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0888【登闻鼓还是响了】

四川,仁寿。

早在去年冬天,李纯就一路舟车北上。他在汉中的客栈过冬,雪化之后继续赶路,风雨兼程直奔洛阳而去。

李纯还记得出门之前,父亲的郑重嘱咐:“我在朝中有旧友透露,大明是真要把《荀子》升经了。《荀子》都能升经,恩师的著作亦可通行。切记,切记,莫提周公。我已将几篇涉及周公的文章全部删除。”

《荀子》升经,带来的不仅仅是争议。

那些在前宋被禁绝的学派,从朝廷这个举动看出风向变化。

他们……也想趁机冒头!

苏轼刚刚考上进士那会儿,龙昌期已是公认的四川第一大儒。

这人属于野路子出身,因为家贫只能做和尚。从小在寺庙里长大,靠着佛经学会读书写字。又借着给士绅家属讲佛经的机会,跑去借阅士绅家里的藏书。

苦心钻研三十年,佛道儒三教俱通。不但名震蜀中,甚至被人高薪请去福建讲《易经》。

可惜,当时的科举审查比较严格,做过和尚的人不能报名参加。

他的学生遍布四川,就连文彦博年轻时候,随父入蜀也拜在龙昌期门下。

当时四川社会动荡不安,韩琦被派来治理蜀中。他到成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龙昌期请去当官学教授,试图以此来安抚四川士子之心。

直到龙昌期八十多岁了,被韩琦、文彦博等人屡次举荐,皇帝才让龙昌期带着著作进京。

然后就碰到刘延年的叔叔刘敞。

当时欧阳修只是反对龙昌期非议周公,并没有搞什么多余动作。

刘敞却死咬着不松口,把龙昌期赶回四川,禁绝其所有著作,把这老头儿给活活气死。

禁绝著作,只是禁绝书籍雕版,不准再印刷售卖,不得再公开传播。

悄悄学习的肯定还有!

李纯的父亲,就是龙昌期的晚年弟子。

李纯也从小跟着父亲学习,他们家有龙昌期全套著作。

儒、佛、道、兵、名、阴阳、纵横……诸子百家,三教学术,应有尽有,足足好几十部。

牡丹花开时节,李纯终于来到洛阳。

刘延年在洛阳辩了几场,以“礼伪论”为切入点,引经据典辨得许多士子哑口无言。

听说是大儒刘敞的侄子,诸多儒生肃然起敬,刘延年的名头更加响亮!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敲击登闻鼓。

靠着叔父当年遗留的人脉,刘延年拜访了许多官员。他仔细道明来意,绝大部分官员,都拒绝为他上奏皇帝。

但也有几人,向皇帝推荐刘延年,说有江西大儒请求觐见。

这些举荐奏疏,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牡丹花都开始凋谢了,刘延年终于耐不住,带着奴仆走到登闻鼓前。

要不要敲呢?

敲响登闻鼓,触怒了皇帝怎办?

就在刘延年犹豫之时,一辆驴车缓缓驶来。

有个年轻士子从驴车跳下,让两个仆从帮忙搬箱子,继而掏出车钱付给驴车司机。

年轻士子整理衣冠,大踏步向前。

在刘延年惊愕的眼神中,李纯取下鼓槌,双手挥舞猛地砸出。

“咚咚咚咚!!!”

登闻鼓响了。

附近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跑来看热闹。

东城内的官吏,听到鼓声也都停止办公。

负责登闻鼓的督察院御史,更是匆匆忙忙走出东华门:“谁在击鼓?是有冤情难申,还是别的事情?”

李纯上前作揖见礼:“君平先生再传弟子李纯,今携图书请求觐见皇帝陛下!”

龙昌期的学说被禁数十年,四川以外的士人很难接触到。

这位御史就没听过,好奇问道:“君平先生是哪位大贤?”

李纯回答:“龙讳昌期公,字起之,号竹轩,世称君平先生、武陵先生。先生是当年公认的四川第一大儒,一生著述数十部。惜遭小人暗算,图书被昏君禁绝。今有圣天子在世,在下是来进献图书的。”

御史也没多想,笑着说:“原来如此,我必……”

“胡说八道!”

刘延年一声怒喝:“你今日须说清楚,到底谁才是小人?”

李纯说道:“前朝腐儒刘敞!”

“岂有此理!”刘延年举起拳头就要打。

那可是他的叔父,那可是江西仅次于王安石的大儒,竟然被眼前这个青年说成是小人!

御史喊道:“拦住他们。”

身后官差立即上前,把即将互殴的两人拖开。

李纯问道:“你又是谁?”

