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第376章 算无遗策

第376章 算无遗策

李怿是绝望的,这里距离汉城已不过是百里了。

每走一步,危险将更加迫近。

他无法想象,作为朝鲜国的宗室,自己最后会沦落至这个结果。

看着那看似坚定,但是实际上心里也打着退堂鼓的刘杰,李怿一次次的对他道:“我们一定会死在这里,我们会被折磨至死,你的师公远在千里之外,他救不了我们。”

刘杰想了想,这样回答李怿:“师公会有办法的。”

李怿惨然道:“就单凭这个信念吗?他对朝鲜国的情势一概不知,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到底传授了你什么学问,教授了你什么东西,你才对他如此深信不疑?”

刘杰又想了想,道:“事实上,他没有教授过我什么,我的学业,都是受恩师的教授。”

“……”李怿真想立即找个歪脖子树,把自己挂在上面,然后伸长舌头,吊死自己给刘杰看。

刘杰则是又想了想道:“事实上,除了交代我出使朝鲜国的那一次,在那之前,我一共只见了他三面,两次是远远的看到他,还有一次是拜师的时候,和他一共说过四句话。”

“……”

“可是,我的恩师,却是个博学之人,精通文武,在我眼里,恩师是个有大才学之人。我想连我的恩师都如此推崇师公,那么师公一定很厉害吧。”

李怿哭了,抱住了刘杰的大腿:“就因为这样,就因为你拜师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因为你远远的看过他两次,因为他和你说过四句话,我们就来到这里?我们……现在即便是想逃也来不及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宁愿乘船出海,带着我的族人寻觅一个岛屿栖息,即便是饮毛茹血,也绝不跟你来。”

“殿下,请放心,师公是觉不会抛弃我们的。”刘杰安慰他。

李怿依旧滔滔大哭,几乎要晕死过去。

“上使,上使……”

远处,有飞骑而来,有人高呼起来。

随来的大明官兵纷纷预备拔刀。

随后,那飞马旋风而至,刘杰心里紧张!

待飞马上的人下了地,跪在了雪地里,他高呼道:“吏曹判书柳顺汀、知中枢府事朴元宗、副司勇成希颜带着忠勇的士兵,杀死了国都中作恶的奸臣,围困了大王,请求上使与晋城君立即入国都,主持大局。”

刘杰听不懂这带有明显地方特征的汉话,可是李怿却是听懂了。

许多士人和贵族都听懂了。

他们纷纷围拢上去,一个个惊愕万分。

在得到了再三确认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幸福实在是来得太快。

方才,他们还是被通缉和要被诛杀的人,而转眼之间,却是天地翻转,那令他们惊惧不已的李隆,现在竟是成了阶下囚。

所有人难以置信,纷纷看向了晋城君。

李怿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泪流满面,随即,他拜倒在了刘杰的脚下,感动万分地道:“我终于领会了上使师公的深意……”

刘杰呆呆的站着,亦是有点还没反应过来!

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如此的轻易?

大悲大喜之下,刘杰的眼泪也不禁磅礴而出:“师公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

无数人抱头大哭,纷纷为自己还能活下去而庆幸。

李怿的心里已经播下了一颗种子,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在千里之外,竟能如此准确地做出判断和决定………

而激动过后的刘杰则拍了拍晋城君的肩:“我们该立即前去汉城,晋城君,你的运气来了。”

“您的意思是……”李怿似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看着刘杰。

刘杰沉默了片刻道:“整个朝鲜国,都需要一个宗室来主持大局,师公和我都认为,晋城君最合适。”

“可是……”

“不用可是了,这是师公的意思……”

师公的意思……这令李怿一下子吃了定心丸一般。

其实他是有些担心的,毕竟发动叛乱的人,从前是王兄的心腹,他们并不是自己的部下,这些人十之八九是受到了大明的压力,才不得已发动叛乱自保!

且这些人手里还掌握着兵权,自己即便是被拥戴,也不过是被挟持的傀儡罢了。

可是,有了上使的保证,甚至还有那位能够算无遗策的师公的意思,那么他就有信心多了:“令师公,真是令人敬佩啊……”

………………

方继藩几乎被人遗忘了。

满朝文武围绕着征朝鲜,而吵得面红耳赤。

弘治皇帝刚刚过完了年,随即便开始陷入了这场兵部要钱,户部哭穷,而后满天下的士子们嗷嗷叫的要求朝廷发兵的烦恼之中。

所以没有人搭理方继藩,而方继藩也只好本本分分的在西山书院授学。

朱厚照心心念念的,还是朝鲜国的事,他一再催问方继藩:“刘杰出发了吗?”

