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一波又起

霹雳——

沙沙沙……

碧水林的余波尚未完全结束,阴沉沉的天空便响起闷雷,继而黄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逐渐浇灭了还在庄园内燃烧的烈火。

两名身负重铠的甲士,被抬到了佛堂屋檐下,头盔已经摘掉,露出了两张因骨骼扭曲而变形的脸庞,皆是内腑被震碎七窍流血,在烛光下看去,甚至有点可怖。

三名侥幸逃过一劫的御前太监,站在佛堂周围,虽然知道贼子肯定走了,根本不用警戒,但方才没帮上忙,这时候还是得表现出尽职尽责的模样,免得显得自己像个饭桶。

佛堂内部,仲孙锦身着灰袍,坐在丈余高的金佛之前,望着门外的夜雨,自从撤出战场后,便没说过什么话。

护法宋毅在旁边半蹲,拉开了仲孙锦的裤腿,正在复位接骨医治,佛堂甚至能听到断骨摩擦的细响,仲孙锦却没半点表情,就好似腿不是自己的。

宋护法瞧见此景,其实明白祖师爷的心境,并非不怕疼,而是没心思去管这些皮肉之疼。

武夫习武越久,体魄自然就锤炼的越扎实,而一旦伤筋动骨,后果同样也比寻常人更严重,特别是腿。

毕竟寻常人断腿,只要能走能跑就算恢复好,顶多影响干重活;而武夫的腿,则是发力的源头、是逃命的基础,如果断掉了,在江湖上寸步难行,想恢复如初,少说也得养个两三年才敢动武。

如果换做年轻人,影响可能还小些,毕竟年轻人有的是时间,但仲孙锦不一样。

仲孙锦已经七八十岁,夜惊堂胳膊骨裂,有浴火图的情况下,都养了个把月才敢动武。

像是仲孙锦这把年纪,哪怕资源无数,没个两三年也养不好,如此高龄,养个两三年后,他即便出山又能再蹦跶几年?

能位列武圣的人,基本上从小到大没输过几次,仲孙锦在这个年纪被年轻人干倒,显然是起了‘一代新人换旧人’的心思,心里这口武夫傲气快散了。

但千机门连个像样的接班人都没有,仲孙锦退了,直接就得重新变回工匠门派,护法宋毅显然害怕祖师爷心灰意冷,开口道:

“今日是夜惊堂和薛白锦联手合击,戌公公他们也没帮上忙,祖师爷以一敌二,才只伤一条腿,如果单打独斗,那两人没有一个是祖师爷对手……”

但仲孙锦堂堂武圣,自己看得懂形势,哪需要门徒去安慰。

今天薛白锦不打断柱子,让他失去借力之处,导致被夜惊堂抓住脚踝,他确实还能打很久。以夜惊堂或者薛白锦的底子,和他单打独斗,他也不忌惮任何一人。

但这并不能抵消新人冒头,老人力不从心的那股无奈感。

毕竟外人看不出来,仲孙锦却意识到了夜惊堂的悟性有多可怕,武圣本就是百家皆通,他多出一招,夜惊堂就多记一招,而后便能多会一招。

他沉淀再厚,老本总有掏干净的一天,而夜惊堂是年轻人,潜力无限。

现在交手,他确实能稳居上风。

而再过一年,他老了一岁,身体逐渐下滑;夜惊堂大了一岁,逐渐接近体魄巅峰,双方再交手,他哪还有今天的体面?

仲孙锦不服老,但到了这把年纪,不服不行,沉默良久后,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宋护法吧?!见此心里干着急,但也没得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帮忙接骨,让祖师爷尽快恢复。

而就在佛堂内外所有人静默无声的时候,佛像前的烛火,忽然微微动了下。

仲孙锦抬起眼帘,却见大门上方,落下了一个男子,身若无根飞叶,飘然落地没有半点重量感。

男子身着宽松长袍,头竖玉冠,面相颇为英武,最夺目的是那一双眼睛,如寒潭般澄澈,透着股直刺人心的锋芒,哪怕是仲孙锦看了,都生出一种难以与其对视的感觉。

而也还是这双眼睛,让左贤王记了一辈子,也追赶了一辈子,至死都没能忘怀。

因为动作太轻,在门前盯梢警戒的戌公公等人,甚至都没有半点察觉,直到男子的话从门口响起:

“伤势如何?”