“江西刘延年!”刘延年握着竹杖说。

李纯冷笑:“刘敞的子孙?”

刘延年怒道:“我叔父的大名,岂是你这竖子能直呼的?”

“直呼其名又如何?”李纯不屑道,“学说有争议,辩论就是。就算君平先生的学问,确实有哪里不妥,也可以由皇帝下令改正。仗着其手中权势,直接削官禁书,不是小人是什么?”

刘延年懒得跟这小辈争辩,他对御史说:“龙昌期之学,非议圣贤周公,不可流传于世。”

李纯说道:“议论周公之文章,已尽皆删除。”

当年发生这事的时候,王安石还没开始变法,他的新学还没成形,因此刘敞是江西第一大儒。

江西第一大儒,干掉四川第一大儒,而且将其学问彻底禁绝,这是能够大书特书的“功绩”。

至少,刘氏子弟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刘延年说道:“只是删掉非议周公的文章就行了?龙昌期还说六经无皇道!”

这位御史比较年轻,此刻都已经听傻了。

龙昌期的路子好野啊!

周公是华夏文明的人文始祖,非议周公就是非议华夏文明,等于直接掘了儒家的根子。

而“六经无皇道”,也属于大逆不道之言。

宋初之时,大儒把皇、帝、王、霸作为划分先秦历史的标志。

皇道代表道,帝道代表德,王道代表功,霸道代表力。邵雍说这四道是《易经》的本体,是儒家诸经的根本。

而龙昌期说“六经无皇道”,即儒家没有“以道治国”的内容,只有以德治国、以功治国、以力治国。

就差没有直接说儒家无道了!

他的学术思想被禁绝,还真不怎么冤枉。

这种大事,一個小小的御史,根本不敢擅自做主。御史说道:“两位如今住在何处,且留下各自地址。”

两人把客栈地址报上,御史带着那箱著作进入东华门。

一直把图书送到垂拱殿,朱铭仔细询问情况,无比好奇的打开箱子。

里面的著作有:

《论语注》、《尚书注》、《诗注》、《礼注》、《礼论》、《政注》、《泣歧书》、《道德经注》、《阴符经注》、《八卦图精义》、《河图》、《帝王心鉴》、《炤心宝鉴》、《三教圆通论》、《春秋正论》、《春秋复道论》、《天保正名论》、《周易祥符注》、《入神绝笔书》……

朱铭拿起《帝王心鉴》翻开,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有点混同儒法、杂以百家的味道。

再翻看《论语注》,非常有水平。

再看《尚书注》,我操,观点这么激进的吗?朱铭甚至怀疑是穿越者写的。

朱铭没有全部看完,而是随手翻页,翻到哪里就看哪里。

基本可以确定,龙昌期是个不拘世俗传统的真正大儒。他的学术思想非常“现代”,跟朱铭的思维高度契合。

其注解的经书,在离经叛道的同时,又往往注解得非常合理。

再看龙昌期的《阴符经注》、《八卦图精义》、《河图》等书,朱铭发现这人还是一个数学家啊。

可惜,已经死了几十年。

可惜,在另一个时空,龙昌期的著作全部遗失了。

这位老先生,当年发表那么多离谱言论,依旧能征服许多大儒,可想而知他的学术水平之高。

朱铭提笔写下手诏:“解禁龙昌期所有图书。召见李纯、刘延年二人。”

解禁并非鼓励传播,毕竟有些思想太过激进,不符合古代朝廷的政治正确。

这些学问能否形成学派,需要龙昌期的徒孙们自己努力。

皇帝行人骑马出东华门,分别给客栈里的李纯和刘延年传诏,二人喜滋滋整理衣冠迈步出门。

至于那些图书,却是运到了礼部。

由礼部出面,组织人手誊抄副本,全部收藏在皇家图书馆。

胡安国接到任务一脸懵逼,好奇拿起《春秋正论》。他自己是研究《春秋》的专家,自然要先读这一本。

读着读着,胡安国放下书本惊叹:“此人颇多奇谈怪论,却又句句旁征博引,那些怪论都是有根底的……这般奇人异士,可惜无缘一见。”

胡安国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又翻回第一页。

他一边看书,一边体会,还跟自己对《春秋》的理解做对照。

启发极大,胡安国甚至想重写自己那部《春秋传》。

礼部右侍郎谢良佐,却是翻开《周易祥符注》,读了两页就舍不得放下。

这本是龙昌期的晚年大成之作。

怎么说呢?

