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钱进同志,我预祝你胜利

天蒙蒙亮,市府大楼肃穆依旧。

钱进是被魏清欢叫醒的:“小波来敲门找你,说韦社要带你去市府走一趟。”

钱进往外看,顺手捉了一只肥嘟嘟的乳鸽:“这天才刚亮吧?”

魏清欢拍开他的手,嗔道:“快去吧,这么早嫂子还没有来做早饭,你出去买两根油条或者吃个包子什么的算了。”

钱进出门。

韦小波满脸的斗志昂扬。

这让他很是感慨。

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

自己……

老了老了。

不对。

自己才二十七八,怎么老了?

那为什么精力会这么差呢?

钱进反思了一下,他认为是自己现在纵情酒色的原因。

所以为了保持充沛的精力,为了能再为人民健康服务五十年,他决定戒酒!

韦斌已经去了单位。

钱进一到,就乘坐他的专车一起奔赴市府:“领导小组那边已经上班了,这次虫灾问题要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影响全市乃至全省的夏收问题!”

这话不夸张。

历史上就影响了。

影响的很惨烈,因为不光是虫灾还有更厉害的旱灾!

现在还少有人感觉到。

一场恐怖的旱灾正在等待着当地农民!

车子停下,韦斌带着钱进轻车熟路地敲开了一间挂着“麦田虫灾应急指挥领导小组”牌子的办公室大门。

此时也就七点多,可里面凝重的气氛表明,这里的“战场”早已开辟好了。

烟雾缭绕中,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钱进眼帘——王振邦王振邦。

他们一起去苏黎世与川畸重工交锋过的王振邦。

王振邦的具体职务是海滨市的前三把交椅之一的*******,现在政府部门和职能比较混乱,于是他还兼任了市府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两个主任于一身,所以他是正儿八经的王主任。

韦斌在他面前得客客气气的,介绍说:“王主任,您跟小钱是老相识了,我想如今情况紧急,我没必要再浪费唇舌。”

他又向钱进说:“王主任是咱海滨市的主心骨,如今农业根基动摇,他临危受命,挂帅担任这次百万亩麦田保卫战的总指挥。”

“你是王主任亲自点的将,一定要好好表现,也要向王主任好好学习。”

王振邦似乎一夜未眠,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看到钱进到来,他还是抖擞起精神跟钱进握手:“钱进同志,我们又要在一条战壕里并肩作战喽。”

钱进双手紧握:“我不胜荣幸,另外请允许我小小的挑刺一下。”

“王主任,就跟上次与川畸重工的战斗一样,我认为我们不是在并肩作战,我们是走在了夺取胜利的道路上,我们是要一起去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建功立业!”

这话说的很自信。

王主任已经熟悉他猛打猛冲的做事风格,见他如此自信,自己心里下意识就踏实下来,板了一天的脸露出笑容: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夺取胜利,一起去建功立业!”

他直接向在座的几位领导、农科院专家介绍了钱进:

“诸位,这是市供销社的钱进同志。别看他年轻,可头脑活、路子野、敢打敢冲,去年化肥厂那件事咱们在座的同志应该都清楚。”

“但我告诉你们,你们对他的了解还不够,上个月我们在苏黎世啃川畸那根硬骨头,他出力最多,他是一个好同志!”

王振邦的介绍简单直接,却分量十足,让在座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钱进身上。

“钱进同志,”王振邦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单刀直入,“现在的情况你都清楚了?我们初步判断这次虫害有外来新害虫传入的可能,极其棘手,常规手段全部失灵!”

“时间就是夏粮!专家组还在紧急分析,韦社长昨晚跟我通电话,对你的表现大加赞扬,你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关键突破?”

钱进不客气。

他立刻将昨夜田间试验的结果仔细讲述出来,然后把当下的现象进行了总结:

氯菊酯部分有效但无法根治。

同时他也给出了解决方法:

国产农药短期无法突破,高效氯氰菊酯可能才是突破口,但需紧急寻求国际购买渠道。

他特别强调:“王主任、各位领导,普通氯菊酯拥有高击倒率、低致死率的特点明显,它无法穿透蚜虫蜡质表皮,这导致触杀不足。”

“同时它还有个致命弱点,就是无法杀卵。”

“但根据其作用机制判断,同属拟除虫菊酯,分子结构中含高活性异构体、具有强内吸传导性和抗光解能力的高效氯氰菊酯,才是对抗如此顽固蚜虫的理想药剂!”

“常规国产农药我们没时间等了,国内现在只有江城农药厂在初步生产氯菊酯这款药物,可我们需要的是高效氯氰菊酯。”

“以我的简单了解来说,氯菊酯是第一代药物,高效氯氰菊酯是第三代,它们之间还差着氯氰菊酯、溴氰菊酯这些二代除虫剂。”

“这种情况下,我国在产业上的突破恐怕得以十年的时间来计算,我们等不了,必须得从外国引进,确切的说是要从英伦ICI方面引进!”

钱进的汇报清晰、有力而且专业,关于拟除虫菊酯药物的介绍通俗易懂,这瞬间在凝重沉默的专案组办公室里激起了波澜。

几位专家也在快速交换意见,显然钱进的判断切中了要害。

王振邦听完,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钱进的脸后忍不住点头,又看向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问:“苏教授,你怎么看待钱进同志的判断?”

苏教授是农科院的专家,他点点头说:“小同志没说错,他的判断和我们相仿,看来他是懂技术的,他的科学文化素养相当高啊。”

王振邦露出笑容:“是,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苏教授继续说:“刚才钱进同志提到了氯氰菊酯,我们几位昨晚一直在讨论这款除虫剂。”

他伸手划了一圈,把包括自己在内的专家们划在一起:

“在菊酯类农药中,这款除虫剂占有特别位置,它有3个不对称碳原子8个光学异构体,不同异构体的活性差别很大,这样大大的提高有效体活性,增加了对害虫的毒性。”

“钱进同志对国内拟除虫菊酯类农药的研究颇有了解,是的,我们现在完成了氯菊酯的试生产,正在通过拆分和定向合成提高有效体的含量这一手段来研究氯氰菊酯。”

“这方面研究有进展但不足,距离生产还得有挺长时间,如此一来确实等不及国产农业了。”

“基于以上来说,我想与钱进同志探讨一下,那么为什么你要进口高效氯氰菊酯呢?能不能进口氯氰菊酯?”

