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事上犯糊涂

马蹄踏过一片积水,这队兵马走得并不快,距离长安城越近,官道上的行人也就越多。

正在往长安走着,有一个人骑着马儿迎面而来,来人拉住缰绳朗声道:“侯将军,陛下有旨入城之后,去兴庆殿等候。”

侯君集板着脸,嘶哑的嗓音道:“末将领旨。”

泾阳县的一个村子里,魏昶正在吃着一碗汤饼,时不时吸一吸鼻子,一入冬之后,他的鼻子就不舒服,这是老毛病了。

一个妇人的目光看着他,道:“你慢点吃,小心噎死了。”

听着妇人打趣的话,魏昶笑着道:“脖子粗,吃得下。”

这个妇人具体叫什么名字,放在泾阳县没人知晓,只是知道她是在武德年间就独自一人搬迁到了泾阳,不过人人都称呼她薛五娘,而她自己也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因此村子里上下的人都习惯了这个称呼,又听说是当年随着平阳公主从山西回长安的,是少有的有军功在身的女子,家中一直留着一柄大陌刀。

因得了田亩之后,便一直居住这里。

薛五娘大概三十岁出头,她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魏昶道:“当年在河东见识过你们娘子军的风采。”

薛五娘低声道:“那时候伱还是个毛头小子。”

魏昶将碗中的汤饼吃完,放下了筷子,郑重道:“你一个女子不容易,不如你我一起住。”

薛五娘叹息道:“老娘都人老了,你去怜惜那些俏姑娘去。”

魏昶正色道:“某家犯过事,是不良,没人看得上我。”

见到魏昶,想起来也是在武德年间,那时候中原各地都在平定叛乱,那时候薛五娘跟随着平阳公主,虽是女子,但也有军职,如今虽说也没了军职,好歹有军功。

看着比自己小许多岁的魏昶,薛五娘又道:“老娘给你一碗饭吃,你吃了就赶紧滚。”

魏昶虽被这么骂着,他怂怂地挠了挠头,道:“等某家有一朝一日立功了,一定娶你过门。”

薛五娘神色不悦地又瞪他一眼。

在泾阳遇到当年的旧人,是一件很幸运的事,那当然是很幸运的,当年留下来的人又还剩多少,就连平阳公主都不在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薛五娘是万念俱灰的,不过看到当初的魏昶心中感觉很庆幸。

她坐下来挑拣着一颗颗豆子,语气温和了些,道:“现在长安有了豆芽菜,给你挑一些好豆子,你就吃着豆芽菜过冬吧。”

她说话还是这么没好气。

只要不说娶她的事,这五娘平时还是很温和的。

有一个魏昶手下的民壮快步走来,他抱歉道:“老大,侯大将军的兵马到泾阳了,就在官道上。”

薛五娘长叹一口气,一想到他还要与军中的人往来便神色不悦,道:“军中没有好人!”

魏昶道:“某家不入军中,只是当年我们一支兵马走散了,差点饿死在荒山里,是侯将军给了某一口军粮,还个恩情罢了。”

薛五娘正要再说什么,就听村里的其他妇人跑来,道:“五娘,作坊可以领纸了。”

薛五娘点着头,道:“这就来。”

魏昶那有些黝黑的脸带着笑容,又道:“五娘!你知道某家在给谁办事吗?说出来吓死你。”

她不屑一笑,将一筐豆子放在一旁的木架子上,便跟着妇人们一起去作坊拿纸。

泾阳这个作坊每每生产,都是与泾阳几个村子一起合作的。

作坊将压好的纸张交给各家各户的妇人,妇人领着回去,各家嗮纸,而后将嗮好的纸张还给作坊,她们就可以领取工钱。

这样一来不耽误她们平时的农事,二来也降低了作坊的成本。

在武士彟来到泾阳之前,便一直都是这样的。

谁敢将纸张偷拿出去卖,以后也就别想在泾阳立足,要不逃要不就是被官府拿下。

而且现在泾阳县,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现在的县丞是一个叫许敬宗的人,他是关中有名的酷吏。

