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殿前欢  百年孤独

第587章 殿前欢百年孤独

范闲走出东宫,回身亲自将那两扇厚重的宫门关好,看了一眼围在东宫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脸色平静,心里却在泛滚着不知名的情绪。略平静了一些之后, 他对人群最前方的姚太监招了招手。

姚太监随陛下度过了大东山上的艰难时光,在洪老公公为国牺牲之后,自然成为了庆国内廷里的第一号人物,然则范闲仍旧如往常一般很随意地招了招手。

姚太监佝着身子,恭敬地上前听令,从这个表现来看,任何人都对范闲日后拥有无上权势毫不怀疑。

范闲在姚太监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姚太监面色微疑, 不敢质疑范闲的命令,此时又无法去请示东宫之中的陛下,几番思忖,便带着东宫外的一行人往外围撤去,与东宫保持了一长段距离。

范闲也随他们走到了宫中小林的旁边,远远看着那座安静的东宫,猜测陛下和太子此时正在说些什么。让宫里的这些人退的远些,其实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不知道皇帝一旦盛怒起来,会不会说出一些永远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这更是为他自己考虑, 因为天底下只有几个人知道陛下一心要废太子的真实原因,而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他一手织造。皇帝知道他的修为, 如果守在东宫外,听到那些宫闱中的阴私,谁都不会痛快。

范闲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满眼忧虑地看着东宫, 心想承乾外柔内刚,只怕终究也要和老二走同一条道路,细细思量, 其实自己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复杂,把太子逼到绝路的是自己,只是……谁能想到事态竟会这样发展,他和陈萍萍暗中做的那些事情,看似驱狼震虎,不料最后却在人间震出条真龙来。

几年间,陛下身旁所有的人,都被动或主动地站到了陛下的对立面,陈萍萍和范闲终于成功地将陛下变成了孤家寡人,然则孤则孤矣,寡则寡矣,却依然是人世间最顶尖的那位,而且一朝气势尽吐,竟要吞吐日月,让范闲不禁心寒畏惧。

……

……

东宫里的情势与范闲的猜想并不一样,皇帝与太子父子二人并没有就此最开始的几句话,陷入某种歇斯底里的家庭乡土剧争吵之中,真实的皇族里,永远不会存在马景涛那样的激动分子,有的只是冷漠,冷郁,冷静,冷酷。

皇帝很自在随性地坐在石阶上,两只腿分的极开,看着东宫的门,想着很多年前,自己在宫门之外等候皇后生产的好消息。那天皇宫内喜气重重,太后高兴异常,但自己的心情在喜悦之外还多了几分凝重。

直到宫外那位也已经怀孕的女子送来了一封信,他才开心了起来,知道对方果然不是世间一般女子,根本未曾将龙椅放在心上,也不曾想过要替自己腹中的孩子谋救看似诱人的帝位。

也正是这种态度,让皇帝有些隐隐的不愉。过去了二十年,这种不愉早已成了被人淡忘的情绪,只是偶尔他在后宫小楼上,看着画中的黄衫女子时,忍不住会埋怨几句,安之是你的孩子,难道就不是朕的孩子?

二十年了,那个一出生就注定成为庆国皇位接班人的孩子已经长大,此时正坐在他的身旁,满头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眉眼间有的只是平静与认命。

而那个宫外女子腹中的孩儿,此时却在东宫外面,不知道站在哪个角落中,注视着东宫的动静。

皇帝下意识里从阶前净几上,拿过太子饮过的茶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却是不知冷热。

“我大庆终究建国不久。”不知为何,皇帝选择了从此处开口,缓缓说道:“北齐虽只二代,但他继承着当年大魏之祚,内部却要稳定许多,十几年前北齐皇帝暴毙,皇后年青,皇子年幼,若放在我大庆,只怕那次逼宫便会成了……即便苦荷出面也不成。”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父皇拿着茶杯的手上。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大庆本就是自沙场上打下来的江山,军方力量强大,习惯了用刀剑讲道理,礼制帝威这些东西,并不如何能服人。”皇帝的目光有些淡漠,“所以要当我大庆的君主,不是一味宽仁便成,必须要有铁血手段和坚韧心性。”

他转头望着自己的儿子,说道:“你自幼生长在宫中,不过八岁之时便有了仁名……”说到此处,皇帝的唇角露出一丝嘲讽,“不过是帮几只受伤的兔子包包脚,那些奴才便一味讨母后欢心,说你将来必定是位仁君。”

“一味宽仁便是怯懦,而我大庆必将一统天下,五十年间天下纷争不断,各处旧王室必不服心,半百年岁,却要奠下万年之基……朕只来得及打下这江山,守这江山却要你。”皇帝收回目光,说道:“一位仁君,一位怯懦之君,如何守得住这万里江山?”

