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乐陵与东莱

石琮左右看着乐陵石府,唏嘘不已。

屋宅多是最近十来年陆续新建的,有些地方看着比较新。他有些怅然若失,因为记忆中的老宅没了。

石崇被司马伦所杀后,石家就开始了一路衰败。及至晋末,天下大乱,石氏子弟有的南渡,有的北上,更分作乐陵、渤海两家,力量衰微到了极点,以至于当汲桑乱军杀过来时,乐陵石氏损失惨重,几乎覆灭,渤海石氏侥幸存活了下来,但也元气大伤。

好在天下归于一统,混乱似乎结束了。

“石卿感怀颇多啊。”邵勋出现在院门口,手挽着石美人。

石氏怀孕七个月了,肚子挺得老高。邵勋每天傍晚都会挽着她散散步,走走看看,有助于开解心绪。

接下来她会留在乐陵石家几个月甚至更久,然后再返回京城。

石氏最近的心情确实比较忧郁。

一是路上舟车劳顿,担心流产,二是高龄产子,担心出事。好在天子经常陪她闲谈,甚至讲笑话,让她心情好转了许多。

“确有感怀。”石琮行了一礼,道:“昨日去得二里外少时旧宅,幸有几间老屋尚存,然亦半倾颓矣。屋内满是尘网,墙角多生老菌。当是时也,臣立于屋外,但见少时车马不息的道路已然埋没于荒草之中,曾经粟麦金黄的农田,而今则满是小童在牧羊。”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叹道:“立于苍茫之中不知何处是吾家。”

“亲人所在,便是家。”邵勋说道:“卿之家人皆在棘城,并未受刀兵侵扰,如此甚好。今后就以平州为家吧,乐陵这边就当是远亲,偶尔走动下便是了。至于田宅部曲——”

石琮眼皮微跳。

家人确实还在,家中也有不少浮财,但田地部曲才是根本,这些到今天还没个说法。

“朕于带方郡予卿良田二百五十顷,山林草场二百五十顷,合五百顷。部曲悉数发还,再补你数百家鲜卑、乌桓降人,可携至带方郡。”邵勋继续说道:“带方太守之职,非你莫属。”

石琮暗松一口气。

不管怎样,总算有官了,这是最重要的。

没有官,哪怕让你住在洛阳、汴梁,那也只是坐吃山空。

至于到中原当太守,他不敢想。

诚然,关键时刻他打开了城门,但那都什么时候了?便是不开门,梁军用不了多久也要破城。说白了,他的功劳很虚,可有可无。

至于从妹石美人,年纪不小了,虽然为今上生了一子,而今肚子里又怀了一个,但还有几年颜色可恃?为家族计,这个带方太守不去也得去。

于是他立刻应道:“臣谢陛下隆恩。”

“近些年百济锐意改革,国力渐增,你之官后要当心点。”邵勋说道:“中原事多,未必能时时看顾边疆。”

“臣明矣。”石琮说道。

“裴开会出任乐浪太守,你与他守望互助便可。”邵勋又叮嘱道。

裴开同样是最后关头才反正,功劳比石琮还虚处置方法和石琮一般无二。邵勋昨天已召见过他了,发还财货、部曲,另给渠帅尽诛之鲜卑降人数百家,就任乐浪太守。

原举义被杀的乐浪王清,邵勋召见了其子弟,赐以锦袍、绢帛、良马,令其率部曲返回家乡,并担任朝鲜令一职(乐浪郡治所)。

曾经被慕容廆内迁的乐浪、带方二郡豪族皆赐下财帛、牲畜,一体返乡。

有才具者录用为官,无才具者令其归家治产业。

总而言之,乐浪、带方二郡是标准的豪族政治,和羁縻政策也差不了多少了。

豪族决定投靠哪方,二郡一夜变色。

说白了,中原朝廷对这些非常偏远的地方鞭长莫及,投射能力有限,即便真花费巨大代价挤出了一些资源投入过去,使用效率也是个极大的问题。因此只能下放权力,实行类似“豪族承包”的制度,只要他们名义上还忠于大梁朝就完事了。