“嘶……”

“国师大人……”

“拜见国师!”

……

仲孙锦瞧见站在门外的项寒师,轻轻叹了口气:

“尚可。你该早来片刻。”

项寒师站在门前,便如同一杆标枪,身材中等,但感觉却要比所有人都高出半头,他看向狼藉战场:

“东西丢了?”

“丢了一枚丹药。至于丹方,没写全,只是炼药记载,但南朝的王神医,有可能反推出来。夜惊堂天赋太高,恐怕不比奉官城差,再让他拿到这些天材地宝,你很快就压不住了。”

项寒师自然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并未再过多言语,而是道:

“丹药破而后立,能重塑筋骨,你吃了能治好伤势,尽快再炼一颗吧。”

仲孙锦对此摇了摇头:“老夫只是江湖中人,兢兢业业报国一辈子,已经尽力了。这些好东西,留给后人吧。”

项寒师方才看到仲孙锦的第一眼,其实就就知道仲孙锦散了心气,自知吃了丹药,往后也不是夜惊堂对手,不想再丢掉最后的体面。

武夫散了心中一口气,远比断了一条腿难医,项寒师并未规劝,只是拱手一礼,来到两具甲士的尸体前,帮幼年培养过的两个晚辈合上了眼皮,而后便轻声一跃,随风隐入夜雨,朝庄园外追去……

——

霹雳——

郊野之上雷光闪动,忽如其来的暴雨,遮住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黄豆大的雨珠,砸在船篷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船只是一艘小游船,薛白锦昨天晚上弄来,停泊在河道僻静处,算是提前准备的临时藏身之所,窗舱里放着换洗衣物、伤药绷带以及应急兵器等等。

夜惊堂和薛白锦一道,注意着周边动向,无声无息穿过夜雨,确定无人尾随后,先后钻进了船舱之内,把遮挡窗户的黑布拉起来,继而吹燃火折子。

“呼~”

呲呲~

昏黄烛光亮起,照亮了舱室角角落落。

夜惊堂把火折子放在了小案上,拉下面巾轻轻松了口气,转眼看向身侧:

“伱怎么样?”

薛白锦方才虽然没在正面战场,但一挑五杀了俩怪物甲士,同样消耗不小,打完架又长途奔袭了八十多里,都快到了承天府地界,累是必然的。

此时薛白锦在舱室门口半蹲,靠在门上倾听,尽力压着呼吸,确定外面没有异样后,才松了口气,把铁锏放在了地上,摘下面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没事,你呢?”

夜惊堂刚才徒手接重锤,又施展疯魔锤法硬撼追击仲孙锦,再被连点好几十下,显然不可能完好无损,虽然没有见血外伤,但胳膊腿都已经快麻痹了,他低头看了看:

“没啥大碍,歇会就好。”

说着把抢来的皮夹取出来检查。

皮夹是仲孙锦的贴身物件,质量显然极好,在暴雨中跑了半天,里面半点没受到影响,装着丹药的小盒子完好无损放,纸张也是干的。

夜惊堂把纸张取出来,借着火光查看,发现上面写的是些许药材,以及火候、药液状态等等,显然是实验记录,他这外行完全看不懂,便挪到冰坨坨跟前:

“你看不看得懂?”

薛白锦会自己配药,但仅限于行走江湖学来的方子,论医药造诣,就只有把好腿治瘸这一项成就,此时偏头打量一眼,理直气壮:

“你都看不明白,我岂会懂?先看药是不是真的,这个回去让大夫研究。”

夜惊堂见此便把纸张收起来,仔细检查药盒,并未贸然打开,而是闻了闻,发现里面有焚骨麻等罕见药材的气味,点头道:

“十有八九是真的。在这歇口气,然后去和凝儿她们汇合,尽快出关……”

薛白锦靠在跟前,呼吸急促起伏,脸颊看起来水嘟嘟的,因为裹胸缠的太紧,又内外湿透黏在身上,感觉非常闷,聆听话语时下意识隔着衣襟,勾住裹胸上沿,往外拉了拉。

夜惊堂本来在收纳丹药纸张,余光忽然发现冰坨坨自个揉胸,眼神自然出现异样。

薛白锦刚拉扯几下,就察觉了旁边的目光,发现夜惊堂这种时候都有意思乱看,松开手眼神微冷:

“你看什么?”

