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自强

梨园,落雪满枝似梨花。

寒冷的天气里,戏台上的江采萍与范女穿着有些单薄的戏袍,舞动着长袖,正在唱李隆基写的新曲。

一场变乱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幽居深宫,唯有曲艺还在安慰他们心中的失落。

李隆基手捧着一杯暖酒,眼神落寞,心中的悲哀却唯有借诗歌戏曲来抒发。喜欢这些喜欢了一辈子,到如今才是他创作的高峰。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此前的诗歌是无病呻吟的平庸之作。

高力士坐陪在一旁,见有窦文扬往这边来了,起身过去问了几句,回来后脸色略有些不快,向李隆基道:“太上皇,圣人来向你请安了。”

李隆基并不想看见李琮那张丑脸,但也是希望李琮能常常向他请安。否则宫中那些势力眼就会认为太上皇不受重视,进而克扣他的吃穿用度。

他也看出了高力士的不快,以高力士的城府,只要想不露声色,谁都看不出来,此时显然是对窦文扬十分不满了。

主仆二人都不太高兴,但无可奈何,唯有打起精神去应对。

见了礼,气氛有些尴尬。

自从李琮下旨改载为年,重定正朔。就已是否定了李隆基的功绩,自诩功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在李隆基眼里,这个儿子不过是个被外臣挟持的无能废物。

相看两厌,无言以对。

末了还是窦文扬先开口道:“太上皇,如今左藏库空虚,该让各州县进贡宝物,以供宫中花销。只是各郡长官不服圣人中旨,还得是太上皇吩咐才管用。”

李隆基摆摆手,意兴阑珊道:“朕还能吩咐得动谁来?”

这就是推辞了,李琮继位至今还不到两年,李隆基必然对天下各郡县还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窦文扬便道:“太上皇在蜀郡时,曾派了许多皇子重臣往各道……”

“你一个奴婢,也配与太上皇交谈吗?!”

高力士突然开口喝叱了窦文扬一句。

窦文扬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眼中光芒阴晴不定,最后道:“奴婢是替圣人相询。”

“圣人有话要问自会开口,父子之间,还需你这阉奴帮腔吗?!”

窦文扬大怒。

他如今才是监内侍省,实权更不知比高力士大了多少,如何能让高力士这般羞辱。

“高翁就不曾为太上皇传过话吗?若如此,往后高翁开口,谁知是否太上皇之意!”

李琮连忙打圆场,令窦文扬住口,向高力士道:“你们都下去,我与父皇谈。”

以往,高力士得势时他唤作“阿翁”,如今自然不会再如此相称,不过是一个奴婢。

待两個奴婢退下去,李琮看了李隆基一眼,却还是不开口。

李隆基就是看不惯他无能的样子,反而先开了口,道:“朕近来回忆往事,甚是后悔,当初不该杀李瑛啊。”

李琮觉得这话是在讥他远不如李瑛,心中不快。

只听李隆基继续道:“如今平反了李瑛,他在天之灵终于原谅朕了,前几日给朕托梦,他还有一缕冤魂无处可归,需有子嗣到陵寝守孝三年,诚心向上苍祷告。”

李瑛的子嗣都过继给了李琮,养育之恩不可断绝,那如今就唯有雍王一人可以守孝了。

这是李隆基一到长安就认下薛白身份的目的,确认了皇孙的身份,他有太多办法可以限制薛白。

可惜,他的大儿子是个蠢的,不懂得让权于他。把持着仅剩的一点权力,交给了一个宦官。

直到此时,李琮有求于他了,他才肯吐露出他的办法。

此前若这般说,薛白会以史思明叛乱为借口拒绝,如今叛乱已平,天下安宁,正是一个契机。

李琮闻言,先是十分认同这是个好办法。下一个念头却是觉得李隆基还是手段高超,不免有了忌惮之意,脸上却不显,而是道:“父皇妙计。”

李隆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你不可放那竖子久在范阳,尾大不掉。”

“父皇如何知他在范阳?”

“若非如此,窦文扬能如此跋扈吗?”

这话说的是窦文扬,却有嘲讽李琮是趁着薛白不在才敢改正朔,深有鄙夷之意。

李琮也就有话直说,道:“父皇既知他不在我才好掌控朝局,又岂可太早让他回京?”

