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自刎

“阿弟,你就继续这般做事,不懂得,多问问父亲,父亲累的话,就来问我,哥哥我现在在这里,能帮到你点什么就尽量去帮。

说到底,我也是孙家人。”

说到底……我已经绝望了。

孙瑛将脑袋靠在门板上,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那个男人闯入孙府,就这般,将自己的尊严给践踏得干干净净。

他曾经不屑甚至不耻于那些觉得回天无力所以蝇营狗苟的人,可问题是,当他奋力过,也拼搏过之后,得到的,尽然是一模一样的反馈,一模一样的结局。

或许,

这就是时也命也。

燕国国势如此,平西侯爷气运如此?

“哥,你放心,这次弟弟心里有数了,以后绝对不会自己做决定,再说了,弟弟我也不敢了啊,哥你还是多和爹说说好话,我也帮你说说,你还有妻女子嗣,怎么能一直待在这里。”

“我能否出来,不是爹说了算,你好好做事,等时候到了,我就能出来了,其实,出不出来,也没什么区别,反正这里,吃喝都有。

还有,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阿弟。”

“哥,你说。”

“王府那边的事,我们孙家,不要掺和。”

“弟弟我怎么敢。”

“不是说的你,我是说的咱们的父亲,父亲看淡了是看淡了,他能坐视昔日大成国的余孽,呵呵,余孽,都就此衰落,但保不齐,在看见成亲王府最后要不支时,父亲可能会顾念旧情,说不得到那时,父亲会冲动之下,连咱们孙家安危都不顾了。”

“啊,怎么会……”

“没什么不会的,父亲看似淡然,实则骨子里,还有那份坚持在,这就需要你,府邸的一些下人,一些得用的手下,甚至我的一些人,你也可以拿去使唤,不求你用他们去做什么,只要盯紧家里,适当地,盯着父亲。

真到了那时候,就得由你来拦住父亲了。”

“我……我能么?”

“你有什么不能的?我是个废人,孙家未来,不还是得靠你撑起来?再说父亲也老了,仆人们,其实都懂的。”

“我知,我知。”

“其实,我们孙家还算好的,父亲说退,就能退下来,但王府,不管怎么退,它都在那里,呵呵,若是王府里的人,能安然接受这局面也就罢了,燕人还需要他们来立个牌坊,给楚国给乾国给那些小国的君主去看。

可偏偏,他们不得安生。”

“哥,王爷还小吧,怎么会……”

“王爷是还小,但王爷身边的人,可不小了,以前,他们瞧不上我,现在,是我瞧不上他们。有件事,我现在告诉你,但你不要去告诉父亲。”

孙良马上紧张地四周环顾,

隔着门板的孙瑛没好气地又叹了口气,

道:

“你喊,让他们退下。”

“退下,都退下,我与我哥再说些话!”孙良喊道。

“是!”

“遵命!”

“哥,好了么?”

孙瑛看向先前抬着自己出来的仆人,仆人点了点头,示意看守的人都后退了。

“阿弟,你知道我先前为何说你聪明么?”

“我……我不知,我自知自己从小愚钝,不及哥哥万一……”

“这世上,不觉得自己聪明的人,就已经比九成多的聪明人,要聪明了,人贵自知。”

“谢哥哥……夸奖。”

“有些人,就不自知,不安分也就罢了,他不安分,也正常,甚至,我觉得燕国朝廷上头,也能允许咱们这座王府有限度的不安分,毕竟,睡觉再踏实的人,难免也会翻个身不是?

可问题在于,咱们是晋人呐,燕晋之分,至少,得两代人后,才能完全消弭掉。

这两代人里,咱们得低着头,弯着腰,这是本分,懂么?”

“我懂,哥。”

“不,但有些人,忘了本分了,又不敢站直了腰自己去伸手拿,反而明明是跪在地上的,却喜欢拧着脖子,去掺和人家家里的事。

他也不晓得,

撇开他那一层金光闪闪的身份,

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也配啊?”