李承乾看了父皇一眼,唇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这才明白,原来父皇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在思考几十年后的事情,他有一统天下的信心,却要思考百年之后,这江山如何延续的情况。

“所以朕抬了承泽出来与你打擂台。”皇帝闭着眼睛,缓缓说道:“如今想来,那时你们二人年纪还小,朕似乎有些过急了。”

李承乾依然没有开口接话。

“本也想看看承泽这孩子可有出息,然则……不过一年时间,朕便看出他的心思过伪,身为帝王当有凛然之气,而他……却没有。”皇帝依旧闭着眼睛,像是在途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所以朕坚定了将江山传给你的念头,只是那些年里,你的表现实在令朕失望,流连花坊,夜夜笙歌,把自己的身子骨搞的不成人样。”

李承乾自嘲一笑,终于缓缓开口:“父皇,我那时候才十四五岁,初识人事,一心以为您要废我,夜夜惶恐,也只好于脂粉堆里寻些感觉了。”

有些出奇的是,皇帝听着这话,并没有如何生气,反而是微笑说道:“承泽太不安份,但他聪明,终于看清楚了朕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可是他已经出来了,只好继续走下去,从这个方面来说,你二哥算是深体朕心。”

“刀或许会被磨断,但不磨,却永远不可能锋利。”皇帝睁开双眼,平静望着自己的儿子,说道:“老二没有磨利你,反而将你磨钝了,恰好安之入了京都……”

李承乾笑了起来,想到了第一次在别院外面看见范闲时的情形,那时身为太子的他,何曾将这个侍郎之子看在眼里,谁知这位侍郎之子,最后却成为了自己的兄弟,成了为皇权继承磨炼中最坚硬的磨刀石。

“这两年你进步很大。”皇帝叹息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不知是到年纪成熟了,还是云睿教会了你许多事,朝野上下都认可了你太子的身份,你表现的令朕也很满意。”

听到云睿二字,李承乾的唇角不禁抽搐了一下,旋即放开心胸,以极大的勇气微微一笑,说道:“您让我跟随姑母学习政事,自然有些效果。”

皇帝没有动怒,只是淡淡说道:“所谓政事,有舒胡二位大学士教你便好,其实你也清楚,朕让你随云睿学的,乃是权谋之术,环顾天下,再也找不到几个比云睿更好的老师。”

“就这样下去该有多好。”皇帝轻声说道:“还有很多东西是学不到的,待朕老了,你也应该看到了很多事情,最后的帝王心术也应该纯熟,那时,朕才放心将这片江山传给你。”

李承乾的心情有些怪异,虽然他自幼便是太子,但是父皇对自己一向是严厉有余,温情欠缺,所以才养成了自己的怯懦性子,虽说这两年来自己的性情改了不少,但是和父皇这样相伴而坐,娓娓互述……却似乎还是第一次。

“安之将京都的情况都讲给朕听了。”皇帝温和说道:“你的表现不错,在叛乱中的表现很得体,只是有几个问题。”

李承乾最后一次以太子的身份,跪坐于皇帝身侧,躬身求教。

“天下至权之争,不需要任何温情,不需要任何忌惮,贺宗纬领御史当廷抗命,你就应该当廷杖杀。”

皇帝的目光冷峻无比:“安之说服朝中文臣于登基大典上与你打擂台,你应该下手杀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教他最后一次,说道:“只要有人挡在路前,只管杀死,这一点,你不如安之。”

皇帝接着说道:“门下中书二位大学士,还有那些文臣,你不杀只关,这能起到什么作用?这是京都一事中,你犯的最大错误……如果是云睿亲自处理此事,而不是你和母后商议着办,或许京都早已安定,朝堂上血洗一空,范闲根本拖不到发动的时间。”

李承乾自苦一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父皇轻声说道:“父亲,您知道我为何不忍杀那些大臣吗?”

