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番十八:点苍之鹰(十八)

风灌凉都,吹起悦来客栈前的一杆风旆。

又吹起黑衣青年的发梢衣袂。

他看上去不及三十岁,面相温和,眉宇间瞧不出什么锐气,若非腰间束剑,从外表似乎很难看出他是一个江湖客。

细细看他手中的木雕.

不难发现,这木雕所成乃是人形,拿着一柄剑。

他将那柄剑雕得栩栩如生,剑柄剑格纹路清晰,剑身剑尖平滑丝顺,似能从木雕中瞧出金铁锐利。

可奇怪的是.

这人形木雕,面孔是模糊的。

有这样的雕功,别说赋予木雕一张面孔,哪怕让这面孔惊世骇俗想必也是信手拈来之事。

可偏偏木雕无相,也就让他手中所雕的剑客显得朦朦胧胧,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意境。

就好像瞧他本人,你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可偏偏有股奇怪的意境,叫你没法去忽视他。

若是普通人,也许会将他当作普通人来看待。

但若是高手,便深知这样带着淳朴之气的剑客绝非庸手。

所以.

当黑衣青年从马车下到客栈门口时,尽管一些西域高手没认出他的身份,却也不得不扭过头来作出防范之态。

将后背暴露给一位不知来路的高强剑客,属实是托大之事。

不过,与摩月教同行的高手中也有眼力过人的。

尤其是领头的几位,在黑衣青年露面时,便已猜到他是谁了。

悦来客栈中,众多江湖人紧随高手们的视线之后,也纷纷瞩目在客栈门口。

尚有糊里糊涂的武林人东张西望,瞧着四下看客多露异色,一时间更为糊涂。

于是仔细打量来人,猜想他的身份。

须臾间.

悦来客栈议论声大作,甚至有一些人主动迎了上去,听到耳畔的交谈声,那些摸不着头脑的江湖人如梦初醒,带着惊异之色看向客栈门口!

“我是否看错?这这可是衡山四大真传之一?!”

有人激动发问,立马就有人回应。

一名胸口长满黑毛的粗犷汉子莽声道:“错不了,我去年在雁荡山附近见过这位,当年的雁荡山高手何三七有个传人,在浙东大大有名,可是惨败在了他的剑下。”

“这位走到哪里,随时随地都带着一把雕刀,一直在雕刻。”

“啊?”

有人好奇心大涨:“怎会有这样的习惯?他雕刻的又是什么?”

那粗犷汉子摇头:“我哪能知道得那般清楚,只听说与两样东西有关,其一便是剑神传下的剑典,其二便是当年的江湖五大妙谛之一的顾老先生。”

“这位衡山十五代弟子中的三师兄,正是姓顾,与那位前辈颇有渊源。”

有人唏嘘道:“剑神他老人家功参造化,调教徒弟的本事也叫人惊叹,他座下只有四名真传弟子,可这四人年纪轻轻”

“竟然各都练成了一身惊人剑术。”

这些年来剑神难得一见,但座下弟子多在江湖上行走。

江湖人不知如今的剑神是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功力。

但是

他们对衡山四大真传,倒是印象深刻。

一名江湖人道:“同修一部剑典,可四大真传的剑术据说各不相同。”

来自宝庆府的江湖人懂一些实情,他深吸一口气道:“剑神当年衍变万法,万剑归宗,这剑典号称万法剑典,就算各有体会,那又有什么奇怪?”

随着黑衣青年朝客栈中走,议论声越来越大。

不少人一脸兴奋。

衡山四大真传之一出现在了凉都,着实叫人没想到。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摩月教号称西域第一魔门,势力极大。

旁人有所忌惮,可此时衡山四大真传当面,就算是天下第一魔门,他们也不可能有半分顾忌。

几名曾与剑神三徒弟有过照面的江湖人上前打招呼,之后立刻退到一旁。

盘州、罗定州、普安州的一些本土势力其实也想上前混个面熟,但此时不合时宜,只能作罢。

赵姝朝那进来的黑衣青年一瞧,便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

摩月教的人暂时没去管那少女。

齐齐看向顾吉。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且无法忽视的人。

那身着大氅的霸道汉子手一挥,立马有两位手下将之前中毒倒地的鼠须大汉抬上被他撞塌的门板上,移到一旁。

这一次从西域入南北武林。

不仅是为了遗刻妙法,还要扬名立万,以此吸引更多人进入魔门,扩充实力。

比如他身后的两人,其一便是红砂教教主佘休彦,另一人则是腐骨门门主龙非夜。

这两人都是他们在南部武林吸引来的势力。

不过

在大氅汉子直面顾吉时,红砂教主与腐骨门主都驻步不前。

他们虽然贪图绝技秘法,与摩月教有些勾连。

但审时度势的道理他们还是很懂的。

你西域教宗惹了事可以远遁,他们的宗门就在此地,自然不愿得罪天下第一大派。

“若萧某没有认错,阁下想必就是剑神的三弟子。”