四川的易学研究水平震惊二程,而龙昌期又是四川易学的泰山北斗。

龙昌期当年的易学,可以说冠绝天下。

礼部官员们,全都不做事儿了,各自拿起一本龙昌期遗作读起来。

(明天恢复两更。)

(本章完)

第894章 0889【三人御前论战】

刘延年来到偏厅等候,没过多久,李纯也来了。

紧接着,又来一个中年士人,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

刘延年完全无视李纯,却对这中年人作揖:“在下清江刘延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中年士人回礼道:“永嘉丁志夫。有礼了。”

“久仰,久仰。”刘延年说着客套话。

永嘉学派还未崛起,刘延年根本没听说过。

而眼前这个丁志夫,正是永嘉学派二号祖师丁昌期之子。

南宋时期的永嘉学派,核心思想如下:

第一,抗金主战。不管是做文官,还是习武投军,大量永嘉学派弟子亲自参与战争。

第二,重视史学。主张以历史为鉴,总结国家兴亡的道理。

第三,重视实学。主张学以致用,强调工商业的作用,提倡工农商业并举。

刘延年打听道:“请问阁下是遵孟,还是遵荀呢?”

丁志夫反问:“为何不能孟荀并尊?”

两人明显尿不进一个壶里,刘延年说遵守的遵,而丁志夫说尊敬的尊。

他们还想辩论,突然来了大量官员。

趁着三派学者进京,朱铭要召开经筵大会!

人们陆陆续续来到正殿,朱铭高居主位,其余分列两排坐下。

礼拜之后,朱铭问道:“哪位是刘敞之侄?”

刘延年出列作揖:“臣刘延年,拜见陛下!”

刘延年是有大明官身的,只不过主动辞职了而已,勉强可以在皇帝面前自称“臣”。

朱铭又问:“谁是龙昌期再传弟子?”

李纯跟着出列:“小民李纯,拜见陛下!”

朱铭再问:“谁是丁昌期之子?”

丁志夫出列:“臣丁志夫,拜见陛下。”

丁志夫这个“臣”就有点勉强了,他在前宋有官身,却并未在大明出仕。

朱铭说道:“性善性恶,今天就不要辩了。辨到明天早晨,也根本辨不明白,而且总是胡搅蛮缠。就从礼说起吧,百官不要参与,听他们三個辩论。”

刘延年在洛阳城里辨礼,此刻却要辨性:“礼出于性。若不辨性,无从辨礼。”

朱铭眼睛半眯,笑容十分灿烂,似乎心情很好。

但那些阁部大臣,却晓得皇帝生气了。

来自温州的永嘉学派,跟清江刘氏天然对立。前者工农商并举,后者却要重农抑商。

丁志夫当即反驳:“礼怎么可能出于性?礼是用来遏制天性的!”

“然也!”李纯附和道。

一个是丁昌期的儿子,一个是龙昌期的徒孙,两人合起来朝着刘延年开怼。

刘延年亦非等闲之辈,当即反驳道:“如果说礼出于伪,那么没有创造礼,难道世间就没有孝悌吗?如果没有创造礼,难道世间就没有慈悲吗?是故,礼始于天,而成于人,此天人合一也。”

孝敬长辈,爱护晚辈,这些就算没谁来约定,也是天然存在的礼。

因此,礼出于天性。

丁志夫说道:“人必群,群必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不能胜物。以礼而群人也,无礼者,不可存。”

这段话是说: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单独生存。有了社群,就得有道德规则,否则就会陷入混乱。没有基本道德的社群,根本就不能存活,早就被自然淘汰了。

社群观点,也是朱铭把《荀子》升经的动力之一,也是宋代科举经常把《荀子》作为策论题的原因。

刘延年反驳道:“圣人率性而成礼,贤人知礼而求性。皆内也!”

这是在说:圣人以仁义礼智等天性道德,自然而然汇聚而成礼。贤人先学习礼仪道德,才能感悟天性。不管圣人还是贤人,都是出于内在所具天然善质,而不是从外在得出天性、礼仪。

李纯噗嗤一笑:“圣人率性而成礼,不正是礼伪之论吗?”

“胡搅蛮缠。”刘延年都懒得反驳,因为李纯在曲解其意。

刘延年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荀子》援法入礼,以法而乱礼,通篇皆申韩之论。若是将其升经,恐有祸乱天下之危!”

这在攻击荀子是法家藏在儒家的卧底……

丁志夫立即反驳:“法立于君,礼出于师,君师并行致于尽善。”

李纯的攻击性更强,指着刘延年扣帽子质问:“你这厮好大胆子,竟然想着有师无君吗?”