能安心活着就已很不错了,可不敢犯了事。

魏昶跟着人脚步匆匆来到了官道上,他左右一看,便在官道以西的方向见到一队兵马正在朝着这里而来。

见到领头将领是侯将军,他快步上前。

侯君集提着缰绳坐在马背上,朗声道:“前方何人,胆敢拦大军行军。”

“在下魏昶,当年受大将军一口军粮之恩,特来有要事相告。”

侯君集板着脸依旧让身下的战马前进,队伍也跟着继续脚步不停,道:“老夫不认识你。”

魏昶见状,只能退到官道一侧。

大军依旧走着,没人理会这个半道上要拦住大军的人。

魏昶看着侯君集大将军从面前走过,他大声道:“大将军,朝中已准备好了弹劾的奏章,此去定要谨言慎行。”

依旧没人理会他,兵马走得很安静。

一直等到兵马走远了,魏昶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不多时,他放下了抱拳的动作,走回村子里,见到上官仪与一个老汉正在聊着。

老汉道:“今天阳光要出来了,这两天都会是晴天。”

上官仪低声道:“天晴了就好。”

老汉出生在泾阳,就在泾阳活到现在,他低声道:“现在好了,都好起来了。”

看到魏昶从一旁走过,上官仪又道:“看到大将军了?”

魏昶作揖道:“见过上官主簿。”

“情形如何?”

“大将军没有理会。”

上官仪又道:“意料之中。”

魏昶又道:“某家还要去谢过许县丞送来的消息。”

“不用了。”上官仪笑着道:“他正在和应公商议将来的大事,你且回去吧,无事也不用去见他。”

“喏”

魏昶失落地回到五娘住处,薛五娘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道:“见到大将军了。”

魏昶点头。

薛五娘将还是湿的纸张放在一块大木板上,将还粘连在一起的纸一张张剥下来,剥下来的纸张是淡黄色的,有些厚,边沿也有些粗糙。

而后像是宽大的纸张铺在木板上,放在阳光下晾晒,用石头压住边边角角。

纸张边沿还有许多的如丝线一般的毛刺,需要裁剪之后,才算是完整的纸。

她一边忙着手中的活,哼着山西特有的歌谣。

魏昶又多看了她一眼,便站起身,又要去村子各处查看。

长安城,东宫,李承乾正在崇文殿与舅舅商议出入关的贸易。

长孙无忌低声道:“将肥皂卖出关外?”

李承乾低声道:“可以吗?”

言罢,又给舅舅倒上一碗茶水,再递上几颗干枣。

看着大外甥殷勤的模样,道:“怎么?肥皂在关中卖不好了?”

李承乾叹道:“舅舅有所不知,关中就要入冬了,肥皂自然不如夏季时候这么好卖了,所以就想着出口,赚外面的人的银钱。”

长孙无忌颔首道:“现在朝中对关内外出入的货物还没有完整的方略。”

“这不着急,只要能够允许有人带着大批量的肥皂出关就好。”

“杜荷的钱还不够吗?他究竟要赚多少。”

李承乾低声道:“西域人的胡椒在关中是珍贵的,现在肥皂也要从关中走出去,它在西域一定会成为比关中的胡椒,更珍贵的货物。”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茶碗,“当初的一千贯老夫是给舅父的,并不是给杜荷的,杜荷赚多少钱与老夫也没关系,此事往后就不要再提了。”

李承乾拿出一张表格,将其铺开之后,揣着手道:“舅舅你看,这是自贞观三年来,关中往来贸易的大致情况,因葡萄,葡萄干,玛瑙玉石这三样货物,出关的银钱就高达每年上万贯,这些银钱足够让西域人拉起一支大军了。”

长孙无忌神色依旧淡定,道:“那又如何?”

李承乾又道:“那我们将这些钱再赚回来呢?”

长孙无忌低声道:“西域形势不用你担心。”

“罢了。”李承乾惆怅道:“不谈此事了,给东宫一份能够让人随时出关入关的文书。”

长孙无忌喝下一口茶水,道:“做什么用?”