大氅汉子朗声说道。

他身旁另有一名身着劲装披散头发的抱剑人,正目光灼灼地看向顾吉。

顾吉却没理会他的目光,只朝着大氅汉子回应。

“正是。”

那汉子笑了笑,试探着问道:“敢问剑神可在云贵之地?”

顾吉淡定摇头:

“在,抑或不在。师父行踪飘忽,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也许师父就在这悦来客栈中,但他若不想叫你知道,你也不可能察觉。”

西域众高手闻听这话,一瞬间有种过电般的不适之感。

就连那霸道汉子,也感到不适。

他们并不认为顾吉夸大其辞。

毕竟,如今的剑神是什么样的功力,旁人很难知晓。

但是,那霸道汉子也不是善茬。

知晓顾吉这话吓唬人居多,那位不太可能在此地。

他呵呵一笑:

“凉都琐事能惊动阁下前来已是不易,盘州遗刻再妙,也不可能让剑神动心。”

“那也说不准”

顾吉自然比他更懂:“师父做事更凭喜好,他对遗刻内容不一定会上心,但对是谁所刻,恐怕会生出好奇来。”

“兴许会去盘州瞧瞧,寻一寻这留下刻文的高手。”

在二楼观望的东方小仙与杨君采听了,不由神色微变。

“就比如”

顾吉双目凝在萧姓汉子身上:“摩月教教主神神秘秘,若是师父哪天来了兴致,也许就会入西域,上摩月教看一看。”

大氅汉子闻言嘴角抽搐,不愿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这时

他身旁披散头发的抱剑人忽然往前半步:“据说衡山四大真传剑法神妙,连西域一些剑中豪客都在盛传,我也早有耳闻。”

“千山万水难得一见,早想一试阁下高招。”

他声音低沉,却传遍客栈内外。

霎时间,哄闹声大响。

这西域人好大的胆魄,竟然朝四大真传问剑。

大家都有些好奇他的来历与手段了。

顾吉的目光从萧姓大汉身上转移到抱剑人身上,二人第一次正面目光对视。

“你是摩月教中的哪一位?”

抱剑人道:

“摩月教主之下有八大经师,又称宝树,在下是外作镇恶宝树,本名魏自在。”

三大教王,八大经师。

这都是摩月教核心高手。

不少有见识的江湖人露出郑重之色,看向抱剑人的目光谨慎许多。

虽说八大经师的名气远远比不上衡山四大真传。

但此人敢当面挑战,资格一定是不缺的。

纵有扬名之心,也定有艺业。

众人不由期待起来。

想见识一下西域剑客的诡异招法,更想亲眼目睹四大真传的剑术。

顾吉一听,不由点头。

但他又微微皱眉。

倒不是什么怯战,只是好心提醒一句:

“近来我深研剑术,剑意多有波动,有时出剑难收”

他话到此处,本身是一片好心,提醒对方留心留神。

可那抱剑人感觉自己被小看,登时一怒。

随即用震动整个客栈的哈哈大笑声打断了顾吉的话:

“哈哈哈哈!”

“阁下纵然有一身剑术,但也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中了。”

“纵观西域各大剑中豪客,魏某人的丧魄剑也能排在前五之列,我如何不懂剑下无情的道理?”

“剑客论剑,生死有命,阁下只管出招。”

宝剑人低沉的声音透着冷厉,又用森然目光瞧着顾吉:

“我要瞧瞧,这所谓的四大真传,是否真有传闻中的那般神奇。”

那大氅汉子瞧了抱剑人一眼,欲言又止。

今日,这已是变数。

可覆水难收。

此时若是打断,岂不丧尽摩月教的威势?

那还怎么吸引能人,叫西域教宗大兴?