说到这里他向王振邦解释:“虽然前者名字中只加了个高效二字,但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氯氰菊酯在1974年由扶桑方面的企业研制成功,后来多个国家研究上出现突破进行生产,把价格给打下来了。”

“高效氯氰菊酯不一样,现在只有寥寥几家厂家能生产,包括钱进同志说的ICI,也就是英伦帝国化学工业集团,它们生产的高效氯氰菊酯乳化液效果最好,价格也最高。”

钱进默默的听他讲解。

前世可能就是这个专家组解决的虫灾问题,所以他对这些人挺尊敬的。

这些专家可不是砖家,确实有真本事。

但专家们教条主义太严重。

他们的想法没有问题,为了给国家节省外汇他们循序渐进引进的农药。

可是钱进知道结果了。

氯氰菊酯也没有用,《农林志》里提了一嘴这事,还说‘对于蚜虫生命力判断错估’,导致政府以为氯氰菊酯就能解决问题。

结果这耽误了事,最后还浪费了钱。

所以钱进就巧妙的选择了居中调和的方案来解决这件事:

“我已经托关系从香江送高效氯氰菊酯乳化剂来海滨了,要不然各位老师,咱们再找人送点氯氰菊酯的样品过来?到时候设置对照组,让双方比一比嘛。”

专家们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见此王振邦脸上笑意更浓。

他再次指着钱进对一行人说:“我昨晚说什么来着?得把这小子调过来,他有办法啊。”

苏教授说道:“小钱确实是人才,想到了办法,还第一时间去现场进行研讨,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我们老同志要向他学习。”

钱进赶紧客气。

这些专家水平比他高多了,如果说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的更远,那在座的专家就是巨人了。

所以他老老实实的表示自己距离各位老师和领导还差得远,自己只是运气好才想到了一点办法。

王振邦一甩手:“现在不是你谦虚的时候,等解决了虫灾开庆功会的时候,你再谦虚吧。”

他猛地掐灭烟头,起身做出了决断:“好了,现在钱进同志和给专家给出了解决办法,他们的观察和建议非常关键!现在我们需要行动!”

然后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

“时间特殊,一切特事特办!我现在代表领导小组宣布:钱进同志即刻挂职‘百万亩麦田虫灾应急专案组’副组长,与苏达翔教授、赵局长同职务!”

“其中苏教授负责对害虫的直接研究工作,赵局长你负责关于各级单位的调控工作,钱进同志你具体负责高效氯氰菊酯等除虫剂的紧急采购和供应链协调工作。”

“钱进同志,一切所需资源,由你向我和领导小组直接报备调用,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动用你国内外一切能用的关系,三天之内,你得把确切的情报、货源和运输方案给我摆在桌上。”

有了曾经的合作,现在一切都好办。

王振邦的话语掷地有声,如果放在战场指挥官的位置上,那他足够有决断、有魄力。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对钱进能力非常信任。

领导和同事都不会成为自己的掣肘,钱进这边还挺开心的。

临危受命的责任,总能点燃男儿的热血。

正所谓男人一生最大的挑战,无非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现在,他的挑战来了。

副组长的职务是千斤重担,也是炽热的战鼓,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斗志:

“是,组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有了指导小组这边的支持,香江出发的样品运送速度再次加快。

本来是香江发货到羊城,通关后由供销系统安排车子日夜不停送到海滨来。

通关速度比较慢,但有了市府的能量,那边办了加急,当天中午就到了羊城。

恰好羊城有航班飞省城,高效氯氰菊酯乳化剂样品被送上飞机带了过来,然后警车负责运送,一路鸣笛把样品给送到了海滨市。

距离昨晚得到第一批氯菊酯还不到24小时呢。

此时江城运送的氯菊酯还在路上呢。

包裹是个边长得有半米的箱子,很沉重,打开后里面全是密封保存的袋子。

这种除虫剂是分开保存的,有的袋子里是白色粉末,有的袋子里是黄色颗粒,最多的袋子里是乳白色的油状物,也就是乳化剂本体。

里面有农药介绍资料,是在使用前将各类配料按照顺序倾倒进去,它们还要进行反应,最终生成的才是高效氯氰菊酯乳化剂农药。

王振邦看后纳闷的说:“这东西如此高科技吗?怎么这么麻烦?”

苏达翔教授无奈的笑道:“是这样的,通俗的说,这款农药中发挥效力的物质可能不超过八种甚至是不超过五种。”

“然而这些粉末和颗粒里头含有很多种化学物质,有些化学物质之间还已经进行反应了。”

“所以为什么要按照顺序来倾倒呢?就是为了让它们重新反应,把需要的物质给生成出来,再互相结合,形成最终的除虫剂本体。”

王振邦听懂了:“人家是防备咱们分析它们的产品,然后进行仿制?”

苏达翔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钱进下意识问道:“它们不是申请了技术专利保护吗?现在不是有世界技术专利保护法吗?”

苏达翔笑了起来:“有,确实有,可是保护力度不够呀,像是咱们国家现在还没有技术专利保护法呢。”

钱进明白了。

有个专家说道:“今年听我一位留美的同学说,美帝国正在拟定一份《贸易与竞争综合法》。”

“这一立法如果成功,那就可以在历史上第一次把国际贸易和知识产权、技术专利保护关联在一起,它们设想可以使用惩罚性的贸易报复严惩他国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如此一来,知识产权和技术专利就有保障性了。”

钱进若有所思的点头。

原来是这么个事啊。

ICI忙活了一大通,其实它们是瞎忙活。

钱进早就知道高效氯氰菊酯具体是什么成分了:氯氰菊酯、氰化钠、三乙胺、异丙醇。

苏达翔是行家,他的推断没错,这款最新的拟除虫菊酯农药有效成分就是这四样!

