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异香

回到房间,祝余靠坐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心头莫名有一种不安涌起。

这风大雨大的夜……太适合做些坏事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瞎操心,赶忙收回心神,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双手。

细嫩干净的一双手,十根手指白生生的,就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记忆中的茧子和压痕都不复存在,只是骨头缝里还有一种亦真亦幻的隐隐作痛。

自己是不是一个甘心守在内宅的女子,她说不好,但是那种夜以继日、风餐露宿的辛苦,祝余可是深深体会过了。

只是听闻锦国女子规矩大,农妇商妇为了讨生活,偶有出外操持的,而越是身份尊贵,高门贵妇,就越觉着抛头露面是个有失体统的事,那是决计不会去做的,只搞一些内宅里的诗会茶会。

而那些诗会茶会,与其说是女子之间的往来,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帮自己的夫家拉拢感情,笼络人脉。

一想到这种事,祝余也忍不住觉得有些头疼。

鱼非她所欲,熊掌亦非她所欲。

她想“茹素”……

第二天一大早,云销雨霁,天还未亮三个人便都已经收拾妥当。

“会骑马吗?”陆卿问祝余。

祝余点点头,在朔国的时候,为了跟着家中兄长一同外出打猎,她硬是成了众姊妹中唯一学会了骑马的人。

本来只是一时贪玩,没想到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符箓将他们的马和马车留在驿站,吩咐驿丞照料,又借了驿站的马,三人骑着往破庙那边赶。

前一夜的雨下得很大,一路都泥泞异常,为了防止马蹄打滑摔倒,他们行进速度并不快。

走了半个时辰的光景,这才到了破庙,门前已经汪着一片雨水,不过院子里倒是还算干净。

只是过于安静了一些。

陆卿眉头一皱,符箓也立刻跳下马背,大步朝庙里冲了进去。

祝余下了马本想紧随其后跟着过去,刚走两步被陆卿一把拉回来:“你走最后。”

祝余现在可是个惜命的人,立刻从善如流跟在最后头,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走进破庙。

白日里的破庙看起来亮堂了许多,也显得更破了,在他们前一夜坐过的地方,符文瘫坐在那里,看样子像是刚刚被冲进去的符箓给拉起来叫醒。

只不过他人是已经坐起来了,神智看起来却并不清明,两只眼睛目光涣散无神,两个眼皮无力地抖了抖,就又重新合上了,仿佛只是人被叫了起来,魂儿却还在外面飞。

而在他身后,透过那个半截的破布帘子,神台后侧的石板上早就没有了那具尸首的踪影。

“大哥!大哥!”符箓一脸焦急,他从未见过自家兄长这副样子过,“你醒一醒!这是怎么了?!”

祝余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便径直走过去,示意符箓帮忙扶住符文的头,自己伸手四指托起符文的下巴,拇指指尖用力掐在他的人中上。

须臾,原本睁不开眼的符文眼皮颤颤巍巍睁开眼,嘴唇也动了动,像是想要跟他们说话,又忍不住两眼往后翻。

“这儿左右也没有醒神的药,只能找些冷水来激他一下了。”祝余又掐了一回人中,见作用不大,扭头对陆卿说。

陆卿耳朵里听着祝余的话,眼睛看向门外:“符箓,把你哥扔外头水坑里去。”

符箓这会儿也管不了那么多,赶忙将迷迷糊糊的符文扛在肩头,大步走出破庙,噗通一声将人丢进外头的那个大水坑中。

符文脸朝下被丢进水坑,冷水那么一激,又呛了一下进鼻子里,果然扑腾了几下,从里面坐了起来。

这会儿他浑身上下都被那一坑雨水浸湿了,寒意透过湿漉漉的衣服传到身上,让他打着哆嗦,倒也真彻底清醒过来,只是还有些手脚发软,从水坑里爬出来的时候跌跌撞撞,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那边符箓见哥哥醒了,就松了一口气,上前去想要把他扶起来,却被符文虚弱挣脱,踉跄着来到陆卿面前,单膝跪地,一脸惭愧抱拳道:“爷,符文大意,着了贼人的道,请爷责罚!”

