即长吐一口气,低声朝周奕询问了一句:“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日吗?”

周奕语气平淡:“当然可以,但下次我的话也会不同。”

平静的话语让高建武眼神一变,背后冒出一股寒意来。

他与傅采林再度对视,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拱手长揖施礼道:

“微臣高建武,愿入朝听宣,遵天子一切号令。”

周奕这才露出微笑。

当年无论广神怎么宣召,虚与委蛇的高元就是不入朝,他知晓一入朝,可能就回不去了。

荣留王说出这话,便是摆明态度。

让九州天子知道自己不仅识趣,也不敢玩虚的。

“荣留王,坐下来喝一杯吧。”

周奕指了指一旁的座位,“我还没有称帝,你不必拘束。”

不拘束?高建武只耳朵听一听,心知客气话不能当真。

一个记仇的天子,定不会忘记那些冒犯过他的人。

且这个天子,还是集权力与武力于巅峰。

“是。”

高建武礼貌应声,傅采林见他浑浑噩噩,于是不断给他倒酒,也许是高建武好酒,他来者不拒,一连半坛桑落酒入肚。

人说酒可消愁,大抵有几分道理。

荣留王半坛酒下肚,心中陡然一宽。

‘连魔龙都失败了,何况是我?’

‘既然都无法反抗,我作为一个献上忠诚的异国君王,难道不是一种眼力高明的体现吗?突厥人现在还没这个机会呢。’

‘高句丽本来就属于九州,我仅是认祖归宗。’

‘……’

他每喝一口酒,就能多出三条安慰自己的理由。

渐渐的,他开始与周奕说起高句丽的政风人事,风俗地理。

夜越深,荣留王的话越密。

他直接表态,表示要在登基大典这一天,呈上高句丽的地域图。

戌时末,傅采林一群人告辞离去。

周奕又与侯希白、寇仲、徐子陵,宋师道,跋锋寒坐在一起。

周奕看向跋锋寒,不由问道:“今次你可还有八十年份的乌程之若下春?”

跋锋寒立觉羞愧,寇徐晓得他的糗事,顿时笑了起来。

“当日眼拙,不知天师身份。又因破关而出不久,自觉剑术大进,却成了井底之蛙,让天师见笑了。”

跋锋寒对这不堪回首之事倒是不避讳。

他又拱手道:

“那日承蒙天师手下留情,否则跋某人已然身死,但我从不服输,此生定然刻苦练剑,期待有朝一日能有资格再来挑战。”

周奕评价道:“这够你藏几坛年份极高的好酒。”

“好!”

跋锋寒晓得彼此差距极大:“跋某会封酒藏剑,他年若得机会,便带酒来寻天师。”

周奕欣慰点头:“你让我有些期待了。”

跋锋寒神思飞动,露出一丝怅然,他当年在漠北向来是一路走一路战,天不怕地不怕,九死一生的场面数也数不清,从没什么敬畏之心。

可眼前这人,对此时的他来说,甚至还属于“未知对手”。

方才也没能借弈剑大师出手看清对方底细,不知他的境界到底在何处。

那种深邃缥缈的感觉,几乎与战神殿的浮雕图录差不多。

此前实难想到,武道大宗师之上,竟还有这等未知高妙的武道境界。

周奕转头询问寇徐二人,原来他们也入了战神殿。

或是因为练了长生诀的缘故,他们看战神图录之后最大的收获还是在广成子留下的这部功法上。

寇仲和徐子陵说到广成子,无不吃惊于战神殿中那千载不曾腐朽如金刚般的肉身。

从战神殿,又聊到魏郡。

“我们曾去安阳寻过贞嫂,可惜她与宇文化及都不见了。”

说到此处,二人除了遗憾外,还非常担心。

“我知道她在哪里。”

“嗯?!”寇徐的眼睛一下子睁开,“贞嫂在哪,她还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

“她很好,托我带话给你们,叫你们不用挂牵。”

周奕说完,二人的担忧之色立时削减。

徐子陵始终不放心:“不知宇文化及是否真心爱护贞嫂。”

“放心吧,”周奕虽然想不通,却亲眼所见,“他们应该是真爱,宇文化及为了救她,连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

“我的娘,”寇仲惊得张大嘴巴,“没想到宇文化及还是个痴情种子。”

相比于他们抱在一起殉情,周奕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她随宇文化及东渡倭岛,你们再想见她,须得渡过大海。”

寇徐二人望向东方,一齐笑了:“那正好。”

“哦?”

