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怎么办

潘筠拿着宝钞去钱庄兑钱。

因为她是生面孔,所以钱庄的伙计不敢给她兑,而是直接去叫管事。

管事笑吟吟地打听潘筠宝钞的来历。

潘筠道:“陛下赏的。”

一旁的朱祁钰脸都红了,谁家赏赐用宝钞啊?

他记得他赏给潘筠的东西都是黄金或是白银,不过,国师也有俸禄,好像发的是宝钞。

食君之禄,换算过来,也算是他赏的吧。

管事上下打量潘筠,斟酌的问道:“姑娘是拿着家里的赏赐来的?不知家中父兄在哪里高就?”

“不是父兄的赏赐,是我自己的,”潘筠微笑道:“我在宫里做事。”

一听她是宫里出来的,管事便收回目光,收敛了许多,他略一斟酌便道:“那便以五兑一的汇率给你兑吧。”

他笑道:“要是别人来兑,是没有这个价格的,最少需要六兑一。”

也就是五两面值的宝钞才能兑一两银。

潘筠也不争辩,随手把钱袋里的一沓宝钞都给兑成了白银和铜钱。

潘筠抛着两块小银锭,左手还拎着一串铜钱,扭头和朱祁钰道:“走吧。”

朱祁钰尴尬的跟在她身后出去,陈循和于谦站在门边。

为免钱庄管事认出他们来,潘筠不让他们跟进去,但几人交谈声音不小,他们靠在门外也听到了。

皇帝还在尴尬中,陈循和于谦却已经反应过来潘筠想做什么了。

果然,潘筠用换来的钱请他们去饭馆吃饭时,特意要了二楼一个包房,推开窗,既可以看到大街上的热闹,也有包房的私密性。

潘筠将左右手上的钱放在桌子上,和皇帝道:“陛下,这是臣三个月的俸禄。”

皇帝看着面前的钱,一脸迷茫,所以呢?

潘筠问他:“陛下做王爷时,每月俸禄是多少?”

朱祁钰道:“因我未就番,所以岁禄三千石,哦,还有两万五的宝钞。”

潘筠:“宝钞要换成实银吗?”

朱祁钰:“这种事交给管事便可,两万五的宝钞,怎么也能换五千两银子吧?”

朱祁钰做郕王时并不奢糜,加上皇帝就他一个兄弟,平时赏赐也多,所以他不缺钱。

不缺钱的人是领悟不到潘筠把三个月工资放在他面前的意义的。

但,他也不是傻子,一路走下来,他也意识到了:“民间对宝钞很不信任……”

潘筠:“那不是不信任,而是相当的不信任啊。”

朱祁钰脸微红。

潘筠就问他:“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朱祁钰点头,小声道:“因为朕印的太多了。”

潘筠:“因为没有信誉,因为宝钞的背后没有储备金。”

“宝钞价低,是洪武年间就开始的,根由不在陛下,但,陛下年前印的那一批宝钞,让它贬值得更厉害,更没有信誉,”潘筠点了点桌上的钱道:“宝钞背后没有储备金支撑,印再多的钱,市面上的钱都没变,陛下,我大明官员俸禄本来就低,俸钱用宝钞发,本就折去四成,你这一印,直接折去了五成、六成。”

“这人呢,有活泼外向的,自也有腼腆内向的,所以官也分人。”潘筠指着于谦道:“于大人刚直,所以甘于清贫,但他是兵部尚书,又是内阁大学士,领着两份俸禄,即便俸银发的宝钞大打折扣,也可养家糊口。”

“但官位比他低,甚至京中那些只有八九品的小官怎么办呢?”

朱祁钰张了张嘴巴,艰涩地问道:“他们贪?”

潘筠道:“机灵却又有正直之心的,灵活一点也能无伤大雅的活下去,但总有些鲁直或腼腆的官员,他们就只能饿肚子了。当然,其中也不乏荣华富贵,最后苦了百姓的官员。”

皇帝看了看潘筠,又看了看陈循和于谦,问道:“所以国师今日是为官员们请薪吗?”

“不,”潘筠缓缓摇头道:“我是为了告诉陛下,国家拥有信誉货币有多重要!”