“哼,他根基浅薄,一旦没了战事,人心自然在你。”

李琮听不进这些,认为李隆基说这些,无非是因为被薛白抢了杨玉环,故而恼羞成怒。而窦文扬给自己指明的道路十分正确,眼下缺的只是笼络人心的钱财。

他遂再请李隆基下旨,让各郡县恢复进贡,再现当年“三郎得宝”的盛况。

其实此事,李隆基是非常愿意做的,让他吩咐地方官员,能让他参与国政,重掌一部分权力。方才高力士故意喝叱窦文扬,就是避免李琮警觉。

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还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李琮大喜,心中憧憬着待有了钱财开道,万事大吉。

以前,李隆基挥霍钱财、重赏官员的行为其实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不自知,内心却以为权谋最厉害的手段就是这样。

~~

窦文扬几次与李琮说要收买人心而从内帑拿钱,之后又收受官员行贿,给他们安插官职,使得朝堂上越来越多才行不佳的官员向圣人表忠。

可谓是一举两得,一件事收两份钱。

他自幼贫贱,对钱财有种贪婪的渴慕。从小到大印象最深的就是权贵们互相攀比、争相斗富的场面。

那确实是天宝年间长安城的一大盛景,杨玉瑶只要见到有人的宅邸比她的奢华,便要把自家宅子拆了重建,可长安豪宅数不胜数,又岂会让她夺魁?别的不说,王鉷的自雨亭工艺之巧,造价之高就是一绝。

窦文扬如今也终于可以参与到这种奢豪的行为当中。

钱他虽然不缺,却也永远不会满足。

此外,世间许多事并不是有钱就足够的。

这日窦文扬在宫中受了高力士的气,回到家中,却见他的儿子窦余正在委屈巴巴地蹲在大堂的门槛上哭,鼻涕眼泪一大把。

窦余自然不是他亲生的,乃是他的侄子,今年才七岁,长得白白胖胖、圆圆滚滚,甚是可爱。窦文扬早就羡慕兄长有这样一个儿子,得势之后就过继了过来。

“怎么了?哭甚?”

“阿爷!”窦余哭道:“儿子在国子监被人欺负了,他们……他们揪儿子的小命根子。”

窦文扬眼看着窦余鼻孔下冒出一个鼻涕泡然后“啪”地破了,听着他说到后来,登时惊怒。

“什么?狗崽子们也敢!”

窦文扬骂着,忙不迭上前,解开窦余的衣带,一看,那小东西还在。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传宗接代的命根子没丢。

可他心眼小,恼怒之意不消,还在咬牙切齿地咒骂不已。

“走!去国子监,把敢欺辱你的人都揪出来!”

既然远在范阳的薛白重视学政,作为平生对手,窦文扬也不甘示弱,决定狠狠地给生徒们一番教训。

然而,到了国子监,他却是被郑虔、苏源明等人挡了下来,不许宦官进国子监的大门。

窦文扬如今是三品内侍监,自恃品级甚高,根本看不起这两个小官,颐指气使地站在台阶上指着他们大骂。

然而,这里不是宫城,没人惯着他,反而响起了嘘声一片。

“奸宦,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也敢闯国子监。”

“哦,他这泡尿可得蹲着撒。”

众人哈哈大笑,窦文扬站在那气急败坏,恨不得传令禁卫来把这些读书人全给拿下,偏是禁卫之中还有郭千里、张小敬这些亲近薛白的将领,牢牢地把持住了长安的防卫力量。

骂又骂不过,杀又不能杀,窦文扬只好恨恨一跺脚,含愤而归。

事后,他传圣人中旨,要外贬郑虔、苏源明,以期在路上将此二人杀了。然而旨意到了中书门下省,颜真卿立即就驳回了,还反过来指窦文扬跋扈。

“我跋扈?我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跋扈?!”

窦文扬终于被颜真卿气得哭了。

此事算是他与雍王势力的一次正面冲突,竟是像一脚踢到了石头上,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踹得生疼。

可若就此罢休,他不仅是咽不下这一口气,也丢不起这个人。

毕竟如今他幕下也有许多官员效命,若这般被人欺辱而不能反击,往后谁还听他的?

一夜思来想去不能安睡,次日天明,窦文扬忽然灵光一动,又有了主意。

他招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道:“速速去办。”

之后,等窦余又准备去国子监,他招手让他人到面前来,道:“不必再去读书了。”

“真的吗阿爷?那可太好了!”窦余大喜。

窦文扬道:“我们读书为了什么?还不是当官吗,但阿爷告诉伱,你不必读书也可当官。阿爷还要给你一件红袍让那些敢欺辱你的狗崽子们眼馋,气死他们。”

“太好了!”窦余拍掌欢喜。

可他毕竟到国子监读过书,知晓一些事,过了一会不由问道:“可儿子才七岁,也能当官吗?”

“七岁不能传宗接代,却有何不能当官的。走,阿爷带你去见圣人。”

今日是金吾卫将军张小敬在大明宫外当值,他正拿着个柿干站在宫墙上啃,见窦文扬的马车到了,目光看去,啐道:“怎还带了个小崽子来?”