寇仲兴奋挑眉:

“见识过战神殿那奇特空间后,我们始知武道无穷,天地无穷。大丈夫志在四方,最令人激动澎湃的便是不断去探索那些未知的精彩,我们已立下宏志,要走遍天下。待周大哥你统一九州后,我们先随跋小子去草原闯荡,再入茫茫大海,瞧一瞧海外世界。”

周奕若有所思:“就你们两个?”

“当然不是,除了跋小子,还有傅大师的徒弟,宋家兄妹,也许还有感兴趣的人。”

徐子陵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正是当初周奕所赠之《周礼》。

“周大哥,我所到一地,就传此书,你觉得如何?”

“妙。”周奕由衷夸赞。

寇仲咧嘴笑道:“就由我开疆拓土,遍插大唐旗帜,你周老大是否封我一个大将军哩。”

周奕理所当然道:“那有何难,我再叫人给你打造大型海船,取名黄金号,助你们征服大海。”

三人围绕这话题,聊得颇为投机。

一旁的宋师道都听愣了。

什么“环球航行”“海上秘宝”“海上王”“大航海时代”.

这对吗?

不仅宋师道呆滞,跋锋寒也不遑多让,哪怕是与周奕极为熟悉的多金公子,这时才知道周奕对海外世界这么了解。

抑或是众人对周奕身上的奇事司空见惯,只当他底蕴深厚,见识广博,不曾多想。

一直聊到亥时三刻。

长街上有两道脚步声接近,一个三十余岁一脸正气的道长,领着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小道士。

两人远远朝酒铺前一打量,登时露出喜色。

人还没走!

“师叔。”

潘师正走上来,这一声“师叔”喊得干脆响亮。

乌鸦道人在他心中越来越正确。

“天师!”李淳风恭敬施礼。

周奕见他们特来寻自己,把寇徐等人暂搁一旁,“什么事?”

潘师正不敢怠慢:“特邀师叔来东大寺做客。”

一说起长安的东大寺,周奕想到这寺庙的主持荒山大师,那也是一位禅功出神入化的佛门高人,只是自己与他并无交集。

“宁散人在东大寺?”

“是的。”

潘师正道:

“我师父、木道长、石龙道长等也在此地。不过这次主要想请师叔的,还是圣地中人。我们在朱雀街那边凑巧听到师叔的消息,立刻就赶来了,想来佛门延请师叔的人还未到。”

周奕本来对佛门邀请并无兴趣。

但木道友等几位老熟人都在,便点头应道:“这一两日便去。”

“是!”

潘师正话罢,见他们在喝酒,也就不打扰了。

领着李淳风告辞离开。

方才走出长街,潘师正朝身旁的小道长上下打量:“你在见周师叔之前,不是心心念要拜师的吗?怎见到人后,一言不发。”

李淳风露出惋惜之色:

“见天师之前,我已给自己算过几卦,每一卦的卦象都不一样,卜算之术,用到天师身上就像是失去效用一般。”

“就如同前几天,闷雷电闪,要下雨却滴水不见,换来几场大晴。”

“所以,唯有当面见过,才知天师所想。”

他耷拉着脸,长叹一口气:“我虽有些修道天赋,可今日一见,便知天师没有瞧上眼。”

潘师正摇头:“既有所思,何不再求一下试试。”

“我已在轩辕关问过一次了。”

李淳风也摇头:“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我了解愈多,愈不敢开口,还是不要败眼缘为好。”

闻言,潘师正反而笑了。

他方才是故意问的。

“你这样想就对了,免得给自己种下心魔。以师叔现在的身份,早已不适合收徒,谁能自信到可做他的徒弟?”

“我觉得,你拜师宁散人的话大概率有机会。”

“不不不”

李淳风连续摆手,笑道:“我想做道兄的师弟,不知可有机会?”

这算盘珠子直接砸在潘师正脸上。

“师父”混不上,“师叔”总能叫得。

潘师正道:

“我师父脾气古怪,是否收徒可没法保证。你不如拜师木道长,木道长与周师叔的关系更好,还能学到天下最厉害的锻兵技艺,未来有机会成为铸剑大师。”

李淳风有些烦扰:“可惜木道长不收徒.”

潘师正一路给李淳风出主意,另外一头,周奕也与寇徐等人分开,同侯希白一块前往他的住所。

“周兄,这长安或许还有一个令你感兴趣的人。”

侯希白折扇轻摇,一副将周奕看透的样子。

“谁?”