赋税什么的都不做要求,定期派人带点土特产进京述职,就已经足够了。

邵勋曾经想把这两郡实封给某个儿子,但感觉这两地比辽东还危险,户口也多不到哪去,便犹豫了。

这种地方,说难听点你不封给儿子,也得“封”给外姓,他还想再看看,先派太守经营一番,待有点成果后再说。

另外,分封过去其实有点委屈这个儿子了,鸟不拉屎,还面临军事威胁,随时可能沦陷,终不美也。

只能先等等了,看看虎头整饬辽东国的效果再说。

******

十月十五日,圣驾抵达蓬莱,时天日晴朗,水波荡漾。

邵勋站在海边,看着北方的岛屿。

钟离岛、沙门岛等处的船只悉数撤回了蓬莱港,一部分船只被拖到了岸上进行整修,主要是更换船板、堵塞漏缝、上漆刮底等等,非常正规。

邵勋曾想在近处的内河筑坝拦水,然后开挖一个干船坞。

整体设计类似于“山顶运河”,即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利用河流、降雨、山泉等修建水库蓄水,然后通过人工开凿的渠道引入船闸中,待船闸内的水位升高、与高处齐平后,船只就可在地势较高处的河流内航行,翻越山岭,进入山另一侧的河流中,这便是山顶运河。

他把这个想法给兼领东莱太守的长子金刀说了,目前他还在找人论证,并未开工。

干船坞的存在能给船只维修带来极大的方便,大大促进航海业的发展。

“金刀,东莱郡你断断续续干了不少年头了,今有16300余户、80500余口,比起以前大大增长,然荒芜之地甚多,你打算怎么办?”邵勋问道。

“阿爷,我有些离经叛道的做法……”邵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邵勋,说道。

“但说无妨。”邵勋凝视了下这个儿子,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金刀心理负担太重,想得太多,患得患失,以至于错处不断,让他有些失望。没想到啊,现在他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反倒越来越自信了,做事也更加有条理,时而还能蹦出一些新想法。

人啊,真奇怪。

患得患失时,动作走形,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反倒光彩夺目,这就是“逆风战神”吗?

“儿请于东莱置官牧,以中原之货品,易辽东之牲畜,置之东莱野放。”邵璋说道。

“哦?这倒颇有想法。”邵勋惊讶道。

“东莱看着地广人稀,似乎可开垦荒地甚多,然土瘠壤薄,更兼雨水稀少,极易夏旱,便是强行开垦了也所得有限。”邵璋似乎放开了,滔滔不绝:“先前辽东送来了约二万鲜卑俘虏,儿发郡兵两千,驱使其在滨海平整田地、沟渠,以待来年播种,然走了一圈后发现便是垦荒成功,也多为中田、下田,一亩能收几斗就不错了。如此,不如将诸多荒地办为牧场,太仆寺、少府派人管治。现有之鲜卑百姓,仍在旧处开荒,编户齐民。”

邵勋嗯了一声。

唐代的淄青镇节度使王师范,似乎也是在胶东地区办牧场,蓄养了大量战马。

胶东地区缺水严重啊。

“若将来户口滋长,地不够了,朝廷再退牧还耕便是。”邵璋补充道。

“好。”邵勋点头应允了,旋又问道:“还有其他想法么?”

“蓬莱设浦,乃东莱大事,儿觉得可与辽东大办货殖,以利百姓。”邵璋说道:“故请于蓬莱置坊市,定于每年五月,全月开市。”

邵勋想了想,这个开市的时间是精心策划的。

平州商徒在四月间浮海南下,避开了辽海冬季的大风大浪,交易完毕后,六月又可顺着南风返航。

不错,真不错!