不等皇帝开口,李承乾幽幽说道:“或许您忘了,在您有意废储之初……便是这些老大臣勇敢地站了出来,反对您的旨意,站在我的身后支持我……孩儿或许不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但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胡舒二位大学士乃是为了国祚而支持孩儿,可是我是……真不忍心对他们下手。”

皇帝沉默不语,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问题,半晌后,忽然开口说道:“朕决意废你之时,还有人在替你挽回。”

李承乾一惊,旋即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出使南诏的路上,一直隐隐跟着使团的那方青幡,微惊开口道:“范闲?”

他知道王十三郎是范闲的人,但一直不清楚范闲为什么这样做,直到皇帝此时点明,心中不禁涌起无限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与长公主间的私事是被范闲一手戮破,在心里反复咂摸着,又联想到事败之初,范闲准备着手让自己逃离皇宫,一时不由怔了。

皇帝微眯双眼说道:“安之是个真人,与你一般,偶尔也有真性情。”

“我不如他。”沉默半晌后,太子长叹一口气,然后他站起身来,极其认真地对皇帝叩了一个头,肃然说道:“父亲,孩儿心中对你一直有怨气,今日能聆父皇训示,心头也好过许多……只是孩儿临去前有一句话……家里人已经死的够多了,还请父亲日后对活着的这些人宽仁些。”

宽仁,意思自然是说皇帝以往的手段太过刻厉,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冷峻起来,但听到临去前这三个字,不知为何,皇帝没有动怒,反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李承乾,缓缓开口说道:“朕应允你。”

一阵初秋的夜风,从皇城的北边灌入,沿着宫内的行廊花园静水呼啸而过,凭添几分愁意。

“活下来吧,朕……可以当作某些事情没有发生过。”皇帝开口,说了一句让李承乾无比意外的话。

李承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笑,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皇帝首重看心,自己既然叛过一次,那么再也无法获得对方的信任,更何况自己与姑母之间的事,已然戮中对方的逆鳞,虽然为何这是一片逆鳞,始终无人知晓。

一生的幽禁,李承乾不会接手,身为李家的男子,杀死自己的勇气总是有的,他的目光冷静起来,看着皇帝轻声说道:“此时再来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先前问过,史书上究竟会怎样记载这一段。”

“如今我们是谋叛的乱臣逆子,人人得而诛之,与外敌勾结,秽乱宫廷……您是光彩夺目的一代君王,您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什么错都是别人的。”

皇帝的脸色已经回复了平静,安静地听着李承乾这些语气漠然,而声声入骨的话语。

“但您似乎忘了一点,不管史书上如何涂抹,但总要记得,在庆历七年初秋的这个月里,京都死了多少人,李家死了位祖母,死了位皇后,死了位长公主,死了一位太子,一位皇子。”

李承乾叹了口气,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甚至凌于其上的目光望着自己不可战胜的父皇,说道:“您将是史书上的千古一帝,而您的身边,则是如此的干净,干净的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不会孤独吗?”

皇帝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唇角微带轻笑,似乎是在表示,凌于九天之上的神祇,又怎会在意云顶上的寂寞与人间的热闹。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出了东宫门口,在宫门处时心头微微一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二皇子的遗书,先前由宫典交给他。

皇帝取出那张薄薄的信纸,看看自己的二儿子在临死之际,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信纸上是两行无比潦草的字,笔墨带枯丝,显见是仓促而成,然而转折有力,如刀剑直刺纸背,满是愤怒不甘之意。

庆帝抛向朝廷里的第一块磨刀石,三皇子李承泽,在最后的遗书里对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呐喊着与太子相近的意思,只是用字却更加刺骨,更加尖刻,尤其是最后处的那四个字。

“鳏!寡!孤!独!”

老而无妻是为鳏,君临天下无一人亲近是为寡,丧母独存是为孤,老而无子……是为独!