“是个美人。”

周奕哦了一声:“你说的可是尚秀芳。”

“我就知道,”侯希白见他反应这样快,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周兄这么多情的人怎会忽视尚大家,她可是与石师妹齐名,你喜爱石师妹的箫曲,必然能欣赏她的歌声之妙。”

“怎样,此刻尚大家被请去上林苑做客,我带你去听一曲?”

侯希白瞅见周奕的眼神,又加了一句:“别这样看我,侯某虽经常出入脂粉群,却片叶不沾身,清清白白,没做任何辱没花间派的事。”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周奕想了想,委婉拒绝:“罢了,近来我不想听曲。”

“咦?”侯希白吃惊了,“这还是我认识的周兄?”

见周奕不回应,他继续试探:

“秀芳大家早就听过你的名讳,我上次见她时还提起你有绘画之能,她对你好奇又欣赏,今次一见,定然是相谈甚欢。”

周奕没好气地说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啊侯兄。”

“欸,”侯希白不理会这些空话,双目满是八卦,“我认识的风流周公子哪去了?你可是要做皇帝的。周兄无敌于天下,难不成也会惧内?”

“这叫什么话,做皇帝也不是当种马,而且惧内?你别以己度人。”

侯希白见他是认真的,虽觉异样,却不由欣赏点头。

周奕则想到了东都、巴蜀、牧场、南阳长安各地,暗自呼出一口气,有种分身乏术之感。

连老鲁都知道,果酒只能酿六果酿。

多一种果子,味道更丰富,却不一定好喝。

翌日。

周奕晾着佛门的人,没有去东大寺,也没有去上林苑。

而是与侯希白秘密去到香家所在。

香玉山的老爹香贵,乃是贩卖良家女子的罪恶源头,还控制着长安六福赌馆等大型赌场。

手下之人,无不是巴陵帮那种货色。

准备顺手将香贵一帮人灭掉,可到了香家才发现,位于城北靠近宫城的巨大宅邸,已被搬空。除了偶尔钻进去的小蟊贼,一个人都不剩。

“跑了?”

“有人知道他们在哪.”

……

长安除了有八水环绕,还有天下间最大的赌场明堂窝,这主持之人是赫赫有名的‘大仙’胡佛,他是胡仙派的掌门人,也是赌门声望最高的老撇。

胡佛发财立品,二十年前当众以猪羊上供胡仙,立誓不再骗人,还保证在他的赌场内绝不容人行骗。

故而“明堂窝”成了天下名气、排场最大的赌场。

午时用饭之前。

明堂窝热闹喧哗,吵吵闹闹,甭管外边发生什么江湖大事,只要稍微消停下来,这些赌客便会再度聚集。

他们常年受到赌场上的胜负刺激,近而成瘾。

三楼账房内堂,此刻没有算盘声,可以说是针落可闻。

堂内,正有一人伏跪在地。

他的年纪在四十五、六岁间,灰白的浓发从前额往后直梳,结髻后盖上以绿玉制的小方冠。面目清秀,长着五绺长须,也像是头发的花白颜色。

配上修长的身形,确有种“狐仙”般的奇异特质。

毫无疑问,他正是天下赌林中出名的人物,掌握大量财富的‘大仙’胡佛。

以他在关中的势力与影响力,见到李渊这样的人物,也可不卑不亢的交流。

各大家族的小辈见了他,得称呼一声‘大仙’表示礼敬。

早年间他靠着赌术起家,心态不是一般的好。

无论多么重要的赌局,他都能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而,此刻的胡佛却陷入毕生最大的恐慌之中,额头上豆大冷汗不断贴着鼻子滑过。

他偶尔举目,看向正翻阅账房内堂绝不容外人触碰的账簿的白衣人,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停打鼓。

不知这位存在,怎么突然驾临明堂窝。

胡佛的名气够大,势力也够大。

但他不想死。

在眼前这人面前,他的生死就是人家一念之间的事。

什么赌林声望、财富,不值一提。

‘我何时欠了天师的债却不自知吗?否则他为何一来就查账。’

一念及此,胡佛直吸凉气,这可要命了。

他尝试性的恭声问了句:

“天师法驾在此,不知有何垂询,若有胡某能效劳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快,他听到一声答复:

“那香家的六福赌馆现在是你在打理?”