他当机立断,打出一个手势。

一旁教众抬起门板上中毒的鼠须汉子,一道朝四周撤去。

哐哐哐移动桌椅的声音与杂乱的脚步声一齐响起。

这悦来客栈的一楼足够宽大,说书人的台面都被撤了去。

周围的江湖人心知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难惹,全远离一楼中央,免得受剑光波及。

有的人甚至已经撤到了客栈之外。

悦来客栈的老掌柜正在叮嘱几名账房先生,让他们打起精神,一起计算。

“师父,丧魄剑是什么来路?”

二楼一处角落,邹松清盯着西域剑客,不由有些好奇。

商素风的目光则是落在顾吉身上。

心中多有感叹。

这剑神当真了不起,门下弟子竟也有这等风采。

过了半晌,他才回应徒弟的话。

“丧魄剑是西域剑路,我曾经耳闻过,似也是重视剑意的路数。但这剑路颇为少见,真说要亲眼目睹,还得等这人出招。”

提到剑意二字,邹松清立马肃穆。

当年闻名武林的华山风老先生,他的独孤九剑便是重剑意之路。

这也是一条妙谛之道。

摩月教八大经师中,竟也有这样的路数。

“师父认为这西域剑客有几分胜算?”

商素风直言道:“他的胜算很低,而且处境极为危险。”

“就像方才这位剑神徒弟自己所说,他练的也是剑意,恐怕进入了某种瓶颈,因而一直木雕问心。”

“一旦他放下木雕拿起剑,你便能瞧出端倪。”

邹松清点头,又请教道:

“那处境极为危险,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商素风对大徒弟颇有耐心,指点道:

“剑意与剑势不同,剑势捕捉有形之物,剑意往往是无形之物。”

“你不是也听闻过,华山的风老先生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他便是剑意。”

“未大成的剑意不够圆润,一旦碰撞,无形之伤将难以估测。”

“这剑神的三徒弟见识不凡,显然对这名西域剑客有些了解,故而好心提醒,没想到对方的理解差他一线,所以将好意误会成了轻视。”

“虽然没出剑,他却已经在最关键的意字上败了一招。”

“这难道还不危险吗?”

邹松清原本对这二人的对决完全看不透,但经过师父一说,瞬间一片清朗。

他不由看向师父。

对他这一双参透妙谛的鹰目佩服至极。

原来邹松清与商素风所在的角落没什么人,他们又很低调,因此没人注意到他们。

现在客栈中的人挤在一起,顿时有不少人听到他们说话。

这下子,许多道惊讶目光都飞到了点苍老人身上。

他们起初也晕乎乎的,没想到听了老人的话,各都清醒。

一时间怀疑起老人的来历。

就在此时,下方的魏自在已经竖剑在面前。

他拔剑三寸,只见剑身锋芒闪烁。

他的目光直直向前,一只眼睛盯着剑面,倒映剑上锋芒。

另外一只眼睛,没有长剑阻挡,则是将顾吉收入眼底。

“此剑名曰雪练,乃是寒铁所铸,千锤百炼而成,剑长三尺七寸,吹毛断发。”

“我出剑,往往一剑杀敌。”

魏自在像是说给顾吉听,像是说给旁观者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拔剑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竟透着一股子森然杀气,叫人胆寒。

这下子,众人才明白,他的剑法为何叫做丧魄剑。

这等危险至极的阴森剑意一旦被他凝聚在某一个的身上,这人只要心志不坚,有一丝一毫的心惊胆怯,立时要失神。

而失神瞬间,就是被一剑穿心的时刻!

“出剑吧。”

顾吉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客栈中。

他话音才落,两道剑鸣之声铮然而响!

魏自在剑中叫人丧魄的杀意锁定顾吉,随即他身形飞掠,迅捷无伦的一剑汇聚森森剑意刺向顾吉心脉!

然而.!

那一刻顾吉也长剑出鞘,一黑一灰两道身影浮光掠影在空中纵闪交错而过!

二人剑意相交,竟没有多余杂招。

可在场除了那些高手,其余人根本没看清这交错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诡异的是

连长剑碰撞的声响都没有听到。

但是,

在两人换位站定,后背相对时.

魏自在的剑光亮如初,雪练锋芒依旧。

而三师兄的剑,则是在滴血。

嘀嗒.嘀嗒.

客栈一片死寂,这滴血的声音竟那样清脆

……

(本章完)

第220章 番十九:点苍之鹰(十九)

“嗤~!”