大东山延绵京都一役,庆国皇帝连破天下两位大宗师,诱出清除皇室内与军中的不安份因子,挑出朝廷中的阴贼,一举奠定了日后统一天下的伟大功业,这构织了数十年的大局面一朝成为现实,毫无疑问是庆帝此生最光彩的时光。

然而,皇后死了,当年的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太后死了,陪了皇帝二十年,为他付出了青春年华的长公主也死了,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了皇帝孤伶伶的一个,孤家寡人一个。

庆帝冷漠地看着这封信,手指微颤,信纸簌簌然化成一堆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间滑落,被东宫门口的秋风一吹,四处卷散,有如一场凄清的雪。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隐痛,眉头皱的极紧,两个儿子临死前的话语,深深地刺入这位君王的心里,中年人鬓上的白发愈发地深了,眼光渐渐有些黯淡,眼角似乎有抹湿意,然而他的身躯还是那样挺拔,坚强的纹丝不动。

……

……

东宫的门再次紧紧关闭起来,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废太子李承乾最后的时光必然将在这座冷清的宫殿中度过,只是不知何时,皇宫的钟声再次响起,或者是不屑响起,只是冷漠无情地看着他的死亡。

皇帝驱散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范闲一个相陪,沉默地向着深夜的后宫深处行去,一路经过辰廊,经过冷宫,经过那些蔓蔓荒草,再次来到许久没有人到来的小楼前方。

父子二人没有登楼,没有去看那楼中的画像。皇帝只是默然看了那方小楼数眼,然而便毅然决然地转身而走,沿着秋草之径,往无人处去。

范闲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三步处,内心深处一片沉重,不需要伪饰,是实实在在的沉重。隐隐约约,他能猜测到皇帝陛下此时的心情,接连这么多亲人死去,虽然这些亲人是他必须除掉的敌人……可是血肉之情,没有人能够摆脱。

陛下宛若天神,可依然是凡间一人,太上方能忘情,可若真是太上,何必在这世俗内挣扎奋斗?

接连的死亡,让范闲的心情都压抑起来,更何况是皇帝,再怎么说,这位面容有些疲惫的中年人,他终究是一位父亲,一位兄长,一位丈夫,一位儿子。

二人站在没膝的荒草之中,保持着默契的沉默,看着夜里幽静的皇宫。皇帝没有开口说话,范闲自然更加不敢开口,只是谨慎地注意着他侧面的表情。

皇帝沉默许久,始终没有开口,他此时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人说,但是范闲只是他的儿子。

“回宫吧。”

“是。”

范闲应了声,面色沉重,皇帝回头恰好看到了这丝神情,心内微微一黯,对这个儿子的感觉愈发地好了起来,加上太子先前说过的话语,不禁让皇帝再次陷入了沉思。

沉思不过片刻,皇帝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若身子还是不舒服,入宫来问朕。”

范闲心头一惊,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转身离开。

……

……

回到御书房,吃了些夜宵,皇帝便有些疲惫了,范闲欲出宫,却被皇帝止住,似乎他此时极需要有个人陪伴。

又过一阵,姚太监进来轻声说了句什么,皇帝点点头,让范闲自行回府休息,明日再入宫议事。范闲领命而出,却在御书房的门外长廊上,听到一阵极其熟悉的声音,那是轮椅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他知道陛下在后面看着自己,于御书房的昏暗灯光里,他面露温和之意,对着轮椅上的那位老人深深一拜,说道:“您来了。”

陈萍萍终于回到了京都,回到了皇宫,回到了皇帝陛下的身边,就在皇帝陛下最孤独,最需要人的时候。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皇帝看着自己最忠诚的臣子,最知心的友人,最可靠的战友,闭着双眼说道:“朕……把这些儿子逼的太狠了。”

……

……

(写这些章,脑子和情绪上真的很累,我终究还是没有让皇帝流下眼泪,鳄鱼的眼泪并不能感动人,有时候往往只是一种自怜和自我安慰罢了,但我是真的很佩服庆帝这种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叶轻眉一样,都是理想主义者,只是理想主义者不见得会给天下带来理想的结果……

我是市侩的人,所以对此类人只有敬而远之,所以很认真地拉月票,争取前三名,因为有六千元的奖金。)

(本章完)

第588章 殿前欢  你是我的小棉袄

第588章 殿前欢你是我的小棉袄

(很久没有这么写了,小棉袄指的是真心关爱的彼此,希望大家喜欢这章。)

……

……

关于这个夜晚,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与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说了些什么,直到很多年以后都还是个迷, 因为没有人有资格旁听,就连不离陛下左右的姚公公也一样。