“是!”胡佛生怕有误会,赶忙解释,“香贵避难去了,我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六福赌馆,若天师看中这处,我愿拱手相送。”

“你要替香贵挡灾?”

一听这话,登时确定香贵与整个香家彻底完蛋了。

他背脊生寒,咽下口气,快速解释起来:

“胡某与香贵一直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此次他遭难,胡某趁火打劫才购了他的营生,好叫他没有翻盘之日,与他绝无半点关系。”

胡佛说完,听到几页翻动账簿的声音。

少顷才传来慢悠悠地回应:

“香贵逃往何处?”

胡佛道:“我也不知,但他与李元吉有关,购置六福赌馆的钱财,多半流到了李元吉手上。”

接着,又把自己知道的与香家有关情况尽数道出。

作为死对头,他知道的当真不少。

便是香家一些隐秘的小生意,也被他道出具体位置。

听完之后,周奕把翻看的数本账簿合上。

除了正常的赌坊借贷、抵押、收纳交易,没有什么人口买卖。

他看了胡佛一眼。

这天下间赌坊数不胜数,但论名气,当是这胡佛最大。

“香家什么下场,你瞧在眼里,你做这一行买卖,要懂得把握分寸。”

“是!”

胡佛郑重道:“朝堂中的任何规矩,胡某都不敢僭越。”

他话罢,还在等回应。

可半晌过去,什么响动都没有,翻动账簿的声音也不见了。

大着胆子抬头看,内堂中哪里还有人。

来去无声,和那鬼魅没什么区别。

胡佛心中惊悚,他大喘气的声音被走进来的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听个真切。

见到‘大仙’毫无风度的瘫坐在地上,胡小仙吓了一跳:

“爹,你这是怎么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也没见人:“你见着谁了,怎么把账房先生全部清了出去。”

胡佛看到女儿,颇为感慨:“我俩差点阴阳两隔。”

胡小仙大吃一惊。

“是是谁?”

胡佛四下看了看,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在附近,一脸恭敬道:“是天师驾临。”

“啊?!”

“爹,你疯了!”胡小仙悚然,“你何时欠了天师的债?”

“我有那个胆子吗?”

胡佛骂道:“都是香贵那个王八蛋,差点把我也害了。”

说话间,将方才发生的事与自己的猜测尽数道来。

香家要完蛋了,他们这帮人也要醒悟过来。

“传言不假,天师嫉恶如仇,以后我们要遵守法纪,万不能为了赚钱把性命搭进去.”

胡佛一脸后怕:

“得亏账目干净,否则我今日要遭大难。这样提心吊胆的事,来一次我得折寿好几年,绝不可再来一遭。”

他看了看样貌出众的女儿,忽然提议:

“若新朝宫中选秀,将你送进去,怎么样?”

“你卖女儿便可安心了是吧?”

胡小仙很是无语,又笑道:“不过我没意见,他的样貌很合我的心意。”

‘大仙’胡佛自觉被敲打。

他混江湖多年,自然不傻,于是利用自己赌林领头羊的身份,从明堂窝开始,对赌坊生意进行一次不停业整改。

香家的案例,则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那些被他提供的与香家有关的隐秘生意,马上就引起周奕注意。

当天下午,由巨鲲帮的人先一步传来消息。

从南而来大军,快要到了。

近千先头部队,分散入了长安城。

城内有大批守军,却表现得很松懈。

结合从二凤那边得来的消息,长安的临时朝廷,基本没有反抗之心,若非李渊耽搁,他们早就表态了。

周奕见到了带队前来的程咬金,秦叔宝。

于是将与香家有关的任务交代下去。

转眼便天黑了,周奕正与侯希白说起西寄园与漠北的情况,没想到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天师。”

望着城中心雅园月洞门口处的那人,周奕回声道:

“了空大师不修闭口禅了?”

了空双手合十,他的状态很不对,看上去比以往老了二十岁不止。

从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和尚,成了个老和尚。

“老衲无从静心,闭口禅不修也罢。”

“这是从战神殿得到的感悟?”

“有感悟,但对我而言,并非益处。”

“怎讲?”周奕指了指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了空依旧站着,仰头望向漆黑天穹:“老衲从战神殿处看到了更远的前路,似在指引我渡过苦海,抵达彼岸。”

“可惜,老衲看得清楚,此生已无机会凝聚渡世宝筏。”

“如何看清的?”

