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2章 平安镇

“我就不送了。前路自己把握。”左嚣最后说。

热闹了一个春天的书房,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变得很安静。

每天都对坐于书桌前,学习钻研封印术的爷孙两人,都已经离开。

人走之后,满屋的书,都不能填满那种空荡。

书桌上打着一束窗光,在光圈之外,平放着一本已经合拢的书。它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曾被翻阅,此刻也缄默在强光不及之时。

正是姜望最后读的那一本。

封面上写着:《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

作者是,左丘吾。

……

离开楚境之前,倒是见到了虞国公。

他穿着常服就来了,截路于长空,也不说别的,径递来一个食屉:“迫于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人家的威胁,专门给你做了一屉‘净意神定糕’,感觉要抵挡不住天道的时候,就吃一个,多少能缓和些。一共九个,省着点吃。”

姜望接过食屉,轻轻嗅了一下,笑容灿烂:“好香!”

屈晋夔道:“多了没有。”

又补充道:“多了也没用。”

于是行礼,于是告别。

姜望孑身挂剑,踏风而行。

人们说天人走向天道的过程,是“见道”、“得道”的过程,天资绝世的天人,在这个过程里,走向亘古永恒的强大。

在姜望的感受里,天人走向天道的过程,是溺水的过程。

失去情感,失去一切。

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就杀死了自己。

现在倒也不是死前告慰之时,不存在什么“及时行乐”、“最后疯狂”,他可不觉得自己会死,不认可必然失败的结局。

而且即便被天道吞没不可避免,明日就要死去,他的自由也是向上,不是向下。

独自离开楚国的姜望,带着左嚣为他设计的半成品的封印图,意欲镇封第二重天人态的【平安镇】。

这名字当然寄托了长辈美好的盼望。

却也只能是半成品。

第二重天人态本就比第一重天人态更强,更难封镇。再加上左嚣只能自外而内,在不能触动【长生镇】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具体接触第二重天人态,只能通过姜望自己的感知描述,来做设想构建——这当然是谬以千里的。

这些天姜望除了不间断地学习封印术,就是不断研究自己的第二重天人态,让自己能够完整剖析它的所有细节,力求让左嚣有更准确的认知,从而更有针对性地创造封印术。

现在也只能说,道阻且长。

【平安镇】的推演,越到后面越进展艰难。所以左嚣连亓官真都请来——当然不是真的让亓官真把天人状态当病治了。而是有一些危险的想法,想要尝试。比如能不能像剜疮一样将天人状态剜掉……

亓官真是请来为姜望保命的。

最后也是行不通。

天人状态又不是身上生出一个瘤,或长了一个疮。而是修行者在某个阶段,踏入奇妙的境界,靠近了关乎于天道的永恒真理。

把姜望剥皮拆骨,也拆不掉这天道的青睐。

一直以来世人都公认,最擅长封印术的乃是旸国皇室。

而旧旸姞姓皇族,是青帝姞厌倏的后人。

此君是远古八贤之一,曾日夜巡游于人类领地,使无数不得超凡的普通人,免于邪祟侵害。更开创了独属于人族的封印术,并在此基础上发展以弱驭强的驭兽术。

日游神夜游神的神话传说,就是从她的事迹演化而来。后来的人族修行者,在封印术、驭兽术上,都奉她为祖。

也就是这两道修行都没落了,不复辉煌盛景。旸国也覆灭,姞姓皇族现世无存。这位同时是“封印之祖”、“驭兽初祖”的“东方之祖”,才渐渐地淡化了存在感。

作为继旸国之后的东域霸主,齐国的确在某个时间段,自陈继承了旸国遗产,还说自己是故旸正朔呢。

但真正第一时间瓜分旸国,“食旸而肥”的,仍是当初的“日出九国”。

当然,曾经显耀东域、争雄一时的日出九国,六国已为齐国所灭,剩下的旭、昭、昌三国,也都俯首称臣。

说一句“旧旸之珍,尽齐人府库”,并没有太多问题。

就连昔日太阳宫,也成了现在的稷下学宫。

不过多年战乱、累有国灭之后,旧旸皇室秘法,大多失传。青帝嫡传的封印术,更是早就零落。

整个齐国,还真没有哪位擅长封印术的宗师,能够说在封印术上比左嚣更强。

这也是一开始左嚣要把姜望留在楚国解决问题的原因。

现在经历了一个春天,在楚国仍未能解决天人态的威胁,那也理所当然地要去尝试其它办法。

齐国是肯定要走一遭的。如果时间允许,旭国、昭国、昌国这几个“故旸正朔”,姜望也不会错过。

不过他没有立即往东边走。东域的事,写一封信就可以了。安排起这些事情来,重玄胜可比他灵活得多。

最强的封印术传承,乃是青帝传承,这一点所有人都承认。但在勤苦书院当代院长所著的《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里,他一再强调——