仔细找找,辽东还是有不少为中原百姓所青睐的商品的,总体金额不宜低估。

很多东西要卖得出去才会有人去采集、种植乃至加工。

就像汉时桑弘羊说的,若北人不买南方的柑橘,那南方人的此类水果就只能烂在地里,久而久之就没人做这行了,南方的柑橘产量也会下降。

反之,南方人将柑橘加工之后,通过水运卖到北方各地,销量大增,南方的果园就会增多,等于社会的物质财富增加了。

中原大量买辽东的毛皮,那么就会刺激当地的猎人去山林狩猎,甚至去海边捕杀那些傻傻地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兽。

毛皮如此,珍珠、海产、马匹、药材之类的亦如是。

而鉴于如今的社会消费水平,坊市一年开一次、集中交易一个月就够了,金刀的这个提议恰到好处,对东莱郡的发展不无小补——当然,对虎头的辽东国则是大补。

“可。”邵勋点头应允了。

连续两条建议都被父亲采纳了,邵璋有些高兴。

就在此时,齐王妃刘氏、夫人小刘带着两儿一女过来了。

“阿翁!”邵璋的大女儿蔓草一溜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慢点,慢点。”邵勋上前几步,将孙女抱了起来,笑道:“都八岁了,还要阿翁抱呢?”

“阿翁,我等你好久了。”蔓草紧紧搂着邵勋的脖子,轻声说道。

“阿翁不是来了么?还给你带了好东西。”邵勋说道。

“我只要阿翁就行了。”蔓草摇头道。

邵勋心花怒放,朝邵贞点了点头。

邵贞会意,很快便让人牵来一只矮小的马匹,而他则手持一个木盒。

“果下马?”邵璋惊讶道。

“扶余王世子进献的正合吾孙玩耍。”邵勋说道。

蔓草的眼睛钉在小巧可爱的马儿身上不动了,身子扭了扭,似乎要下来。

邵勋佯装不悦:“这么快就不要阿翁了?”

蔓草害羞地笑了笑,又抱住了邵勋的脖子,只是时不时偷瞧果下马,欢喜得紧。

邵贞将木盒递给邵璋,低声道:“高句丽国主进献的珍珠,大如鸡子,共十二枚。”

“阿爷知道我无钱。”邵璋笑道,然后把珍珠递给王妃刘氏。

刘氏又交给妹妹,然后对邵勋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公。”

“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像什么样?儿妇向来有本事,又落落大方,何需如此?”邵勋抱着孙女走到果下马旁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刘氏脸色有些不自然,小刘夫人则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不过眼珠时常转动,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邵贞似乎从童千斤那里学到了一些真本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天子直到今天还对刘氏有意见。

“阿翁,快扶我上马。”蔓草扭动得更厉害了。

“好,依你。”邵勋将孙女放到马背上,然后一只手挽缰,一只手扶着她,在沙地上慢慢走着。

四岁的王世子邵敦羡慕地看着姐姐,几乎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三岁的王次子邵敬则在母亲小刘夫人的怀里咬着手指,同样目不转睛。

祖孙二人的笑声渐渐远去。

邵璋回头看向妻儿,二女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向他。

邵璋讨好一笑,将姐妹两个轻轻拥入怀中。

开过年来就三十岁了,还有什么比妻子家人更重要呢?

(本章完)

第1372章 近乡

不过才十月底,天居然就下雪了。

邵勋还是听元真等人在外面奔马说笑时才知道的,他立刻掀开车帘但见阴风怒号,飞雪漫天,一派冬日景象。

他想到了最后撤离辽东的义从军和幽州突骑督,他们应该已经到北平了。

他又想起了四子虎头,这会的他应该是在旅顺吧。

连续两年海运了大量粮食、农具、牲畜、工具至马石津,驻军又修建了许多营房,撤走时没有拆掉。如果准备很多干柴的话,这个冬天并不难度过,盖因旅顺这个地方并不比一海之隔的东莱冷多少。

实在不行的话,北上平郭,住慕容仁家里去就好了。

不知道他明年能不能在辽东初步站稳脚跟,入夏之后,还得让沙门镇给辽东转运资粮、工匠和器械。

他还想起了李重。

邵勋让他兼领平州刺史,以幽、平二州都督的身份,移治棘城。这会他应该已经带着幽州世兵过去了,过年也会在棘城。

不知不觉,一年就要过去了,马上就要到知天命之年了啊。

“那是梅花吗?”王银玲揽着邵勋的腰,从他身后伸出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几株树,好奇地问道。

“是啊,天寒地冻之时,梅独清绝。咦,这是哪家,怎么没见过?”邵勋有些奇怪,记忆中的老家没这么牛逼的人物啊,宅子这么大?