“哥,你说的是?”

孙瑛吸了口气,

道:

“这事儿,不要跟爹说,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我不争了,反正争不过,只求他燕人,别真像楚人那般,搞出个奴才什么的东西,至少,给点儿面儿吧。”

“哥,弟弟我有些听不明白?”

“明白?我就说明白与你听,王府那儿,有人和燕京的人,搭上了线,他们在做梦呢,梦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飞起来,却不晓得,在那提线的人眼里,王府,也只是个玩物罢了。

这事儿,

你瞒着父亲,找个机会,去告诉那平西侯爷一声。”

“哥………”孙良慌了。

“怎么了?”

“你这叫我去告诉,岂不是咱们也掺和进人家家里事儿了么?”

“呵呵,哎,呵呵………”

门板后的孙瑛这次是真的笑了,笑里带泪,

道:

“虽然哥哥我现在这么惨,是那位侯爷造成的,

但这次,

哥哥我就还真赌他平西侯命硬,

赌这以后的晋东,

就是他侯府的天下!”

…………

冉岷骑着马,领着巡城司十二衙所有甲士,向着王府,浩浩荡荡地开赴。

燕人对晋地的统治,尤其是对重城,讲究个内实外虚。

凡上得了台面的城池,其外部,必然有军寨所驻,通常情况,军号是对等的,就比如这颖都城,四门大营,晋营燕营二对二,但实则晋营兵马人数是燕军的两倍到三倍。

但在内城里,以巡城司为代表的一系原本该属于治安衙门的序列,则基本清一色的燕人担任,就算是会吸纳一些晋人进来,也都是早早地就投了燕相对于是自己的人。

所以,这就使得在燕地,只能相当于衙役的巡城司,在晋地,兵甲器械,那是一等一的优秀。

冉岷现在是巡城司的都尉,根据燕人同职不同等的官位划分,其现在的官阶,其实不逊那些在外的守备。

这种同职不同等相当于虎头城的护商校尉和燕京城的守门校尉之间的区别。

曾几何时,

冉岷是一个犯了杀人案的罪犯,在南安县城的县衙里,和那位叫燕小六的捕头把酒当歌。

若非大燕彼时正在对外征伐,他被充入刑徒营,可能那时就已经被问斩了。

本该被分配去盛乐城的他,阴差阳错地被临时编入了民夫营,随后一路厮杀,从民夫到辅兵,再从辅兵到正卒,再到伍长什长,之后被毛明才赏识,得到了官身。

两年经营,

外加去岁时在望江带人决堤一场,活儿做得,那叫一个干净漂亮,这才有了现如今巡城司都尉的管阶。

他不是没跌过跟头,但每次都爬了起来。

如果不去看那位平步青云的平西侯爷,其实他冉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草根崛起。

现如今,

他带着兵,

来到了成亲王府前。

新任太守大人许文祖,已经入住了太守府。

本不该出来却出来的成亲王司徒宇,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冉岷等了一些时候,

他知道王府不会自己捆缚自己的护卫,再交到巡城司衙门的;

一来,让护卫捆住自己,谁来捆?

二来,这种事儿,王府不可能自己去做,这无异于自己斩自己的手腕,自绝于王府院墙之外。

但,

该等的时候,还是得等。

等到了时候,

冉岷来了。

颖都巡城司士卒,甲胄精良不说,还有一些攻城器械。

冉岷命人推来了两台小型的攻城锤,同时,还有床子弩等重器,一应排开。

新老上峰的交替,

他这种前朝心腹,其实最为尴尬,但往往又意味着新的机会。

嗅觉良好的他,已经嗅到了许文祖不是位和稀泥的主儿,上峰急不可耐,那下人,就得赶紧擦刀,刀杀得人越多,活儿干得越漂亮,你出头的机会,也就越大。

至于什么飞鸟尽良弓藏,那是后话,先让自己爬到那个位置再说吧。

王府大门并非紧闭,门口站着好几排的护卫,当巡城司甲士逼迫过来时,护卫们抽刀排成数列。

骑在马上的冉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他其实并不是很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

