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威风(中)

鸣镝飞起,诸多将士下意识地抬头观看。

尹昌也抬头看着。

就在这两天里,他做出了人生中最关键的选择,从李全的盟友,一变为定海军的下属。

他深信,这个选择一定是对的,但具体如何,还得看这鸣镝飞起后的发展。

他脸上隐含的担忧,被站在身侧的张荣看见了。

尹昌是产私盐的大豪出身,而张荣是贩私盐的头目,两人的交情,已经延续十几年了。

张荣呵呵笑道:“放宽心!正好让你亲眼见识咱们定海军的威风!”

此前定海军在山东、辽东两地击破蒙古军,固然声势骇人,但挨刀子的毕竟是蒙古军。对登莱三州周边的势力而言,这种战绩令人惊讶,却不至于畏惧。能在这世道聚集起实力的人物,谁没有点胆量,谁没有点桀骜性子?

如李全这等出类拔萃的枭雄人物,反而被定海军的声威激起斗志,进而决意与河北金军协作,匹敌定海军的扩张势头。

但随着此番战事开展,定海军南路偏师席卷密州、莒州,这会儿已经深入沂州,眼看都快打到海州,撞上南朝宋人了。而其西路主力更是可怕,拿下诸多城池军州倒也算了。长期作为山东统军司驻地的益都府,那么坚固的大城,配以数千精锐之兵,只顶了一天!

李全所部,为此惊恐异常。

怎么可能?定海军怎么做到的?

刘庆福是大家都熟悉的宿将,他绝不是无能之辈,他的部下也绝不是弱兵。更不消说,还有仆散安贞派出的甲士援助了。

他们偏偏败得干脆,败得根本没法解释!

此前李全接连放弃潍州和淄州等地,他对部属们的说法,是要诱使定海军主力前出,待其疲惫于益都城下,则己方与河北金军协力反压回去,不仅收复失地,还要带着大家去登莱三州吃香喝辣。

然则益都城一天就丢了,定海军继续前进,直接堵到了北清河沿线。那么,李全此前的说法意义何在?那不是在开玩笑吗?想蒙谁呢?

李全所部的军队,是由自拥实力的诸多乡豪率部组成。这些乡豪的家乡易手,所部的斗志无不动摇。

再到后来,又有了新的消息……仆散安贞要和郭宁谈判了?

战场上输出去的东西,怎也不可能靠嘴皮子拿回来,这个道理,武人们最是清楚。

但是,河北人反正是外来的,他们无非多捞一点好处,还是少捞一点好处,怎么地都不会有损失。

损失的会是谁,这还用问么?

此等局面,对李全的威望,更是一场可怕的打击。

李全是极聪明的人,他知道,这样的情况决不能延续下去,唯有一场扭转乾坤的胜利,才能够挽回局面,除此以外,绝无他途。所以他才会悍然决定,趁着自家的威风尚在,率部突袭郭宁和仆散安贞的谈判现场。

当然,这种悍然行险的操作本身,又会引发新的疑虑。

李全顾不得那么多。他选择尽快行动,输赢决于一瞬。这样的话,纵然部属疑虑,也来不及转化为实际的动作。而这场突袭取得成果以后,自家威望必然扶摇直上,下属的忠诚便不可动摇。

他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他的决定无愧一方枭雄的身份。

当他余威犹在,他的部属也确实只有配合着行险一搏。

但尹昌却有其他的选择。

严格来说,尹昌甚至并非李全的盟友,而是红袄军一脉,杨安儿的伙伴。他去年协同李全起兵,也是出于杨安儿的号召。

待到后来,李全本人盘踞山东北部诸军州,形同红袄军中半独立的一支,而尹昌在名义上是李全的下属,实际上,则是杨安儿用来制衡李全的一枚棋子。

杨安儿再怎么说,也是威势遍行山东的反贼魁首,这点政治手段,是绝然不缺的。

可杨安儿既死,红袄军政权就四分五裂了。尹昌又凭什么跟着李全一条道,走到黑?

红袄军和女真人敌对了那么多年,尹昌在滨州军辖任上,也只与女真人虚与委蛇。可李全一看局势不对,就直接投靠了女真人的河北宣抚使,还带着上万人马与之并肩作战……这叫尹昌情何以堪?