李承乾将身体的重量放在椅子上,抚着额头道:“孤想要派一队人出关,去看看西域或者突厥人的风土人情,而后编撰下来,编写一本闲杂书,会出入关许多次。”

“可以,小事。”他站起身,道:“文书明日就给你送来。”

“谢舅舅,舅舅为人公允,孤受教了。”李承乾又递上一卷纸,道:“这卷纸送给舅舅。”

长孙无忌拿过厚重的一卷纸,迈步走出了崇文殿。

李承乾站在殿前送别。

想要拉着舅舅一起钻大唐的空子,不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他都不会答应的。

如果只是一点小忙,他便答应得很果断。

只是给个文书而已,至于拿了文书的人出关去做什么?

他只要两眼一遮,大可以当作没看见,当作不知道。

但涉及对父皇的忠心,小事上嘛,犯一点糊涂没什么的。

大事上他不能有半点的差池。

东宫很安静,因她们回到东宫的第二天,她们就要面对长乐公主李丽质布置的课程。

在骊山的两月,这些孩子一直都没有上课,趁着现在都要补上。

宁儿快步走来,道:“殿下,侯君集大将军来了,就快走到朱雀门了。”

闻言,李承乾匆匆离开了东宫,一路从承天门走到了朱雀门。

走到朱雀门的城楼上,可以见到一队兵马走在朱雀大街正在朝着这里而来。

今天的天色已到黄昏,这个时候的天还有些冷,站在城楼上感觉风更大了。

城楼上很寂静,整理整齐地站着一列守军。

目光所及可以见到一队兵马正在朝着朱雀门而来。

李承乾见到走在前方的便是大将军侯君集。

这支队伍没有李靖大将军出征回来时,受长安坊民欢迎,反而走得安静了一些,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在街道两旁的看着这一幕的乡民中,李承乾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和尚只要站在人群中,就十分显眼。

那是一个穿着僧袍的老和尚,他拄着拐杖就站在人群中。

再看仔细一些,才看清那就是天竺老和尚波颇,这是第三次见到了,佛门中人称呼他光智大师。

距离上一次曲江池相见,如今已有大半年了。

这个和尚如今看起来更老了,好像他的皮肤正在快速地老化,可以见到他下巴下垂的皮肉。

似乎也注意到了城楼上的门口,这个老和尚的目光也顺着城楼上看来,他面带笑容,向着城楼躬了躬身。

“皇兄。”

听到话语声,李承乾转头看去,见到了身着甲胄的李恪。

他道:“此番秋猎回来,父皇说弟弟勇武,便在此值守朱雀门。”

李承乾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护甲,道:“好样的。”

李恪也是面带笑容,看向朱雀大街,他低声道:“大将军回来了。”

李承乾点头道:“总归是要回来的。”

此番西征吐蕃到了今年的冬天,才算是真正有了一个结果,伏允死了,伏允的儿子也被押到了长安城。

吐谷浑可汗的所有力量都被清除了个干净,剩下的就是大唐安排他们的后事。

这也是难免的,战争就是这样,吐谷浑的兵马都被打完了,人都杀了,就连他们的后事,也是唐人给他们办。

兵马安静地进入了朱雀门,朱雀大街上也恢复了热闹的景象。

一时间也找不到那个老和尚的身影。

听着李恪讲述着当初秋猎时发生的事,李承乾与他一起,兄弟俩一起走下城楼。

夜里,侯君集一入宫便去了兴庆殿,之后便一直被关在兴庆殿。

听说陛下骂了这个大将军整整一个时辰,而且是又打又骂。

东宫,弟弟妹妹刚结束了一天的课,每每用饭的时,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到饭桌上,就怕被饿死一般。

明明东宫一天三餐,根本饿不着他们。

小福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她不仅仅要准备东宫的饭食,还要给立政殿的陛下与皇后准备饭菜。

当夜,高士廉与长孙无忌正在下着棋,品着茶水。

“舅父,陛下会怎么处置侯君集?”