古往今来最强的封镇,如今还屹立在现世,乃是中古人皇所创造。

它便是“长河九镇”。

烈山氏炼龙皇羲浑氏之九子为九镇,长河自此清晏,安分了数十万年。

在左丘吾的评述里,长河九镇是最伟大的封镇奇观。只是说烈山氏与羲浑氏曾坐而论道,并肩作战,后来却杀其九子炼九桥……这件事情的酷烈,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它的伟大。

左丘吾在著作中,援引诸多史料,验证长河九镇在封印术这一领域不可撼动的伟大地位,也详细论证了长河九镇对后世封印术的影响。

姜望虽是才履足封印术领域,不是很能理解长河九镇在封印术中的意义,却也仰之弥高。

所以他离楚后的第一程,是洛国。

更准确地说,是洛国附近的长河第一镇——囚牛桥。

称名为“水上之国”的洛国,自然靠水吃水,国内经济以河获为主,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直到某一任国君忽然“开窍”,在一次宴席上,酒酣耳热,举杯高呼:“水族岂非水产”?

当时吓得群臣俯身,歌女都忘了唱歌。

但自此之后,洛国就半公开的开始了水族奴隶生意,迎来了经济畸形繁荣的时期。

后来甚至与庄、雍“三足鼎立”,弱是弱了点,在“国库丰盈”这件事情上可不输太多。历来无论是雍欺庄,又或庄伐雍,都不能忽视洛国的存在。

可惜好景不长。

自前些年被庄高羡没头没脑地打击了一顿,洛国国势就有些一蹶难振——

姓庄的倒是完成了与龙君的一部分交易,可惜没有等到报酬,就匆促地死在长相思之下。他们的交易,自然也随之长眠。

但洛国所遭受的打击,却没有就此停止。

水族奴隶生意本就是被明文禁止的。在当前备战神霄的大环境下,人族高层更是要维护现世稳定,尤其注重安抚水族。

古老的盟约被一提再提,水族为现世稳定所做出的贡献,也一再被确认。长河龙君甚至被请进了天京城,大景天子姬凤洲与之对饮赏花。

洛国脚下踩着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虚线,就变成了杀机凛冽的实线。日子也艰难起来。

这些事情姜望当然也关心过,太虚阁员没有干涉现世事务的权柄,但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第一次在清江水边救下那名贝女,是的的确确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过往认知的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不同”。

有人在那时候问他——“你又知道什么历史?”

此后他也常常问自己——你看到的,真的是真相吗?

有生之灵对世界的认知,从怀疑开始。

姜望默默观察洛国的事态,也支持了人族水族古老的盟约。现在过洛国而不入,径上了囚牛桥。

作为羲浑氏的长子,“囚牛”二字,在中古时代也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即便是龙族被逐、大量信息被抹除的现在,作为“人族正经”传下来的《中古史略》里,也提了这位龙皇长子一笔。说他“奢侈无度,生性淫邪,好靡靡之音。凌辱诸部,屡误大事。”

但是在姜望刚刚读过的《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里,左丘吾也顺笔提了几句囚牛,说他“通音律,性温和,有良行,得诸方敬。”

批词曰“长河九镇,首镇用其德,遂能久安”。

就连敖馗那厮,也曾在大骂敖舒意之时说过,囚牛宽仁擅乐……

如今几十万年都过去,究竟哪个是更真实的囚牛,也许也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现在的姜望,没有任何探寻的心思。

他只想知道中古人皇是怎么封镇的囚牛,怎的如此恒久。

这横跨长河的大桥,在当初登顶黄河之会的时候,他也骑马走过。那是长河第五镇,名为“狻猊”的大桥。

彼时他对封印术还一无所知,修为也差得远。满眼都是长河壮阔、石桥宏伟,满心都是黄河魁首、天下第一。哪里能感受这是多么伟大的封印,能从其中有什么启发?