这次谈话,其实与一年之内御书房外的两次谈话相似,话语从君唇中出,从臣耳中入,不传第三人。不过如今的京都,早已知道数月来的事情,全部出自陛下与陈院长的暗中布置, 这君臣二人只等着隐于暗中的敌人跳将出来, 再一网成擒——庆帝与陈院长联手,实在是显得过于强大,居然能够将整座京都瞒在鼓里长达半月。

直到此时,人们才想到很多年前,陈院长便开始陪伴着陛下进行着一统天下的伟业,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救过陛下几次,而陛下也给予了对方最大的信任与荣光,老一代的人们从来不曾怀疑陈萍萍对陛下的忠诚,这是历史早已证明了的事实, 只是在如今再次体现了出来。

关于这次谈话,京都众人的心中有多揣测。

当夜, 范闲离开皇宫往府中赶的时候,却没有把心思放在御书房中的谈话上, 也没有想到这场谈话会不会与自己有关,因为他猜想,陛下只是有些孤独,而陈萍萍则是要扮演一位忠诚臣下与暂时友人的角色。

事实距离他的猜测相去并不远,因为从某种角度上看, 范闲和他的皇帝老子实在是相像了,如果说庆帝是天下最好的演员,瞒了天下二十年,那么范闲自然就是第二好的演员,将自己的心思藏在心中,瞒过了庆帝。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演技实力派的斗争,斗的是心,范闲掀开马车窗帘,怔怔看着外面寂静不安的京都夜街,微黯想着,如今自己算是获取了陛下的绝对信任,这场斗争是自己再胜一场,然而……何必要斗呢?今后又如何斗呢?

他脸上的忧虑与着急,并不是饰演出来,而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深处,尤其是眉眼间极复杂的喜悦担忧茫然,完全表达了他此时的心情。

与那辆轮椅擦身而过,范闲低首行礼,便看见了陈萍萍苍老眼眸里的那丝温和与恭喜之意,他马上就明白过来,思思确实是被院长接走,他既然已经回京,思思自然也已经回到了府中,只是不知道生了没有,究竟是男是女。

一念及此,他哪里还有心情去思考御书房中的那场谈话,整颗心都已经回到了范府,催促着下属鞭打着拉车的骏马。只是这几日里死了太多人,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成为一位父亲,范闲只有淡淡满足,却没有太多的狂喜,婉儿此时在府中心伤生母之亡,回府后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马车没有停在范府正门,而是从侧巷直接穿了进去,在后花园专门留的那间角门处停下。不待马车停稳,范闲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笑着看了一眼门口喜迎自己的藤大家媳妇儿,便往自己的宅子里行去,只是略走了几步,这笑容便敛了。

不是他刻意做作,实在是今时今日血雨腥风尽别离的京都,一位新生命的到来,着实冲不去那多死亡带来的血腥味道。

行过花厅到了东厢房,并不意外地发现灯还微微亮着,父亲与柳氏二人正在房中候着自己,微暗的灯光照耀在范尚书的脸上,照出了他的皱纹,与皱纹里的喜意。范尚书此时正看着柳氏怀中一位婴儿,虽勉强保持着庄肃老爷的模样,但是却掩不住眸子里的快慰之意。

范闲入得门来,先对父亲及柳氏行过礼,却没有往柳氏怀中的婴儿看一眼,便直接将目光投往了床边,看到婉儿正坐在床边,牵着思思的手在轻声说些什么。

婉儿的双眼红肿,有若粉桃,看上去煞是可怜,脸蛋儿也瘦了不少,憔悴不堪,却是强做笑意,与躺在床上的思思说着小闲话儿。范闲微微一怔后,便走了过去,也不在意两位长辈在房中,直接坐到了婉儿的身边,满脸微笑看着倚枕而靠的思思,看着这当年的大丫头,说道:“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这么夜了还不睡?”