方继藩回答朱厚照:“想来已经出发了吧?”

“如果他贪生怕死,不肯出发怎么办?”朱厚照的问题总是很奇怪。

而方继藩想了想,摇头道:“刘公的儿子不会如此,我们要对刘公有信心。”

朱厚照便笑嘻嘻地道:“赶紧出发了好,若是那暴君李隆顺道将他杀了,更好。”

“啥?”方继藩有点懵。

朱厚照振振有词的道:“假若如此,那么朝廷就更加会坚定不移的讨伐朝鲜国了,你想想看,刘杰可是刘师傅的亲儿子啊,刘师傅就这么一个儿子,到了那时,本宫敕封自己为讨朝鲜总兵官,偷偷出关,带兵杀入朝鲜国。”

方继藩忍不住鄙视地看着朱厚照,这人……脑子有问题。

朱厚照却又想起什么,转而道:“还有,本宫今儿是来道歉的。”

方继藩不解道:“殿下有得罪我吗?”

“是更正本宫的错误。我不该胡说我妹子的是是非非,其实她只是个孩子,当时,我带着她胡闹的时候,她走路都走不稳呢,父皇和母后责怪下来,她便吓得哭了,哎,她什么都不懂啊,不哭,还能干嘛。”

方继藩便道:“是公主殿下让你来说的?”

朱厚照皱眉道:“不是,我为何要听她的话?”

方继藩白了他一眼:“那就是了,肯定是公主殿下气得不行,于是太子殿下乖乖来更正了。”

朱厚照乐了,拍了方继藩的肩道:“老方啊,还是你懂本宫,难怪说是兄弟,便如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她太爱哭了,真受不了,娶妻一定不要娶这样的。”

方继藩却是不做声。

朱厚照则是怒的要跳起来:“你为何不应声,怎么觉得你别有所图?”

方继藩懒洋洋的道:“对,娶妻是大事,一定要小心才是。”

朱厚照松了口气:“有件事和你说。”

说着,将方继藩拉到了明伦堂里,这明伦堂空空荡荡的,学子们都被拉去骑马了。

朱厚照认真地看着方继藩道:“父皇昨日下了旨,命兵部尚书马文升会同英国公张懋,阅试三军,你知道吗?”

方继藩故作一脸发懵的样子,摇头道:“不知道。”

口里说不知,可心里却是知道的,这场阅试,可是明明白白的记录在了明实录里。

弘治十四年四月初一日,兵部尚书马文升会同司礼监太监陈宽、英国公张懋等阅试各营候伯都督骑射韬略及把总等官骑射之术。及试,往往持弓不能发矢,甚至有堕弓于地者;及询韬略,俱不能答。马文升等请重加究治,或罚俸夺俸,或罢黜除名。并请刊印《武经总要》,颁赐在京武职大臣及各边将领,以资其智识。孝宗从之。

这个信息,方继藩早就倒背如流,因为这段史料,堪称为大明军队纲纪败坏的材料!

从土木堡之后,虽大明也曾开始整肃军队,可军队却越来越腐化,以至到了弘治朝,这种糜烂从这一场阅试中便可一窥一二了。

这一次阅试的对象乃是京营以及禁军,也就是说,这本该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而参加阅试的,却都是在京营中的勋贵,譬如有军职的伯爵、侯爵,还有他们的子弟,甚至还包括了许多的武官。

只是可惜,成绩十分惨,惨到了连弘治皇帝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大量的军官,居然手持着弓箭都不知道怎么射出去,甚至这射倒是射了,结果射出去的不是箭矢,而是弓。

此事,曾引发了弘治皇帝的震怒,而这些记录,竟也可以在倭国和安南国的史料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由此可见,当时这场阅试,应该还有各国的使节去观礼。

真是,丢人啊……

朱厚照却是还不知道大明的武备已经松弛到了这个地步,此时,他凝视着方继藩,激动的道:“到时可精彩了,不过……本宫现在很担心你啊。”

“担心我什么?”方继藩一愣:“和我有关系吗?”

朱厚照点头,一字一句地道:“当然有关系,你是羽林卫千户官,又是新建伯,平西候之子,你说呢?”

这意思……

卧槽……那个……持弓不能发矢,甚至有堕弓于地者,不会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本章完)

第377章 威风凛凛

想到要参加阅试,方继藩便觉得有点悲伤!