可要说今次以当世绝顶真人的修为来此,就能完全体察九镇封印之奥秘,那也是痴人说梦。

跟着淮国公闭门苦学一整个春天,的确让他的封印术入了门,甚至可以不谦虚地说,达到了较高的水平,算得登堂入室了。

可长河九镇代表的,是封印术领域最高的山峰。

他只能虔心眺望,追寻那渺茫难求的灵光。

他只是循着无数历史人物走过的印痕,从古老石桥的这一头,慢慢走到那一头。他记下每一个图案,触摸每一处刻痕。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穿越了时光?

这座伟大的石桥,横亘长河之上,贯穿了整个近古时代,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坚不可摧。人类置身其中,很难不感受自己的渺小。

走着走着,姜望慢慢蹲了下来。

但很快他又站起身,抚平了皱在一起的眉头。按住剑柄,直脊回身。

他的表情只剩平静。

此时此刻在石桥的中间,的确站着一个披甲拄剑的身影。阔面自有威严,却是笑模笑样:“姜阁员好灵的感知!”

囚牛桥下的水面都静伏,平波如镜,倒映高穹流云。

龙宫正印司事暨黄河大总管……福允钦。

姜望只是看着他,用眼神提问——“有事?”

“姜阁员的定力实在少见。”福允钦的姿态很亲近:“但伱用放大痛觉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情绪,以此摆脱天道的影响,终是治标不治本。痛苦对你的作用会越来越小——即便你已经痛到现在这样。”

“福总管的眼睛才叫灵呢!什么事情瞒得过您啊。”姜望淡然道:“想必您拨冗来见,不会只是看看姜某人?”

“噢,许久未见姜真人,只顾着寒暄,差点忘了正事。”福允钦欠身道:“君既屈驾长河,为何过龙宫而不入?昔日龙宫献礼,一别已经年。恰逢天朗气清,夏风浩荡,龙宫新茶才摘……我家主上有请。”

“下次直接说最后六个字就可以。”姜望放开了剑柄,转过身去,继续研究桥梁上的浮雕:“没空。”

他向来是个珍惜时间的人,眼下尤其如此。

甭管龙君有什么心思,他不想也没空去探究。

福允钦道:“我家主上,执掌龙宫数十万年,白云苍狗都过眼。也曾与烈山人皇坐而论道,其实对封印术也略有研究……”

姜望注视着石桥雕纹的复杂变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龙君大人研究封印术是为何啊?对九镇有想法?”

这问题实在危险,问得福允钦肃立当场。

姜望摆了摆手:“福总管自去忙吧。姜某小有不适,还不至于惊动龙君大驾!”

说到底,姜真人现在要是出点什么事情,有很多势力愿意出手帮忙——但不是谁来示好,姜真人都能愿意。

且是涉及到自身状态,有关于根本修行,更需要让他绝对放心才成。

他可以向左嚣坦露自己的修行状态,甚至于打开五府,分享四海,让左嚣对症下药,但不可能让长河龙君来研究自己。

大家根本也算不上熟悉,何来如此殷勤!

福允钦正要说话,忽然身后波涛卷起,一个声音滚在空中——

“姜真人!龙宫宴一别,再未相见。素知你贵人事忙,孤也不曾遣使叨扰。今日幸过长河,只是请你坐下来聊聊而已,真不能得暇片刻?”

龙君敖舒意亲自延请!

姜望不好再怠慢,收回观察石桥的视线:“的确也很久没去龙宫,吃杯茶也可以!”

当即分水为路,万顷浪涛之中,显现玉阶一道。

福允钦在前带路,姜望随于其后,只走了一步,眼前便是巍峨龙宫!