“该是他的儿子。”有士卒道:“姓窦的这般拼命捞钱,往后可都是他儿子的。”

“亲的?”

“哪能啊,过继也是传承嘛。说起来,他不如让我给他当儿子,我多能生啊。”那士卒嬉皮笑脸道。

张小敬嗤笑了两声,独自嘟囔道:“过继也是传承,为何李俅承得,而雍王承不得?”

那边,窦文扬一路牵着窦余入殿拜见了李琮。

李琮自是好奇为何他今日要带着儿子来,窦文扬便将他的遭遇哭诉了一遍,末了,悲哭了起来。

“颜真卿欺人太甚,再这样下去,只怕他要骑到陛下的头上啊。”

李琮道:“我近来在想,何不赦免了陈希烈、张垍等老臣,拜他们为相,分颜真卿之权。”

窦文扬正专心致志地哭诉,闻言大为惊诧,问道:“这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

他不过是一天没在宫中当值,李琮就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再回想昨日去太极宫向太上皇问安之事,他便吓了一跳。

“不会是太上皇与陛下说的吧?若让这些老资历的再拜相,那陛下就不怕太上皇重新掌权吗?”

李琮摆摆手,道:“是朕自己想到的。”

“那也一定是太上皇使人暗示。”窦文扬连忙设法让李琮打消这个念头。

好在李琮暂时还不坚决,见他反对,也就没再说什么。

窦文扬于是忙把话题又引回窦余之事。

“他们打的是臣的脸,损的却是陛下的威严啊。臣反复权衡,只有一个办法能有所挽回了。”

“是何办法?”

窦文扬把窦余牵上前道:“请陛下赐他一个五品官职。”

李琮一愣,目光定格在了窦余的嘴唇上。

他看到有鼻涕干了的痕迹,还看到窦余的那纯净到显得有些愚蠢的眼神。

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如何能当官?

然而,李琮还在思忖着如何委婉地回拒窦文扬,窦文扬已经又开了口。

“还不谢陛下恩典?”

这话却是对窦余说的,窦余也听话,当即就在李琮面前跪倒,动作虽笨拙,说的话却十分老道。

“臣谢陛下恩典。”

李琮见状张了张嘴,不知所言。

窦文扬却很贴心,担心圣人的中旨传到中书门下又被颜真卿给否了,把官袍、官印、告身与一应文书都准备好了,准备直接发到尚书省。

生米煮成熟饭,看颜真卿还能奈何。

他忙不迭招手让人把改好的红色官袍拿来,当着李琮的面,给窦余换上。

一通忙活之后,窦余摸了摸肚子,系上腰带,左顾右盼了一下,得意地嘟囔道:“看谁还敢揪我的小宝贝。”

“怎么说话的?”窦文扬教训道:“你我父子为陛下办事,该是看谁还敢拂逆天威。”

李琮见这父子二人再次行礼,只好讪然道:“这孩子,披上官袍还怪可爱的。”

“嘿嘿。”

窦余傻笑了一声,憨态可掬,确是可爱。

~~

“将军看那干儿子。”

宫门处,张小敬目光看去,见窦文扬牵着的孩子出宫时已换了一身红色官袍,不由“哈”了一声。

“这权宦将长安搞得乌烟瘴气,将军怎还发笑?”

张小敬道:“神童嘛,长安城总是不缺的。”

其实他首先想到的是,往日世人总说雍王年纪轻轻难担大任,如今好了,有了七岁的五品官,谁还能嫌雍王。

至于窦文扬折腾得长安乌烟瘴气,他倒是有些别的看法。

雍王自请镇守范阳,也许就是故意任由这权宦触犯众怒,他才挡着拦着,反而觉得颜真卿几次阻拦窦文扬的倒行逆施,是真正在为李琮考虑。

可惜,连他一个武夫都懂的道理,圣人却不懂。

此时此刻,李琮还站在大殿之上发呆。

他到今日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从来没有拒绝过窦文扬的任何提议。

那么,倚仗窦文扬除掉薛白之后,窦文扬是否又会成为下一个薛白?

就好比借助太上皇的力量控制地方,那太上皇是否会反过来掌握大权?

想着这些,李琮迷茫了,他实在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不受人挟制……

江陵。

长江水滚滚,奔腾万里,江畔的城池虽不大,却也因浩瀚长江而显得巍峨壮阔了几分。

城门前,一队骑士策马狂奔而来。

“吁!”