思思临产这个月里虽然受了些惊吓,但有监察院护着,被陈老破子带着在京都四野里旅游,未曾让她受过风寒,运动却比一般产妇要来的多,所以看上去精神也比一般产妇要来的好些。加之这丫头自幼随范闲长大,也被生生薰陶出了几分洒脱之意,心性宽广,并未因怀中胎儿出生而憔悴,脸上反平添了几抹丰腴,愈发地像个可人儿少妇了。

“少爷,白天也尽在睡,哪里睡得着。”思思还习惯称他为少爷,眉眼间尽是喜悦与初为人母的得意,只是话语里强自抑制着,她虽然性情疏朗,却不是个没心没肺的蠢物,知道京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少奶奶心里哀痛,怎也不愿意在这当口儿表现的太过分。

只是看着少爷入屋后看也不看柳氏怀中的婴儿一眼,便来到床边,思思的心底也开始琢磨起来,难不成生了个女儿,让少爷不欢喜?眼眸里便黯淡了三分。

纵使范闲有颗七窍玲珑心,但对于家宅后院里女子们的小心思却依然揣摩的不太清楚,看着这丫头神情,以为她是生产时无人陪伴而伤心,笑了笑便准备开口宽慰几句。

他不明白,但林婉儿不会不明白,柳氏也不会不明白。看着柳氏抱着孩子往床这边走来,婉儿微微一笑,对范闲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快看看小丫头去。”

范闲一怔,回首便看着柳氏带着微微责备的神情看着自己,才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自苦一笑,从柳氏怀中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定睛看去,发现襁褓之中的婴儿……

这小女婴长的着实不好看,不说及不上自己的容貌,便是比思思的大眼多情也差了许多,看着看着,他便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着实有些糊涂——刚初生不久的婴儿自然谈不上好看,只要健康便好。

柳氏这三位妇人见他毛手毛脚地接过婴儿,倒是唬了一跳,没有反应过来,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不会抱奶孩子,柳氏更准备伸手去抢回来,却没料到范闲左肘微屈,以臂支颈,右手轻拍,倒抱的是有模有样。

看着这幕,众人松了口气,包括范尚书在内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范闲,郁然已久的婉儿也忍不住偷偷笑了笑。范闲此时只顾着看着的女儿,哪里能管旁人的眼光,也没有想到在这个世上,愿意抱孩子的男人,尤其是像他们这等大户人家,可算是少之又少,而且像他如此熟悉,浑似个老嬷嬷一般,则更是令众人瞠目。

范闲抱着孩子,对思思温和说道:“最近时局不稳,也是苦了你了……不过你是知道我的,进屋不看孩子,倒不是不喜欢女儿,只是在我眼中,小孩子总是不及大人重要,你能平安才是最关键的。”

得了柳氏与婉儿的暗中责备,范闲自然清楚思思先前的黯然因何而生,微笑解释了两句,也不为以意,却没想着这番话落在婉儿与思思的心里,各有不同感受。

思思心里一阵甜蜜,旋即想着小时候,少爷也是一个劲儿地嘀咕,生孩子最苦母亲,生男生女都一样之类的胡话。她心中虽甜蜜,却是不敢在婉儿面前表现的太过分,因为她知道少奶奶向来对自己极为宽仁,而且这两年里一心想要个孩子,却一直……

这般一想,思思倒把范闲后面的两句话听漏了过去,小意看了一眼兀自低头温和笑着的少奶奶,不知怎的心中一恸,倒替少奶奶心酸了起来。

这边厢女子们的心思复杂,范闲倒是抱着女儿细细看着,越看越细,越看越欢喜,先前入屋的时候,只顾着思思的身体与婉儿的情绪,浑没有把这个女儿当回事,直到此时抱着,隔着布感受着这具小小身体的柔软粉嫩,看着女儿额头上的皱纹,看着女儿时不时的抿抿嘴,心尖越来越柔软起来。

男人与女人的最大区别便在此处,女子怀胎十月才辛苦诞下孩子,早已培养了十个月的感情,加之付于其间的辛苦心血疼痛,自然而然天生对孩子有份浓浓说不出的温情。而男人的感情则需要看着,抱着,体会着,才会愈来愈浓。

尤其是像范闲这等天下第一等忙人,思思怀孕的时候基本上都不在身边,对这孩子自然没有太强的感觉。只是抱着抱着,这感觉便来了,范闲抱的越发小心翼翼,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小丫头,心想,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将来定会很漂亮,将来定会很泼辣,将来……这双紧紧闭着的小眼睛,也会越长越大,越长越美。