陆卿方才眉头一直微微拢着,这会儿倒是松开了些许,伸手把脸色发白的符文拉起来:“到庙里去说话。”

符文被符箓搀扶着回到破庙里,人也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看起来一脸懊丧,羞愧不已。

“昨夜我就该把爷和夫人送到驿站后便回来寻你!咱们两个一起守着八成就没事了!”符箓也跟着恼火,忍不住自责。

“你回来也没用。”符文摇摇头,“昨天晚上我一丁点儿都没敢大意,一直清醒得很,到了大约丑时,我忽然闻到一股子腥气,然后又有点香,觉着不对劲儿,打算起身瞧一瞧,结果……”

他有些恼火地攥着拳头在自己腿上砸了一记:“诶呀!我怎么就着了对方的道了!”

“那你就没看到人影,也没听到什么声音?”符箓有些疑惑地问。

符文摇摇头。

祝余知道符文和符箓都是练家子,所以他们的耳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好很多,假如昨夜来偷尸首的人是从庙门那边潜进来,估计一下子就会被符文发现,别说偷尸,就连脱身恐怕都没有可能。

若是根本没有人潜进破庙里来,那他所说的腥气和香气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朝前一晚他们几个藏身的神台后面绕过去。

陆卿给符箓递了个眼色,符箓连忙跟了过去。

祝余绕道神台后头,这里看起来和前一夜并没有太大不同,光线昏暗,神台后面就没有铺石板了,空间不大,除了被压得光溜溜的地面,就是一堵黑漆漆的墙,连一扇窗都没有。

那堵墙像是用夯土制成的,表面不算平滑,凑近了细看还有一些不明显的裂纹,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墙脚处似乎还有过被老鼠挖出来的洞,又被人用些泥土重新填堵回去,看起来不是特别平整,颜色和也别处略有出入。

等一下……

祝余把刚刚挪开的视线又重新落回那个补过鼠洞的墙脚处,蹲下身,伸手抠了抠那一团补墙的泥。

她的力气不够大,抠了几下也只是掉下来些许土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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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章 草胎

“夫人,这种事让我来吧!”符箓看出祝余想要做什么,连忙开口。

只见他蹲下身,攥起拳头就在那补鼠洞的地方捶了一记,原本严严实实堵在那里的泥巴便在这一记重锤之下明显松动了。

然后符箓三掏两掏,就把原本的鼠洞给重新通开了。

“做得好,做得好!”祝余嘴上称赞着,伸手摸了摸那鼠洞下方的地面,果然摸到了一处不大明显的凸起。

她蹲在地上,借助着从鼠洞外透进来的光线一点一点往神台方向查看。

从鼠洞到神台,乍看起来似乎地面平整,没有异样,仔细看却能看出泥土的夯实程度和那鼠洞如出一辙。

“夫人,用不用我去找个趁手的家伙过来挖?”符箓在一旁殷勤地问。

祝余对他摆摆手:“不用,你从前头出去,绕到这破庙后头,顺着这堵墙外面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根埋在地里头的竹管之类的东西。”

一边说,她一边给符箓比划了一下方向。

符箓利落地应了声,急匆匆跑了出去,祝余也绕着神像,凑近了仔细一圈圈的打量,鼻子里似乎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香气。

她一边绕着神台走,一边仔仔细细闻着,感觉那气息逐渐变浓了一点,越接近神像前面,就越清晰。

绕回到神像正面,祝余抬头近距离看了看前一天夜里没有太留意过的那尊神像。

前一晚以为是石刻的神像,这会儿在光照之下再一看,竟是一尊草胎泥塑,从那神像残缺了的面部分明可以隐约瞧见里面的稻草纹路。

祝余眯了眯眼,心中的猜测又坚定了一点,仰头朝神像上头看了看,心里琢磨着,两只手已经支在供桌上,想要撑起身体爬上去瞧个究竟。

“夫人且慢。”

陆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余扭头看他。

“符文,你上去。”陆卿先吩咐了符文一句,然后又对祝余说,“虽说能者多劳,但并非要事事亲躬。

有些事夫人只需动动嘴就好。”

符文这会儿也恢复了精神,得了陆卿的吩咐,麻利地爬上单手一撑翻上神台:“夫人,您要我做什么?”