高士廉努着嘴看着棋盘道:“侯君集还年轻,陛下不会处置他的。”

(本章完)

第64章 父皇的权力巅峰伊始

高林低声道:“胜光寺的和尚到了。”

高士廉放下手中的棋子低声道:“让他进来吧。”

“喏。”

波颇和尚拄着拐杖走入这间洁净的屋子,目光看了看赵国公长孙无忌,与许国公高士廉,躬身行礼。

高士廉低声道:“你要与老朽说什么?”

波颇一手还要拄着拐,低声道:“老僧快要老死了,修缮胜光寺是老僧所做的最后一份功德,在死之前有些话想要告知许国公。”

高士廉抚须道:“你说。”

“当初老僧让玄奘西行去天竺,有人送来消息,他已到了大清池,在素叶城。”

长孙无忌问道:“如此说来他已离开了西域地界?”

波颇又道:“当初在曲江池的告诫,老僧铭记在心不敢忘记,老僧恐不能活着见到玄奘回来,今日见侯君集大将军回长安,老僧便想到了玄奘,只希望许国公能够在玄奘回来之后,善待他。”

长孙无忌道:“你怎么不去寻太子?”

“老僧不敢打扰东宫。”

高士廉抚须道:“知道了,伱且退下吧。”

因现在的波颇实在是太老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不好看。

这个老和尚走出了屋子,长孙无忌这才拿起一旁的茶碗,继续在棋盘上落子。

高士廉低声道:“今天又去见过太子殿下了?”

长孙无忌点头道:“嗯。”

“与太子殿下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很寻常的事。”

“你与老夫越来越疏远了。”

长孙无忌低声道:“有些事我能自己做主。”

高士廉低声道:“你现在也是朝中吏部尚书,又是中书令,身居高位,老夫问得太多也不合适了。”

长孙无忌沉默着,继续下棋。

高林又快步回来道:“陛下深夜召见了魏征。”

高士廉抚须道:“老朽知道了,你且去休息吧。”

“喏。”

翌日,早晨,李承乾带着弟弟妹妹们绕着东宫跑步。

李慎一路跑一路哀嚎着,道:“皇兄,我跑不动了。”

李承乾道:“加油,咬咬牙就能跑到东宫了。”

李治现在双脚迈得比走路还慢,本是冬天的早晨,还有些冷,他低声道:“皇兄,为何她们跑一圈,弟弟要多跑半圈。”

李承乾道:“你要和女孩子一样吗?”

闻言,李治咬着牙,又加快跑了几步。

李承乾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李慎,又道:“稚奴,今天先到这里吧。”

李治实在是跑不动了,他扶着腰点头,只剩下呼吸的力气,双脚都在打颤。

“你去把李慎扶着过来。”

“嗯。”李治连忙去扶,两兄弟就这么搀扶着走入东宫。

这种高强度地锻炼,一时间殿下们也有些吃不消。

李承乾大致摸清楚了弟弟妹妹的体能极限。

临去上早朝前,又吩咐道:“都不要坐着,起来动一动!”

一群弟弟妹妹哀嚎着,又只能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换好了朝服,李承乾坐下来吃早饭。

李丽质带着弟弟妹妹还在做着伸展运动,她们做完伸展运动才能用饭。

李承乾吃着面条,吃着饼,补充着身体所需的碳水。

太子殿下能够好好吃饭,小福打心里很高兴。

做完了拉伸运动后的弟弟妹妹这才开始用早饭,李丽质坐在皇兄身边低声道:“她们在骊山日上三竿才起来,在东宫可不能让她们这般懈怠。”

李承乾点着头,将碗中的面条吃完,又将饼吃完,舒服地打了一个饱嗝。

天边刚刚出现些许阳光,李承乾这才走出了东宫。

今天的早朝群臣来得格外早,平时监理朝政哪有这么多人,有一半都去了骊山。

现在才是满员,悉数都到了。

李承乾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李恪低声道:“来时见到皇兄在东宫外跑步。”

李承乾道:“晨跑,孤的习惯,健体锻炼。”

李恪颔首道:“皇兄看起来确实比以往更健壮了一些。”

朝堂上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皇帝一回来,这里的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形。

趁着陛下还没到,大家与相邻的人都聊着天。

长孙无忌走上前,默不作声递来一卷卷宗。

李承乾接过卷宗打开看了一眼,卷宗不大,可以藏在袖子里,解开绳子打开一看,便是出入关的文书,还有中书省盖印。

如此,李承乾向舅舅笑了笑,而后不动声色地藏入袖子里,揣着手继续站着。

李恪又道:“听闻皇兄近来时常练箭术?”