潘筠指着窗外道:“您看,那是我们刚出来的钱庄,隔着两家店铺,还有一家,两家都是三十年不到的资历,可你看来往的人多不多?外面的人是否认他们的银票?”

朱祁钰往外看了一眼后道:“两家的银票我都用过,在外头可当足额的白银使用,没有贬值。”

“为何两家三十年不到的钱庄都可以做到的信誉,国家却做不到?”

朱祁钰脸色微红。

说起来,这都是他祖宗的锅。

建国后,朱元璋在第一次印宝钞之后,发现宝钞还挺好用,于是就哐哐印,然后市面上就没人喜欢用宝钞了。

潘筠道:“因为宝钞背后没有储备金,也因为朝廷在货币发行上失去了信誉。”

“但纸币真的很重要,”潘筠道:“商业要发展,手工业要发展,整个国家的经济要发展,纸币就必须得做起来。”

“如今有信誉的银票、钱庄,全是民间的,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朱祁钰:“可宝钞已然如此,曾祖、祖父和父亲及皇兄都做不到的事情……”

“陛下可以做,”潘筠打断他,鼓励他,坚定地道:“天下能人无数,我相信,陛下一定能找到可以做成这件事的能臣。”

朱祁钰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问道:“国师说,谁是这个能臣?”

潘筠摇头:“贫道一时看不出来,陛下可以用心再找一找。”

朱祁钰就看向于谦,觉得是于谦。

于谦却道:“臣于经济上略逊,户部尚书陈大人就在此处。”

陈循一脸菜色,宝钞的问题,怕是天降奇才都办不定吧?

这信誉都掉到底部了,还能怎么办?

依他看,还不如废除宝钞……

咦?

念头闪过,陈循一愣,猛地看向潘筠。

朱祁钰一看他就是有主意的,连忙催问:“陈爱卿有主意吗?”

陈循斟酌道:“或许可以废除宝钞,再另外创一纸钞?”

汪皇后忍不住道:“信誉如此,前车之鉴,只怕另创之后大家也不会相信的。”

朱祁钰失落的点头:“是啊,民间若听说是朝廷发的纸钞,怕是不会相信。”

于谦一脸严肃:“所以陛下当改变信誉,让天下人知道,陛下是守信之人,皇室和朝廷皆有信誉,此局可破。”(本章完)

第910章 老朱他糊涂呀

大家默默地看着于谦,这个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但信誉不是一日便可累积的,而货币政策显然不能再如此下去。

再大量的印发宝钞,别说民间受不住,官员们也要受不了了。

宝钞一再贬值,再以宝钞为俸银,底层官员很可能连家都养不起。

若俸禄不足以养家,谁知道这些官员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怕最后惨的还是普通百姓。

陈循叹息道:“国库充盈就好了。”

于谦:“年前,倭国不是送回三十五万两白银?”

陈循:“春种和水利工程检修,这笔钱便花光了。”

朝廷每年都会准备一批新种子,免费发到各县,再由各县交给农户们耕种。

潘筠:“除了增添赋税这种邪路,陈尚书,再想一想其他赚钱的路子吧。”

陈循苦恼:“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去年战事频发,支出远大于收益,宗室、官员都被拖欠了俸禄,只在过年时发了一笔,现在国库都还欠着钱呢。”

潘筠意有所指地道:“节流和开源,缺一不可。”

节流,官员们的俸禄显然节不了,那就是……

陈循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心动,但不敢提。

要削减宗室用度,那不是找死吗?

各地藩王能喷死他。

虽说各位王爷基本不参政,但他们还是很能说得上的话的,且有建文帝的前车之鉴,从永乐帝开始,虽然偶有敲打之举,却不敢做得太过。

潘筠又不是让皇帝削藩。

但是,宗室的花销的确是一个大问题,潘筠让陈循报数据。

陈循道:“以山西为例,庆成王子女九十四人,孙辈一百六十三人,他们皆有宗禄,每年婚丧嫁娶,朝廷也要有恩赏,所出皆从封地抽。这还是直系亲属,前面还有两代呢,他们也都依靠宗禄而活,只去年一年,晋恭王这一支的宗禄就占了汾阳四成的赋税,再传两代,子又生子,子又生孙,只怕汾阳一地的赋税不仅不够支出,还要从国库这里腾挪。”

而庆成王只是晋恭王的第三代而已,他现在已经开始有曾孙了,他只要想到他有一百六十三个孙子,等他们都成婚,那曾孙……

不算不知道,一算,陈循便眼前一黑。

他之前怎么从未想过?

