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兄弟和你心连心,你和兄弟动脑筋

林邑国都城林邑浦,和秋风萧索的长安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即使到了深秋,南国也依旧闷热潮湿,林间鸟叫兽鸣,到处都是一片绿意盎然、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一匹在南方极少见的高大骏马穿过泥泞窄小的街巷,向王宫疾驰而去,迫不及待地向国王殿下传达前线的重要消息。

“哦?我们终于拿下了整个交州?唐军几乎没有抵抗?!”

林邑国王范梵志激动得一拍大腿,从王座上蹦了起来。

因为南国和长安之间山高路远,通信延迟高达数十日。

因此,当李承乾陛下在秋狩之日刚得知交州遭受林邑入侵时。

范梵志的兵已经在交州肆虐了一段时间了。

而在长安的反制措施触达交州战场之前,这场边境摩擦甚至已经结束了。

“好啊,很好啊!”

范梵志一大把年纪了,仍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久久不肯落座。

交州啊!

那可是大唐的领地啊!

“一切都如国王殿下所料。”宰相适时地吹捧道。

“呼……确实,我早就料到了今天的胜利。”

范梵志被舔爽了,好不容易抚平了自己的心绪,勉强自己坐了回去。

“但这仍不失为我占婆补落建国以来最光荣、最重要的一天。

“今天就定为湿婆节,以后每年的这个日子,全国都要举行祭典,庆祝今日的胜利!”

范梵志这么高兴是有理由的。

交州对大唐不过是一块鸡肋,但是对林邑来说,那可是阳光下的土地,是占族人梦寐以求的生存空间!

占族人对交州的土地垂涎已久,但是因为大唐的存在,让他们有贼心无贼胆,连意淫都不敢。

而今天,那个平时只能仰视的交州,居然被他们完整地夺取了!

就像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穷小子娶到了仰慕已久的女神,简直像做梦一般、不,比做梦还要美妙!

“这也多亏了大明的援助啊。”宰相忍不住感叹道。

老头发自内心地对那个神秘得几乎有些自闭的帝国表示感谢。

他们送来的装备和金钱,是林邑国这波雄起的关键。

用大明的剑为林邑的犁获得土地了属于是。

虽然占族人无组织无纪律、无战术无战略,但是对手交州土人的战斗力同样是一坨——

南蛮能给大唐造成麻烦,靠的是天高皇帝远,从来就不是什么正面战场的战斗力。

而林邑和交州双方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菜鸡互啄,装备的重要性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

在大明先进铁器的加持下,占族人科技水平一下子跃进了好几百年。

面对仍然以竹枪长矛为主的交州小表弟,那简直如同天神下凡,砍人和砍瓜切菜一般。

阮氏军队不堪一击,被打得嗷嗷叫,当地土人更是被杀的不要不要的,不得不抛弃家园大量北逃,厚着脸皮寻求大唐的庇护。

而驻扎本地的唐军,本来就是素质最差、最不受待见的那一批,又因为交州都督长期空缺,更是战意缺缺。

一见南方土著居然穿上了盔甲,他们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第一时间放弃了保家卫国的打算,向北边的其他州县撤退。

什么?你说唐军的这场耻辱性的撤退,置交州百姓于水火之中,再这样退下去只怕是脸都不要了?

人家唐军也有理由说的,我带的是什么百姓?我带的都是背刺大唐的二五仔啊。

那帮土人能保护么?没这个心情知道吧!他们前几天还在治所闹事,今天又来求唐军保护他们的家园和人身安全,要脸不啦?

只能说,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因此,当地唐军当机立断,果断北撤,绝不插手占族人对交州土人的屠杀。

毕竟土地未必是大唐的,但是命一定是自己的,往空气挥舞几刀就算对得起朝廷的粮饷了

就这样,在李明的无形大手的操弄下,整个交州陷入了严重的内忧外患,内部千疮百孔,整条防线形同虚设,被直接拱手相送了。

林邑的军队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相当于是白捡了一个州。

因为“卸甲风”(脱下闷热的盔甲吹凉风导致身体骤冷)而死的人,比直接战死的人要多得多,构成了占族人的最大战损。

也就是说,整场交州之战的胜利,其实和林邑国的战斗力没什么关系。

然而范梵志不这么想,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个有求于我的大明?呵,还不是我占族人民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不过是胆怯地躲在我军的身后。”

吃下了梦寐以求的交州以后,他飘了,膨胀了,觉得华夏大国也不过如此了。

交州可是有大唐的一个都督府啊!