他之所以会查到这种农药的成分,是因为他昨晚特意查了百草枯的成分。

而他需要百草枯的成分,是为了后面计划进行铺路。

要想快且便宜的获得价格高昂的高效氯氰菊酯,他必须得动点脑子。

不过这次他的计划有些大胆。

他准备来个农药双飞!

一次嫖ICI家的两款农药!

指导小组的专家团里有一位教授是研究所植保研究室的主任,也是海滨地区植物保护和昆虫研究的权威之一,他那里有受害麦苗和蚜虫样本。

没的说,一行人带上样品就全过去了。

调好乳化剂,两个实验组形成对照,每一组都有五个烧杯,每个烧杯里都是两棵麦苗和大量蚜虫与虫卵。

乳化剂喷入第一组,对照组五个烧杯中,分别喷洒了氯菊酯、丙溴磷、666、灭多威、毒死蜱等农药。

结果出现的很快。

仅仅几分钟,乳化剂喷入烧杯里的虫子在高效氯氰菊酯的冲击下迅速死亡,对比组却依旧活跃。

再看虫卵。

乳化剂组,虫卵明显多了一层灰气,其实它不是真的多了什么,而是少了什么。

少了对比组虫卵上的那种光亮。

这种光亮是生命的能量。

见此王振邦等官员全激动鼓掌:“这个农药有用……”

“哎呀,这药太厉害了,喷上才多打一会呀,结果就给杀灭了?”

苏达翔教授解释说:“拟除虫菊酯类农药为非内吸性但具备触杀和胃毒作用的杀虫剂,它们可以通过与害虫钠通道相互作用而破坏起神经系统的功能。”

“神经系统一旦被破坏,那死亡速度不就很快吗?”

一行官员听后面面相觑:“哦,原来如此。”

不懂。

不明白。

技术上的事情不需要他们明白。

他们需要看报告做判断就行了。

很快,一份定性明确的技术评估报告迅速成形:

“新型拟除虫菊酯类杀蚜剂高效氯氰菊酯乳化剂,在实验条件下,对本次虫灾样本表现出显著致死效力及速效性,效果显著优于当前库存农药……”

报告出炉,几个教授在那份报告下方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凝重。

王振邦看着报告却开始犹豫起来:“这个新型农药确实有效,可、可是不是直接进口它呢?”

又有一名农业局领导不管别的,只管自己摊子上的毛病:“进口吧,这药非常管用,咱们都看到了,这家伙使用后,几天下来就能把虫灾给解决……”

“外汇呢?”王主任叹了口气。

苏教授也在沉默点头。

大家伙看向王振邦。

他没办法,只能感叹的说:“农药有用,但据咱们现在所知,这I C I不是慈善家!”

“这种最新锐的救命药,他们必然会漫天要价!有没有人算过需要动用多少外汇留成?国家批起来有多难?”

“可时间就是麦子,我们没有时间拖沓!”农业局领导动情的说。

“王主任,您看看窗外的天,看看那份灾情通报上黑压压的数字!”

“农民的天塌了,他们的麦田已经被虫子啃成了一片黑了啊!”

“前天我去乡下查看情况的时候,发现公社社员是捧着发黑的麦苗去公社政府去供销社跪地痛哭的!”

“这虫灾影响太大了,现在受灾土地已经有几十万亩了,每天还在成倍的扩大,这关系到多少人的口粮,多少人家的活路!”

这话要是专家们出来说,王振邦没有意见。

结果是农业局的领导在说。

王振邦虎着脸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怒道:“那我问你们,这事是谁他娘拖出来的?”

“嗯?你们现在知道灾情严重、知道影响多少人家的活路了?那我问你们,半个月之前公社就开始上报灾情,那时候你们在哪里!”

农民受灾是一回事。

农业局领导们不管国家外汇的紧张,只想花钱解决问题是另外一回事。

他很清楚,这几个领导是想让国家给自己擦屁股呢。

现在托底的方案已经出来了,最多无非是让国家多花点钱来解决灾情。

这种情况下他就不需要农业口几位领导的支持了,于是他索性翻旧账:

“这次的灾情是天灾更是人祸!”

“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后面全都跑不了!该是谁要负责任那就得负责任,该是谁要挨板子那就得挨板子!”

领导们噤若寒蝉。

他们将求助的目光放到专家组里。

专家们跟他们平时打交道的地方多,所以不会见死不救。

还是苏达翔开口,他沉吟后说道:“高效氯氰菊酯确实价格昂贵,但我们不是在同步采购氯氰菊酯的样品吗?不妨等两天吧?”

“我想最多两天,氯氰菊酯样品就会送到,那时候看看氯氰菊酯的效果,如果效果也好的话,咱们就不必去采购昂贵的高效氯氰菊酯了。”

钱进问道:“效果不好呢?”

苏达翔为之沉默。

农研所的专家陈丰和颜悦色的说道:“钱进同志,救灾工作就是这样,需要一个平衡……”

钱进和颜悦色的回应道:“咱们去跟受灾农民谈谈平衡?”

“那你说怎么办?”陈丰也生气了,“我们需要解决虫灾可也得考虑国家有没有足够的外汇来解决这次的天灾,这不就得需要一个平衡吗?”

钱进笑了笑说道:“要我说很简单,立马去找ICI业务人员洽谈农药进口工作,同时等待氯氰菊酯的样品进行实验检测。”

“不过我倾向于尽快谈定进口合同并以最快速度引入这款农药,说到底一切不是外汇问题吗?”

“那只要把高效氯氰菊酯的价格,谈到跟氯氰菊酯一样不就得了?”