“咳……”

夜惊堂轻咳一声,把东西收好,看了下彼此的衣裳:

“衣服都湿了,你要不换一下?这有干衣服。”

“歇会就得冒雨赶路,换衣服有什么用。”

薛白锦把衣襟又紧了紧,转眼看向夜惊堂胳膊腿:

“你伤势严不严重?”

夜惊堂胳膊腿上全是被指头戳出来的淤青点,严重谈不上,但气劲爆发被强行憋住,就如同刚到临界点就寸止,还来回好几十次,难受是肯定的,有种胳膊腿快散架的感觉。他揉了揉胳膊道:

“就是有点麻,歇一会应该就没事了。”

薛白锦倒是颇为热心肠,见此便挪到夜惊堂侧面,把腿拉直,从裤腿的破洞上检查淤血状况:

“是沾云十四手类似的指法,不过比凝儿厉害的多,不舒筋活血,没那么容易恢复。”

夜惊堂虽然非常心疼凝儿,但把仲孙锦和凝儿放在一起对比,还是觉得有点太埋汰仲孙锦了。

他方才和仲孙锦拼拳脚,连出二三十招全被截击,虽然把仲孙锦打怂了,但用通俗点的话来讲,就是仗着皮糙肉厚,用脸硬把对方巴掌打疼。

虽然彼此是对手,但就和轩辕朝一样,不管彼此立场如何,对手厉害的地方,该佩服还是得佩服,夜惊堂感叹道:

“我以前还觉得沾云十四手是花架子,临阵对敌用处不大,今天才发现孤陋寡闻了。仲孙锦手法是真准,次次直击七寸,直接无懈可击,打的人是没半点脾气……”

薛白锦当时就看出来了,为此才对夜惊堂说了句‘不行我来’,她对此道:

“仲孙锦本就是内门起家,内门宗师,都是越老越妖,仲孙锦都练成武圣了,道行能一般?

“你还好有筋骨皮三图傍身,若是换做其他人像你这般硬莽,第一下就得震成内伤……”

夜惊堂感觉冰坨坨还不服气,对此道:“机缘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这可不是莽撞,如果没有鸣龙图傍身,我比你都怂……咳……稳健。”

“……”

薛白锦眼神微眯,但也没计较夜惊堂的一时口误,见夜惊堂胳膊腿上的淤青一直不消散,便抬手把夜惊堂裤腿拉起来,从腰间取出药瓶,倒在白皙手掌上抹了抹,准备上钟。

如果换做其他姑娘,夜惊堂这时候肯定是受宠若惊,但冰坨坨不一样,把好腿治瘸的本事实在太霸道,都把人整出心理阴影了,他见状连忙抬手:

“这个怕是有点痛哦。”

薛白锦挫折白皙手掌,眉头微蹙:

“你又没破皮,怎么会痛?”

夜惊堂觉得有道理,想想便没有再抵触,结果很快就发现,冰坨坨抹的药确实不痛,但是手不是一般的重!抓住小腿往上那么一捋,小腿当时都白了,感觉腿毛都给捋掉了一层。

“嘶——”

夜惊堂暗暗抽了一口凉气,连忙抬手:

“我自己来自己来……”

薛白锦可不是温温柔柔的小媳妇,把腿一拉,把夜惊堂拉的往前一滑,差点原地躺下:

“舒筋活血不用力有什么用?方才硬碰硬蛮干,现在知道疼了?”

虽然冰坨坨冷艳动人,动作也颇为亲昵,蹲在身侧,甚至能看到烛光下线条完美的月亮曲线。

但夜惊堂此时生不出半点杂念,只觉得回到了被义父推拿正骨的时候,心头无比想念能做全套的梵姨。他抬了抬手:

“好啦好啦,我长记性了,待会把腿摁断就麻烦了。”

夜惊堂一身玉骨,薛白锦怎么可能用手摁断,不过手还是稍微轻了点,又询问道:

“你怎么会仲孙锦的卸力之法?”

夜惊堂尽力神色如常受刑,回应道:

“本来不会,没看懂吃了次亏,灵机一动就想通了。”

灵机一动?

薛白锦眼神半信半疑:“你方才一直在和仲孙锦交手过招,还有心思想琢磨招式?”