冲在最前面的李璘用力拉住缰绳,硬生生地止住了马势。

有护卫赶上来,想要去扶李璘,他已经矫健地翻下马背,摸了摸马脖子,也不见汗便丢出马鞭,道:“再带它跑一圈,这边水流太多,跑不尽兴。”

他还不太习惯在此间的生活,更喜欢平坦开阔的关中平原。

坐上了他那奢华平坦的马车回到府中,他的幕僚杨序很快就迎了上来。

“永王,长安来了家书。”

说是家书,可李璘既是皇子,给他写信的不是皇帝就是太上皇了。

他并不着急看信,先是坐了下来吃了些瓜果,笑道:“南边唯一好的地方就是这些果子多,难怪父皇当年要费那么大精力凿出蜀道。”

“是,这都快过年了,还能吃上这些。在长安时可不敢想。”

“快过年了。”李璘讥笑一声,“我这兄长,还真当自己功比尧舜了。改岁首,我等着看他出个大丑。”

杨序手里还拿着那封所谓的家书,脸上也浮起了笑意,道:“天下人都深恨窦文扬弄权,说天象根本没有异动,闹出了这等荒唐之事,只怕等不到明年,圣人的威望就要跌到底了。”

李璘这才接过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一会皱眉,一会沉思,一会若有所悟。

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喃喃道:“父皇让我进献珍宝。”

杨序道:“太上皇如今幽居深宫,如何能下达这样的旨意?只怕是圣人授意啊。”

“呵。”

若说李璘对李亨还算服气,对李琮这个毁了容又没有子嗣的长兄却一向看不起。

要他给李琮进献珍宝,他自然是极为排斥的。

杨序也知他的心意,就着这事抱怨了几句,委婉地表示李琮这种行为简直是异想天开。

李璘把信纸推过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之后道:“你可知父皇为何要给我写这封信?”

“是迫于圣人的请求?”

李璘摇了摇头,显出一脸神秘的表情,卖了会关子,才悠悠道:“父皇这是想让我继承帝位啊。”

杨序一愣,再次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怎么也没能看出信上有这样的授意。

可这种大事,他不敢流露出没看出来的表情,于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心中依旧在想,到底哪句话是授意永王继位呢?

李璘志得意满,自顾自地喃喃道:“李琮这个废物,往后万一把祖宗基业丢给了外人;二兄也是无能,率安西、朔方之众也没能平定叛乱,反使父皇受俘。今薛逆心怀不轨,纵观父皇诸子,唯有我能匡扶社稷。”

“那是当然,永王天授之姿,于诸王之中出类拔萃,无可匹敌者。”杨序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吹捧着。

李璘的兄长有能力的多被杀了,而他母亲的身份略高些,确实是受到李隆基更多的喜爱,才会在危难之际被派来主理钱粮转运之事。

他一直以来都是有这样的自信,沉吟道:“这封信,必是父皇在找机会与我联络。”

杨序心想原来如此,点着头附和道:“那,永王该派人往长安,设法联络太上皇才好啊。”

这句话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让李璘觉得自己没有白养这个幕僚。

可派使者往长安容易,要到宫中接触到太上皇却难。毕竟地隔千里,他们连长安正在发生什么都不清楚。

杨序遂又去把那信使招来询问。

那信使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从献俘时封赏不公引起长安民怨说起,一直说到窦文扬给七岁的儿子封官触怒群臣。

李璘听了,拍掌大笑。

“李琮如此重用权宦,必失人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天下,我取定了!”

杨序执礼道:“观窦文扬行事贪婪,任人唯亲。我若携重礼往长安,必能得他信任。到时接触太上皇,请太上皇赐下密旨,则永王可奉诏入京。”

“要快。”李璘道:“我不必观天象,只观形势便知皇位动摇的时日不远了。”

大事议定,杨序却又想到一个问题。

“永王,可若是薛逆提兵南下,只怕不好应对。”

李璘淡淡一笑,道:“父皇出奔时,我半道被薛白劫回了长安。但你可知,他为何会放我到蜀郡?”

~~

这日范阳正是大雪天。

薛白已接见了从契丹来的使节,初步谈妥了互市一事。

这日,也有信使从南边赶来,把一个情报递给了薛白。

展开来,上面说的是圣人已下旨让薛白给李瑛守孝,以慰冤魂。

一个“孝”字压下来,连颜真卿也无法驳回旨意。

还是薛白安插在中书门下省的人提前遣快马把消息递出来。

李隆基这一招,似乎是无解的。

事实上,随着史思明的叛乱被平定。薛白那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已必然面临着卸任。

临危受命,若不养寇自重,难免要面临鸟尽弓藏的下场。

薛白看过消息,却没有任何难色,似乎早有所料,从容不迫地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信使,吩咐了一句。

“送往江陵。”

(本章完)

第538章 亲政

应顺二载,十月二十四日,年节将近。

长安,大雪。

杨序牵着马进入春明门,抬头看去,前方酒旗招展,胡姬作舞,豪客放歌,好一派热闹景象。

一场动荡之后,归来仿佛依旧是天宝年间。

他在一间酒肆坐下,准备打听些消息。没等到酒端上来,就被耳畔的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说的是一对男女的苟且之事,颇为香艳。人群中时不时还发出“不会吧?”的惊叹声。

“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哪就能忍得住?”