心尖在柔软之后,渐渐酸甜起来,不知为何,范闲感觉鼻子有些发堵,只是这种情绪太过复杂,便是他自己也不知该用何等言语来形容,他只知道一点,自己这多灾多难、却又极富运气的两次生命,终于在这个世界里得到了延续。

在这一刻,他在心里想着,即便自己现在当场死了,但总在这个世上留下来了一些什么。和在京都府尹孙家看着那一排排书不一样,这种感觉更为强烈,更为鲜活,更令人感动莫名。

抱了一阵之后,一旁看着的婉儿在柳氏的指导与范闲的示范下,把孩子接了过去,心疼地抱着怀里。

依这个世上的规矩而言,这也算是她的孩子,这种心疼倒是实实在在的。范闲微笑看着妻子眼中的怜惜与丝丝好奇,这才想到妻子年岁算不得大,在自己的呵护下,其实与少女没有太大区别。不过看着婉儿抱着孩子,似乎稍稍去了些心中的悲痛,他心里也好受多了。

此时夜已经深了,大家都有些疲倦,只是范府第三代的第一个生命,让众人都有些兴奋,便是范尚书也毫不避嫌的呆在这房中,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不肯去休息。

最后还是柳氏说笑了两句,让一直候在外厢的老嬷嬷与奶妈进来,将孩子抱着站在一旁,便催诸人早些歇息。

范尚书离去之时,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准备唤范闲去书房问一问今日宫中的情况,陛下的情绪,旋即想到这孩子这些天已然心力交瘁,好不容易有件喜事,何必去打扰,便没有开口。

反而是在两位长辈离开之时,范闲高兴开口问道:“父亲,我在江南的时节,请您取名,还不知道给这丫头取的什么名儿。”

他问的高兴,但范尚书看了一眼柳氏,目光有些复杂,旋即平和说道:“女儿家,取名字不着急,先取个小名唤着便是。”

“范小花。”范闲笑着说道:“小名倒是早想好了。”

此话一出,林婉儿和思思都有些不满意,心想自己这等人家,怎么取了这么俗个名字,但思思当着众人不敢开口,婉儿却是注意到家翁的神情,心里一怔,也没有说什么。

范闲与婉儿对视一眼,才想起来了一件事情,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待范尚书和柳氏出去后,他才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着一旁老嬷嬷怀中的女儿,说道:“难不成这小丫头的名字也要等宫里赐下来?”

思思一听,吓了一跳,心想这是什么说法?旋即想到少爷的另一个身份,便赶紧抿着嘴,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林婉儿望着他轻声说道:“听老爷说过,当年你的字……也是宫里取的。我看不止名字,最迟后日,陛下便会让你抱孩子进宫,赐名是一椿事,宫里只怕还要派一批老嬷嬷和乳娘来让你挑。”

范闲眉尖微挑,冷笑说道:“宫里那群老杂货……来便来罢,单养着便是。”

如今他说话自然有这个底气,连太后都敢扇耳光的人,更何况是那些老鱼眼珠子。只是这话一出,在东厢房里抱着女婴的自家嬷嬷便害怕了起来,她身后的奶妈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范闲看了她们一眼,平缓说道:“平日里把小姐照看好,总是要辛苦你们的,但奶妈就不用了,明日少奶奶会去和夫人说。”

林婉儿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心想相公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奶妈赶出去?只见范闲坐回床边,笑着问思思:“有奶没有?”

思思微羞,点了点头。范闲笑了笑,说道:“那就结了,孩子总得自己养着,要奶妈奶孩子那算什么事儿。”

范闲心想你们这些人哪里知道母乳喂养的重要性,那世上牛初乳得卖多少钱?医生说过,母亲亲自喂乳对婴儿的心理影响……他知道这些事说将出来,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听懂,便也不与二位女子商量,便极独断地定了。

一旁的奶妈低着头不敢说什么,暗诽奶妈怎么了?你老范家能发迹,还不是因为澹州的老祖宗奶了皇家几个孩子。自家的老嬷嬷却是听出了些别的味道,瞠目结舌地看着少爷,心想难道少爷准备让姨奶奶亲自抚养小姐?这可坏了大规矩,明日总要和老爷太太去说道说道。

范闲不知道这老婆子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怎么在意,辛苦在这世上打熬了二十年,若连自己的女儿怎么养都要旁人说三道四,他算是白活了这一遭。