几个专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达翔解释说:“那不可能,高效氯氰菊酯目前只有寥寥三四家厂商在生产,全是ICI这种国际顶级化工厂在生产,价格昂贵。”

“氯氰菊酯的生产商可就多了,光是亚洲就得有十来家,价格便宜的多。”

“如果我印象没错的话,高效氯氰菊酯的价格是每吨一万四千美元左右,氯氰菊酯是它的零头,每吨还不到四千美元呢。”

王振邦眉头皱紧了。

现在美元兑人民币汇率差不多是1.5,也就是说,高效氯氰菊酯每吨是两万一千块钱,折合一斤竟然是惊人是二十元!

这下子代价可大了。

他问苏达翔:“一亩地大概需要多少高效氯氰菊酯?”

苏达翔说道:“一斤左右。”

王振邦下意识说道:“老百姓今年的种地成本太高了,多少人家一年下来才能存个十块二十块钱呢?”

钱进立马挺身而出:“我要主动请缨代表市里和农林外贸等单位与ICI公司进行谈判,我有一定的信心,能把价格打下来。”

“打到跟氯氰菊酯差不多的价格!”

好几个人下意识就说:“不可能!”

这不是他们要抬杠或者非得找事,而是就事论事,高效氯氰菊酯在国际上从来没有低于过一吨一万美元的报价。

另外中国与ICI的母国不太友好,ICI不可能给中国这么大的优惠。

相反,他们现在担心的是ICI方面知道了海滨市地区遭遇的虫灾危机会趁机加价。

国际贸易中,这种事太常见了。

钱进给王振邦使眼色:“领导,私下里谈谈?”

王振邦对他态度不错。

毕竟药物是他搞来的,方案也是他提出的,这次的灾情其实跟钱进是真没有直接关系,但钱进最上心,这种对农民群众的拳拳爱护之情,让王振邦很是感动。

王振邦就是农民中走出来的干部,所以对农村和土地很有感情。

他招手带钱进回到办公室:“谈什么?怎么还得私下里进行?”

钱进说道:“这次的谈判我挺有信心的,因为我针对ICI手里有个筹码。”

“领导您知不知道巴拉利这农药?它的英文名字是Paraquat,是一款非常厉害的除草剂。”

王振邦有些疑惑的说:“我、说起来有些惭愧,我平时不太关注农药农肥话题,因为我并不负责农业工作,负责农业的钟副市长去首都参加重要会议去了,所以我才在咱们的指导小组上挂帅了。”

钱进说道:“领导您太客气了,其实这款药剂如今在国内名声不大,因为咱们还没有引进过,我想向您介绍一下它。”

王振邦问道:“这农药与高效氯氰菊酯有关系吗?”

钱进点点头:“关系很大。”

“那你说吧。”王振邦立马说道。

钱进介绍道:“巴拉利这种药剂是在苗前使用的除草剂,除草效果非常强悍,但它们与土接触会钝化失活,所以对喷药后出土的农作物幼苗没有影响。”

“光照会增加药效发挥,阴天延缓药剂显效,所以农民们在种田之前,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喷洒这款除草剂,将杂草一口气给杀灭干净。”

“因为它们接触土壤会钝化失活,所以它不伤植物的根,也不会在土壤里面造成残留危害。”

“另外它作用特别快,几十分钟就会见效,其他药物很少有这么快见效。还有它耐雨水冲刷,顶着雨水打药也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您应该明白了,这是一款效果好、对作物安全、遇土失效的安全除草剂。”

“然后这一款除草剂,只有ICI生产,目前是它们垄断全球市场的王牌产品,正是靠着这款产品,它们日子过的特别好,赚钱特别多。”

毫无疑问,巴拉利就是百草枯现在的国际通行名。

王振邦耐心的听,越听越是疑惑。

最后他沉吟一声,说道:“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国内还没有引进这款农药,你想将引进机会当条件,让ICI在高效氯氰菊酯的价格上让步?”

钱进不卖关子,摇头说:“不对,王主任,咱们此次出国打官司碰到的那个宋先生,他送给我一样东西,这东西本来作用不大。”

“如今太巧了,它要起大作用了。”

“那就是巴拉利这款药剂的前半部分合成路径!”

“这是他从一个商业间谍手里买到的信息,可是巴拉利的合成路径非常复杂,只有前半部分没有用,然后宋先生从事的电子和半导体工业生产项目,这东西对他尤其没有用。”

“本来他的意思是,把这个资料献给国家,当做他给国家的献礼,以后等他的工厂往国内销售产品的时候,希望国内给他一点便利条件。”

“现在我的计划是这样,咱们刚刚改革开放,刚刚跟外商接触,咱们不了解外商可是外商更不了解咱们,这就是商业灯下黑。”

“于是我准备拿这一半的巴拉利合成路径去见ICI的主管领导,我会告诉他,我们国内已经掌握了巴拉利的全套合成路径,已经可以进行实验室生产了。”

王振邦这次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后,眼睛逐渐开始放光彩了。

他说:“你要用这个条件来诈他,让他给咱在高效氯氰菊酯方面降价,如果不降价,咱们就要进行巴拉利的生产跟他们进行国际竞争?”

钱进说道:“是的。”

王振邦一拍手激动的说:“是个好办法,钱进呀钱进,你又要为祖国立功了!如果这事能成,我要亲自为你向省里乃至国家请功!”

“但是,”冷静下来后他又为难,“这能行吗?ICI那种大资本我知道,他们在商战中沉浮多少年,很难对付呀。”

钱进说道:“是的,可是您或许没注意到一点,那就是ICI是上市企业,他们不能承受利空重量级消息。”

“我们国家是拥有10万万人口的大国,如果我们能生产ICI的王牌产品,这不仅仅意味着ICI的王牌产品会贬值,还会导致他们失去一个十万万人口的超级市场。”

“所以如果他们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那消息一旦放出去,对ICI的股价来说肯定是灭顶之灾。”

“可是如果我们告诉ICI,如果愿意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紧急出口高效氯氰菊酯来拯救我们的麦子,我们可以承诺暂缓巴拉利的生产,并严格控制我国相关技术的外泄和产能扩张,协助他们去维持他们市场的稳定!”