他真正喜欢的,

是那种将曾经高贵的,神圣的,不可一世的一切事物,踩在脚下的快乐。

哦,

王府哦,

曾经的大成国皇宫,

搁在前些年,

可是真正的太子,皇子皇孙呢。

但不管心里再如何反应,冉岷的脸色,依旧平静,他性格豪爽,喜欢结友,在下属里面,人望很高,但因为一旦出公差时必然板着脸,所以有“冷面都尉”的称号。

冉岷清楚,现在肯定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这里,看看新任太守的刀,到底是否真的如他所言那般锋利。

不过,其他人的看法,冉岷无所谓,他现在只要表现给许文祖看。

后背一挺,

冉岷开口道;

“王府护卫失职,现照王府护卫在籍编制,全部拿下。”

说着,

冉岷伸出手,指着前方的护卫,

“尔等现在束手就擒,死的,是尔等一人,敢有反抗者,以谋逆罪论处,全家株连!

是个爷们儿,就自己放下刀,当然,不放也可以,兄弟们也许久没有高乐过了,保不齐你家女眷还都细皮嫩肉的,甚至谁家老娘也都带着脂粉香气;

哥几个,

也不嫌弃,

反正,

随你们,

就看你们,

给不给哥几个开开新荤的机会!”

说完,

冉岷抬起手,

一应弓弩手即刻准备。

“哐当!”

护卫们丢下了刀。

他们其实很迷茫,因为王府里的话事人,并未出面。

他们其实也不怕死,

因为当年他们本有选择,是从军获取战功还是去其他方面进行安排,他们本是宫内传承下来的护卫,无论去哪里在那时都很便宜;

但他们选择留下,留在这已经日薄西山的王府之中,去继续尽忠。

如果此时成亲王出面,

不,

哪怕只让一个管事的出面,喊一声,杀,他们肯定会冲杀出去。

可问题是,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得不去考虑妻儿老小。

冉岷挥手,一众巡城司甲士上前将这些护卫都捆绑起来。

这些人,身手其实都很不错,真要杀起来,场面必然不会很好看,只可惜了,跟错了主子。

谁叫你们主子不听话,

非要违背侯爷的命令又跑出来了呢?

“入府,拿人!”

“喏!”

甲士们冲入王府,许是提前得了知会,所以预想中的宫女太监们鸡飞狗跳尖叫的场面并未出现。

冉岷下了马,领着士卒往前走。

而这时,

一道怒喝传来,

“放肆!”

一身华装的王太后,在婢女的搀扶下,自后头,缓缓走出。

打前的几个宦官为其撑着华盖,后头的则为其拉着裙摆。

她到底曾做过正儿八经的皇后,别的不谈,这一身气度,真拾掇起来,真不比熊丽箐差。

只是,

公主身后的摄政王给力,甭管怎样,到底是将楚国又撑了起来,可这大成国,早已是过往云烟了,也因此,气派是气派,但终究有些强撑台面的勉强意味。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在府里放肆,哀家也想去问问大燕皇帝陛下,当年我成国大行皇帝将成国托付,是否托付错了!

哀家这孤儿寡母的,

难不成,

就得受此欺凌!”

一时间,巡城司士卒们不敢再继续前进了,全都回过头看向自家都尉。

冉岷笑了笑,

示意手下两侧退开,

自己走上前,

跪伏下来:

“卑职巡城司都尉冉岷,参见王太后,太后福康!”

王太后微微低下眼帘,

哼道:

“巡城司都尉,好大的威风啊。”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奉命行事,王府护卫办事不利,无法保护王爷和太后的安全,理应获罪!”

“王府的护卫,是我自家的奴才,哪里容得到你这个小小都尉来上门拿人!”