夜惊堂对此笑道:“过招就是随机应变,大部分时候都是看反应,费脑子的时候又不多。再者这招也不难,就是反过来的隔山打牛,只要气脉坚韧顺滑,能接住气劲聚而不散,想卸掉很简单。你要是吃了天琅珠,做到这点肯定也不难。”

夜惊堂被天琅珠淬炼过气脉,又已经步入武圣,只要想通原理,就没有用不出来的招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确实不难。

而薛白锦没淬炼过筋骨,提气速度肯定是要比夜惊堂慢一缕,若是和夜惊堂这般现学现卖,很可能出现接住气劲后,因为某条气脉不够稳固,导致气劲在体内爆发反而弄巧成拙。

听见夜惊堂解释,薛白锦若有所思颔首:

“原来如此……今天帮了你大忙,以后这个药得给我两颗。”

夜惊堂本就是抢来的,自然不心疼:

“这是自然,一起闯江湖,哪有我独吞战果的道理……嘶~”

话没说完,薛白锦就握住了夜惊堂的手腕,开始表演分筋错骨手,见夜惊堂又开始抽抽,表情严肃:

“堂堂男儿,怎么比凝儿都娇贵,连推拿正骨都吃不住?”

夜惊堂吃的住疼,但当前又不是再打架,能抽抽他为什么要强忍着?再者冰坨坨手劲儿确实大,他再度抬手道:

“疼我能没反应?要不我给你按一下试试?”

薛白锦为了向夜惊堂证明下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当下便抬起胳膊:

“我要是皱下眉头,从今往后跟你姓。”

夜惊堂找到机会以牙还牙,见此自然是不客气,不过真捏住冰坨坨的胳膊,重手还是难免有点下不去,最终还是运用听风掌的法门,顺着大臂往下按捏,仔细调理大战后肯定疲惫的胳膊:

“看到没有?调理得这样来,既舒服又有效率……”

薛白锦本来还准备强忍的,发现夜惊堂在帮她放松肌肉,并没有趁机报复,便把胳膊抽开了:

“你还挺会伺候女人,怪不得能把那女皇帝迷的神魂颠倒。”

夜惊堂自然没有追着捏,自己拿起药瓶揉捏胳膊,无奈道:

“只是推拿手法罢了,怎么能算伺候。真伺候女人,很屈辱的,就比如在燕京遇见的那个花面狐,为了偷鸣龙图,跑去和六十岁的老太后鬼混,啧啧……”

薛白锦对这些不荤不素的段子科不感兴趣,自个在旁边整理起随身物件等等,结果刚整理没几下,就在装碎银子的荷包里,发现了根五彩绳。

薛白锦把五彩绳拿起来,递给夜惊堂:

“这个你还要不要,不要我丢了?”

夜惊堂都把这事儿忘了,见此摇头一笑:

“我一个男人戴着个像什么话,你拿着当发带吧,用来绑头发也挺合适的。”

薛白锦见此也没多说,把五彩绳装进荷包里,继续拾掇,但两人刚休息没多久,忽然耳根一动,听到高空之上,传来几声:

“咕~咕……”

夜惊堂揉胳膊的动作一顿,瞬间恢复冷峻,屈指轻弹熄灭火光,仔细侧耳倾听,却发现外面之中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密集雨声。

噼里啪啦……

两人屏息一瞬后,都没有发现异样,互相对视了一眼,本想询问,结果在高空盘旋的鸟鸟,又再次发出示警:

“锵——”

夜惊堂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便抓起兵器,直接撞出舱室往南方飞驰:

“走!”

而薛白锦反应自然也不迟钝,她和夜惊堂没发现任何风吹草动,鸟鸟却急促示警,那来的人道行显然在她俩之上,当下毫不迟疑跟着往外全速奔行。

哗啦——

巨响声中,小游船瞬间是四分五裂,两道不在压制气息的人影,宛若猝然撞出河面的狂龙,在暴雨中洞穿出一条空洞。

霹雳——

天空闪过雷光,短暂照亮了漆黑雨夜。

夜惊堂提刀狂奔,也在此时察觉到了异样,余光瞄向了距离约莫四五里的矮山。

矮山顶端站着一个身着长袍的人影,原本应该是看着千米高空上盘旋的飞鸟,而随着连续的另一道电光再度亮起,人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山巅,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山腰处。

“是什么人?”