随着魏自在矮下身子,雪练在一声闷响中入地三寸。

此剑之锋利,一观便知。

可是

剑尖插入地下,锋芒也就隐匿起来再难瞧见。

就如同魏自在一样,作为摩月教八大宝树之一,当他一腔森然杀意随那一剑刺出后,只余下倾泻过后的空洞苍白。

而他眼中五彩斑斓的世界,逐渐成了黑白二色。

周围观战的江湖人微微摇头。

这西域魔门的用剑高手,用搏命一剑对战衡山四大真传,只换来一道致命剑伤。

多数人瞧不清二人对剑的那一刹有怎样的交锋,可知道一个结果,对他们来说便够了。

让人胆战心怯的丧魄剑,看来没能影响到衡山三师兄的心志。

“好剑法。”

魏自在胸口淌血,面上已无杀意。

他一只手拄剑半跪,另一只手则是捂着心脉处的剑伤。

“衡山四大真传果然名不虚传。”

魏自在的手心全是血,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皱着眉头认真问道: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顾吉转过身来,瞧着魏自在的背影:

“请讲。”

魏自在盯着雪练道:“我这口宝剑锋利无比,我的丧魄剑法走的更是杀伐剑意的路子,在与你交战之前,丧命在我手中的剑客不知凡几。”

“但凡我出剑,对剑者无不失神露出破绽。”

“可是,为什么我的剑法没有对你产生分毫影响?”

他声音稍有颤抖,握剑的手更用力了:“难道.你已经参透妙谛不成?”

顾吉摇头:“你的剑意确实上了路子,但是,这剑意一出,你的破绽反而更多。”

“怎么可能!”魏自在转过身来,怒目圆瞪。

周围很安静,各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哪怕是受致命伤濒死的魏自在,在普通江湖人眼中,也是难以想象的高手。

二人正在论述的“剑意”,乃是一条妙谛之路。

顾吉与他对视,平静讲述:“参透剑意之道,需要极致的纯粹。”

“不论是什么剑路凝聚剑意,这意永远要在剑中。你虽然杀伐果断,可心念驳杂,在同样参悟剑意的剑客眼中,你一出剑,反而浑身都是破绽。”

“你方才要刺我心脉,殊不知自己的心脉全然暴露在我眼前。”

“你自认的搏命一剑,其实是赴死一剑。”

“所谓的丧魄,丧的是你自己的魄。”

“你剑意不纯,败在了自己的破绽之下。”

魏自在闻言,登时怒相全无,一张脸苍白无比。

他自省瞬间,发现果如顾吉所说。

迫切想要立身扬名的心,确实胜过问剑之心。

他喃喃道:“我错了原来我败在这里。”

但是

魏自在又想到什么,忽然问道:“衡山四大真传,可都和你一样练剑意一道?”

“不是。”顾吉话音肯定。

魏自在赶忙问:“若今日出现在此地的不是你,而是另外三位,他们不通剑意,能看穿我的破绽吗?”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在顾吉脸上。

顾吉皱了皱眉,很无奈对方执念如此盛烈。

当下又摇头:

“你以一击论胜败的搏命论剑法倒是与我师兄有些相像。”

“可你出剑速度要慢他许多。”

“所以你还是会输。”

“至于遇上我师姐、师弟,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顾吉正想论一论他为何会输,魏自在却出声打断。

因为他已经没能力再听下去了。

“无缘与另外三位交战真是生平憾事。”

魏自在相信顾吉没有骗他,这一瞬间,他的野心消除了大半。

以最后的气力,将长剑从地上拔起朝顾吉脚下抛去。

雪练嗤的一声立在顾吉身前。

魏自在道:“我败了,但我不忍叫这口雪练蒙尘,现将它赠与你,若未来有同辈之人击败你,请将这口宝剑送与他。”

他话罢没给顾吉拒绝的机会,直接闭眼朝后一仰,再没了呼吸。

“魏兄!”