王振邦听闻后更激动了:“好好好,让你这么一说,这件事大有可为啊。”

钱进说道:“是的,用他们最恐惧的利刃,换我们最需要的生机。”

“只要主动权不完全在他们手里了,那引进高效氯氰菊酯的谈判就好开展了。”

王振邦使劲点头,下意识的在办公室内急促地踱了两步。

他沉稳如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复杂而剧烈的情绪波动。

有震惊于年轻人奇思的激赏,有对巨大商业博弈的担忧,更有一种对计划成功的期待与激动。

他停在窗口,望着外面沉寂的城市轮廓,沉默足有一分钟之久。

彻底平复了心情之后,他缓缓转过身,郑重的说:“好,就照这个思路去谈!”

“这个谈判行动,我给你授权!国家需要外汇指标,我亲自去省里、去首都磨,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凑出来!”

“需要协调救灾通道、免检免税之类的工作,我来负责!”

“我只要求一点:想尽办法把高效氯氰菊酯的价格打下来,要竭尽全力的去救咱们农民兄弟姊妹的命根子!”

钱进郑重的说:“我一定不辱使命!”

王振邦立马挥手:“想办法去接触ICI的领导,钱进同志,我预祝你胜利!”

“若你能夺取胜利,我王振邦亲自为你办庆功酒,我王振邦为你去首都请功!”

(本章完)

第308章 商人的前后变化

指导小组里面又立马分出来一个谈判小组。

这次钱进是组长。

时间紧急,他直接在单位内点将,留下程侠组织工作,带上了孙健、李香等一系列青年俊杰准备参加谈判。

他注定要离开供销社了,所以如今想办法给供销社外商办培养人才种子。

王振邦这边也很忙碌。

他如同开足了马力的火车头,动用一切老关系,冲撞着那层层叠叠的出国审批壁垒,为钱进的谈判小组在最短时间里拿下了许可证。

钱进的签证还在期限内,孙健等人则需要办理各种证件。

即使相关单位已经开绿灯了,也得需要一天时间来处理各方面工作。

钱进连这一天时间都等不了,他说道:“孙健,你记一下,我作如下工作安排。”

“现在我就乘坐火车去省城,乘坐当晚航班飞羊城然后出关去香江见ICI的领导,你帮我打这个电话,让刘经理以最快速度安排约见ICI的领导。”

“你带队来处理签证工作,一旦签证到手,立马订机票,你要看沪都、首都和羊城三个方向的航班动态,找最近能去香江的航班,尽快来接洽我。”

孙健飞快的记录然后点头:“没问题。”

这次他们等于是帮供销总社采购农药,属于分内事,所以韦斌也在使劲。

但他们这些人使的劲,还没有杨大刚多呢。

杨大刚得知钱进要为受到虫灾影响的老百姓去出国谈判购买农药后,心情大为激动。

于是他又得知钱进这边还得乘汽车去省城再坐飞机去羊城后,直接打来电话:“你这么麻烦干什么?”

“我帮你找过了,市里的军用机场本来明天要发飞机去羊城送几个战士去特训,我拉着老脸找了关系,空军领导签字改了时间,飞机马上就能起飞,你直接坐军机去羊城吧,还更快呢!”

钱进激动不已。

老杨他是好大哥,有事他真上啊!

现在时间太重要了,说一句争分夺秒毫不为过。

他高兴的说:“老杨大哥,我太感谢你了,你……”

“你啥话都不用说,咱是一起打过仗的同志、战友,说多了没意思,我等你凯旋回来,喝你的庆功酒啊。”杨大刚直接挂了电话。

海滨市当下是有军用机场的。

这是以前外国侵略者留下的一个小机场,但里面军机不少。

钱进乘坐的是一款小型运输机,他不太懂航天航空知识,只知道这运输机造型复古,空间不大。

作为运输机它机舱一共才六个座位,钱进登机的时候已经有四位战士在里面了。

副驾驶员检查了钱进的资料后让他登机,帮他绑上安全带还给他一个面罩:“同志,你没有接受过训练,军机不比民用飞机,待会有不舒服的话,就戴上这个。”

钱进心情澎湃的坐好。

两辈子第一次乘坐军机。

他想问问这是什么飞机,奈何战士们都紧紧闭着嘴,连眼神都没跟他交流,这样他只能老老实实看资料。

飞机起飞。

飞行速度……

怎么比民航飞机还要慢!

因为海滨距离羊城不足两千公里,这飞机下午起飞半夜才到!

钱进估摸了时间,至少得飞了七八个小时!

不过因为省去了路上去省城、候机、登机还有出机场等时间,这样还是快。

能省出来十多个小时时间呢。

在当下这可太重要了。

另外他也不必自己找住宿的地方,坐上军机的一刹那,一切都安排好了。

当晚下了飞机他被接到了空军招待所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赶着海关上班便走紧急通道由领导送去了香江。

供销服务总社在香江有办事处,韦斌已经帮他打好招呼,直接是办事处主任来接他。

钱进给刘文杰去了电话,刘文杰开车过来接他。

开的是名满港澳台的虎头奔。

再度相见,钱进与他握手并将带来的礼物送了上去。

他朋友多,全靠出手阔绰,从不让朋友白白给自己帮忙。

谢瑞麟乃是奢侈品公司,家大业大、财大气粗。

别看刘文杰去海滨市的时候很低调,与钱进谈话开口是大佬闭口是大哥,到了香江这个人家的地盘,一般的礼物是看不上的。

就拿刘文杰开的车来说,这可是虎头奔,宋吉祥在香江无非也就是能开这样的豪车。

所以钱进送的礼物别致不同凡响。

是一盒白银首饰。

白银价值不大,可是这套首饰的造型艺术性却很高,是钱进从商城几家奢侈品大牌子里凑出来的。

这些造型的设计风格在当下的香江来说,绝对属于前卫,如果刘文杰足够有眼光,他可以从这些造型里总结出一套足够引领八十年代的黄金饰品风格。

刘文杰拿到银饰包装盒后便有些诧异。

这盒子设计便极其精美。

这方面八十年代跟21世纪不能比,21世纪很多商家恨不得只卖包装不卖商品。

一款月饼上千块,月饼本身成本二十块,然后包装成本二百块。

刘文杰摸着盒子忍不住说道:“哇,好精美嘅礼盒啊,钱生,你真系太客气啦。”

钱进真心实意的与他握手:“这次是你帮了我大忙,只可惜我不是有钱人,无法送您昂贵礼物来表达我对你的谢意,只能找家乡的老匠人,打造了一点银饰聊表心意。”

双方几句寒暄后上车,刘文杰带他去往一家咖啡厅。

钱进上车后看到了后座上一份宣传页,上面是谢瑞麟的钻石产品。

他见此一喜,第二份礼物送出的契机到了!