“应该是项寒师。”

夜惊堂哪怕从未见过此人,也从动静上看出了来人是谁,毕竟这身法比仲孙锦都厉害,世上根本就没几个人了。

他和冰坨坨联手,对付仲孙锦不敢说稳杀,但来去自如肯定没问题。

而刚打完就被项寒师追上,打起来显然不占任何优势,为此连回身碰一碰的心思都没有,直接带着冰坨坨全速往南方狂奔而去……

(本章完)

第464章 天启

横风暴雨搅动山野,阵阵雷光在云海中闪动,照亮了无边大地。

三道人影在崎岖山岭中如履平地,以惊人速度往南方疾驰,几乎每到雷光闪过,后方的黑点,和前方两人的距离都会拉近几分。

正常情况下,距离四五里,同级别武人轻功再霸道,你追我逃的情况下也不大可能追上。

但夜惊堂和薛白锦都是武圣入门,而项寒师原本就和吕太清同一水平线,如今更是实打实的奉官城之下第一人。

项寒师衣袍纷飞穿过无边夜雨,全速爆发之下,下方山野树林都化为了飞速倒退的残影,沿途撞碎雨珠,直接带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

夜惊堂全速飞驰间回头查看,可见后方直接横空出现一条飞速接近白色雾带,而雾带顶端便是那道人影,起落几乎不见痕迹,虽然没有眨眼追上,但距离明显在拉近,追上也是迟早的事情。

夜惊堂已经逼近全速,知道肯定甩不掉,脑子急转分析当前局面,而后开口道:

“他冲我来的,分头走。”

薛白锦眼力并不差,知道脚力根本拼不过,此时两人联手反打,说不定还有的机会,而分头走,夜惊堂身在北梁辖境孤立无援,根本没任何活路。

眼见夜惊堂想独自引开项寒师,薛白锦直接从腰后抽出双锏,直接落在了山石之上,双脚重踏当空折返。

轰隆——

山石裸露的岩壁,在重踏之下瞬间粉碎,薛白锦身形化为脱缰龙蟒,手持双锏直接撞向袭来的人影。

而夜惊堂见此没有反应丝毫不慢,同时脚踏山石旋身后跳,半途螭龙刀出鞘,在半空拉出一道雪亮刀光,直接逼向迎面而来的项寒师!

项寒师面对忽然掉头杀来的两人,速度没有减缓半分,甚至还加快了些许,身形半途落入山林,双手张开扫过林中枝叶。

咻咻咻——

不过一瞬之间,飞花落叶自林中激射而出,如同密集蝗群,铺天盖地压下对冲而来的两人。

夜惊堂面沉如水,见此当即挥刀如开屏,护住全身要害。但千百飞叶看似一窝蜂,力道角度却各不相同,就好似每一片都是被单独射出。

叮叮叮——

夜惊堂挥刀扫过飞叶,刀身在撞击下剧烈震颤,直接就出现了些许漏洞,飞叶突破刀网落在夜惊堂胸腹,瞬间崩碎衣袍削出细微血痕。

而薛白锦没有金鳞玉骨,根本不敢这么肢体硬接,直接重踏树干身形侧闪,虽然躲闪及时,后肩依旧被飞叶擦出了两条血口。

啪啪啪——

山林之间瞬间千疮百孔,项寒师也随之近身,根本没理会薛白锦,右手高抬便抓向了夜惊堂头顶。

夜惊堂没有闪身躲避,自然冲到了薛白锦前面,眼见项寒师迎面而来,持刀速度爆发到体魄能承受的极限,在山林中拉出一道白芒,斩向项寒师肋下。

项寒师并没有拿兵器,毕竟到他这个地步,世上已经没有几件兵刃能承受住体魄力道,拳脚就是最强兵刃。

眼见夜惊堂一刀下来,项寒师手掌前探贴住刀身,未等气劲爆发,右手便是一震。

铛~

质地坚韧异常的螭龙刀,笔直刀身在震击下直接化为软剑,波纹传递至刀柄。

夜惊堂仅是瞧见这气象,就知道刀身蕴含的气劲传递到手上,能直接震伤他左臂,当即直接松开刀柄,双掌相合压身便是一记金龙合口直击项寒师丹田气海。

江湖常言三拳不如一掌,掌法看似没拳头中,暗藏力道却是惊人,这一掌如果打实,后果远比断条腿严重,直接就是气脉寸断。

但项寒师明显比仲孙锦厉害的多,左手拍开刀刃,右手奔雷一掌已经对冲而来。

夜惊堂见此想要以仲孙锦的手法卸力,不曾想这掌劲竟然还有迟滞,双掌相接没有丝毫力道,他欲收手,一股气劲却猝然爆发,透体而入直接震碎了背后衣袍,身体也随之倒滑而出,扫断后方成片山林。