“可不是说人已经死了吗?”

“假死脱身,才好长相厮守,日日相伴嘛。”

“一直以来传的是他与杨三姐啊。”

“这你就不懂了,嘻嘻……”

杨序脸上也浮起了会心的笑容,听了一会之后,他已听出来被议论的两人是谁。

人们嘴里那倾国倾城、婀娜多姿的红颜祸水当指的是杨贵妃了,至于那名字不能提,却手握重权的年轻人,亦是呼之欲出。

他的目光便落在挑起这话题并抛出最多内幕的人身上,观察到那人的神情有些鬼鬼祟祟。

果然,对方很快就把话题稍稍做了些转移。

“都说他的功劳多大,可一个人能对祖父的女人起觊觎之心,得有多不堪啊。”

“禽兽尚且不为……”

杨序眼珠转动,心中有了猜想。等到那人走了,他酒也顾不得喝,当即跟了上去,果然见那人又到下一家酒肆去议论。

风流韵事其实不用刻意造谣,早就散布开来,压都压不住。但要使它不被淡忘,还是得有人传播,最好还得评点几句,给某些人盖棺定论。

若问长安城中有谁能做这件事,结果其实是不难猜的。

再出了一间酒肆,那人往城北走去,杨序快步跟上,过了一道坊门,却是忽然跟丢了对方的踪迹。

他左右一看,又往前走了一段。身后忽然响起一句问话。

“兄台跟着我做什么?”

杨序转过头,脸上已浮起了笑意,拱手行礼道:“我没有恶意,只想见一见你的主人,有厚礼奉上。”

~~

马车载着各式的财宝到了窦文扬宅中,他清点了一遍,脸上就浮起了满意的笑容。

杨序一进来就表了态,道:“永王作为圣人的至亲兄弟,自然愿意为圣人进奉珍宝。”

窦文扬姿态摆得很高,道:“大唐没有让诸王出镇地方的惯例,圣人原是想召回永王,念及兄弟之义,方才没有下诏,这是什么?是信任。”

“圣人真是太信任永王了。”杨序很识相,“我代永王叩谢圣恩。”

接着,他话题一转,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说是诸王不出镇地方,雍王却去了范阳,看来,圣人也十分信任雍王?”

窦文扬居高临下地看了杨序一眼,问道:“永王又是何态度?”

“永王敬奉圣人,却对雍王有所顾虑,担心他不太安份。”

窦文扬一想,若能联合永王一起对付薛白,自然是很好的,态度当即就好了很多,也不藏着掖着,坦率地指出薛白已经尾大不掉,削弱他并不容易。

杨序当即代永王表态,愿意为此事出钱出力。

窦文扬大喜,加之收了杨序的礼,很快便将他奉为上宾。

如此融洽相处了两三日,杨序遂开始给窦文扬出谋划策,提起了长安城中那些谣言,指出圣人该借助太上皇的力量对付薛白。

前段时日,李琮提出要让张垍、陈希烈拜相就已经引起了窦文扬的警惕,他心里对李隆基还是有很深的忌惮,闻言也不作声。

杨序看出了他的犹豫,道:“窦公,你我该从长远为圣人考虑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上皇年岁几何,雍王年岁几何?”

窦文扬是小家子做派,不想放一点点的权力出去。但道理不难懂,经过杨序这一说,也明白若不联合圣人的父兄,很难对付得了薛白,而以薛白的年纪,往后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杨序又继续劝道:“都在传雍王与杨贵妃有染,太上皇已然颜面扫地。他比谁都想让雍王死。到时窦公你就是挽救社稷的第一大功臣啊。”

这件事就是窦文扬在传的,他只想到败坏薛白名声这一层,此时才意识到原来还可以一举两得。

他终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杨序又提出,现在年节将近,想替永王给太上皇请安,以全孝道。

大家谈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要通力合作对付薛白,窦文扬也不太好拒绝。

毕竟他虽收了厚礼,可永王给左藏库的进献可还没到。

至于李琮,对此也没甚话语权。

李隆基久居深宫,偶尔能见到一两个外臣,非常开怀,给杨序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员赐了一杯酒,席间还提出想搬到兴庆宫去居住。

父亲有心愿,李琮若是不答应,那就是不孝。可他心里又极不愿意,干脆闭目不答,由窦文扬替他拒绝。

“兴庆宫因战乱残败了许多,不宜太上皇居住,太上皇还是住太极宫为妥。”

能够阻止太上皇的心愿,无疑给窦文扬增添了许多权力。

高力士见不得他的气焰,反过来叱道:“叛军既未攻入长安,兴庆宫能如何破败?太上皇愿意住,如何轮得到你一個奴婢指手划脚?!”