空间真是泥丸,在龙君掌中,任扁任圆。

龙宫侍者推开大门,姜望步入殿中。

极宽阔的大殿里,只有两张相对的茶案。

但见一尊穿着金色长袍的身影,坐在左边的茶案之后,对姜望伸手一引:“请坐,饮夏茶。”

茶案上有热茶一杯,雾气缭绕。

姜望走上前去,将此茶杯拿住,举起一口饮尽了。

饮罢一抹嘴,笑道:“茶也喝了,龙君也见了,姜某实在是时间有限,还请龙君见——”

“孤知道苦性是怎么死的。”那身披金色长袍的身影说。

统御长河龙宫数十万年,只以虚影降临此刻的长河龙君敖舒意,摩挲着茶盏,慢悠悠地补充:“孤敢说出来。”

(本章完)

第2293章 龙宫礼

平安镇,平安镇……

人活在这个世上,有时候不止是因为自己。

在经历一些事情,付出一些感情后,有很多人牵挂你,有很多人盼你“平安”。

但“平安”有时也很难。

比如苦觉。

比如苦觉的师弟,苦性。

姜望其实是不了解苦性的。

只是隐约知道,大概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因为一场什么变故而死去了。正是他的死亡,导致苦觉与悬空寺一众师兄弟的关系一直都很别扭。

他其实没有想过追究苦觉的往事,因为随着天京城那场盛大的血雨,苦觉的死,已经在他心里落幕。

老和尚奔波一生,说快意也快意,说苦楚也苦楚。

他与那些师兄弟的纠葛,他自己也已经告别。

那么还要惊扰什么呢?

但今天长河龙君如此正式地提及“苦性”这个名字,还用了一个“敢”字,这就足够说明,苦性的死并不简单。

为什么没人敢说出来?为什么长河龙君敢?

那么苦觉老和尚与自己的缘分……或者也能追溯。

在天京城那一战的最后关头,半夏老道所说的那些话,他虽然并不在意,他虽然不需要确定苦觉最初接触自己的理由。

可是苦觉自己,需要答案吗?

他不知道。

师父最后那封信里,没有教他怎么做。

“苦性是悬空寺‘苦’字辈高僧,与当代方丈苦命大师是同辈,也是同辈之中天资最高的那一个。对了,他是苦觉大师的师弟,最亲近的那种。他俩一个师父。”大概是怕姜望不了解苦性,端坐于椅的敖舒意,又如此补充。

黄河大总管披甲的身影矗在殿门之外,以当世衍道的修为,守住此门户,隔绝这场对话。

人们可以知道姜望来了龙宫,但绝无可能知晓,他与龙君聊了什么。

殿内空空。

唯有坐着的敖舒意,和站着的姜望。

姜望放下饮尽的茶盏,从旁边提起茶壶,慢慢又为自己倒了一盏。

“姜某刚才有些粗鲁了,好比牛嚼牡丹,未尽雅意。”他极规矩地坐下来,与长河龙君隔着宽阔的大殿:“是应该坐下来好好感受才是。”

他坐在这里,突然想净礼了。

他现在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苦性的死,对苦觉影响那么大。

苦性与苦觉的关系,就好比自己与净礼的关系。

上次来龙宫,正是和净礼一起……

“喝茶嘛。”长河龙君淡笑着道:“渴时只为解渴。不渴的时候,才能‘品茗’。”

“那姜某现在确实不是能够体察个中滋味的时候。”姜望本来还似模似样地拨动水汽,敷衍些喝茶的礼仪,这会索性将那茶盏盖上,不去喝了:“龙君陛下,这苦性何事,何妨直言?”

长河龙君笑了笑:“姜真人,你可知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与伱讲这事?要么不知内情,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死心塌地。只有孤,不站任何一方,没有任何牵扯。”

姜望扶膝而坐:“听起来是极严重的事情。不过不曾见载于书,未有闻于别处。”

敖舒意笑道:“孤曾经听过一句话——书上不能记载的,才是这个世界核心的真相。君以为如何?”

姜望道:“但也有司马衡先生这样直笔记史,复刻真相的史官。有《史刀凿海》这样伟大的史学著作。”

敖舒意道:“那等你有机会见到司马衡,不妨问问他——苦性为何而死。”

“如果有机会拜见司马衡先生,如果他愿意答我,我当然是要向他求证的。”姜望说道:“我想要求证的事情有许多,不止龙君陛下说的这一件。”

敖舒意看着他:“当初你龙宫献礼,与孤有分人情在,孤才愿意开这个口。但你要知道,这个口,开得不容易。”

“孤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敖舒意道:“环顾天下,群雄并争,天下水族,皆为分治。姜真人觉得……孤这管不了长河的长河龙君,是如何才能安坐龙宫,一任风雨数十万年?”