又坐在思思旁说了几句,发现这丫头困意上来了,强睁着眼说话,有些不忍,范闲笑着说道:“赶紧睡吧,往年在澹州的时候,你就比我还懒。”

看着思思欲言又止的模样,范闲笑道:“来京都几年,真把你过糊涂了,小时候就说过,生男生女都一样,虽不是国策,但也是家规。”

……

……

待回到主卧,早有揉着睡眼的粗使丫头打来了热水,准备服侍二位主子就寢,范闲挥挥手将她们赶了出去,将婉儿扶在床边坐好,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知道大府里的规矩,姨娘生的孩子,都得跟着大房过活。”

林婉儿眼圈里有泪水转了两下,却是没有流下来,这几天里她不知受了多大的打击,心中有多少的悲伤,却是无处倾吐,今日思思回家,虽说心中记着那女婴是范闲的骨肉,她的心中也高兴,对思思还隐隐有些感激之情,但心中终究是情绪复杂无比。

尤其是范闲又隐隐透着不让自己参手的意思,几番情绪交杂,让婉儿止不住地悲伤起来,她出身高贵,身世离奇,性如冰雪,憨喜之中夹着一直隐而未发的聪慧,但终究是个女子,但凡女子,总有女子的细腻心思。

范闲静静地望着她,知道长公主的死、二皇子的死,皇家的血腥,让妻子已经难堪重负,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道:“想歪了不是?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奶妈子污了咱们的孩子……这孩子总是咱们的,但思思毕竟是她亲生母亲,总不能就这么抱了过来。”

林婉儿叹了一口气,望着膝前相公的脸,轻声说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如此小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不过说来有时候确实有些吃味,像你和思思有时候说的话,我都听不大懂,什么国策家规来着。”

范闲无奈一笑,思思毕竟是随自己一道长大的人,就如同用书信教育长大的妹妹那般,自然有些属于那一世的共享,他握着妻子的双手,轻声说道:“以后啊……我有什么事儿都和你说,只有咱们知道,别人想知道啊……嘿,还偏不告诉他。”

他顿了顿后,握紧了妻子的双手,笑着说:“什么马车花轿,汽车和大炮,我都告诉你。”

林婉儿听的一头雾水,心想马车花轿倒是知道的,汽车大炮又是什么东西?却也知道他是在小意哄自己,便强行掩了脸上的悲色,微低着头说道:“我倒是……想要个孩子,看哥哥们如今的下场,我也不知日后会如何,有个孩子,便多个寄盼。”

这话说的淡然,却让范闲的心里酸楚起来,尤其是看着婉儿此时微瘦的脸颊,比两年前不知清减了多少,与那厢的思思一比,倒显得她才刚刚生产亏了身体一般,更添怜惜。他知道妻子的想法,而且关于那药的研制应该也差不多了,心中有八分信心,带着调笑之意说道:“孩子当然是要生的,咱们给小花儿再生个弟弟,这家里可就热闹了。”

婉儿只当他是在哄自己,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范闲却是贼眼兮兮地看着他,说道:“不过生孩子,好像有许多步骤要做,说起来,咱们已经大半年没亲热过了。”

林婉儿笑着啐了他一口,旋即想到相公是刻意在逗乐自己,想到他的好处与细心,反而更添了几分忧伤。范闲只是在开玩笑,宫里死了那么多人,夫妇二人哪有心情做这事,他站起身来,将那盆略放温了些水端了过来,放在床前,直接将婉儿的鞋袜脱了下来,倒是唬了她一跳。

“给你洗洗脚,这些天宫里宫外奔着,定是吃了不少苦。”范闲低着头,将妻子的一双赤足放入盆中,撩起热水,轻轻地揉着。

林婉儿看着他的头发,感受着脚上传来的丝丝暖意,鼻头一酸,无声地哭了起来。范闲低着头,没有抬头也知道她在哭,他知道妻子的悲苦,却是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安慰对方,只有沉默地替她洗着脚,心中也是不自禁地多了无数酸楚。

水声渐息,劳累了无数天,精神疲惫无比的范闲,双手握着林婉儿的赤足,靠在她的膝盖上,就这样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睡的安稳无比,就像一个孩子。林婉儿怜惜地轻轻抚摩着他的脸,眼角泪痕渐干,轻声说道:“有你就不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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