早知如此,当初练一些弓马也是好的啊。

方继藩便怀着期盼,看着朱厚照道:“那个,我……我可以不去吗?我脑子……”

朱厚照似是看出了方继藩的心思,脸上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冷笑着道:“噢,你自个儿去和父皇说罢。”

方继藩只能幽怨地看着朱厚照!

关于这一场阅试,简直就是人间惨剧,这一点,方继藩太清楚了。

因为………想来没有人预料到,大明的武备,居然已经松弛到了这个地步!甚至在此之前,弘治皇帝是满怀自信的!

当然……方继藩自己也有责任,作为一群人渣中的一员,固然知道法不责众,大哥不笑二哥,可没本事就是没本事。

这一场阅试,本是弘治皇帝预谋已久,他对勋贵和武官们的印象都不错,在宫中当值的武官,大多看上去孔武有力,虽然经历过土木堡之战的阴霾,可毕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想来,这些子弟们发愤图强,定当会令人刮目相看吧。

此时,弘治皇帝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的,乃是各卫指挥的奏疏,里头都是吹捧当今圣上举办阅试,可以让下头的武官大显身手,使上下人等深受鼓舞,无数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云云。

弘治皇帝看着很高兴,他忍不住对一旁的萧敬道:“这些日子,被征朝鲜之事,搅的头晕脑胀,朕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啊。看看,我大明是不乏骁勇之士的,他们才是我大明的保证,此番阅试,意义重大,朕决定亲自观礼,阅试就在瓮城进行吧,那里地方开阔,也让军民百姓,好生的看看。”

萧敬见陛下心情不错,忙堆着笑道:“陛下说的是,三军将校,无一不希望在陛下面前大显身手。”

弘治皇帝颇为得意的颔首点头。

这一次阅试,已经多了一层不凡的意义。

其中最重要的是,震慑四方,好让各藩国知道,如朝鲜国李隆这般大逆不道势必不会有好下场,其次便也是近来天下士子们对于李隆口诛笔伐,抱怨朝廷为何不及早出兵的回应。

弘治皇帝将一封封的奏疏搁下,长吁短叹道:“阅试既比文韬,亦比武略,骑射乃是根本,可武略也不可松懈了,此番经略题,该出什么好?”

萧敬深深地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眼下朝廷不是在为朝鲜国的事担忧吗?”

弘治皇帝便笑了笑,不置可否,现在自然不能将题目泄露出去。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边渡步边道:“朕上一次去了西山,心里便想,这大好的河山,却也需刀斧守护,朕要让全天下都如西山一般,自然也需厉兵秣马,使我大明无人敢侵犯。”

“传旨英国公张懋,代朕告祭太庙吧。”

萧敬恭谨地应道:“是。”

…………

英国公张懋,又一次的代表了天子,前往太庙告祭。

消息一出,满京师便知道,阅试已是迫在眉睫。

至二月初九这天,天气渐暖了,今年的气候比从前稍好一些,阅试却已悄然的拉开了帷幕。

这第一场要考的,乃是骑射。

一说到骑射,张懋便激动得不得了!

大清早,他便穿戴妥当,同时系上他的金腰带,仿佛是要提醒陛下,当初他可是靠着骑射,而得到成化先皇帝的青睐!

张懋入了宫,见到弘治皇帝,便拜下道:“陛下,吉时要到了。”

弘治皇帝一身冕服,萧敬蹑手蹑脚地在弘治皇帝身后,捋着弘治皇帝的后襟,弘治皇帝颔首道:“免礼,勇士们,都预备好了吗?”

“陛下,都预备好了!”张懋笑了笑道:“各候、伯子弟,以及禁卫武官,磨刀霍霍,只等陛下观礼,他们得知陛下要来,甚是激动。”

弘治皇帝笑了:“别人都说朕重文轻武,殊不知这文武,朕都是同等对待的,今日观礼,便是要让诸卿们知道,朕绝无偏颇,对了,方继藩……也去了吧?”