李承乾道:“闲着无事就去练练,你常年都在军中,哪儿能和你比。”

“皇兄说笑了,其实弟弟的箭术并不精湛。”

“你是不精湛,孤只是初窥门径,有空你也教教孤。”

李恪神色犯难,道:“恐怕近日不行,要值守朱雀门。”

“孤的意思是,以后有空的话。”

“喏。”李恪一板一眼地行礼。

“秋猎玩的一定很开心吧。”

“那确实,弟弟打的猎物一直是最大的,还打了一头肥硕无比的野山猪。”

两兄弟聊着天,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李泰,李泰一时间找不到说话的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入定站立。

终于,陛下来了,早朝正式开始。

各部还未开始汇报事宜,就有太监念诵旨意,因王珪年事已高,赐告老,留任礼部,另谏议大夫魏征,直言进谏,悉悉劝导,为国事奔走,代为侍中……

三言两语的旨意,便是王珪告老了,魏征官拜侍中,位列宰辅,与长孙无忌地位相当。

不清楚其中发生了,总觉得这位皇帝秋猎回来的这两天朝中发生了不少事。

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让自己这个东宫太子知道,不能执掌国事就是如此,只能被动地接受变化。

昨夜,陛下还彻夜痛骂侯君集,今天的早朝注定会有许多波折。

有一个言官站出朝班,道:“陛下,臣弹劾西海道行军副将侯君集,在吐谷浑屠戮人命,滥杀降军。”

闻言,朝班上走出一人,此人两鬓微霜,他作揖道:“陛下!臣以为侯君集所杀皆是叛乱之人,当杀之!”

讲话的人是魏征,他手执笏板朗声道:“臣早有告诫,切不可因一时臣服而放松,不施教化,不如杀之!”

本想着刚官拜侍中的魏征会低调一些,没想到这么快就站出来反驳。

朝班上,顿时有人低声议论。

李恪小声道:“皇兄,当初对付突厥人魏征也说过,若不能施行教化便杀之。”

对外魏征是个强硬的人,他能站在侯君集这边倒是少见。

李承乾也小声道:“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李恪回道:“学纵横之术的人都这样。”

李承乾了然点头。

李泰站在自己的位置,隐约可以听到身侧的小声议论,继续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入定站立。

又有言官站出朝班道:“侯君集杀降军折损唐军威名,往后如何令人信服!”

武将中,李大亮朗声道:“难道要你们这些言官与他们讲道理吗?你放眼关外,有多少能听懂你们的礼教春秋,还不是靠爷爷去打!”

有言官道:“我等论的是威服西域,尔等匹夫只知打打杀杀。”

“你放屁!那是兵法!”

“你!”

今天的早朝异常精彩,李承乾看得尽兴,整个人精神不少。

李世民沉着脸道:“召侯君集来。”

太监高声呼道:“召侯君集将军入殿!”

话音刚落,朝堂上便安静了下来,所有朝臣武将噤声。

侯君集穿着一身单薄的布衣,没有披着甲胄,赤着脚低头走入殿中。

李世民颔首道:“说吧。”

群臣的目光集中在这个西征的大将军身上,侯君集作揖行礼道:“末将出征青海,所谓杀降乃是伏允族人叛乱,末将一度善待他们,可他们得知伏允已死,便抛弃我唐军好意,聚众叛乱。”

魏征道:“可有人证?”

“有!”侯君集的语气很平静,他沉声道:“臣押解吐谷浑可汗之子来长安,他可以作证!”