哗啦啦——

而薛白锦并没有看戏,在绕过飞叶之后,已经原地暴起持锏飞身狂袭,和夜惊堂几乎擦身而过,重锏砸向项寒师探出的胳膊。

但项寒师武艺太过霸道,面对袭来的重锏,根本就没抽手,而是手掌上翻接住了铁锏,继而手随锏走。

薛白锦重锏砸下,还没有丝毫着力,想抽却又没抽回来,就如同粘在了项寒师手上,瞬间被带向侧面,而项寒师右手一记冲掌,已经以奔雷之势直击眉心。

薛白锦可没有金鳞玉骨,被这一巴掌排上,当场毙命都不无可能,见此当即弃掉左手锏,以双手吃撑铁锏上抬硬架。

嘭——

泰山压顶般的掌劲袭来,薛白锦的寒铁重锏,硬生生都出现了几分弧度,整个人当即被震退,半途发出一声闷:

“咳——”

夜惊堂飞身急退,半途便猛拍地面弹起,抬手停住倒滑过来的薛白锦,反手将其护至身后。

待稳住身形,夜惊堂赤手空拳立在暴雨之中,望向前方的人影,眼神透出炼狱修罗般的冷冽。

而薛白锦面甲下的脸色,则化为阴沉,不敢再有丝毫大意,双脚滑开身若崩弓蓄势待发。

哗啦啦——

昏暗山岭瞬间被推出一道长槽,而后便死寂下来,只剩下霹雳暴雨。

项寒师扫了眼飞向一边的螭龙刀和铁锏,又望向前方如临大敌的的夜惊堂,单手负后平淡道:

“天琅王当年把我师父钉在城头之上,我灭西北王庭一国,此仇本已了结。你既然性命得以苟全,就不该再以天琅王遗孤的身份现身,更不该帮扶南朝,搅乱西疆局势。”

哗啦啦……

大雨淋在头顶,甚至能听到擂鼓般的心跳声。

薛白锦只是一次接敌,就知道不是对手,两人联手都没啥胜算,当前唯一的出路就是一人舍命拦截,掩护另一人逃遁。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沉声道:

“你一死局势便全乱了,先走。”

但站在前面的夜惊堂,却抬起胳膊挡住了她。

薛白锦见此怒目道:

“这时候伱还逞强?我死了无非少个平天教主,你死了凝儿怎么办?”

夜惊堂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项寒师的眼睛。

自从三岁开始习武,夜惊堂遇见的对手很多,强者不是没见过,但强到让人窒息胆寒,连逃都是奢望的对手,面前这是头一个。

但夜惊堂从不是无脑莽夫,他敢回头,就有回头的底气,此时站直身形,任由暴雨冲刷脸庞,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

“宰了你北梁便再无扛大梁的武圣,虽然没法撼动边军,但我大魏武人往后再入北梁,便如入无人之境。你确定要和我换命?”

“……?”

此言一处,身后的冰坨坨直接惊了,望向夜惊堂侧脸,看模样是想说“你脑子进水了?还换命?你拿什么换?”

而对面的项寒师,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语气同样带着质疑:

“历代天道垂青之辈,都没那么容易死。奉官城是如此,我是如此,你同样是如此。但我想不出,你今日能如何走出这片山林。想要殊死一搏,放马过来即可。”

哗啦啦……

林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呼吸声,而项寒师立在前方,就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神像,连气息都没法察觉。

薛白锦见夜惊堂还要打,当下咬了咬牙,想和夜惊堂一起再拼一次。

但她脚步未动,目光却先是一愣。

呼呼呼~~

林间夜风忽然加剧,吹动了山林枝叶和对峙三人衣袍。

夜惊堂身形笔直立在天地之间,左手轻翻,手臂、额头血管都在肉眼可见的鼓涌,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热感,自内而外扩散,甚至让站在身侧的薛白锦都感觉到些许窒息。

项寒师看着夜惊堂反常的模样,古井无波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这是断头路,你确定要走?”

“你没走过,又怎么知道是断头路?”