“陛下,那是中常侍侯三家的宅子,十年前新起的。”邵贞不动声色地给侯老三上了一次眼药。

王银玲直接笑出了声。

邵贞面无表情地骑着马,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邵勋也笑了,不过没说什么。

王银玲又缩回了身子,与段氏挤在一起。

段氏神色有些怔忡,一天中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时而朝队伍后方慕容皝、慕容儁所在的位置看,时而抚着已经孕育了生命的小腹,心事重重。

儿媳可朱浑氏就没她的道德负担了,她只怨自己为什么没能怀孕。

“我下去看看。”邵勋对几个女人说了一声,然后跃下了马车。

王银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般年纪了还逞强。

她本来都要回平城了,不过天子一定要她跟着回老家,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很高兴地答应了。

这里已是朐县境内了,离天子旧宅不过几里路,先锋更是提前一天抵达,这会已经扎下了营盘。

郡县官员要来此地拜谒,不过全被这个男人挡回去了,他只想清净地四处走走、看看,临走之前再去郡城召见官员,让他们一一述职。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王银玲拱了拱段氏的胳膊,问道。

段氏不解其意。

王氏只比她小三岁,但她总觉得她们是两个时代的人,经常难以捕捉对方的想法。

“梁人便是死也想死在家乡。不管多难,都要回家看一看。”王氏说道。

段氏了然。

她可以理解,但觉得没必要。其实她还算好的,像燕王夫人宇文氏那种,就只喜欢生活在草原,无论哪个草原,她是没有家乡这个概念的。

“到时候他会在祖屋住上一阵,我们也要去。”说到这里,王氏凑到段氏耳边,轻声说道:“天子的乡党看到我们,都会指指点点,说我们是邵家妇。”

段氏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天冷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脖子上起了点鸡皮疙瘩。

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旋又止住了,手不自觉地轻轻放在小腹上。

车很快停下了。

雪地上到处是沙沙的脚步声,军士们仍然在前进着。

风中传来了男人爽朗的笑声:“是啊,我回来了……”

王氏好奇地掀开了车帘,却见路旁的田野中,一满脸沟壑的老人正在向男人行礼,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仿佛感应到了女人的窥视,邵勋转过身来,招了招手,让她们都下车。

王氏白了她一眼,不过还是给了男人一个面子,拉着段氏下车了。

段氏有些不情愿,但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下来。

可朱浑氏不用任何人催,亦跟着下车。

邵勋看到只有三人下来又招了招手。

高氏、公孙氏扭扭捏捏下来了,低着头走在最后面。

“这是我乡人陆进。”邵勋拉着老人的手,笑道:“只比我大一岁。”

王氏带着众女行了一礼。

陆进慌忙还礼,道:“可不敢让小——让宫里的贵人行礼。”

王氏打量了一下此人,暗叹一声。

到底是农家人,才五十岁就一脸老相了,田园生活可不是士人想象中那么轻松惬意。

“当年让你跟我一起出来,你还不愿。”邵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笑道。

“被东平王征发了一次,全军大溃,吓破胆了。”老人唏嘘了一声:“死了好多人啊,好多人……”

邵勋也不再开玩笑了。

人各有志。陆黑狗其实算是陆进的远亲,但他出来了,而今是御史中丞。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无他邵勋,陆黑狗会是什么命运呢?谁都说不清。

王氏款款上前,为邵勋紧了紧披风的系带。

陆进不敢多瞧。

宫里的女人是真好看,邵小虫居然是天子?!