窦文扬脸色一变,竟然三番两次地被高力士教训,心里已打定主意要把高力士贬谪外放,再行刺杀。

他也是脸一板,道:“高翁久居深宫,不知宫外的情形,安禄山叛乱以来,民不聊生,朝廷哪还有钱修缮兴庆宫。”

这是在讥李隆基昏庸,纵容了叛乱,把话给堵死。

但另一方面,他也暴露出李琮眼下缺钱的困境,早晚还是要妥协的。

事已议定,十月二十八日,抢在年节之前,李琮就下旨拜陈希烈为相。

此事有李隆基的影响,中书门下省并没有反对,大唐一直是群相制度,颜真卿拜相以来却一直都是独相,此前是因战乱需要统筹钱粮,如今再反对别人拜相也说不过去。

战乱之时,陈希烈被薛白拿下之后,也曾为薛白做过几件事,算得上有功。

用他为相,比起用别人,是雍王一系更能接受的结果。

至于张垍,既已落发出家,终于再一次错过了成为宰相的机会,这也是各方权衡的结果。

十月很快过去,应顺二载也就此突兀地结束了。

在这短短十个月内,李琮平定了河北之乱、俘虏斩杀了契丹可汗,在朝堂治理上也逐渐掌握了一部分权力,似有了再造大唐的明君之相。

他觉得应顺二载这两年是过渡的两年,薛白对他施加了太多的影响,他每一个功绩背后都有薛白的影子,这让他很不自在。

接下来将会是他君临天下、大展雄风。

~~

上元元年,正月朔日。

今日是休沐,颜真卿没去衙门,独自一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家中。

说是冷清,因为韦芸也去了扬州,如今还未接回来,家中人口少。但其实有不少官员来拜会这个宰相,大门外其实是门庭若市。

颜真卿旁人都不见,唯有一人前来拜会他见了见,那是杜有邻。

“朝中这局势,颜公可感到忧虑啊?”杜有邻问道。

“为何忧虑?”颜真卿反问道。

杜有邻道:“陈希烈软弱无能,左右摇摆。圣人引他为相,便是为了让他承奉圣人的中旨,可陈希烈施行的真是圣人的意思吗?只怕是窦文扬的。”

颜真卿没有回答,知道依杜有邻的想法,最后无非是让薛白清君侧,到时好不容易平息的战乱又要再起。

杜有邻继续道:“若说陈希烈不值得重视,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必要再引韦见素为相,此人却不可小觑,若如此,颜公离罢相就不远了啊。”

颜真卿不是栈恋权位的人,苦笑着摆摆手,道:“若真是韦见素拜相,我辞位倒是也无妨。”

杜有邻见他如此,也不再勉强。转而请教起自己的问题。

“雍王想调令兄颜杲卿,与袁履谦等人到范阳任留守,主持军屯之事,令兄曾在河北担任过营田判官,是最合适的人选。”

“是啊。”颜真卿道:“家兄到范阳,比留在河北更适合。”

杜有邻道:“如此一来,东都留守的人选也就空出来了,此职该由雍王举荐,论资历,我虽不才,却还算适合。只是,我若再去了洛阳,颜公在朝中,只怕是无人声援了。”

颜真卿道:“河北军屯是大事,你任过转运使,熟悉洛阳情况。如此安排甚是妥当,不必因顾忌朝堂党争而耽误了正事。”

“那,我开了年就去上任了?”

杜有邻其实已预料到了圣人罢颜真卿相位的决心,才会有今日这次拜访。

过了一个有些冷清的上元节之后,正月里杜有邻就去洛阳上任了。

他作为雍王一系资格最老的人,随着他这一上任而来的还有一系列的人事调动,代表着雍王一系把关注的重点向东、向北移,从朝堂向地方转移。

陈希烈是个很圆滑的人,重新回到宰相之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向薛白表忠心,对颜真卿这个后辈也很客气。平时议论国事也是一声不吭,仿佛他在李林甫为相的时期。