李承乾狐疑地看着这个神色平静的大将军,再用余光看了看父皇。

魏征道:“请陛下召见伏允之子,当殿对峙。”

李世民颔首示意召见。

随着太监又一声高呼,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被押到太极殿,他赤着还沾有黑泥的脚,在殿内跪下,黑中泛黄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个伏允的儿子跪拜道:“罪臣拜见天可汗!”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人拜伏在地。

魏征质问道:“侯君集是否杀了你们吐谷浑的降军?”

伏允的儿子拜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他鼻子与脸几乎贴着地面,回道:“是族人降了之后又反叛,大将军几次劝告,几次劝降,他们不听,大将军还过问罪臣,都是族人顽劣,让唐军蒙羞,罪臣万死难赎。”

听着像是提前准备过的话,李承乾便没了兴致。

最后皇帝罚了侯君集禁足一个月反省,赐还伏允的儿子慕容姓,从此叫慕容顺,往后居住长安,留四方馆入学。

朝局还是掌握在皇帝手中,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帝王手段在这个太极殿,在朝堂上会被无限地放大。

吐谷浑与大唐的战争,到了现在留下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欢喜的结果,这也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直到下了早朝,李承乾揣着手蹙眉走出太极殿,耿耿于怀,其实这件事应该,大抵上再处理一下,能够有更好的结果?

再怎么说,即便是侯君集做得有些过分了,皇帝还是罚了他的圈禁,并且命他反省思过。

不论是面子,道理,赏罚分明,还是关于道德与公平,都给足了。

天可汗依旧是个受四夷臣服,受人爱戴的天可汗。

至于吐谷浑战场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怎么收场的也就不会有太多人在乎了。

一件事要在史书上记录详细是很难的。

感受到父皇能将朝堂全局掌握在手中的强大手腕,这位父皇终究是强大的。

至少经历了武德到贞观的过渡,再到贞观这几年的沉淀,直到现在贞观七年,越来越多的老臣离开朝堂。

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房相执掌朝政,长孙无忌,魏征悉数占据关键的位置。

父皇的大手已经完全掌握朝堂,也正是这位皇帝权力最鼎盛的开始。

至于今天的结果,李承乾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承乾,你来啦。”

听到爷爷话语声,李承乾拿起武德殿前的弓,道:“孙儿又来练箭术,打扰爷爷了。”

李渊满不在乎地笑着,道:“你来就来,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一旁的太监还跪在地上,道:“陛下有交代,请您收了这些箭矢与靶子,武德殿放着这些不成体统。”

“体统?”李渊一脚将这个传话的太监踹开,道:“你再给絮叨,朕就让你知道什么是体统!”

那太监哭丧着脸跑开了。

李渊坐下来道:“他多半又去你父皇那儿诉苦了,你接着练就好。”

李承乾拉弓放出一箭,箭矢越发精准,父皇秋猎了两个月,自己也在武德殿练了两月的箭术。

这个孙儿的箭术虽说还不到家,与寻常人一样,天分不高,练的时候唯有刻苦与勤奋。

李渊道:“朕听闻你早起晨跑已坚持了半年有余?”

李承乾道:“从去年春天就开始了,从锻炼开始到现在孙儿还没有生过病。”

“好。”李渊满意点头道:“李家的儿郎就该是这么健壮的。”

李承乾拉开弓弦,箭矢那闪着寒芒的箭头对准了正在从高处落下的藤球。

一箭放出,箭矢射到藤球,带着藤球钉在了靶子上。

“嗯,有长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孝恭站在一旁。

“你怎么来了?”李渊好奇道。

“呵呵呵……”李孝恭道:“您老不肯撤走弓箭,陛下寻我这个宗正寺卿来,您老以为侄儿好不容易落个清闲,用得着再来烦您?”

李渊冷哼道:“一个劝不成,又让你来劝,呵呵呵……”

李孝恭再看殿前太子射箭的模样,又道:“姿势倒是对了,就是气息不稳。”

李渊道:“气息不稳是这孩子有心事。”

“东宫能有什么事情,他的心事能有老夫多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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