冉岷不卑不亢,

喊道:

“回王太后的话,冉岷自是小小都尉,但冉岷忠诚于大燕,忠诚于朝廷,忠诚于陛下,冉岷愿意做大燕的鹰犬,愿意做陛下的鹰犬!”

“你………”

冉岷这话的意思就是,

对,

护卫是你自家的奴才,

但你别忘了,

你现在的王府上下,

也都是燕皇的狗!

大家都是狗,你瞧不起谁呢?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头,燕人的自信心,那是相当的膨胀,没办法,蛮族被他们压制了百年,紧接着,乾国国都他们打到过,三晋被他们灭了,野人被他们打了,楚国的郢都更是被他们给烧了。

大燕铁骑打遍天下,

可不是就得膨胀么?

总不可能大燕铁骑在外不停地打胜仗,结果自己本国百姓面对他国人氏时,还点头哈腰自甘下等吧?

这世上,没这个道理。

毛明才在位时,以和稀泥的手段,遮盖或者弥合了燕晋的矛盾,但骨子里,燕人是真的瞧不上晋人的。

“好,好。”

王太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柱子,

“信不信哀家一头撞死在这里,

哀家要让世人看见,

你们燕人,是如何欺辱我们这对孤儿寡母的,

哀家必然要让燕皇陛下记起来,

当年在大行皇帝国丧上所念的诏书上的话!

哀家也要问问你这个小小的巡城司都尉,

你这小肩膀,

到底能不能扛起这个责任!”

冉岷跪在地上,

低着头,

但心里,

真的是笑开了怀。

蠢女人,真的是好蠢的一个女人。

曾是后宫之主,现在是王府的后宅之主,但除了身份上的东西,她自己本人,其实一无是处。

甚至,

还不如前几日自己在红帐子里所点的桃红,

姐们儿知道自己要留住客人,拿到赏钱,到底要该怎么做,如何取悦客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这个女人呢,

她是在发火呢?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只是为了撒气,只是为了发火?

已经在官场浸润过的冉岷,不由得在心底摇摇头。

你威胁我个都尉算什么劲儿?

再说了,

你这般直接怨怼的言辞,在心里想想就罢了,竟然还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真当这还是大成国的天下么?

真当司徒雷还活着么?

真当我大燕皇帝陛下,是好相与的温润性子么?

身为臣子,

讲究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对陛下不敬,对天子有怨怼,敢以情故要挟天子,

哈哈哈哈哈,

锦衣玉食,华妆美饰,

就不能喂喂自个儿的脑子么?

上午,自许文祖那里接到命令后,冉岷其实就一直在思考,思考自己会遇到的局面以及自己所需要去应对的方式。

但是他真的没想到,

事情,

会这么简单。

冉岷最怕的,或者说,颖都的燕人官员,包括前太守毛明才以及现太守许文祖,最怕的就是这场事到这里时,

王府的王太后和成亲王母子俩跪伏在那里,

低声抽泣,

一切配合,

无丝毫怨言的同时,

还喊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不争,不怨,不恨,不愤,从从顺顺,彻底放下,反而才是真正的拿捏。

司徒雷留下了很大一笔香火情,

但情,

讲究个润物无声,心知肚明,

嚷嚷出来,

就让人生厌了。

呵,

冉岷伸手,将自己佩刀解下,丢在了地上。

“大胆,你竟敢………”王太后吓得后退了两步。

冉岷很淡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丢在地上的刀,

抬起头,

很坦然地看着王太后,

道:

“卑职深知,太后您出现有任何的不测,任何的闪失,都是卑职的大罪大错,无法幸免。

所以,

若王太后您真的执意要撞死在这柱子上,

那么,

卑职即刻引刀自刎,绝不耽搁!”

说完,

冉岷抽刀,

将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冷眸而对王太后,

甚至,

还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意思是:

“请吧,我等着自刎!”