他惊慌的去看潘筠。

潘筠沉静地道:“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嗯,怕是用不了两代,汾阳一地的赋税就支撑不住,不得不从国库支取钱粮供养宗亲了。而庆成王不会是孤例。看得出来,大家的夜生活很单一啊。”

皇帝:……

汪皇后:……

陈循目光都忍不住一飘,倒是于谦一脸正直,道:“这的确出乎意料,但又不能阻止生育,宗禄……也不能不给。”

朱元璋当年为了防止宗室作乱,插手政治,影响嫡系的统治,做了很严密的防范。

他不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不许他们从商,也不许他们随意离开封地。

无召不得离开封地,这是一个魔咒,这意味着宗室子弟一生都只能圈在一个地方种地。

哦,这是三代之后的旁系,直系宗室还是很有钱的,且能享受不少特权。

但被不断分出去的其他子嗣不一样,他们只有一部份土地。

或许是为了补偿他们,所以朱元璋给宗室子嗣规定了不少的宗禄,且不限几代。

也就是说,只要大明还存在,甭管传到十代,还是二十代,只要朱氏的族谱上有他的名字,他的确是宗室,他就能拿宗禄。

宗禄基本上可以养自己,还能养一个小家。

所以宗室子弟懒散,相当大的一部分子弟有地也不种,每日游手好闲,就等着吃宗禄。

但这是现在,再过两代,等到了明中期,国库就日渐负担不起这么大的花销。

于是,他们对待宗室子弟就会像对待现在的官员一样,能不发就不发,非得发,就发一沓宝钞应付。

到那时,基本失去生存能力的底层宗室子弟只能贫困潦倒。

大明甚至出现过底层宗室饿死,死后连埋葬的棺材都凑不齐的情况。

既然提到了这一点,不如从现在改革,毕竟,现在还不晚。

此时动手,既可以改革,又可以用上宗室学堂培养出来的人才。

只不过,要防止这些人侵占名利,且还有的讨论呢。

果然,潘筠只是开了一个头,不仅皇帝不太甘愿,陈循也强烈反对。

潘筠笑了笑问:“这只是贫道的想法,行不行,怎么行自是陛下和朝臣的事,说完了节流,再说开源。”

潘筠道:“若民间商贸发达,商税便能收上来不少,海禁已开有半年,再过半年,陛下可以看一看关税的,再有,陛下有这么多皇庄、铺面,若是经营得当,内库何至于需要依赖国库?陛下富有,就是天下富有。”

于谦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也低头奉承道:“国师所言有理,陛下富有,便是天下富有。”

皇帝明白了,他们这是让他更换打理内务的人,好多赚一点钱。

于谦提醒道:“不过,陛下已富有天下,所行之事不能与民争利,这亦是太祖祖训。”

这的确是太祖祖训。

朱元璋是一个矛盾体。

他的很多政策都做到了压制皇室宗亲和权贵与民争利,但他同样有政策压制着民间的经济发展。

他是一个有着浅显大同思想的皇帝,却又对自己的子嗣满怀柔情。

他以自己做农民时为标杆,认为不管是农民、商人还是官员,都只要吃饱喝足就可以,所以他严格按照自己的粮食定量再往上调一点点,给大家框定了行为准则。

他希望大家都在这个框里活动,然后,百姓交完税后余下的钱粮正好够温饱;

官员们的俸禄刚好在温饱上一点;

而他的子孙后代们,不能给皇帝一支添乱,也不能鱼肉百姓,但可以一直吃饱,用整个国家反哺宗亲,千秋万代。

可是,老朱他糊涂啊!

这人又不是布娃娃,还能每一个都照着他设定的路走?

他以为严刑峻法可以吓唬住所有人,把他们都限定在框框里,这个世界可以一直这样进行下去。

却不知道,欲望会让人类不断的向前,而克制欲望,会让整个社会向前。

在他还在世的时候,他限定的框框就框不住人了。

何况现在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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