他的林邑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这么大一块肉,完整地从大唐的肌体上撕扯了下来。

而且还没有受多大的损失,甚至还倒赚了一大笔钱!

以他受限的见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化外之邦能在大唐身上占这么大的便宜。

什么突厥,什么薛延陀,哪里比得过占婆补罗的精兵强将!

“呃……是的,殿下。殿下威武。”

老宰相顿了一顿,有些为难地吹捧领导一句,便露出轻松的表情,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

“既然我国已经占领了交州,接下来便该治理了。

“交州人大批向北逃亡,正好给我们占族人留下了充足的耕地。

“至于留下的人……”

“那还用问?当然是全部驱逐,不肯走的就死!”范梵志的双眼闪过一抹凶光。

“我们进攻交州,本来就是为了给我族人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战前交州人占着那块地,战后还占着那块地,那这仗不就是白打了?”

“这……”宰相被国王简单粗暴的政策给整的哑口无言。

土人互搏,自然是和“文明之师”是不搭边的,战斗不一定激烈,但杀人一定是人头滚滚的。

但如果要让一个地方彻底换种,宰相觉得国王殿下还是有点太极端了。

先不说这是否人道,杀人太多也会招致当地人的强烈反弹,反过来增加征服者的施政成本。

但是范梵志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听不进任何温和的劝阻。

他不但要把过去求之不得的交州狠狠地侮辱、蹂躏,还想得陇望蜀,更进一步。

“你不但要清洗交州土著,而且要快。”范梵志吩咐宰相道:

“我们要趁唐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再接再厉,拿下谅州。”

“谅州?!”宰相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疯了……老头在心里默默地吐着槽。

谅州在交州的北边(相当于如今广西和越南交界的谅山一带),虽然也是一个羁縻州,但那个羁縻州和交州又不太一样。

因为谅州和海上丝绸之路的西南重要节点——钦州,是直接接壤的。

钦州可就再也不是羁縻州了,是正儿八经的汉地,而且还是很重要的海港贸易大城。

因此,即使同为羁縻州,大唐对谅州的关注度可远高于交州。

换句话说,林邑如果敢把咸猪手伸到谅州。

那招致大唐天罚的可能性将大大上升!

“呵,你怕了?就唐朝那个新上来娘们儿唧唧的皇帝,你也怕?”

范梵志看着宰相苍白的脸色,放肆地嘲笑道。

新皇登基,他虽然还没有机会拜谒真容,但是关于新皇李承乾的传闻已经传到了岭南。

光听描述,范梵志就判断出,新皇比过去那位天可汗逊色太多。

虽然天可汗还没死,但身体肯定已经不行了,否则怎么会禅位呢?

不足为惧!

范梵志现在就像一个憋了太久的暴发户,突然觉得自己很行了,多年被北方强邻压抑的憋屈瞬间释放,从谨小慎微跳到了另一个极端。

大唐算什么?当占婆天兵一到,不还是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交州如此,谅州的守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能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唐按在身下摩擦,范梵志现在的心情非常躁动。

别说谅州,只要大明那边的支援跟上,他敢打钦州!

大明不是在撺掇林邑给大唐添麻烦么?

没问题!

他可以一直向北推,把木棉花开的领土全部囊括,和大明划江而治!

“报!”

就在国王殿下膨胀的时候,传令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范梵志眉头一皱,训斥那传令兵:

“无礼!什么事情这么急迫?如果没有什么要事你就敢在我的面前大声喧哗,就把你斩了!”

传令顿时色变,哆哆嗦嗦结结巴巴的。

“殿……殿下,都城,都城被……”

还得是宰相出来打圆场,语气温和地问:

“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

“都城被打进来了!”