“………”王太后。

(本章完)

第641章 驴蹄子

冉岷和郑侯爷身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起于微末,乘风于这大争之世;

但他们二人,有一个最大的区别;

郑侯爷就是在虎头城开客栈时,也觉得自己的命,挺值钱的;

上位后,更是将“苟”,给发挥到了极致。

没有老田的个人实力,但郑侯爷身边的安保力量,足以让那些曾想打算用刺杀这种极端方式解决这个威胁的人或者势力感到牙酸,甚至是……牙疼。

冉岷不同,

他的心态一直很固定,

他就是烂命一条,

从当年走商时起,一直到现在,他从未变过。

可能,

纵然燕皇马踏门阀,一举清除世家根基,外加大燕对外连年征伐,创造了无数的机会,但最后真的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爬起来,站起来的,都是些舍得将自己给豁出去的。

所以,

他不是在威胁王太后,

他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

我反正是烂命一条,换您一条命,我值,我赚,你呢?

刀背,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

冉岷在心底,

默默地念着,

他清楚此时王太后已经被自己逼入了窘境,

不舍得死,

却又没台阶下,

本可以打出更好的感情牌,却被自己一个巡城司都尉完成了兑子,

所以,

你该晕过去了。

“你,尔敢!”

王太后手指着冉岷,怒喝了一声,随即,她身子后仰,“昏厥”了过去。

这是这件事,最好的交代,既然没有台阶,那么,自己就躺下去,等人将自己搬下去。

这一刻,

冉岷自心里发现,所谓的王公贵族,贵种之家,也不过如此。

收刀,

起身,

冉岷拱手行礼道:

“太后凤体微恙,搀扶下去,好好歇息。”

紧接着,

冉岷举起手,

对自己手下下令道;

“拿人!”

“喏!”

“喏!”

“且慢!”

这时,

一名身着甲胄的大汉从里头走出,在其身后,跟着一众王府护卫。

他们没有持刀,就这么走了出来。

大汉姓许,曾是大成国宫门守卫郎,相当于后世的御前带刀侍卫。

是曾经陪着司徒雷在镇南关打过楚人,后又追随皇驾出关打过野人的宿卫。

大成国归燕时,

以其当时的地位,去军中谋一个游击将军的职位,绰绰有余,几场战役不死的话,升个晋人总兵官,也没什么悬念。

到最后,就是不如现在的宫望,但也不会差距太大;

但他选择留下,留在王府内,保护少主。

“冉都尉,许某来自缚。”

冉岷是知道许鹏这个人的,确切地说,身为巡城司都尉,乃至整个巡城司,他们所监控的,更多的还是王府为代表的一系旧有官僚权贵。

“许统领,你不在王府护卫序列里,您是有官身的。”

这一次,只拿护卫,而且是在籍的护卫。

在不在籍很简单,太守府那里是有记录备案的,因为王府上下,从护卫到宫女宦官,虽然他们都是王府的人,但理论上,每个月是能从公中拿到俸禄的。

也就是说,他们本质上是吃大燕朝廷的粮饷,来为王府服务。

许鹏笑了笑,

喊道:

“大行皇帝铁卫都在!”

“在!”

“在!”

许鹏解开自己身上的甲胄,

“卸甲!”

“喏!”

“喏!”

一众王府护卫全部开始卸甲。

很豪气,

很英武,

但在冉岷眼里,无疑又是一个只图自己痛快的蠢货。

先有王太后带着清晰怨怼情绪直刺燕皇陛下食言而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如今再有大成国旧人,而且还是武勋带头喊出大行皇帝铁卫,看似是自缚,主动投降,但在场面和气节上,却做到了一种悲壮。

他们是舒服了,他们是过瘾了,

嗯,

也挺好。

冉岷清楚,这里必定有密谍司的人,今日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将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燕京,送到监国太子的面前,送到大员们的面前,甚至……送到后园。

江湖草莽,民间百姓,他们的视角,其实和上位者,是不相同的。

在上位者眼里,这一幕,并不是凄苦,并不是悲愤,也不是铿锵,

而是,

成亲王府,

大成国余脉,

不服啊!