可还没出元月,长安城就出了一桩案子。

有国子监的生员状告颜真卿曾与韦述、郑虔、苏源明等人秘谋,指斥乘舆,妄称图谶。

李琮当即表态绝对相信颜真卿,下旨把那告状的生员押入大狱,旨意送到中书门下省,颜真卿却不敢执行,干脆上表请求致仕。

他是功臣,李琮自然不会允他致仕,遂命陈希烈彻查此案,要还颜真卿一个清白。

陈希烈借着主审案子得让颜真卿回避的机会,开始掌握政事,并起复了韦见素为门下侍郎,进入了宰相的行列。

如此一来,以往由颜真卿独断之事,就可以由三个宰相共同商议表决,处置一件事,只要有两人意见一致就够了。

而这案子只要一日不结,颜真卿就要避嫌,无法在门省理事。没过几日,他再次上表请辞,言辞恳切。

李琮不得已,无奈之下只好批允了此事。

于是,在叛乱结束之后不到一年,平叛的功臣们或是出镇边塞,或是在西北防秋,现在留在朝中的宰相也致仕了,相应的,雍王一系在朝堂上的势力到了最为空虚的时候。

李琮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扫平了阻碍,执掌朝堂。

第一件事自然就是任命官员,窦文扬大肆提拔心腹为朝廷重臣,这些人以天子忠臣自居,最擅迎合奉承,很快使李琮有了飘飘然之感。

任命了官员,自然需要有政绩,而政绩为何?自然是要让国库充盈,窦文扬遂让各级官员想方设法增收赋税。

人才与钱财的政策都定好执行下去之后,要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薛白这个心腹大患。

每日朝议,臣子们济济一堂,各献奇谋,都认为当让薛白回长安为李瑛守陵,罢其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的时机也到了。

简而言之,李琮这边已经掌控了长安,得趁着薛白还没掌控范阳,抢先一步动手。

~~

蓟州。

连绵的山势尽了,往北是平坦的草原。点缀着或黑或白的牛羊。

一大片云朵飘过来,压得很低,似想俯瞰一下草原上的一大群人在做什么。

那是个集市,是契丹、奚与唐的互市场。

有信使策马从南边奔腾而来,找到了一队彪悍的护卫,问道:“雍王呢?有要信。”

“小声些我带你过去。”

一个护卫带着信使往前找去,只见薛白穿着件普通的襕袍,正在与一个契丹少年掰手腕。

军中都知雍王力气大,舞动数十斤的长槊毫无问题,倒没想到那契丹少年看起来瘦瘦的胳膊也蕴藏着极大的力气,两人僵持在那。

那契丹少年黑黑瘦瘦的脸涨得有些红,分明是年轻的脸庞,却有种久历风霜后的沧桑与成熟感,唯有一双眼里保有着少年人的天真、单纯。

见信使来了,薛白加了一把劲,臂上的肌肉愈发凸显,终于把他按倒了。

也不知那契丹少年细细的胳膊怎就有那么大力气,他登时懊恼,站起身,用他不太熟练的汉语道:“好吧,把我的马卖给你。”

薛白笑了笑,买下了他的马。那是一匹颇神骏的马驹,四蹄有力,跑起来就不愿停。

正是见到契丹少年拉缰时那马匹仰头嘶鸣,薛白一眼就看中了,上前问价,那契丹少年既想卖又不舍得卖,好生纠结,说家里有很多马,唯有这一匹是他自己骑的,偏是需要买必需品回去,对薛白的价格有些动心。

此时收了钱,他便热情地邀薛白去他家里,要请他喝马奶,流露出少年人独有的热忱。

李林甫重用胡人之时,说他们孔武有力又心思单纯,薛白接触起来,还确实如此。

“雍王,恐怕伱得马上回范阳一趟。”

信使终于找到机会,将长安的来信递了过去,并转达了严庄的话。

薛白看过信,却摆了摆手,道:“不着急,依既定行程吧。”

数日后,他在更北的草原会见了契丹的新任可汗,恫吓了对方一通,方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范阳。

颜杲卿、袁履谦等官员已经抵达了,在城门处迎接了薛白。

彼此都是在常山时的战友,再相见都十分开怀。

谈及屯田之事,颜杲卿果然是头头是道,解答了薛白许多的疑惑。

他们还提到了朝廷要向河北征收赋税之事。

本以为薛白拥兵自重,必然是不会上缴民册、田册给朝廷,更遑提缴纳赋税了。

“早在两年前朝廷就下旨承诺过不加税,如今却是频频违背承诺,长此以往,朝廷的威信何在?”