“啊?”范梵志觉得这个情报很无厘头。

“交州人都被我打出去了,唐军也望风而逃,谁敢打我国都?”

前线正在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后方的老家怎么会被偷的?

“不是交州,不是大唐……”传令兵咽了口水道:

“是真腊!”

…………

“真腊?这就是你的答案?”

回到秋狩李承乾被气病倒的当天。

就在李承乾的病房外,李世民当着一众皇子亲王的面,考校地看着下一任储君,李治。

李治肯定地点头:

“是的,联合真腊国,牵制林邑国,这就是我的对策。”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

李治缓缓抬起头,眼神充满了镇定。

毕竟是当过摄政的人,他其实一直心如止水,在这次大唐最高规格的公开答辩中,一点也不怯场。

“因为林邑国土南北长、东西窄。东边是大海,如果从西向东进攻,可以轻易地切断该国的南北联系,进而威胁林邑全境。

“真腊就是林邑的西方邻国,只要他们出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镇压南蛮,战斗本身不是问题,当地的瘴气和超长的补给线那才是问题。

但有当地皇协军替大唐良家子卖命,以上就都不是问题。

李世民半耷拉着眼睛微微点头,姑且认可了这个方案,继续考校道:

“真腊凭什么帮你?”

“该国国王在隋朝时便遣使进京朝贡,忠心可鉴。”李治先说出了表面理由,接着补充道:

“况且林邑垂涎交州,真腊又何尝不垂涎林邑?”

真腊便是今日的柬埔寨,在林邑的正西方。

那地方的环境甚至比林邑还要恶劣,除了茂密的森林就是蛇虫鼠蚁。

让他们打林邑,可太有动机了。

李世民的表情舒缓了下去,显然对这位嫡子的回答颇为认同。

但他还没有完全满意,进一步问到了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然而真腊地贫人寡,你让他们如何去碰被大明武装起来的占族人?”

李治的嘴角稍稍勾起:

“李明做得了初一,我们也能做十五。他能援助林邑,我大唐自然也能援助真腊。”

李世民闭上眼睛,微微点头。

“只是真腊与我朝不通海路,只能通过洱海向其输送援助。”李治甚至回答起了附加题。

“所幸林邑的主力都在交州一线,其国都的防御必定薄弱。

“我们只需支援真腊少量武器,让其奇袭林邑浦即可。

“占族蛮夷没有根性,只要国都一破、甚至如果能擒住他们的国王,前方的部队定作鸟兽散,交州之围可解。”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睛,左边的嘴角露出真诚的笑容。

“可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

话虽然不见得好听,但是对中风以后一向直性子的李大将军来说,能得到他的一句非负面评价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

呼……李治呼出一口气。

被父皇这么盯着,老实说他还是有些紧张的。

尽管已经退休了,可是太上皇给他的压力远比皇帝还要大得多。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小小失态,立刻谦逊地低下了头说道:

“儿臣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拾你十四弟的牙慧是吧。”李世民一语道破。

挑动土人斗土人,这差不多就是当初李明挑动百济斗新罗的翻版。

“非也,是儿臣学习父皇联合新突厥和慕容鲜卑、打退吐蕃的先进经验。”

李治理直气壮地拍着父皇的马屁。

诚然,招募蛮族皇协军打头阵,也算是大唐一朝的传统艺能了,很难说谁抄袭谁。

况且大唐的南方各势力错综复杂,乱成一锅粥,没有任何一方能对其他民族形成绝对优势。

这就给李治拉一派打一派的战略提供了基础,倒也能维持一个动态平衡。

诸亲王全程围观了这场巅峰答辩,不觉自惭形秽。

年纪还不大的老九,竟然已经上升到了指点江山的层次,胜过他们太多……

“有太医看着,皇帝应该没什么问题。吾乏了,先回甘露殿休息了。”

李世民打了个哈欠,迫不及待地想回后宫埋头苦干去了。

“父皇万安。”李治和其他亲王们齐声送别。

“嗯。”李世民微微抬起右手——经过几个月的复健,右半边身体已经可以简单地动一动了——在宦官的搀扶下,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突然问李治:

“雉奴,这个联合真腊的主意,你怎么不早点告诉你的皇兄,而在他病倒以后才告诉吾?”