对付不服的人,怎么办?

办他。

挺好,这趟差事,最大的风险,绝对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剪除掉了。

冉岷觉得,他们可能是人上人当久了,忘记了怎么跪才是最标准的了。

“来人,全部拿下,按册清点,若是全了,就不进府了,扰了王爷太后清静。

许统领虽不在册上,但也可请许统领去巡城司喝茶。”

护卫们都被集中起来,开始清点人头。

许鹏走到冉岷跟前,

冉岷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体内澎湃着的气血,

这是一个高手,

一个无可辩驳的高手,

这么近的距离,交手的话,自己的刀,根本就来不及触及对方就会被对方用拳头砸碎骨头。

但冉岷一点都不怕,

依旧面带微笑看着许鹏,

道:

“也不晓得许统领喜欢喝什么茶。”

“冉都尉,我劝你,如果要送我这些兄弟们上路的话,就让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走,否则……”

冉岷点点头,

道;

“冉某烂命一条,但好歹也勉强沾一个边,脸皮厚一点,也能自称一句朝廷命官,一命抵一命,冉某不觉得自己亏了。”

“你真的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

冉岷没回答,

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

闭上眼,

吸了口气,

道:

“埋这儿,挺好。”

许鹏的面部肌肉,在听到这话后,开始抽搐。

“报,都尉,遗漏二人。”

冉岷看向许鹏。

“亡故,未及时申报。”

冉岷点点头,道:“好,回巡城司!”

巡城司甲士们押解着王府护卫离开了王府,

许鹏依旧跟着,

冉岷没骑马,而是和许鹏并肩走着。

出了王府,

出了昔日的御道,

拐入民巷街面时,

四周聚拢着不少围观的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往上数几辈子都是颖都人,在他们的认知中,已经习惯了司徒家高高在上的存在。

哪怕后来燕人来了,皇宫变回了王府,但司徒家嫡系这一脉,依旧保持着尊荣。

但今日,

这股子尊荣和不可侵犯,

被践踏了。

走在冉岷身边的许鹏开口道;

“许某听说,新太守大人,下的令是砍头?呵。”

这其实是一种试探,

隐含着,

一种商量。

因为任何事情,都应该有回旋才是。

冉岷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有些人,连求人,连商量,都得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和口吻;

而且,

偏偏看不清楚形式。

冉岷故作讶然道:

“啊,冉某差点忘了,多谢许统领提醒,牢狱已满,人也没地方关押,来人,就地处决!”

“噗!”

“噗!”

“噗!”

其实早就有准备的巡城司甲士直接将刀口刺入这些被捆缚着的王府护卫体内,也有持弩的甲士毫不犹豫地将弩箭射出。

一时间,

街面上,

血腥味快速弥漫。

惨叫声一开始很少,因为护卫们根本就来不及发出什么惨叫。

但随即,尖叫声此起彼伏,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压根就没料到忽然就来这么一出,可谓是吓得张皇失措。

许鹏愣在了原地,他看着自己兄弟的血,慢慢浸流到一起,然后缓缓地蔓延向他的靴底。

他的身体,在颤抖,体内的气血,在躁动。

冉岷没远离他,

反而贴近了他,

仿佛将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一般,

但许鹏忍住了,

冉岷随即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不屑地笑笑,

随即,

心里又有些失落。

被许鹏一激,自己被打乱了节奏。

本来,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年望江江畔,玉盘城下,平西侯爷坐在貔貅背上,对身边的人轻轻问的一句:

他们,怎么还活着啊?