果不其然,薛白对此首先表达了抵触的态度,可接着,他却是话锋一转,又道:“但河北也是大唐之地,这两年因叛乱不曾缴税,今既收复,该缴的税赋自不会少。”

说罢,他便让人把田册、民册交给颜杲卿。

他志在天下,大可不必为一点小钱而开割据的坏头。

信使说的那桩要让薛白急赶回来的急事却不是这个,而是朝廷正式的旨意到了,解薛白天下兵马大元帅等一应官职,命他返回长安,在李瑛的陵地守陵尽孝三年。

“雍王,起兵吧。”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安史之乱才平息,严庄再一次站在范阳节度使府的大堂上说出了同样的话。

他已经想过了,如今朝堂上雍王一系的势力正是最空虚之时,颜真卿也不在相位,若薛白解下兵权返回长安,必死无疑。

可若不回去,那便是抗旨不遵,倒不如先起兵造反。趁着平定叛乱的余威犹在,攻下长安不是难事。

薛白却很平静,问道:“以何名义啊?”

严庄也考虑过,当然不能以不愿守陵尽孝的名义起兵,因此干脆利落地答道:“清君侧。”

他换上一副义正辞严之色,沉声道:“圣人重用宦官以来,倒行逆施,早已使天下人不满。雍王当以奉旨诛窦文扬之名起兵。”

薛白问道:“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将领率兵阻我又如何?”

严庄犹豫了一下,因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朝廷之所以敢召回薛白就是赌这些名将不会纵容薛白造反,一旦他起兵,封常清就能从背后挟制薛白。

“请雍王邀封常清到范阳赴宴,席间除掉他,夺平卢兵权;再遣使笼络李光弼,我听说他早对圣人重用宦官不满,心有怨尤,当能说服;如此一来,唯有一个郭子仪,以雍王兵锋之锐,当能击败。”

薛白又问道:“你看我麾下,哪个完全忠于我的大将有本事能打败郭子仪啊?”

“范阳降将。”严庄道:“田承嗣、张忠志等人忠心于雍王,必愿助雍王夺取大位。”

薛白目光看去,能看到严庄眼神十分热切,恨不得他立即起兵造反,想必当初劝安禄山时也是如此。

可薛白不是安禄山,他有自己的考量,不会因为几句怂恿就乱了自己的节奏。

如今他看似威望甚高,可实际上许多部将都是为了匡扶大唐才追随他,此时起兵就是自毁根基。且根本没有必要,他相信要不了几年就会有更好的机会。

“你知道我与安禄山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严庄一愣,答道:“雍王英姿天授,神武非凡,绝非安禄山之辈可比。”

薛白道:“他是反贼,我却对朝廷赤胆忠心,又岂能效仿他起兵造反?”

严庄才不信呢,他一眼就看出薛白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是用来迷惑世人的,背后必然还有更厉害的手段。

只是他暂时还没猜透而已。

可等到了次日,薛白竟真的给朝廷上表,领旨谢恩,表态愿意卸下兵权,返回长安,只是范阳军屯才刚刚开始,他不忍半途而废使士卒们无粮草可食,需等一两月方能启程。

等这封奏折慢慢悠悠地送到了长安,李琮看罢,大喜。

他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了,回想着自己的夺权之路,觉得自己真是手段高超。

回顾种种,自从改了岁首,就如时来运转一般,许多事都顺利了起来。就连他都在认为,也许真的是天授人时。

也许那夜真的有彗星现于东方,预示着他要成为功垂千古的明君。

~~

过了年节,杨序就从长安启程返回江陵。

他虽然没带回李隆基的秘旨,但收获也是不小,在朝中联络了一批官员。

这批官员或是既看出了薛白的野心,不愿附逆,又没能得到李琮的重用,或是看出了李琮的无能,对李隆基抱有期望,对永王李璘颇有好感。

他们的意图是,永王能够增加太上皇的权威,使太上皇能够纠正圣人在国事上犯的错误,比如重用宦员。

但李璘听了杨序的描述,却认为这些官员是想要拥立他当皇帝,顿时信心大增。

“你说,我若如今起兵清君侧,胜算如何?”

杨序一惊,道:“是否太急了一些。”

没想到,李璘竟是道了一句让他石破天惊的话。

“薛白已与我约定举兵共驱长安,先入关中者为帝。我打算先发制人,你以为如何?”

“这……”

杨序更加吃惊了,问道:“他为何会与永王做此约定?”

“早在我赴任之际,他就派人来联络我了。”李璘道:“倒是怪了,我此前不显山露水,他是如何知晓我心怀壮志的?”

“永王有帝王之气,想是被他看出来了。”杨序道:“若他要起兵,永王待他举事之后,以讨伐之名率军北上,岂不更妥当?”

“让他进了关中,我还如何攻取?”

李璘早有腹案,根本不听谏言,霸气十足地道:“自当趁他们两虎相争之际,先夺皇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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