李治眨眨眼睛,说话没有停顿:

“儿臣愚钝,刚刚才领悟到,惭愧至极。”

李世民眉头微挑,目光在恭恭敬敬的储君身上停留了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本章完)

第323章 三圣临朝

大唐南疆,中南半岛。

林邑国的近况急转直下,局势日益糜烂。

因为该国的西方邻居真腊不讲武德,在他们的背后发动了无耻偷袭,一举就打进了林邑的国都林邑浦。

这不是因为真腊的部队有多厉害——他们虽然也得到了大唐的援助,但都是以廉价的刀剑为主,甲胄没有几套,战马更是一匹也没有。

而是因为林邑这个国家先天残疾,东西纵深太小,就像一条蚯蚓。

加之国王范梵志太激进,把全国军队全部堆在北方的交州前线,国都几乎不设防。

真腊人差不多一脚油门就冲进了林邑浦,向王宫发起了冲击。

然后,被挡住了。

没办法,真腊比林邑还要穷,攻城器材是不用想的,士兵战斗力也不行,大唐提供的装备更是不如大明那般质优还量大管饱。

他们根本突破不了王宫的高墙,就算有几个胆大的能爬上墙头,武器也根本破不了王宫守卫明甲的防。

战局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真腊人虽然不能活捉或者杀死敌方的国王,但也凭借人数优势,把王宫围得如铁桶一般,断绝了政令出入的一切通道。

对组织度尚很原始的林邑来说,和把国家首脑斩首也差不多了。

全国顿时大乱,并且迅速蔓延到了交州前线的林邑军队。

前几日还耀武扬威的占族人,士气光速崩溃。

而交州土人也同样得到了大唐支援的武器,立即对敌人发起了疯狂的反攻。

在交州土地上展开屠杀的林邑人,很快收到了反噬。

原本懒散的交州人,或为了活命,或为了复仇,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不要命地向敌阵营发起亡命冲锋。

之前,林邑抛下穷兄弟玩起了科技飞升,还可以单方面吊打其他南蛮。

而如今,交州人也得到了中原的先进铁器,大家又回到了同一个层次,战争就又回到了纯粹的绞肉战中。

交州人铆着一股劲玩儿命,而另一边,林邑人则因为王都被围而士气低迷。

胜负已分,林邑人根本维持不住战线,很快就败下阵来。

以他们的组织度,有序撤退自然是不可能的,士兵就像几万头野猪一样,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被交州人一通乱杀。

而复仇的交州人自然也不会怀有什么仁义之心。

他们彻底杀红了眼,在真腊的配合下,一路从北杀到南,杀进了林邑国境内,反手对林邑平民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杀。

南蛮的事情一直就是如此,不是你清洗我就是我清洗你。

在一片血色之中,林邑发动的战争草草落幕。

大唐完全收复了交州,南疆也平定了下来。

…………

当南方的捷报传回长安时,已是初冬时节,天气一天天寒冷下来。

今日召开大朝会,正式开始之前,群臣一个个揣着手缩着脖子候在太极殿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张行成:“大朝会按惯例是每个月两次,怎么这次拖到今天才召开?”

刘洎:“陛下这段时间龙体欠安,所以只单独会见,不另开朝会。说起这个,今日的朝会是由陛下亲自主持吗?”

高季辅:“哪个陛下?”

刘洎:“当然是皇帝陛下,还能有哪个陛下?”

高季辅:“哦,你说陛下啊,我还以为是那‘二圣’。毕竟这段时间在立政殿会见大臣的,似乎主要是那‘二圣’为主。”

刘洎:“高县公慎言。”

高季辅:“刘相教训的是,是高某人失言了。”

大臣们最近越来越关心皇帝、皇太弟和太上皇的近况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在私底下,他们都认真思考起了皇帝走在太上皇前面的可能性。

自从登基以来,本来就体弱多病的皇帝陛下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反倒是中了风疾的太上皇陛下,在后宫的滋养下,身子骨反倒是越发硬朗起来。

当然,还有正值少年的储君,皇太弟殿下。

大唐的权力核心形成了中间细、两头粗的奇怪格局——

皇帝随时都可能崩,而太上皇和皇太弟则还康健着。

如果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真的发生,那下一任皇帝应该是谁?