豁,

这一幕,

一直烙印在冉岷的脑海中。

他今日,可以瞧不起王府里的人,但他不可能瞧不上平西侯爷。

前些日子,也就是在平西侯封侯后,燕京城内曾有一位御史上书明着夸赞实则包藏祸心地说:

放眼当今大燕,军旅之人多以平西侯爷为楷模也。

但,这确实是实话。

连冉岷,都无法免俗,原本想好的复制着来这一出,却最终未能如愿,无法致敬自己的偶像。

可惜了,

可惜啊。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司徒宇在内殿里不停地咆哮着。

老太监赵文化就这般跪伏在那里,拦在殿门前。

司徒宇身侧,还有一尊牌位,那是司徒雷的牌位。

王太后是出去了,然后“昏厥”了过去;

赵文化没有分身之术,他没能去拦住王太后,但他拦住了司徒宇。

先是石山上被平西侯爷踩了一脚,

再是被新任太守抽了一巴掌,

年纪轻轻虽有些许城府的司徒宇,还是按耐不住,爆发了。

如果不是赵文化拦着,

如果不是王府护卫已经被捆缚送走无人帮司徒宇来架走这条老阉狗,

可能司徒宇就已经抱着司徒雷的牌位,冲出去了。

“王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这个时候,我们更需要去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是大行皇帝当年,也是蛰伏了许久,最后才找到机会于镇南关建立功勋后返朝再赢得大位的。”

“可是我,忍不了,忍不了!”

赵文化叹了口气,

站起身,

走到一侧装饰用的架子边,

伸手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拿起,再走到司徒宇面前,将匕首送上。

“赵伴伴,这是何意?”

“忍不了,就只能去死了,王爷。”

许是这些日子,诸事不顺,偏偏这位少主子还意气用事,再加上王太后那边的瞎掺和,赵文化也是有些兜不住火气了:

“不敢死,不想死,不值得死,那就只能忍。”

司徒宇的嘴角颤抖了几下,盯着这位脸上已经爬上老年斑的老太监,最后,后退了几步,坐回到了椅子上。

“可是,要忍到什么时候?”

“王爷,您还年轻,您的年岁还长,燕京城的那位燕皇,已经时日无多了,奴才也不信,他燕国,当真还有百年雄势。

待得日后风云一变,王爷您,还有机会。

现在,

不管遇到什么,

不管遭遇什么,

我们能做的,只有忍,不停地忍,一直忍下去。”

司徒宇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很清晰的冷笑,就是故意要给面前人看见的冷笑。

赵文化有些无奈,

他曾是司徒雷的伴当,

他见过司徒雷年轻时的模样,心性,

老实说,

眼前这位,

比大行皇帝当年,差得实在是太多太多。

“赵伴伴。”

“奴才在。”

“母后让孤等,让孤蛰伏,让孤,至少保留下这一脉的富贵传承,孤是清楚的,母后是真的希望我好。

母后是个妇道人家,她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也不晓得外头到底有多凶险,父皇在时,母后很安逸,父皇走了后,母后只能强撑起内宅。

母后或许做得不够好,但孤清楚,母后是孤的生母,她不管做得如何,出发点,都是为了孤,为了她这个儿子。”

“王爷所言极是。”

“但赵伴伴你呢!”

“王爷………”

“你真当孤完全是瞎子,聋子,真当孤是稚童一般,很好糊弄么?

孤想安稳,如果燕人愿意,孤也想出来做一些事,至少,让王府可以变得更体面一些。

赵伴伴你口头上喊着让孤去忍,

但你真以为孤完全不知道赵伴伴你,还有其他那些人,瞒着孤和母后,在背后做着些什么事么?”

“老奴对王爷和太后,绝无二心,老奴这一辈子,都忠于大行皇帝,忠于王爷您。”

“呵呵,那石山上怎么说?”

司徒宇伸手猛地一敲,

“难不成那位平西侯爷真的是无端发怒于孤只是看孤不顺眼?”