“广成子前辈破碎金刚在前,他不朽的遗体带给我们巨大震撼,唯有他那样的躯壳,才可渡世。”

当下佛门的练功法门,与广成子最后破碎金刚有点像,靠的是元神飞升。

比如白马寺留下的宝书,碎金刚乘。

越是如此,广成子的不朽身躯对他们来说,越像是心魔。

一旦心志不坚,发现遥不可及,便和此时的了空差不多了。

周奕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其实你并没有看清。”

了空合十一礼:“请问天师,此话何解?”

“佛魔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想超脱此世,需要的是向道求武之心。有的人在市井中经历爱恨情仇,依然纯粹。有的人在深山念经诵佛,却一身驳杂。”

“譬如你的念头就杂乱得很,并非真正的佛学求武高士,看似没有欲望,其实还不如那些红尘打滚的人。”

“破碎金刚与肉身是否为金刚,完全是两码事。”

“但是,似你这等驳杂元神,就连凡壳都破不开,何谈破开虚空。”

了空在惊愕中若有所悟,又行礼道:“多谢指点。”

周奕并不在意:“禅尊来此所谓何事?”

“有两件事。”

了空道:“其一,想请天师法驾东大寺。”

“明日我会早来。”

了空听罢,继续道:“其二,老衲是来请教天师,净念禅院该做些什么?”

周奕朝他恢复清明的眼神深看一眼,提醒道:

“净念禅院中不乏一心苦修的高僧,也少不了安于享乐之辈。你们下属的寺庙极多,却搞错了佛寺存在的意义,劝人向善,怀有悲悯之心没什么错,却不该借机拿来大做生意。”

“别人许愿,你们实现。”

“那一栋不朽铜殿,多少金铜?天下发乱时又有多少人没饭吃,却不见你们的慈悲之心。”

“禅尊,我要问你,佛门是这样参禅修行的吗?”

他将话挑明,哪怕周围只有侯希白一个看客,了空也有种羞愧之感。

周奕复问:

“我再问你,若我执掌天下,你觉得我会容许一个藏污纳垢之地存在吗?”

了空轻叹一声:“老衲明白了。”

他说完,又道一声告辞,干脆至极地离开了。

侯希白啧啧有声:“指点弈剑大师如何弈剑,又教禅尊如何参禅修行,周兄,你还要做什么?”

“随我去东大寺你就明白了。”

周奕笑道:“宁散人多半在等我,我会教他什么叫南华经。”

“哈哈哈!”

侯希白大笑:“妙也!”

又一脸期待看向周奕:“周兄已参透万法,比战神图录还要战神图录,请问要教小弟什么?”

“早就教过你了。”

“什么?”

“此恨绵绵无绝期呀。”

“换一个吧,周兄。”

“换一个,那就一个人哭,真爱无敌”

侯希白无语地扇着扇子:“周兄厚此薄彼,直叫人心寒也。”

……

东大寺宏伟壮丽,早年间是皇家祈福之所。

天蒙蒙亮,周奕与侯希白便出发了。

临近东大寺时,侯希白为他介绍起一旁的建筑,比如那座玉鹤庵,就与慈航静斋有莫大关联。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猜想妃暄就在此地。

“到了。”

晨曦微露,东大寺浸在一片氤氲的湿气里。

古刹飞檐挑破淡青色的天光,檐角铜铃寂静无声。

初夏的风掠过古木,新生的叶片承着露水,偶尔坠下一滴,碎在石阶上。

才近寺前,忽有一人迎出。

这人没走大门,而是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比露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还要低。

周奕老早就看到他了。

从他身上的露水来看,想来是整晚都待在屋瓦上。

宁道奇此刻着一袭青袍,高大挺拔的身形如同一株老松,与这古刹、晨风、露水融在了一处,逍遥自在,无拘无碍。

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周奕成了眼前的一片白,在宁道奇的瞳孔中越发凝实。

“宁道友,你在这等了我一夜?”

“是的。”

宁道奇伸手抚在五绺长须上,身上那股意境更为强烈。

一旁的侯希白看出端倪,也不说话,默默朝一边退去。

“看来宁道友感触极多,急于寻一个对手切磋,此际,就由我来小试一招。”

周奕声音温润,不带丝毫烟火气。

宁道奇确实有这样的心思。

但人家一登门就切磋,实在太不礼貌了。

“天师先进寺饮点茶水,晚时宁某再来请教。”

宁老道还挺讲究,周奕微微一笑:“大家同属道门,别那么生分。”

宁道奇还欲开口,忽然察觉有异。

只见周奕微微抬起了手。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似在拂开眼前柳丝,又或者是撷取叶上清露。

可就在这一刹那,自然之力陡然逆转,宁道奇周身的意境受到限制,骤然一凝。

他那股与周围环境和谐共存,隐隐呼应的气场,在这一抬手间,竟被无声割裂。

风似乎停了,露水凝在半空。

就好像.