此次来见刘文杰,为了感谢对方的帮助也为了给对方留下人情,他是费了一些心思的,准备的两份礼物对别人来说价值不大,对刘文杰这边价值巨大。

拿起宣传页,他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刘经理,你们谢瑞麟不是做黄金和白银等贵金属首饰吗?现在还要进军钻石行业了?”

刘文杰开着车驶入大路,笑道:“系呀,钱生你有所唔知,依家港人有钱,明星们尤其荷包丰厚,佢哋睇唔上白银又嫌弃黄金太俗,于是开始热衷钻石。”

“我哋系刚成立嘅企业,同周大福、周生生佢哋冇得比,要想活下去就要抓住市场脉搏去拼搏,所以依家市场欣赏钻石,我哋都想做钻石生意。”

钱进看向宣传页,说道:“你们这种奢侈品的销售,宣传工作很重要,我怎么没看到你们的宣传口号?”

他又说:“据我所知,你们港商是很重视产品宣传语的,比如那句著名的人头马一开……”

“好事自然来!”刘文杰顺口接上,然后无奈的摇头,“我哋系旧年先进入钻石行业,业务能力同顶级公司仲有好大嘅差距,好多细节工作仲未做好。”

钱进想了想,说道:“我恰好想到了一句话,觉得还挺适合当宣传语的,你要不要听一听?”

刘文杰的精力在开车上,现在虎头奔汇入主路车流,路上车子多,他得小心驾驶。

于是他就漫不经心的说道:“好呀,请讲。”

钱进说道:“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这就是他给刘文杰准备的第二份礼物。

比第一份礼物还要贵重。

这只是一句话,却是出现后流行了全华语圈的一句话,传播力度一点不比‘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差。

要知道‘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可是香江四大才子之首黄霑的杰作。

这句文案太厉害了,直接带动了人头马的销量,让它成为了高档洋酒送礼首选。

而‘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威力差不多,它出现后成为了所有钻石商的宣传文案,深入人心。

刘文杰听到这话眼神一下子变了,当场狠踩刹车,扭头震惊的看向钱进。

后面一辆丰田皇冠跟的很紧,他们突然刹车,皇冠差点就怼了上去。

而虎头奔的造价昂贵,追尾成本更昂贵。

皇冠车主吓一跳,降下车窗吼道:“开平治了不起啊,这公路是你家院子呀,你说走就走说停就停,有没有开车素养啊……”

往日有人这么吆喝自己,刘文杰怎么也得下车让对方见识一下开虎头奔的能量。

可如今他顾不上了,吃惊的看向钱进问道:“你讲咩话——哦抱歉,请问你说的是什么?”

粤语加港普一下子变了,变成了相当标准的普通话。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怎么样?我也是看到你们宣传页上这句A·Diamond·is·Forever后,联想出来的。”钱进低调的笑了起来。

“我是随便想的也是随口说的,如果说的不好……”

“不不不不、好好好好,不对,我是说,太好了!”刘文杰惊喜的握住他的手。

这次普通话说的可就更标准了。

显然,他对钱进的态度大变样了。

他继续喃喃的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上帝,这可比戴比尔斯的A·Diamond·is·Forever的宣传语更出色!”

实际上这句话就是对这句英文宣传语的信雅达翻译,不过应该诞生于九十年代,现在让钱进抢了出来,他也算是做了一把文抄公。

刘文杰握着钱进的手使劲摇晃,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这句话好几遍,最后再次说道:

“钱先生,您真是太有文采了,您真是太棒了,这句文案简直、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上帝,我、我太开心了,您的才华比得上黄霑,我有预感,这句话一旦登上我们的宣传页,一定能让许多人一下子就记住我们谢瑞麟的钻石珠宝!”

钱进笑道:“你要是喜欢就好,我送给你了,然后你赶紧开车,后面的司机着急了。”

刘文杰说道:“这不是我家院子也不是他家的土地,我停在这里不违法也不违规。”

“但是钱先生既然您需要我开车,我当然得赶紧开车。”

“另外,咱们确实需要赶紧赶到巴比伦咖啡厅,到时候我要与您具体协商一下这句宣传语的版权。”

钱进笑了:“它的版权我送给你了,据我所知刘经理刚进入你们公司时间不久,我想你一定需要一些成绩。”

“如果这句话你认为很好,那你就献给你们公司,想必这能给你的工作帮一点忙。”

他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内地小官而已,在香江人眼里跟一只老鼠野猫差不多。

这样刘文杰根本给不了他几个钱,毕竟他不是黄霑,人家给他一万港币算是很尊重他了。

钱进岂能看得上一万港币?

他要的是刘文杰的人情!