……

“这么对待这对孤儿寡母,会不会不太好。”

颖都外的一座军堡里,晋军出身的校尉,正领着自己的部下为郑侯爷操演。

郑侯爷站在军堡城墙上,面带笑容。

听到剑圣这话,

郑侯爷继续保持笑容,没转身,

道:

“您看着不忍了?”

“也不是。”

“您一句话,我就收手,一座王府而已,比不得你虞化平在我心底的位置重要。”

“郑凡。”

“嗯?”

“我曾见过不少王侯将相,你知道你和他们最大的不同在哪里么?”

“你说。”

“他们到你这个位置,甚至还没到你这个位置时,就已经开始要脸了。”

“哈哈哈,其实,我也挺要面子的,但,毕竟是自己家里人,不一样的。老虞啊,再相处久一些,我可以收大虎做我干儿子,你也努力努力,等你亲儿子出来后,我也收他做干儿子,日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给个王爷做做也不是不可以。”

“你干儿子太多了,王爷封得过来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楚国没打呢,乾国没打呢,这中间,还有那么多的小国家呢,再说了,还有茫茫无垠的荒漠,而且,不出意外的话,穿过荒漠去了西方,还有一片更为广大的疆土。”

剑圣摇摇头,道:“我居然真的和你在商讨这个问题。”

“老虞啊,我懂你,我也觉得,你也在慢慢地懂我。”

“一般这种话开头,意思就是你在为下一次请我做事做铺垫了。”

“我的意思是,我是个能深交的朋友,我也一直想拿你当朋友。”

“江湖门派的话术,一般这种话开头,就是要骗你去两肋插刀了。”

“哈哈哈,这么说呢,老田敢放心地把天天放在我这里养,证明我郑凡这个人,至少在这方面,还是很可靠的。

你,

如果哪天厌倦了,

想再出去仗剑云游了,

没事,

你家老小,我帮你照看着,反正就是邻居。”

“不聊了,我去午睡。”

剑圣摆摆手,离开了城墙。

郑凡继续面带微笑,看着下方的操演。

少顷,

苟莫离带着两个女娃娃上来。

“说,你们叫什么名字?”苟莫离问两个女娃娃。

“回大人的话,我叫赫连香兰。”

“回大人的话,我叫闻人蜜儿。”

苟莫离又问道:

“你们打哪儿来的?”

“我们被成亲王府收养的。”

“对,王爷对我们,可好了。”

“行了,下去吧。”

“是,大人。”

“是,大人。”

苟莫离凑到郑凡身侧,问道:“侯爷,您觉得这样如何?”

郑凡摇摇头,道:“经不得推敲。”

苟莫离谄媚道:“反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提供个靶头也就是了。”

“还没到那个时候,敲打一下就好,先留着吧,另外,人选得再换换。”

“是,刚刚属下也就找俩例子,真的要用时,会在口音体态上给她们调教好的,风先生善于此道。”

“我没叫你去做这些。”

“这是属下该做的,凡是主上踩过却没踩死以及得罪过主上的人,属下都会做好准备,必要时,将他们完全咬死。”

郑凡叹了口气,

道;

“本侯是觉得,司徒家到底脑子得昏头到哪种地步,才会去收养闻人家或者赫连家的遗孤,没人会这么作死的。

除非,

脑子被驴踢了。”

……

“王爷,您消消气。”

一个妙龄女孩走过来,轻轻抚摸司徒宇的后背。

卧房内,

司徒宇沉着一张脸,

但在女孩过来后,面容明显缓和了下来。

“奴才有心思了,想替主子做决断了,可偏偏手脚还不干净,最可气的是,孤偏偏还对他发作不得。

呵呵,

这王府上下,看似都称我为王爷或者喊我少主,但其实,谁又真拿孤当回事儿了?”

说着,

女孩伸手抚摸着司徒宇的后脑,

轻声抚慰道:

“王爷您可得撑住啊,奴家里的人,全被燕人给杀了,奴这辈子,就只能依靠王爷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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