数名西域高手大喊一声,围了上去。

他们心中难以平静。

在西域宗派中,魏自在的名头可不小。

没想到这位在西域能排进前五的剑客,今日在四大真传手中死得这般干脆。

身着大氅的汉子盯着魏自在的尸体,眼神多有变化。

他用余光朝着赵姝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到当日与她在一起的妙谛老人。

今日来此乃是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以此吸引南北武林中的江湖高手进入摩月教。

他们此来数位高手,准备与这少女背后的点苍妙谛一战。

此战虽难求胜,却能广为传播,利用江湖妙谛为西域宗派造势。

可眼下出了这位衡山三师兄,局面已被搅乱。

大氅汉子将心一横,改了主意。

一时间,他的目光全锁在顾吉身上。

衡山四大真传虽没有妙谛境界,但他们名头极盛,休说南北武林,就是西域宗派也对他们耳熟能详。

脑海中的思考仅在一瞬之间,大氅汉子一摆手。

魏自在的尸体便被抬到之前中毒的鼠须汉子身旁。

他一撩衣摆,忽然风声大作!

就近的武林人因他衣摆扫出的灰土掩住口鼻,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人一看便是摩月教此行的领头人。

单这举手投足之间展现的内功,就叫人不敢小觑。

顾吉见状也来了兴趣。

那大氅汉子收敛神色,话语颇为霸气:“我摩月教不愿与衡山派为敌,今日到此地也只是想了结之前的恩怨。”

他朝赵姝看了一眼。

又将目光放到顾吉身上:“但是.”

“阁下一来便杀我摩月教一位经师,纵然衡山派为天下第一大派,我也不能忍气吞声。”

顾吉拾起那口雪练,“你若想战我必然奉陪。”

“但魏自在所出乃赴死一剑,何谈忍气吞声?”

顾吉看似温和不与人争,却不容许有人朝师门泼脏水,故而眼带厉色看向大氅汉子:“阁下想必是摩月教的一位教王吧。”

“在下萧伟鸿。”大氅汉子带着一丝傲气。

顾吉闻听其名,一点也不惊讶:

“既然是青龙教王,想必阁下对摩月教所行之事一清二楚。”

“在这处客栈中谈了结恩怨四字,恐怕只能是空话。”

众江湖人皆知,摩月教收拢了诸多逃出少林的魔教教众。

这帮人不去少室山,如何了结恩怨。

在这悦来客栈中,看似衡山派的人只来了三师兄一个,但南北武林人几乎都站在他这边。

哪怕是与萧伟鸿一道来的腐骨门、红砂教掌舵人,也不敢在衡山四大真传面前朝西域魔门站队。

剑神的师叔金盆洗手,剑神可没有。

他老人家虽然少管江湖事,但真去招惹,大派掌门也没这个胆量。

摩月教屁股不干净,萧教王无力反驳顾吉的话,他也留意到周围人的敌意。

于是,他忽然朝顾吉问道:

“敢问顾兄,如何看待武学妙谛?”

“那只是一种武学境界,将某一门上乘技艺练至极致,随心而发,无有破绽,便能以妙谛相称。”

顾吉盯着面前的汉子,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萧伟鸿点头:“不错。”

“听似简单,可天下间将各般功夫练到此等境界之人少之又少。”

“若是一名寻常练武之人,功夫存在破绽,那么他有机会胜过妙谛高手吗?”

此言一出,一众江湖人稍稍屏住呼吸,露出极为专注的姿态。

“能。”

摩月教王本以为顾吉不好作答,再由他来解惑或者反驳。

没想到.

他竟然毫不犹豫就给出了答案。

萧伟鸿登时皱眉:“妙谛高手已无破绽,他们的眼力自然非同凡响,面对这等高手,他必然能看透你的破绽,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

“如何能胜?”

是啊!

众人多是萧伟鸿提出的这般思维。

顾吉却笑了笑:“人力终有穷尽,妙谛高手也难言不败。”

“没有破绽也可视为无招,师父曾言,有招也能胜无招。”

“比如我四师弟。”

“他眼力极强,练的乃是破招之剑。妙谛高手出招随心所欲,他只要出手,便与其针锋相对。纵然本身有破绽,但只要能跟上妙谛高手,对方无有破绽,争锋对招也随之没了破绽。”

“忘了自己的破绽,便是无相,一旦无相,可参演万法。”

“在无招中寻找可乘之隙,便是有招胜无招。”

顾吉笑望着摩月教王:

“怎么样,你觉得我师父所言有没有道理?”