夜惊堂眼神少有的显出几分狂热和自傲,浑身汗气蒸腾,蒸干了湿透衣袍,而周边枝叶也在燥热气息中急速颤动,发出‘沙沙’嘈杂。

薛白锦听见两人话语,瞬间意识到了夜惊堂在干什么,脸色骤变,想要制止,但可惜为时已晚。

夜惊堂以前说过,不会冒险去自行推演鸣龙图,这确实是真话,他也确实没按照自己推演出来的路数练。

但不练,可不代表他不能想。

别人没法在脑子里推演那么庞大的运气脉络,他可以。

在推演过长青图,摸到窍门后,夜惊堂其实一直在想明神图是什么样,后续拿到明神图后,也自行求证过猜想是否正确,结果和长青图的情况区别不大。

而早已失传的后三张鸣龙图,他自然也想过,只是没敢真运功去实验演练罢了。

筋骨皮、精气神六张图,虽然厉害,外强体魄、内塑精气,但终究属于人的范畴。

而后三张图,则是彻头彻尾的通玄之法,按照夜惊堂判断,应该是分成了‘天地人’,也就是道门所说的‘三元’,天地万物之始。

三元之中,天为阳,地为阴,人为阴阳中和之气。

人之形骸受之于地、精神受之于天,所以‘天地’二图,是筋骨皮、精气神的上一层。

而人之性命,受之于阴阳中和之气,只有掌握了‘天地’,才能阴阳中和,所以‘长生图’是九张鸣龙图中的最后一张。

而天地两图的具体作用,无非是道家典籍中所说的‘炼虚合道’,位列‘返璞归真’之上,让处于天地囚牢中的人反客为主,学会掌控天地,或者成为天地。

沙沙沙~

林间枝叶被气劲搅动,倾盆大雨随之摇曳,明显能看到一阵阵波澜往外扩散。

夜惊堂左手摊开,指的方向是插在地面上螭龙刀。

而随着前后两人注视,已经跟随三代刀客征战近百年的老刀,似乎有了灵性,刀柄开始微微颤动,发出阵阵低吟:

嗡~~~

?!

薛白锦瞧见此景瞳孔一缩,甚至忘记了当前处境,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而项寒师单手负后,眼底并没有太多忌惮,反而显出了几分心中大定。

正如项寒师所言,正儿八经的天道垂青之辈,都长着脑子,没那么容易死。

方才瞧见夜惊堂让同伴先走,而后又随同伴折返,项寒师就知道夜惊堂肯定有拼命的底气。

因为能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从来就不会做毫无意义的傻事。

如果真的回头两人必死,夜惊堂最正确的做法,是强行把平天教主打落,然后把对手引开。

他只会去追夜惊堂,绝对不会多看平天教主一眼。

这么简单的逃生之法,他都能想到,夜惊堂不可能想不到,没这么做,那就是还藏着东西。

项寒师方才一击过后就没追击,便是摸不清夜惊堂底气是什么,而此时算是明白了——想走禁忌之道,自行推演鸣龙图翻盘。

自行推演鸣龙图,后果人尽皆知——轻则命悬一线熬个几年慢慢死;重则当场发疯爆体而亡。

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天骄,能把鸣龙图蒙对,前六张还好,比如女帝,错了尚能不计代价,想办法在世间寻找。

而夜惊堂已经六张图在身,能推演的只有早已经失传的后三张。

后三张图已经明确失踪了几百年,没有任何人找到过,甚至连名字都无人知晓;夜惊堂在不可能找到的情况下,只要走了这条路,就已经是必死之局!

项寒师就算今日真打不过,已经把夜惊堂逼的走上断头路,往后北梁也不会面临夜惊堂蛮横成长,却无人解决的压力,自然心头大定。

嗡嗡嗡~

两人全神贯注盯着那把插在泥地的老刀,而最终结果,也不负两人所望。

霹雳——

天空闪过一道雷光,瞬间把山野照为极昼,而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

嚓——

刀光随雷光一起闪动!

等到惊雷过后,两人再度看去,却见螭龙刀已经消失在原地,但刀身颤鸣任再持续:

嗡嗡~~~

哗啦啦……

夜惊堂身形笔直立在暴雨中,手握三尺长刀斜指地面,点点雨水顺着雪亮刀锋滑下,眼神犹如九天阎罗,低头看着一个山下蝼蚁!