刘延年吓得一激灵,连忙朝皇帝作揖:“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只是觉得,荀子过于偏向法度,而疏忽了礼乐。”

刘延年非常明白,他今天是辨不赢了。

丁志夫和李纯一唱一和,前者讲道理,后者捅刀子,把他搞得顾此失彼。

李纯就是故意的,报师门之仇而已。

刘敞当初给龙昌期扣帽子,导致龙昌期的学术被禁绝。

今天,李纯就要给刘延年扣帽子。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

“好了,不用再辩了。”

朱铭终于出面收场:“制定《大明律》的时候,有个原则是以人为本。我大明立国,也是以人为本。我把《荀子》升经,同样看重它以人为本。”

“官员也好,学者也罢。今后研究《荀子》,当从这本书的‘人’着手。”

“文武百官的忠君,在荀子看来,不是忠于君王本人,而是忠于君之道。君无道,则孔子可以离开鲁国,我当初也可以起兵覆宋。”

“荀子的君道是什么呢?君道就是群道。人能为万物之灵,就在于人能结成群体,并以礼法来约束形成合力。怎样做一个明君呢?就是要解决人民温饱,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人才各善其用。”

“荀子的君臣之道,其实就是契约,双方都必须恪守契约。”

“现如今,我一直恪守契约,贪官污吏却不守约,豪强士绅却不守约!”

“江西大族,该不该整治?”

百官连忙呼喊:“陛下圣明!”

朱铭看向刘延年:“江西大族隐匿田亩、脱逃赋税,他们背离约定,该不该整治?”

刘延年很想替江西大族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变得委婉:“该整治。但拆族迁徙过于……”

“好,你也觉得该整治,”朱铭打断刘延年说话,“刘先生是大儒,定然懂得这些道理。这样吧,朕征辟刘先生为行人,前往江西领导拆族之事,总督魏良臣协助你拆族。”

刘延年瞠目结舌,继而呆立当场,不知该领旨还是拒绝。

说是让他去主持江西拆族,却又让魏良臣协助。其实就是让刘延年来背锅,实际权力还在魏良臣手中。

而且,给的官职也不大,仅是小小的皇帝行人而已。

偏偏这个职务又特殊,代表着皇帝外出办事。

皇帝还在经筵大会上赐官,一旦刘延年拒绝,等于是打皇帝的脸,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官了!甚至于,刘氏子弟做官也会受影响,多半辗转各地无法正常升迁。

可接受这个官职,刘延年拿不到啥好处,反而名声会在江西彻底败坏。

毕竟,魏良臣是“清田总督”,拆族只是顺带的。

而刘延年却是“拆族钦差”,拆族迁徙的骂名全得他担着。

朱铭微笑道:“是官职太小,害怕不能震慑江西大族?那就恢复你在前宋的官品,但官职依旧是行人。”

高品低职。

刘延年开始衡量得失,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妈的,干了!

为了清江刘氏,为了我自己的前途,管他那些江西大族死活!

刘延年没有作揖,而是直接跪下:“臣遵旨。”

在场官员面露鄙夷之色,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刘延年活脱脱变成一个小丑。

这货为了自身前途,把江西大族全都卖了!

刘敞当年虽然非常霸道,但人品值得尊敬,因为刘敞始终如一。

刘敞不仅仅炮轰龙昌期,他对权贵同样无差别攻击。

因为觉得某位官员处理太重,刘敞反复辩解求情,得罪宰相被贬官外放也在所不惜。

宰相率百官要给宋仁宗加尊号,刘敞却说灾年加尊号徒有虚名,连续四次上疏劝谏,把宋仁宗搞得不胜其烦。像这样得罪皇帝和宰相的事情,刘敞不止干过一次。

被外放去做地方官,刘敞也是为民请命,打击豪强、抑制兼并、平反冤案、救济灾民、发展农业……

这样的人,表里如一。

虽然有着学阀的霸道作风,却也算得上真正的大儒。

刘延年身为刘敞的亲侄子,完全就是在给长辈丢脸!

面对众人鄙夷的目光,刘延年也感觉臊得慌,他低头目视着地板,仿佛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朱铭继续说道:“丁志夫、李纯。”

“在!”二人上前。

朱铭说道:“你们各自回乡,担任府学教授。”

“谢陛下!”二人大喜。

朱铭把《荀子》升经,无非三个目的。

第一,宣扬以人为本、实事求是思想。

第二,为自己起兵反宋寻找更多合理性。

第三,为发展自然科学,获得更多儒家合理性。

以上三点,都能在《荀子》当中找到相关经义。

至于龙昌期的学问,朱铭打算任其自然发展。

而温州的永嘉学派,朝廷却是会刻意扶持的,毕竟这一派主张学以致用、鼓励工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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