虽然早就知道这回事了,但见到真人,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小时候割草时经常见到小虫,还一起玩过几次,甚至——打过架。

那时候他大一岁,记得似乎是打赢了,只有六七岁的邵小虫哭着回了家。

那时候他是胜利者,而现在么……唉,家里婆娘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而跟在小虫身边的妇人却一个个光彩照人,县里的大户都没法娶这样的女人啊,容貌不说了,一身贵气,举手投足间就和乡里女人不一样。

“走,去你家看看。”邵勋说道。

“哎,好。”陆进将草鞋在地上擦了擦,准备前头带路。

“将我的皮靴取来。”邵勋唤来邵贞,说道:“我和大山的脚似乎一般大。”

邵贞愣了一下,很快便离去了。

天子有很多双鞋靴,有的是穿过的,有的是新做的,材质也不一样,他真不知道取哪一双,甚至到底要取几双。

如果童千斤在此,他应该能理解陛下的想法吧?

邵贞懊恼地想着,很快就回到车队中,取了一双在幽州新做的狼皮靴。

邵勋一看就笑了,道:“朕在军都陉亲手猎的狼,甚好。”

说罢,将狼皮靴塞到陆进手中,道:“去车那边换上吧。”

见陆进有些犹豫,邵勋摆了摆手,让邵贞扶着他去换,又道:“再赐一件锦袍。”

说完,转身看着天地间越来越猛烈的风雪,道:“阔别三十年,家乡的雪还是这般美。”

“让你到东木根山去感受下雪就好了。”王氏上前挽住他的手,道:“每年冬天下暴雪的时候,都有牧奴冻掉脚趾。北风最盛的时候,人都不敢出帐篷,便是出了,也被吹得摇摇晃晃,站不直身子,甚至要趴在雪地里,待风小一些再起来。弥娥,你说是不是?这人就是没吃过苦。”

段氏低下头,似乎不想说话,不过很快又抬起头,看了邵勋一眼后,再度低下了头。

邵勋哈哈大笑,伸手拉过段氏,强行把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臂弯内。

段氏就这么和王氏一起,左右挽住了邵勋的手臂。

陆进很快过来了,脚上穿着暖和的狼皮靴,身上披着山川、星辰图案的锦袍,感觉浑身不自在。

邵勋在前面走着,随口问道:“你怎搬来此处了?我记得以前这里是陈——”

“陈幢主的家。”陆进说道:“他死了三十多年了,当年有个封——封什么的人打到徐州,他被征发上阵,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封云。”邵勋说道。

陆进有些茫然,他记不清了,就连那个叛将姓封也是听别人说的。反正当年徐州世兵死伤很厉害,就连东海都被征发了几百人,最后只回来一半。

后来好像东海王又跑回来了,再度征发一批兵马,结果又大败,徐州世兵算是被伤了元气——陆进当时也被司马越征发了,侥幸从萧县逃回来。

“认识的人都不在了啊。”邵勋先是感慨了一句,然后又苦笑。

他都快五十岁了,上一辈的人有几个还能活到现在?就连他的同龄人,大概也凋零得差不多了,能见到陆进已然运气不错。

“大山,看看我的军队,比起当年如何?”邵勋又问道。

陆进其实早看过了,这会又仔细打量了下正排着齐整队列前进的侍卫亲军,道:“和他们一比,我们当年那点本事,真不够看的。”

邵勋大笑,道:“我提此军,北上平城,败拓跋鲜卑,复东下棘城,取慕容皝父子。”

王银玲白了他一眼。

段氏本来已经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了,这会又僵了一下。

不过陆老头不知道这俩鲜卑是咋回事,邵勋这番装逼好似媚眼抛给了瞎子,没任何效果。

好在走了里许后,前方远远出现了一个村子。

邵勋精神一振,却又有些疑惑。

世事变幻,村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陛……陛下那就是老槐村。”陆进说道:“郡守、县令每年都会过来,秋收后宴飨耆老,还时常赏赐布帛,和以前不一样了。陛下你家还在一里地外,要过了曹家桥才到呢。”

邵勋缓缓点头,传令道:“在曹家桥置宴,朕要大酺乡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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