刘文杰也承了他的人情,后面路上开车又稳又快,对他态度更加热情,下车的时候甚至夸张的说:“不,钱先生不要开车门。”

然后他亲自去左边的副驾驶打开车门,还弯腰示意:“请落车。”

钱进笑道:“我还以为你怕我开坏你的车门呢,没想到你要开我的玩笑。”

刘文杰也笑了起来,心情大好:“不这样,我无法表达出对你的尊重。”

“走吧,大佬,我已经订好了包房,待会如果你要与克拉克先生谈判,那我可以担任你的临时助手。”

“其他方面我唔敢讲,翻译同讲价工作,我好拿手。”

克拉克先生。

布莱尔·克拉克。

ICI公司的亚太区总监,他恰好来巡视香江分公司,便被刘文杰动用关系给拦了下来。

从这点来说,钱进就觉得自己送出的礼物不亏。

人家得知他那边遭遇虫灾,确实费力气来帮忙了。

一般来说刘文杰能给他介绍个分公司的领导就算可以了,结果人家直接给他把出差中的亚太区总监约出来了,这人情很大。

特别是对钱进来说,他有相当大的把握从ICI手中拿下合同,这样跟越大的官面谈越有用。

因为他手里这份杀手锏,就适合给大官看。

巴比伦咖啡厅位于香江中环,它在一座豪华酒店顶层,格调很高。

刘文杰临时改了包间,订了最大的包间。

只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风景,外面鳞次栉比都是高楼大厦,这与钱进身上那件深蓝色涤卡中山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克拉克准时出现,倒是没有耍派头。

他是典型的英伦绅士做派:

金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灰色细条纹西装剪裁考究,戴着金丝眼镜和金劳力士手表,只差一根拐棍就能复制老派绅士造型了。

进入包厢,克拉克看到了包厢的规格后还挺满意,脸上浮于表面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但看到钱进只身赴宴,笑容又冷了下来。

毕竟他这边是带了秘书助理好几个人的。

另外还有个中间人。

刘文杰就是找了这个中间人联系到克拉克的,今天他负责来调和氛围。

中间人身份普通,但他是个情报掮客,所以人脉很广。

同时他情商也很高,他跟克拉克一起来的,等克拉克眼神一扫,他立马知道要糟。

于是他先瞪了刘文杰一眼埋怨他带的人不靠谱,然后脸上挂笑对钱进说:

“钱先生,首先我们要对您故乡遭遇的虫灾深表遗憾,碰到这种天灾,老百姓实在太倒霉了。”

“然后我们能看出您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官,我们都知道贵国在出国方面卡的很严,你能这么快出国来到香江,肯定是动用了特殊的关系,所以没办法让您带太多同事来吧?”

他是向克拉克解释钱进这边一人来见面的原因。

这不是因为对ICI亚太区总监的轻视,而是因为迫不得已。

现场是英语交流。

钱进闻言面色顿冷:“先生,香江是中国人的香江,香江人是炎黄子孙,这是铁打的事实。”

“只是以前清廷孱弱且统治者懦弱,将香江租借给了外国,但租借是租借,不是赠予更不是被抢走,所以我来香江并非是出国!”

这么说话有点不给刘文杰面子。

可是。

大是大非面前,钱进谁的面子都不给。

另外他也留了转圜余地,他没有用英文说这番话,而是用中文说的。

刘文杰听后大惊,下意识的抓耳挠腮。

中间人看钱进的目光像是看傻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找来的是谁吗?

你是不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但他干的是人情和信息工作,情商高、忍耐力强,立马笑道:“抱歉抱歉,我一时口误了。不过,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据我所知,英伦不会放弃香江。”

“先生,咱们今天不要聊政治好吗?”钱进毫不留情,“我希望你也得知道,我们的部队刚刚成功的解决了号称拥有世界第三强军事力量的交趾国。”

“如果租借时间到期后,英伦想要违背条约强占我国领土,到时候我们的陆军会开过来,希望那时候英伦可以不远万里将他们的士兵投送过来与我们作战。”

这话说的霸气,但在中间人看来很傻逼。

他不好怼钱进,就用眼神杀刘文杰。

刘文杰这边只好一个劲的给他们点咖啡和甜点:“他们家的提拉米苏蛋糕很好吃,一定要尝尝。”

钱进这边攻击性十足,他对中间人说:“你肯定很疑惑,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于公,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在祖国的主权上打马虎眼;于私,你竟然向克拉克先生透露了我们家乡遭遇虫灾的事情!”

“你应当知道,他们ICI公司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在后面具体合作中,我方需要付出多少额外代价!”

刘文杰一听,顿时反应过来,又用杀人目光回击朋友。

中间人尴尬了。

此时克拉克咳嗽了一声。

中间人急忙解释说他们都是老乡,如今见面忍不住先寒暄了几句。

寒暄结束,克拉克率先切入正题。

他并没有原谅钱进千里走单骑的无礼,所以说话很直接,语气里的关怀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钱先生,贵国北方的虫灾令人遗憾。我们ICI公司作为负责任的国际化工企业,深感同情,愿主与那些可怜人同在。”

钱进说道:“谢谢克拉克先生和贵公司的关怀,我们现在确实需要贵公司的一款产品的帮助,那就是高效氯氰菊酯乳化剂。”

此时咖啡和点心上桌。

克拉克优雅地用小勺搅拌着咖啡,银器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着头说道:“我们当然可以提供帮助。”

“不过,希望你能明白,国际市场原料成本近期波动很大。”

“很不凑巧的是,我们东南亚的协作工厂上周不幸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火灾事故,产能受到极大影响,全球供货都很紧张。”

钱进听到后笑了起来。

这些资本家,确实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不过对方真是以为吃定自己了,理由找都不找,竟然直接用‘失火’这个套路来糊弄。

当然他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

大国之间进行贸易,尊严和尊重都是靠实力赚出来的,不能指望人家的大发善心。

所以钱进闻言后也说:“这件事太让人感到遗憾了,贵公司损失不大吧?”

克拉克喝了口咖啡笑道:“损失不太大,只是产能很受影响。”

“所以虽然我对你们国家人民遭遇的灾难感到很痛心,很想帮助他们,可是碍于客观原因,我们在亚太地区供应的商品尤其是高效氯氰菊酯的价格,可能会比平时略高一些。”

“毕竟我们的产能受限,如今又是北半球的春天,虫灾频发,导致它们在市场上供不应求嘛。”

话里‘很痛心’,笑的可一点不痛还很舒服。

不过钱进也是依然笑。

他知道自己有办法让对方痛心。

此时刘文杰有些生气了。

这鬼佬太过分了。

名义上嘘寒问暖、实际上明晃晃的坐地起价,这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主要是平时在他与这些洋人接触中,这些洋人动不动就扯人权这杆大旗。

如今有地方出现粮食危机,他们不仅无视燃眉之急,竟还想趁火打劫。

难道这就是你们的绅士风度?