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就算非要投靠一家雄强势力,难道就只能选择仆散安贞?在定海军节度使郭宁麾下,耿格和史泼立等人过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这两人,都是杨安儿旧部而在定海军中身居高位的。过去一年里,尹昌常与他们暗中书信往来,听他们说起登莱三州的种种发展。

从今年初开始,他还与郭宁的得力部下张荣见了几次面。张荣并不刻意拉拢,双方谈论的话题从来无关军政,只是借助定海军的海上商路,暗中达成一些盐业上头的合作。

所有这些联络日积月累,却使得尹昌心里的那杆秤不断动摇。

待到局势不断恶化,李全始终野心勃勃,不愿屈居郭宁之下,所以打的主意越来越美,而计划的策略越来越险。

尹昌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与此同时,张荣被定海军录事司遣往滨州,再度登门求见,促使尹昌做出了与李全南辕北辙的决定。

和起家在益都、潍州的李全相比,尹昌才是滨州左近的地里鬼,他一旦下定决心,可做的事情太多了。

当李全率部渡过北清河,在复杂地形中辛苦潜行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被郭宁当作对手的资格。

仆散安贞转动脑袋,四面探看。

出乎他的意料,鸣镝飞起再落下,铁岭台地周边,没有任何特殊的变化。而上千名李全麾下的精锐,在污泥脏水中奋力跋涉,呐喊着如潮涌来。他们人人高举着的长刀反射日光,便如浪潮顶端泛起的白色浪花。

他们越来越近了,冲在最前头的一部分将士已经踏上了坚实的地面,速度骤然加快。

仆散安贞看到了李全的身影,隔着很远,仿佛也能感觉到李全执拗而凶狠的眼神。他看到了敌军里头,有人一边跑着,一边预备张弓搭箭。

两边还隔着两里许,箭矢暂时射不到,但早做准备总是无妨。于是在台地周围护卫的甲士纷纷取盾,肩并肩地靠拢列阵。

“咳咳……”仆散安贞觉得嗓子有一点干涩,他问郭宁:“威风呢?威风在何处?”

“在那里。”郭宁伸手指点。

郭宁所指示的方向,是北清河对岸,李全所部扎下大营的安定镇方向。除了跟随李全的本部精锐,他部下上万人,还有安置随军家眷的老小营,俱在那里。

李全所部昨日里在芦苇荡里行军,足足跋涉了二三十里艰苦路程。但那是为了避过仆散安贞麾下哨骑的耳目,特意绕了个大圈子。营地与铁岭台地的直线距离,其实约莫五六里罢了,并不很远。

但也不近,就算仆散安贞竭力眺望,也只能见到灰色的营垒连绵,如同剪影。

此时,连绵的剪影后头,忽然出现了起伏的浪潮。

这浪潮的规模,比眼前李全所部宏大了何止十倍!猛烈了何止十倍!

瞬息间,浪潮涌入剪影,肆意回荡。李全所部的整片营地,被搅动得火光冲天,乱成一团。

(本章完)

第429章 威风(下)

定海军的兵马忽然出现的时候,陈智正在营地里巡视。

他是当年与李全一同习武的同门,素来最得信任。所以李全带人出击,以陈智领本部,总留守之事,郑衍德为辅。

这任务可不简单。

安定镇大营此时驻扎的兵马,大概有万余人;另外,被挟裹在军中的百姓和军人家眷,有七八千之多。再加上李全麾下各部从潍州等地一路退走,携带的坛坛罐罐,种种家当。为了保住这些家当,陈智在老小营里紧急签军两三千人,在营负责营地的防务和警戒,又一口气挖掘了多条壕沟、修筑了长近十里的前后数条栅栏。

其余众头领,则在陈智的威逼之下,招来家眷并入中军一并看管,而兵马打散整编,悉数进入战备的状态。

这一整套操作,前后用了三天。李全在初时,向河北金军放出假消息,显示田四所部叛乱,须得弹压,故而后来的连续调动都未引起金军警觉。

率军三千五百,在安定、清河两镇之间布阵的金军将领完颜讹论,完全被陈智瞒过了。

而陈智甚至在两镇之间的沼泽林地间,踏勘好了可容大军出动的道路。只消李全在铁岭得手,陈智就率部突入河北军营地,夺去这支兵马,从此不仅翻身,更是如虎添翼,天下无处不可去得!

在郭宁和仆散安贞预备会面的前一日,李全取出了珍藏的好酒,与自家的亲信伙伴共饮,众人酒酣,无不哈哈大笑,都道,生在这狗日的世道,却能肆意行事,以弓刀取荣华富贵,实在是痛快淋漓。

一天之后,陈智就笑不出来了。

他从营地的西面匆匆忙忙奔到东面,只见大股兵马甲胄曜日,而一面面高扬的军旗简直遮天蔽日。

这种壮观异常的场景,几乎使得在场的诸多将校窒息。

“娘的,娘的,这是定海军!他们什么意思?他们怎么从东面来的?东面不是尹昌的地盘吗?”