“帮我闻一闻神像脸上漏草胎的地方,有没有你昨天夜里闻到的那股子异香?”祝余朝神像脸上残缺的地方指了指。

符文凑近神像闻了闻,顿时变了脸色,连忙从神台上跳下来,生怕迟一点自己又会被迷晕过去。

他有些担心地扭头祝余和陆卿说:“有!一模一样!就是这股子奇怪的香味儿!

爷,夫人,你们快快退后!离这神像远一点!”

“不必担心。”祝余看他这般紧张,开口安慰他,“这迷香气消了,散得也快,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没事了,留下的就只有香料本身的气味而已。”

符文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任何头脑昏沉的感觉,意识到方才的反应有些一朝被蛇咬后的一惊一乍了,也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从神台上跳下来。

“夫人,您懂得可真多,凭气味都已经知道这迷香的药性了!”他语气里透着满满的佩服。

祝余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那迷香是什么药性。

只是昨夜那歹人将你迷翻已经是过了丑时,再过不了个把时辰就要天光大亮,搬运尸首的时间也不宽裕。

若是迷香药效持久,迟迟散不掉,那他们自己进来岂不是也要被迷晕在地?

为了不给自己添堵,就必然要用起效快,散去也快的迷香才行。”

符文听得直点头,觉得自家夫人说得十分在理,想到前一天夜里自己着了贼人的道这件事,他又冒出一个疑惑:“可是昨夜我明明十分警醒,这破庙别说门口,就是院子外头都没有人靠近过,房顶上莫说是人,就是野猫都没有半只。

为什么我会突然就被迷香放倒,为何那香气还会残留在神像的草胎上?”

“这个问题,你问早了。”祝余摇摇头,指指破庙外头,“待会儿符箓回来,答案还得他来给咱们。

不过……你用不用去换身衣裳?可别着了凉。”

符文身上的衣服方才被丢进水坑里湿了个透,这会儿半干不湿的贴在身上,瞧着就很不舒服,很冷的样子。

符文摇摇头:“谢夫人关心,我没事!中了迷香之后醒过来总觉得昏沉,这样刚好提神。”

说话的功夫,符箓从外面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找到了!找到了!

夫人,您让我找的东西找到了!在破庙后头大概一丈开外,真真被我在石头缝里找到了一截竹管,大概有碗口那么粗!

那竹管口上被人用一团布塞着,我趴地上瞧了瞧,里头是空心的,通的!”

符文茫然地看着自己兄弟,又看看祝余,似乎还没有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难怪你昨夜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就中了迷香。”这回推测彻底坐实,祝余长舒一口气,指了指那尊神像,“那神像是草胎泥塑,外头原本是厚厚的泥,里头的草胎却是透气的。

有人利用神像头顶泥壳脱落能通过草胎透气这一点,用空心竹筒埋在地下面,通过墙脚的鼠洞通向外面。

歹人进来搬尸首之前,先燃了迷香丢进竹筒封住口,竹筒中空,迷香顺着竹筒往透气的一头散开,正好就从神像的草胎里面冒出来,待到庙内的人被迷晕,他们再到庙里来,杀人或者搬尸。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神台里面、神像下面应该也被他们给挖成了空心的了。”

符箓一听这话,立刻跑过去,一跃上了神台,两手推着神像一使劲儿,将那神像生生推开一尺。

下面的神台上果然露出了一个中空的圆洞。

“爷!夫人!快看,真的有!”符箓两眼放光,看向祝余的时候神情愈发崇拜了。

陆卿走到跟前看了看,圆洞中间确实有一段竹筒。

“去,到外面那个水坑旁边弄些泥巴,把这竹筒用泥糊结实,再把神像一丝不差地推回原处。”他收回视线,吩咐符文符箓两兄弟。

前面第五章的内容略微做了一点调整,不多,不回头重新看大体也不影响后续阅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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