宁道奇在尝试感受自然之力,却被一只手狠狠掐断。

登时,断绝了他所能借、所能御、所能依凭的一切“势”。

天地依旧,丝毫不再为他所用。

这是一种奇特的压力,他想说话,周奕已提前预判:

“宁道友,不必留手。”

“天师,得罪了。”

宁道奇轻啸一声,清越激昂,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他不能再等,亦无法后发先至。于是将毕生修为尽数提起,身形朝周奕晃动间,似有重重虚影同时扑出。

散手八扑!

千万种无穷的变化尽归于八种精义之中,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其况犹如逍遥乘云,御气飞龙,妙不可言。

一旁的侯希白大觉精彩。

只看着两人相斗,连东大寺屋瓦门口站着的一圈人,他都选择性无视了。

宁道奇这上一代道门第一人的名号不是乱叫的,散手八扑结合南华经义一出,场景玄妙非常。

时如鲲鹏振翅,搅动风云。又似苍鹰搏兔,凌厉绝伦。

他身形随着拳掌变化,推向周奕近前,如鹤舞晴空,从轻盈忽变厚重成老熊推山,磅礴巨力陡然涌来!

八扑连环,幻影重重,将其武学的精妙逍遥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奕四下被宁道奇的气劲充盈,地上微尘席卷,露水被激荡成一片朦胧水雾。

这一击内藏无穷变化,水雾陡然放大,成了无穷拳掌手影,形态万千,猛然迅疾地攻向周奕,这是宁散人武道极境的显现,足以令天下宗师变色。

与此同时,他还尝试呼应周遭自然之力。

可是自然中的风尘叶露全都不受他控制。

周奕在散手八扑的攻击下依旧站立不动,宁道奇渴望催动的自然之力,顺着他的气劲,围绕在他周身。

故而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势,都像是浪打礁石。

周奕见他施展完八扑,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这一点,点向漫天幻影中,最不可能、最不着力、最虚无一处的所在。

仿佛早已预知鲲鹏将飞于何地,苍鹰会落于何方,仙鹤欲栖于何枝,熊罴终倚于何木。

超越了招式变化,越过了气劲强弱,真正有着南华经追求的逍遥缥缈之意!

“噗——”

一声轻响如灯烛熄灭。

漫天幻影在这一指前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宁道奇身形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踩碎了数块青石板。

他脸上的表情化为极深的惊愕与茫然。

就算面对天人无极,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击败他。

忽然,他恍然大悟。

对手是看透他散手八扑中的破绽,破招破力,这才有此威能!

当下立刻查探自身精纯的道家真气,果然温顺得如同沉睡的溪流,再也提不起半分。

并非被压制,而是被“抚平”了!

方才对方打来的那一道真气,才是逍遥无为的精髓,足以影响他的真元。

宁散人甚至怀疑,周奕是专治南华经的道门炼气士,否则绝无此境界,竟能对他的散手八扑打压至斯。

“天师多治《南华经》?”

宁道奇忍不住问了出来。

“只是略懂。”

周奕缓缓收回手指,平淡一笑:

“八扑之精要在于一个「虚」字,因虚能生气,故此虚无穷,清净致虚。可宁道友过分执着于此,终是被相所缚。八扑也好,一扑也罢,还是缺了无为有为,浑然天成的意境。”

他说话时,看向了宁道奇。

“宁道友博采众长,反不如专治道经。”

这句话看似点拨,让宁道奇也有一丝明悟,可又反应过来,其中饱含训诫之意。

是了

佛门禅学、慈航剑典。

他想求逍遥,又受羁绊,逍遥无为成了一场空谈。

一滴积蓄已久的露水,终于从最高的叶片上坠落,正正砸在他的眉心,冰凉一片。

宁道奇想到此前种种,带着一丝歉疚抱拳道:“天师言之有理,宁某受教了。”

一缕清晨阳光穿过古木枝叶,照在周奕身上,白衣沾染金色,一片灿烂,这时朝空望去,可见东方既白.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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