陈智连声喝问,自家也不知道自家在问什么,更不晓得谁能回答。

定海军一旦出现,就不断前压。游走在大军前哨的几队轻骑,很轻松地打垮了陈智安排在那方向的几股哨骑。

陈智猛地推开一名挡路的士卒,一口气奔到营地最西面,死死地瞪着定海军愈来愈清晰的庞大队列。

因为瞪得时间长了点,被灌了风,陈智的眼角淌下泪来。他用力揉脸,全不在意两眼血红,仔细再看。

这支兵马,人数约莫一万出头,但威势之强,几乎不可撼动。

陈智跟随李全,经历过数人数十人的江湖厮杀,经历过数百人数千的杀场鏖战,乃至上万人纵横驰奔的场面,他也见过好多次了。

论战场经验,他在李全麾下,仅次于失陷在益都城的刘庆福,是当之无愧的宿将。但眼前这一万多人,给了陈智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压力。

这种压力无形无质,却又实实在在地抵到了陈智的面门,让他的眼皮开始乱跳,仿佛有钢针在戳刺。

这种压力,仆散安贞的部下给不出,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给不出,完颜撒剌那个死鬼的山东军更给不出!恐怕只有当日凶神恶煞的蒙古军数百里突袭时的气势,才隐约能够相提并论。

但定海军和蒙古军,又是完全不同的。

蒙古军像是成群结队的猛兽,他们以嗜血的本能聚合在一处,不知生死为何物,只知屠杀。他们带来的压力,透着凶悍和野蛮,带着非人的气息。

而定海军……

他们的队伍太整齐了。

他们的队伍铺开足足两三里宽的正面,越过高坡,越过洼地。有时候,正面的横队被水泽分割开两队、三队甚至更多。待到越过水泽,横队甚至不需要停步整顿,直接就毫无痕迹地重新连接在一处。无数甲胄随着他们的脚步晃动,如同金属的河流在流淌。

一万多人的军队,仿佛一个整体,那是多么可怕?

在外行人看来,只会收到视觉上的冲击,但如陈智这样的宿将,却知道在这背后,有何等样艰苦的训练,何等样强大的凝聚力。

一万多人越来越近了。

脚步轰鸣,甲胄轰鸣,战马蹄声轰鸣,上百面军旗飘飞的声响轰鸣,唯独没有人的说话声。那么多的步兵,骑兵,着重甲的武将,都安静地前进着,伴随着他们的,只有节奏明快的小鼓在敲打。

陈智仔细地盯着最前头的将士看,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紧张和畏惧。

但他看不到,因为几乎所有士卒都带着半球型的铁叶盔,他们的眼睛被隐藏在盔檐的阴影下了。

“别管河北军了。各部全都抽调回来,填进各处栅营,据壕沟死守。”

陈智厉声喝道。

有人懵懂回答:“可是元帅吩咐过,要我们随时准备……”

陈智一脚将他踢倒:“形势变了!元帅和田四那边,那么多将士的家眷都在咱们营里!咱们的营地一旦失守,元帅那边,会有大麻烦的!”

他拔出长刀挥舞:“南面是北清河,北面有湖沼淤泥,都不用管,只要守住东面!诸军立即行动!快!快!快!”

与寻常的红袄军将领相比,李全在治军上头,算是特别严谨的了,他对基层士卒的掌控能力也强。

故而随着陈智的号令,大批兵马蜂拥而前,虽然难免散漫和混乱,却尽量把营地东面的防御填得实在。

前前后后七八条壕沟,四五条交错的栅栏,无数拒马组成的营垒之后,很快就站满了手持刀枪剑戟的士卒。

而各队的将校也飞快地奔回本队。在密集的人丛带给了他们安全感,使他们稍稍驱散了压力,高声呼喊着鼓舞部下,也给自己打气。

“不要慌,不要慌!”

陈智继续指挥。他亲自站到了营地前端,而让郑衍德带着更厚实的兵力在后方不断铺开,并立即拆除多余的帐篷,留出撤退的通道。

这是自居弱势的守营之法,一方面紧紧依托防御设施,同时做好逐次后撤的准备。

他希望坚持的尽量久些,消磨定海军的锐气,给去往铁岭的李全争取时间。

只要铁岭方向能赢,定海军一时占到上风,最终也只有俯首。

甚至,哪怕铁岭方向没能赢下,己方只要顶住了定海军这一波猛攻,后继李全折返,己方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算山东容不下,河北容不下,那也无妨,还可以去投奔蒙古人!