姜望道:“自然是因为龙君陛下英明神武,仁睿宽宏——”

“因孤不争!”敖舒意打断道:“不管不顾,不问不言。斩断利爪,拔掉尖牙,你就可以作为吉祥物存在。呵,龙凤呈祥!”

殿中一时沉默。

直面难堪的事实,总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对于敖舒意这等身份的存在,尤其如此。

姜望想了想,直接说道:“姜某已知陛下开口之难。不妨直言,姜望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敖舒意轻拨茶盖,悠然道:“是孤请你来龙宫相会,或许孤应该先告诉你,孤能带给你什么。”

姜望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敖舒意道:“首先是苦性。当年的事情其实很隐秘,知情者寥寥无几,且大多都只有片面消息。但此事的前因后果,个中曲折,孤都看得清楚,这些年也算想得通透。又立场在外,能与你说个分明。似孤这般,当世恐无第二。”

他看着姜望:“至于你身上的天人态,孤不方便直接出手,但当初烈山人皇设长河九镇时的一些心得体会,孤或者可以与你分享。”

姜望轻叹一声:“这样说来,我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敖舒意道:“对你来说,恐怕第一点比第二点更重要。”

事实也很分明。在囚牛桥上,福允钦已经明示暗示长河龙君很懂封印术,能对他有所帮助,他也只说没有时间。甚至敖舒意亲自延请,他还是过来灌口茶就走。

却在听到苦性的名字后,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让他挪不开脚步的,名为苦性,实为苦觉。

姜望缓声道:“还是要听听看,龙君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敖舒意的语气很随意:“福允钦是在囚牛桥接到的你,想必你对那边的洛国,并不陌生?”

“算是知道。”姜望说。

敖舒意又道:“他们过去做的腌臜事情,你也是知道的了?”

“如果您是说他们暗中从事水族奴隶生意的事情……我是知道一些的。”姜望道。

“暗中吗?”敖舒意问。

“我必须要坦诚地跟龙君说,我个人非常尊重人族水族之间签订的古老盟约,我坚决反对水族奴隶生意,也会在权责范围内尽可能地去阻止……但这不会成为一桩交易。”姜望清晰地说道:“太虚阁没有干涉现世秩序的权利。我们超然的前提,是我们尊重秩序。”

为什么黎剑秋、杜野虎他们在庄国的改革,姜望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因为他没有这样的权利。

除非他以个人而非太虚阁员的身份,参与其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杜野虎他们不受规则外的力量干扰。所谓“启明三杰”,最后也的确是因为政改失败才被驱逐——当然,无论他们是否承认,这就是最大的帮助。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在公平的环境下竞争的。

敖舒意看着姜望的眼睛。

姜望确定地说道:“在洛国没有违反太虚铁则的情况下,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事情。即便他们违反了太虚铁则,也是在太虚阁的公议后,才会有所行动。”

到了姜望现在这样的地位,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如洛国这般的国家,兴灭只在他一言之间。

但他不会真的去一言兴灭。

越是真的拥有力量,越是要谨慎去对待。

这一点他早在玉衡星君那里有深刻感受。观衍身具无上神通【他心通】,却从不轻易使用。他可以最简单地去了解每一个人,却最笨拙的使用真心。

敖舒意‘呵呵呵’地笑了:“孤不是要你去把洛国怎么样。说到底,就算你把洛国碾碎了,又能怎么样呢?那只是一颗钉子,某些人在试探孤的态度。”

姜望皱眉。

敖舒意沉声道:“当初烈山氏逐羲浑氏,水族大分裂。我们站在人族这一边,被骂做叛徒走狗。我族的鲜血,把长河都染红了!因为什么?因为我们相信烈山人皇的承诺,相信祂的伟大人格,相信只有祂能够建立永久的和平,让现世永恒安宁。”

“但是现在呢?安宁好像是存在的,但跟我们关系不大。你在庄国经历颇多,你很知道清江水族的经历。他们为庄国立国付出了多少,又被践踏成什么样子?可有人为他们抱不平?再往前看,清江水族这一支,从神池迁来,神池水族的命运,大家都不陌生。”

敖舒意大概很久没有说这些话,一时停不住:“你以为那些人都不知道,这样对待水族是错误的吗?但对他们来说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水族有没有可能威胁到人族,是孤敢不敢怨怼。我们信任烈山人皇,但烈山人皇自解后,他们不信任我们。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初拉着我们一起对抗羲浑氏的时候,又是怎么说的呢?”