是中过风的太上皇陛下退休返聘,还是尚年幼的皇太弟殿下直接接力?

这样的讨论虽然大不敬,但又是臣子们必须要在私底下事先准备的。

权力交接必须严谨,设想各种可能的意外。

不做好预案,万一真有个万一,很容易引发国家动荡,被北方某大国趁虚而入。

“你们在说什么呢?谁失言了?”

张亮凑了过来。

对这位特务头子,三位碎嘴的文臣心里膈应,装作没听见,一齐无视之。

对三张冷屁股,张亮倒也不恼,只是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悄悄说:

“我听宫中宦官传言,陛下恐怕……”

“恐怕什么?”三位老哥维持不住高冷,异口同声地问。

张亮嘴角一勾,余光瞥了瞥从大殿走出来的宦官,做出要和同僚分享秘密的样子。

就在此时,宦官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尖着嗓子宣布道:

“上朝!”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恐怕怎么了?”三位文臣好奇心快要爆炸了。

张亮嘴角一勾,不搭理他们,信步向前。

“走了走了,上朝了。”

文武百官已经各自陈列就位,在宦官的指示下排成两列鱼贯上殿。

三位老八卦也只能立刻闭嘴,低着头迅速站回自己的位置,一边跟着队伍慢腾腾往殿上挪,一边悄悄抬头剜一眼前面那“不谈还撩”的张亮,心里骂一句:

你特么是人?下面没有的家伙,怎么不和那些宦官站一排?

…………

大朝会开启,气氛肃穆。

在京官员咸集太极殿,鱼贯而入。

五品以上的官员在前,在各自的位置坐定。

而品级低下的芝麻小官则只能远远地站在靠门口一侧,一边沐浴皇恩温暖,一边吹着西北风。

所有官员各就其位,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按照惯例,在百官就席以后,皇帝才从殿后上前入殿。

当大领导,就是要讲求排场。

落座前须由宫女用五明扇遮住龙体,遮蔽座下官员的视线,非礼勿视。

但是在永庆大帝时期,规矩又不一样了。

皇帝陛下体恤臣下,为了不让大家久等,特恩准诸位在皇帝本人落座以后再上朝。

当然了,对于陛下的美意,能混到帝国中枢的诸君自然是不会情商低到就这么慨然受之的。

百官必须提前在外面等着,等皇帝陛下在宦官的搀扶下缓缓于龙榻落座以后,才可上殿。

这就让上朝的流程反而比以往更繁琐、更折磨人了,官员们在私底下也颇有怨言。

然而,当陛下因为身体原因,已经连续一两个月没有开朝会以后,大家又不免记挂起了这个重大的仪式。

怕他乱来,又怕他不来。

官员心中忍不住打鼓,陛下身体到底怎么样了,还掌握着大权吗?

还是说,大权已经旁落到……不是,回到了“另一位”陛下手中呢?

抑或是“殿下”?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关乎国本的问题。

尤其当北方一个和三位圣人一脉相承的强敌虎视眈眈的当口。

这将直接决定未来唐、明争霸的走向。

到底是永庆皇帝的怀柔,太上皇陛下的凌厉,还是摄政殿下的心机呢?

有一点政治敏感性的人都知道,这个谜底,将会在此次时隔多月的盛会中揭晓——

谁主持,谁就将主导未来的朝堂。

只是在宦官宣布朝会正式开始之前,官员必须低头,不得提前一窥龙颜。

不仅仅是八卦的刘洎、张行成、高季辅三位文臣。

可以说,在场的百官、不论品秩高低,都对这个重大问题的答案望眼欲穿。

可是,不行。

必须要忍耐,不可因好奇而铸成大错。

快了快了,快开始了……

“诸位爱卿,请平身吧。”

龙榻的方向上,传来一个温和而有些虚弱的声音。

这声音是皇帝陛下,陛下的身体和权力都一齐恢复了么……群臣心中飞速地闪过这个念头,觉得事情不过如此,一切照旧。

照旧好啊,起码稳定,你们老李家每换一次话事人,哪次不是搞得天下动荡……群臣忍不住心里吐槽,放松地抬起头。

可这一抬头,让他们都愣了愣。

龙榻上坐的是皇帝没错。

可是,在皇帝李承乾的左手边,还摆着另一张龙榻,规格略低一等。

上面坐着的,正是皇太弟李治!