定海军总能获得一时的胜利,难道还能持久与大蒙古国对抗?蒙古军迟早会再度南下,他们会击败所有的敌人,而李全和陈智等人,都会成为站在胜利者身旁的盟友,和胜利者一起瓜分无穷无尽的利益!

在陈智的正对面,汪世显和郭仲元并肩策马。

在他们的四周,是高耸如林的铁枪,闪耀亮光的甲胄,随着行军时手臂挥动而起伏的长弓,还有各种颜色的军旗。

这样大规模的军队垓心处,本来应该是代表定海军节度使郭宁的红色大纛。但这会儿,郭宁并不在军中指挥,处在红色大纛位置的,是绣着“汪”、“郭”二字的将旗。

汪世显很喜欢这种感觉。

汪世显个人的武力,在勇将如云的定海军中殊不足道,所以早些时候,他在定海军中,常常负责后勤之类琐碎事务。

但在海仓镇与蒙古人厮杀过后,汪世显觉得自己的变化很大。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生活在军队里。只不过,他喜欢的军队并非大金国边境常见的乣军,而是真正训练有素的,能打胜仗的精锐之军。

他喜欢待在军队里的感觉,喜欢和粗鲁的部下们开粗鲁的玩笑,更喜欢定海军中上下一致,秩序井然,一声令下,万众趋驰不顾的模样!

“这姓陈的,听说是李全的同门师弟,看起来,倒也不蠢。”

看着前头明显是临时造就,但又颇显严密的营地,看着营地间一队队排开的守卒,身边的郭仲元大声嚷了句。随即用戎袍捂着口鼻,遮挡住烟尘。

因为甲胄震动的哗哗声和马匹走动时的沉闷声响交汇在一起,汪世显没听清郭仲元的话。他侧过身,露出询问的神色。

郭仲元抬高嗓门问道:“是不是调弓弩手向前,先射他个两轮三轮?半刻时间就够了。”

汪世显抬头看看前方的情形,再看看五六里开外,隔着北清河的那处高坡。

他和郭仲元都知道,郭宁此刻就身处高坡之上。

郭宁正在看着他两人的指挥,等着定海军打出一场干脆利落的、碾压式的胜利,以彰显威风!

汪世显说:“传令,一步一鼓。”

隆隆鼓声的节奏骤然加快,鼓点急促而铿锵,催促着将士不断向前。

他说:“五十步后,弓手齐射一轮。”

五十步后,箭矢从军阵之中如飞蝗般射出,猛烈地扫过敌营。而敌营方向也有箭矢还射,数百支箭矢落在定海军的军阵里,打出许多细小的缺口,随即被后继的将士填补。

近了,大军继续直扑敌营。

最前方的将士手持的长枪,与敌人从拒马后头探出的长枪开始撞击,发出噼噼啪啪的密集响声。

站在壕沟前头的将士,开始把背负的土袋往壕沟里猛扔。

鼓声隆隆,节奏不变,全军继续前压!

汪世显拔出长刀在手,向前平举:“杀!”

郭仲元随之拔刀:“杀!”

队列最前方,素有猛将之名的张惠狂舞长枪,厉声高呼:“杀!”

不需要额外的命令了。数百人,数千人,上万人齐声高呼喊杀。大军如浪潮咆哮,摧枯振朽,浩浩荡荡地越过了堤坝。

“哪有这样的打法?哪有这么急,这么猛的?”

陈智失声叫喊,几乎掩不住自家面上惊恐。

定海军太勇猛了,他们全然不把陈智布下的重重防备放在眼里。他们没有做箭矢的覆盖压制,没有张开两翼包抄,没有试探性的小股骚扰,什么都没有!

他们就只是用足了蛮力,全然不讲道理地猛冲进了己方营地!

这他娘的……哪有军队这样打仗的!哪有士卒会这样听凭驱使的?

这是不考虑自身损失,只求最大程度、最快速度杀敌破阵的凶狠打法!是彻彻底底的硬碰硬!

问题是,两军一碰的瞬间,陈智就知道了,己军没有定海军那么硬!差得远了!

“顶住!向前顶住!退后者斩!”

陈智大声嘶吼着,两眼圆瞪,眼角几乎要滴出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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