姜望一时没有话讲。

他的妹妹姜安安,和清江水族小公主宋清芷是好朋友。他的兄弟杜野虎、朋友黎剑秋,现在和清江少君宋清约,也是志同道合、相交莫逆,号称“启明三杰犬蛟虎”,现今还结伴而行,一起寻找把理想修筑为现实的资粮。

水族身份在他这里从来不是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问题在现世长期存在。

“我其实不喜欢喝茶,但我需要有一些……不那么危险的爱好。”敖舒意按着茶杯道:“我退让不是因为我害怕,到了我这样的境界,活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需要恐惧吗?我是真心地希望和平。我希望天下水族,都能安宁地生活。我以为闭门可以却恶,退让可以久安。姜真人,你代表人族的未来,当初在黄河之会,我看着你登顶,你告诉我,我错了吗?”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倘若我就能代表人族的未来,人族岂不是在天道口中?”姜望认真地道:“龙君陛下,您问的问题我无法回答。我想,渊广如您,也不是真的需要我的答案。”

“那么,我应当如何回应您呢?”

“姜望要告诉您,姜望的态度。”

他坐得很端正,态度尤其如此:“我必须要承认,我不是水族,我虽然看到了水族的遭遇,但我无法完全地感同身受。我有过一些零碎的思考,但几乎不曾真正站在水族立场去想问题。我总以为时光还有,尽可以交给更成熟的时候。今天坐在这里,我感到光阴紧迫,莫名想到很多。以后我会深思此事,并且尽力而为——”

他说到这里,亦直视龙君的眼睛:“不过这仍然不是一场交易。我不会因为龙君陛下能够给予的帮助,去对付任何势力,任何人。”

他举起茶杯:“就饮此一杯吧。多谢龙君款待,或许等姜某有闲了,再来叨扰。”

仍是一口饮尽。

这龙宫珍品,夏季的新茶,他着实没能尝出什么滋味来。自己也觉得浪费,笑得不太好意思。

但转身却甚是坚决。

苦觉师父的故事……或许等他从天道囚笼挣脱,再去探寻吧。

不过就在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手中却多了一支玉签。在触手的瞬间,便有许多繁复信息,淌进脑海。

却是一部【九镇暇谈】。

里面详细记述了烈山人皇与长河龙君的几次对话,全都是烈山人皇创造长河九镇的一些心得体会。在封印术的领域,这绝对是瑰宝!

姜望蓦地持签回身,但身后宫门已闭,巍峨壮丽的长河龙宫,已经消失不见,只遗留时空的断桥。

耳边在这时候响起敖舒意的声音——“这也不是一场交易,这是孤送你的小小礼物。”

身前并无玉阶,但抬步已登石桥。

长河浩荡在脚下,再看人间已不同。

大浪滔天,大风吹胸怀。心中流转着九镇暇谈的内容,再看这囚牛石桥,只觉每一处纹理,都有了新的释义。

相较于“九镇暇谈”里所讲述的九镇相关奥义,最先让姜望关注的,其实是九镇暇谈本身。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望都以为——很多人都这样以为——长河龙君敖舒意,不过是烈山人皇的狗,是他所扶持的龙族傀儡,是一件工具而已。

海族那边骂敖舒意是“河犬”,人族这边面上尊为龙君,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轻贱?

但从“九镇暇谈”的内容来判断,情况似乎不是如此。

这支玉签是以对话来展开记录,而从对话的形式来看,烈山人皇和长河龙君的关系是比较亲密的,甚至于……近乎师徒。

也是,无论被怎样贬低唾骂,无论怎样低调忍让,敖舒意毕竟是活过数十万年的伟大存在,世上焉有断脊之超脱?当年的浩荡历史,定然不是一句“断脊河犬”能带过。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倚栏而眺,只觉天道压力虽然近在咫尺,但这世界是如此广阔。天地无涯,大有可为。身上这点枷锁,又算得什么!

历史浩荡如长河,当中多少惊涛。今时今日我姜望的故事,千万年后,又会被如何传说?

……

……

龙宫大殿之中,只剩龙君独饮。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站在门后,轻声问道:“悬空寺苦性的事情,不跟他讲了吗?”

敖舒意细细地点茶,最后道:“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也是礼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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