萧伟鸿有些沉默。

他的见识极为渊博,足以欺负一众江湖人,可偏偏遇见了受剑神熏陶的弟子。

这番理论颇为高深晦涩,但顺势一想,竟觉得颇有道理。

就连悦来客栈二楼角落中的点苍老人都喃喃念着“破招之剑”四字。

他好奇心顿起。

一时间,很想见见这位口中的四师弟。

“剑神所思自然妙极。”

萧伟鸿又道:“这破招之法高深莫测,恐怕不是寻常人能练成的。”

顾吉知道他话中有话,却还是愿意顺势问问他想说什么。

“萧教王有何高论?”

萧伟鸿将脸上的松弛全部收起,二目炯炯有神:“寻常武者想与妙谛高手一战,以有破绽对无破绽,多半要一败涂地。”

“想要扭转.”

“那就不要接妙谛高手的招法。”

“如何不接?”

萧教王道:“自然是驾驭真气。”

这是一个相当粗浅的回答,让顾吉眉头一皱。

他联想到了师父的剑气。

若是剑气一成,那就不是普通的有招与无招了。

顾吉看向萧伟鸿时,不由带上了几分谨慎之色。

“既然教王有高招,就请出手一试。”

“好。”

摩月教王干脆应声,与顾吉互相拱手。

他腰间别着一柄长刀。

此时面对单手举剑的顾吉,他托大无比,第一时间竟没有去拔刀。

只见他一摆大氅,呼呼风声大作。

跟着一道人影在客栈中飞掠,萧教王展现了惊人手段!

他双手各提一个酒坛,忽然面泛金色,将浑厚内力注入酒水之中。

哗啦啦~~!

酒水在坛中乱窜,打着旋转呼啸砸向顾吉。

三师兄剑光飞动,听得咔嚓一声,那酒坛崩碎,瓷片碎开成一道道暗器飞向顾吉,他长剑成剑影笼罩身前,戳碎了所有碎片。

然而.

惊人的一幕出现。

酒坛中的酒水本该四下飞溅,没想到在摩月教王的功力注入之下,破坛而出后竟在顾吉身前散成一道水帘!

萧伟鸿双掌在空中连按!

他的功力,竟与酒水中的功力互相牵引,成了媒介。

这一道巧劲,瞬间叫他形成了真气化外!

他掌影翻飞,每一出掌,都叫人听到一阵风吼之声,足见他内力之强,掌力倾吐之烈!

“喝~!!”

萧教王大吼一声,内力隔空按在酒水帘幕上,形成了诸般奇特掌印。

他每按一掌,都有一道酒帘汇聚成掌朝顾吉飞去!

这威能比刚才碎裂的酒坛瓷片厉害十倍不止!

重均掌!

分解掌!

封闭掌!

裂心掌!

象王神掌!

伽罗花开掌印!

周围的武林人吓了一跳,目中全是惊骇。

这.这是神掌八打!!

而且远远超过了七十二绝技的范畴,此刻驾驭真气,催酒水成掌,酒水乃柔,神掌为刚。

隔空出掌,竟打出刚柔并济的恐怖威效!

难怪这摩月教王大言不惭,敢提出妙谛之下对战妙谛的话。

没想到他有此神技!

虽与剑神威严盛浩的剑气不同,却另辟蹊径,自得其法。

当真叫一众江湖人大开眼界!

“铮铮铮~!!”

萧教王面色深沉,连出十六掌,乃是神掌十六打!

各般掌印,全都呼啸围向顾吉!

只要一掌命中,必受内伤。

衡山三师兄长剑绕在周身,剑上已有耀目之芒,这是内力注入之态!

这些掌印全都有神掌真气,必须内力抗衡内力!

他剑光盘旋,将神掌十六打全数劈开。

可是这隔空驭气的法门与金铁不同,就如同剑气,不是劈开一段就能阻碍其他劲力推进。

萧教王的神掌破碎,然散开的酒水依然在飞射!

顾吉周身剑意大涌,长剑立时出现一股回风之力!

一时间剑风大作,呼呼不止!

这风劲盘旋而上,使得周遭散开的酒水错劲转向,听得一声清脆剑鸣,他一剑抡向悦来客栈上空!

呼啦一声!

酒水在两人内力浇注之下,如一条白蛇冲顶!

“哧哧哧~~!!!”

疯狂的酒水竟然将悦来客栈屋瓦打碎,呛啷啷一阵乱响,密集的小洞出现,如满天星斗。

阳光顺着洞口射出一条条光线。

这光线照得萧教王面上金色更浓,也照得三师兄手中长剑更加耀目!

“好剑法!”

“好掌功!”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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