这特殊的座位布局,不禁勾起了大臣们的一些回忆。

“那位殿下”监国的时候,是在去年还是前年来着?

这是让“这位殿下”,也来提前参政议政了?

然而这还没完。

在皇帝龙榻的背后,更高的地方。

还摆着另一架龙榻,坐着另一个能勾起许多人无数回忆的身影。

太上皇李世民陛下……

李承乾登基以后,老太上皇不是没有干涉过朝政,也不是没有在大朝会上坐过这个位置。

不过太上皇干政都是在“密会”这类非正式场合,而在朝会坐C位时,又都是以新年、中秋等礼仪性质的朝会为主。

李世民出席真正议事的大朝会,这还是自他退休以后头一回。

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李世民、李承乾、李治,父子兄弟三人,人人有份!

三圣临朝!

“近来,我朝有些动荡。”

李承乾陛下开口了。

虽然语气还有些虚弱,但是开门见山。

不过作为权力生物,相比台上人具体说的是什么,大臣们更注意的是台上由谁来说这些话。

大朝会由皇帝陛下来主持,就说明朝廷的权力核心——至少在明面上——仍然以皇帝为主。

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只是在陛下身边坐着的“二圣”,几乎已经在向群臣明示了——

陛下的意旨,不仅仅是他本人的意旨。

“北有大明强邻,对我虎视眈眈;西有吐蕃两面三刀,在暗中蠢蠢欲动。

“南方诸国不稳,突厥盟友疲敝。”

李承乾的声音轻弱,但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定。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了“大明”的地位,而非蔑称其为“伪明”或者“叛匪”之类。

不正视自己的对手,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骗骗兄弟可以,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陛下的非同寻常的遣词,以及他严肃的态度,让座下诸臣也放下了政治算计,低头认真思考起来。

陛下说的一点也不夸张,大唐真正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大唐,这回大约真的要完了……

“然而……”

李承乾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大唐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而就是在这儿,在大唐本身!”

群臣顿时面有惭色,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我大唐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商贸繁盛,表里山河。

“外部的敌人是没法让我们亡国的。”

李承乾继续说道,眼神变得锋锐无比。

刚刚结束的中原大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强如大明,也没法在易攻难守的中原取得什么便宜。

前提是大唐内部仍然团结稳固。

“可是,当敌人在我大唐内部,就能轻易地毁了我们的江山社稷,让在座的诸位死无葬身之地!”

李承乾的话语掷地有声,让众人胆寒。

李承乾顿了顿,稍稍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而那个内部的敌人,朕见过。

“相信诸位、诸位的家人亲朋,不但也都见过,甚至还和他们有很密切的联系。”

皇帝的这一席话,让群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陛下说的是对面的大明安插在大唐内部的细作。

但稍一细想便知,“细作”这种战术上的问题,还不至于让陛下冒着病,在大朝会上这么郑重其事。

一定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个敌人,就是贪得无厌、疯狂兼并土地、让百姓几无立锥之地的门阀士族!”

一言既出,振聋发聩。

即使最老成持重的几位重臣,也对皇帝陛下的话语大为震惊,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在后排,甚至还有些官员顾不上殿上礼仪,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陛下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为何要谋反——

若是往日,大臣们定要劝谏陛下。

陛下不可效仿伪明的逆贼叛匪,不可与“民”争利啊!

但是在今天。

当朝堂上的官员们抬起头,看见守护在李承乾身边的腹黑李治。

以及在朝堂最上方,睥睨着天下的李世民时。

他们的喉咙动了动,终究是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因为这不是皇帝一人的主意。

这是三位圣人的共同意见。

这是三圣临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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