薛白锦难以置信看着夜惊堂手中的螭龙刀,眸子明显瞪大了几分,。

而项寒师眼底也闪过些许惊疑,缓步往后退去:

“好悟性,不过你死定了。”

夜惊堂单手持刀缓缓抬起,指向前方的项寒师,声音冷傲:

“至少在死之前,能拉你垫背,指不定还能撑到天南,给奉官城开个眼界。怎么?不敢接我这一刀?”

项寒师已经位列天下第二,但即便是天下第一的奉官城,肯定也没听说过七张鸣龙图傍身是什么效果。

世上有自信接这通玄一刀的人,恐怕只有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痴儿。

而且项寒师也不清楚,夜惊堂到底推演了几张。

按照三张一组、单张作用不大的惯例,推演一张是死、三张也是死,正常要冒险,就是直接推演三张,全方位增强实力赌命。

而夜惊堂要是心中一横,直接把后三张全推演了,那就是九张鸣龙图傍身。

九九归一,三岁小孩都知道是人间真无敌,能当对手的只有诸天神佛,而非人间杂鱼。

虽然项寒师知道夜惊堂可能虚张声势,但夜惊堂若是推演错了,就已经是将死之人,他上去赌这回光返照的通玄一刀能不能杀他,显然不理智。

而退一万步讲,如果夜惊堂今天真侥幸蒙对了鸣龙图,那肯定是七张打不过就再加两张。

他若是还能打赢,约等于凡人之躯斩杀神明,根本不存在可能性,上去赌命更不理智。

项寒师单手负后看着夜惊堂的眼睛,心中判断着当前进退,尚未开口,站在夜惊堂背后的薛白锦,忽然转头看向了南方。

而夜惊堂和项寒师,也随之余光望向南方,可见视野极远处亮起了一个光点。

光点如天地之间的一点火星,随着夜雨疾风忽闪,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几乎是下一瞬,天际尽头的火星,就显出了燎原之势,很快在附近出现了第二个光点,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火星由远及近,远看去如同亮起了一条火焰长龙,从极南方蔓延而来,一直传向燕京。

薛白锦祖上终究是镇守南关的将门,见状眉头一皱:

“这是烽火台?”

夜惊堂瞧见烽火狼烟,就知道南朝出兵了,他转眼再度望向项寒师:

“他是北梁国师,灭了他,北梁局势崩一半。”

薛白锦不晓得夜护法现在有多霸道,自然说啥都听,当即提锏,想与夜惊堂一起并肩斩敌。

结果夜惊堂直接抬手挡住了她,霸气十足的来了句:

“杀他,我一人足以!”

“?!”

薛白锦看夜惊堂这气势,完全是杀项寒师都觉得脏了自己刀,甚至想现在就去天南叫板奉官城。

眼见夜惊堂如此霸气,她也不好多说,往后退出些许免得碍事。

而项寒师眼见烽火台亮起,在夜惊堂已经自行判了个死刑缓期执的情况下,也没再和困兽死斗,赌这通玄一刀的威力,当下脚尖轻点身形便随风而起,往山野深处遁去。

夜惊堂见此并未追击,只是持刀而立,望向项寒师远去的方向:

“这是你搏命的唯一机会,下次见面,可就不是今天这场面了。”

项寒师身为北梁国师,自幼磨砺至今,早已没了个人喜怒,回应道:

“你若能活到下次见面,项某以身殉国,也是天命使然。告辞。”

话语落,身形便隐入夜幕不见了踪迹。

哗啦啦……

山野中夜雨依旧,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在一句话过后闲散的无影无踪。

夜惊堂保持着冷峻神色,不紧不慢反手收刀入鞘,回身走向山林深处:

“走吧。”

“……”

薛白锦面甲下的脸颊,虽然没露出云璃那样的小迷妹神色,但明显还是被夜惊堂这气势给镇住了。

她把铁锏捡起来,上前扶住夜惊堂胳膊:

“你……你确定没事?”

“我……咳——”

夜惊堂走到密林深处估摸项寒师真跑了后,再难压制翻腾气血,直接咳出了一口血水,倒在了冰坨坨怀里。

“诶?!”

薛白锦同样挨了项寒师一下狠的,能站稳都是为了在男人面前强撑面子,被这么一压,直接倒在了地上。

扑通~

薛白锦倒在落叶之上,又连忙翻起,把趴在怀里的夜惊堂背起来,咬牙密林深处飞奔,火速离开了这凶险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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