“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张懋想到这个小子,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他就怕方继藩装病,他是新建伯,陛下对他,肯定是有所关注的,所以别人可以不去,方继藩这傻小子,则非去不可!毕竟不去,这是态度问题,去了,丢了人,那只是能力问题。

因而今儿清早,在入宫之前,他便特意先跑去方家,将方继藩给提去了大营。

只是张懋不好跟陛下说方继藩是被人提去的,直到现在,张懋才发现,方继藩这小子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不要碧莲的臭小子了。

此时,他又道:“方继藩听说陛下观礼,喜不自胜,他说,自己骑射虽不好,可陛下既去亲自点阅,他龙精虎猛,精神百倍……”

弘治皇帝原本预备皱起眉头,因为在他的理解之中,这方继藩十之八九是要找个理由躲懒的,没曾想,这个家伙居然还算懂事。

真是越发的稳重了啊!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于是道:“起驾吧。”

今儿的方继藩一身戎装,他身材高瘦,倒也显得英武!

可偏偏,他是花架子,他和许多勋贵子弟,不太认得,只有一些愁眉苦脸的屯田千户所武官和张信,一个个站在一起!

每天捉摸着种植蔬果,摆弄着花草,他们哪有心思练习弓马?

见了方千户来,大家大眼瞪小眼,一副很是尴尬的样子,就仿佛是一群学霸在体育课里相遇。

“见过千户。”

方继藩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准备好了吗?”

这么多年了,依旧改变不了装逼的心态啊。

张信等人很佩服方继藩,上次看方千户骑马,那马神骏,性子也烈得很,上蹿下跳的,方继藩在马上嗷嗷叫,几次都差点要摔下马来,可即便如此,方千户依旧是如此的淡定自若,此等镇定自若,不愧为方千户啊。

“准备……准备的还好。”张信等人一脸惭愧之色,脸有些烫红。

方继藩便勉励他们道:“要不骄不躁,不要丢屯田千户所的脸,骑射不是什么难的事,无非是骑在马上射箭而已,嗯,掌握好技巧即可,不要怕。”

“是。”

瓮城的城楼上,弘治皇帝已经驾到了,诸官统统围拢了上来,个个前来见礼!

弘治皇帝笑容满面,远远眺望,看还有许多低级的官员,以及在京的使者都在远处的城墙上,又专门请了一些乡老前来观礼,弘治皇帝甚为满意:“鸣金,开始吧。”

禁卫营且不说,平时朝廷的给养充足,且又都魁梧,勋贵子弟都是武将世家,老子英雄儿好汉。

即便是京营,亦是大明的精锐。

于是乎,在兵部尚书马文升的号令之下,城楼上开始鸣锣,城墙上,鼓声开始响起。

这震天的鼓声之下,通往城内的城门大张,无数戎装,精神奕奕的勋贵子弟和武官列队,徐徐打马向前。

远远看去,甚是雄壮。

谢迁站在弘治皇帝一旁,低声道:“陛下,此威武之师也。”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颔首点头。

一旁的朱厚照远远眺望,却是看出了一丝端倪,唇边不禁勾起了冷笑,带着几分鄙视的语气道:“花架子。”

朱厚照原本是带着期望而来的,可看到那城门中出来的诸官,个个穿着的竟都是锁甲,头顶铜铁范阳帽,确实是威风凛凛,却一下子失望起来。

这声音,恰好被弘治皇帝听见了!

于是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训斥道:“尔是太子,岂可这般折辱将士?”

朱厚照似乎想要争辩几句:“儿臣……”

“越来越不像话了。”弘治皇帝道:“储君要爱民如子,也要爱兵如子,这般苛刻,谁愿为你效力?”

“儿臣的意思是……呀,方继藩来了。”朱厚照突的眼中一亮,朝城下一点。

方继藩打马混在人群中,催动着马,徐徐而动,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就像游览车一般的逛一圈啊,好险好险,他故意放低马速,落在张信等人的后头,头顶青铜范阳帽,头上还插着雁翎,全身披挂,腰间斜插一柄御箭,身后背着箭壶,一张雀画角弓挂在腰间,一路叮铃桄榔,简直就将祖宗十八代的威风都显露了出来。

一旁有一个肥胖的武官气喘吁吁的打着马,仿佛要窒息的样子,口里大叫着:“走慢一些,走慢一些呀,诶诶……”

“喂,前头说要射箭了,射箭了啊。”

后头发出了骚动,威风凛凛的家伙们,开始不自在起来,不少人皆是脸色惨然。

“是步弓还是骑射?”那胖子额上满是汗,低声询问。

有人个头高,看得远:“马都骑来了,当然是骑射,哪里可能是步弓?完了,我害怕呀,马一跑快,我心便慌了。”

“不要怕,不要怕……稳住!”有人低声道:“咱们慢一些,到最后再去。”

他们回头,却见那个最威风凛凛的家伙,一溜烟的,早就拉着马窜到了队伍的最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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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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