他心里不满,脸上是笑容:“克拉克先生,您提到的困难我们理解。”

“但同时我想介绍一下,中国是一个拥有八亿农民的巨大市场,尤其在未来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对优质农资的需求是海量的。”

“所以我想此次高效氯氰菊酯的合作,是ICI进入并深耕这个潜力无穷市场的绝佳开端。”

“我们期待的是长期互信互利的伙伴关系,希望贵方能拿出诚意,以一个公平合理的、能体现我们未来巨大合作空间的价格来解决我们眼前的救灾需求。”

“长期?潜力?当然,我们也很期待。”克拉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靠回舒适的沙发背。

“但我们国家商界有一句俗语,商业就是商业,两位先生,我们遵循的是市场的即时供需原则。”

“解决贵国的问题需要我们的高效氯氰菊酯,而我们现在遭遇了预料之外的产能损失……”

“实在抱歉,成本就是成本。如果你们真的急于解决虫害危机,就必须拿出与之匹配的——嗯,‘紧急采购’的诚意来。”

刘文杰暗地里叹气。

然后怒视中间人。

钱进说的对,他发火是应该的,这家伙竟然把中方的困境告诉了这洋鬼子,就等于是谈判时候提前透露了底牌。

这让他都感到尴尬!

因为中间人是他找的,这下子他不但没有送出人情,还帮上倒忙了。

这样他很委屈,便低声对钱进解释说:“钱先生,请您相信我,我没有透露海滨市虫灾的消息给任何人……”

钱进安抚他:“我了解,没关系。”

克拉克看到两人再次用中文交流,便皱起眉头:“两位先生,在商业交流中,你们这样很不礼貌,你们私下里的沟通让我感觉自己很不受尊重。”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作势要起身,话语中最后那点虚伪的客气也荡然无存:

“我还有另一个会议,你们考虑一下新的报价,想好了可以让科林联系我的助理。”

这下子,他骨子里的优越感和对中方困境的轻视,几乎不加掩饰。

钱进闻言不但不着急不绝望,甚至还在继续笑。

他也倚在了椅背上,说道:“来之前我本想跟你好好谈合作,可是我们把你们想得太好了,我们认为你们会有基本的同理心,所以我们还想跟你们客客气气的谈。”

“现在来看,没有必要了。”

钱进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上面印满了手写的公式和结构图,还有几行清晰的工艺描述。

他一把将这份文件拍在了咖啡桌上。

纸张的脆响在安静的咖啡厅显得格外刺耳。

“克拉克先生,在你高抬贵腿离开前,我建议你最好把这份材料仔细看清楚!”钱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你刚进门的时候不是看我一个人来赴会,觉得我不懂商务礼仪吗?觉得不满意吗?”

“看完这份资料你就知道了,我自己来正是因为我太有礼仪了!”

说着,他将资料一把给推了出去。

桌子很光滑,嗖一下子滑了过去。

克拉克皱起眉头冷漠的说:“钱先生,我可以认为你这是恼羞成怒吗?”

钱进说:“别急着发表看法,先看清楚!再想清楚!最后做决定!”

克拉克被他这股骤然爆发的强硬气势镇住了几秒。

他皱着眉头,带着疑虑和愠怒低头瞥向那份文件。

起初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但下一秒,他那双从进屋开始就带着轻蔑眼神的绿眼睛瞪大了。

他赶紧拿起来看,一页一页快速的翻看。

很快。

他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之前的自信开始变得动荡不安。

资料的标题让他深感震撼。

Paraquat的核心合成路线图、关键中间体结构式以及最核心的压力反应条件参数大全!

而这些资料是他们公司严防死守的机密内容。

他身为亚太地区总监这样的高层,其实也接触不到具体的生产资料信息。

所以他不知道这份资料中的内容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他了解自家王牌产品的部分信息。

这份资料里包含了所有他了解的信息。

“这……这不可能!”克拉克失声惊叫,“你们肯定是找到了一份假文件来欺诈我!”

钱进说道:“我很后悔与你交谈,真的。”

“从你否认这份资料的内容我就知道,你根本没进入你们公司的核心圈,否则你不会像个傻瓜一样大喊大叫,而是应该赶紧找我好好聊聊。”

“所以,不如这样,这里有电话,你给你们的总裁或者研发总监打个电话。”

“又或者你不怕麻烦,可以回公司给你们总公司发一份传真,让他们帮你做决定,看看我们是不是欺诈了你们。”

克拉克喘着粗气看向他:“NO、NO、NO!我绝对不信,我不相信……”

“你确定你要把这上面的内容现在就说出来吗?小心消息走漏呀。”钱进打断他的话,倚着椅背双手抱胸满脸微笑。

“作为亚太区的总监,我想你手里有不少你们公司的股票吧?”

“想清楚,消息透露出去,你的股票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听到这番话,克拉克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熨帖的衬衫领口。

他知道钱进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

如果中国人已经掌握了完整的巴拉利生产信息,如果中国的工厂能够工业化生产的巴拉利。

那对于在全球除草剂市场占据主导地位的ICI来说,不啻于灭顶之灾!

这不再是几十吨、几百吨高效氯氰菊酯的小额生意了,这是他们的化工帝国基业摇摇欲坠的信号!

现在他只能指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钱进从态度到语气再到现在的架势无一不告诉他。

侥幸心理没有用。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匆忙将资料折叠起来,勉强露出个笑容:“请麻烦您等一下,我现在需要一个紧急电话。”

中间人献殷勤:“克拉克先生,我帮您来找电话?”

“不,你需要距离我远远的、远远的!”克拉克毫不客气的斥责他。

中间人很委屈。

可他并不清楚,克拉克现在不希望任何人靠近自己,因为他不能冒任何让巴拉利生产信息暴露的风险!

一丝风险都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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