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杀牛分肉

章越听得韩绛言下之意,似有归隐的想法。他当即放下酒盅道:“丞相,以后还是要靠你来主持大局。”

韩绛摆了摆手叹道:“度之,老夫如今虽官居相位,但你说老夫能登此位,有几分归于人谋乎?又有几分归于时运乎?”

章越心底笑了,韩绛能居此位,当然最大的提前是有个好爹前宰相韩亿,外加七个进士出身的好兄弟,其中还有韩维,韩缜等出类拔萃之才,另外朝堂自上而下多少人都是他韩家昔日的门生故吏。

韩绛道:“要能成事者,我说说两位宰相,一位是李斯,看到了仓鼠与厕鼠之别,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也。”

章越听了韩绛之言,心底佩服对方看得是极通透。

厕所里的老鼠瘦不拉几的,看见人惊慌失措而逃,而仓库里的老鼠肚皮浑圆,看见人也不怕招摇过市。

李斯悟出这个道理,人的智力和道德其实都差不多,成就如何?主要看你身处的平台是什么。

好比是帝王气,这要么是与生俱来的,要么是到了那个位子后久而久之有的,没必要去学。

除非是‘我,秦始皇,打钱’那等。

章越举杯与韩绛对饮一盏,韩绛又道:“还有一位宰相便是本朝吕文穆(吕蒙正),他在寒窑赋写到,余曰:非贵也,乃时也,运也,命也。”

章越从韩绛的话里悟出第二个意思,除了人的成功除了平台,也要讲时运二字。

韩绛叹道:“吾能有今日之位,方知李斯和吕文穆所言不虚,岂敢说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

章越暗叹,自己何尝没有暗中鄙视过韩绛,但想想人家这心态,自己是万万不如。

人嘛难免将成功的一切都归于主观因素。

韩绛果真有功成身退的意思,而免役法对章越而言只是小目标而已。

章越道:“丞相所言即是,我能有今日也全赖丞相和岳丈的提携。这不禁令我想起刘邦,人说汉初多才杰,但说到底不过是沛县一地的人才罢了。”

当然还有后世的朱元璋,明朝开国也不过是凤阳的老部下而已。

“无论是打天下,还是治天下,一个县的人才足矣!并非人才无用,而是天下大多的人才,不得其用罢了。”

韩绛点点头道:“度之所言极是。”

二人边说边吃酒,韩绛临轩眺望,汴京风景一览眼底。

身居高楼,大风刮得举樽而饮的韩绛胡子袖子飘飞,仿佛神仙中人一般。

韩绛眯着眼睛道:“度之,从熙宁二年拜相至今我心心念念的所思,不过免役法一事而已,如今官家允了,我倒有几分不真切之感,伱看是否还会有反复?”

章越起身,站在韩绛身旁。樊楼楼顶上的大风亦吹得他眼睛有几分睁不开。

看着汴京群楼匍匐身下,章越不知韩绛这么说是不是以退为进。

他仍道:“韩公,陛下是有为之君,虽有操弄手段平衡朝局,但也是应有之事,他心底最要紧的还是治国安民。”

“他是不会将私心至于国事之上的。”

韩绛听章越这么说点点头。

他是厚道之人,不愿意皇权和相权冲突,要是他早有野心,当初不会甘愿居王安石之下。

章越仍道:“今年陕西,两浙从募役法改为免役法,明年才全国各路全面推行免役法,一旦明年我找不到这六百万贯钱,陛下怕是会收回成命。”

韩绛点头道:“我想也是如此,否则今日陛下不会如此答允。那你要从何处找这六百万贯呢?”

章越道:“我有些手段,但也不过为朝廷筹个一两百万之数罢了。”

章越找黄履合计过,从汴京至洛阳,再从洛阳至长安的邮传,今年内是可以快速上马了。这三个城市是大宋最繁华,肯定是可以获利的。而明年铺开至陕西路也会是一条财源。

至于其他地方为啥不铺开?

好比你往不包邮区去包邮,那是要亏本的。办事一定要水到渠成,而不是脑门子一热。

韩绛也是焦头烂额,章越说了明年要是找不到为朝廷增加六百万贯的法子,官家就会暂停免役法在全国的推行。

韩绛道:“我也替你想些法子,既不增民之苦,却也能增国入。”

韩绛说了也很矛盾,那等【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办法,又怎么是随随便便找得到的。

章越顿了顿道:“不过六百万贯事要等到明年,不是眼下要紧的。”

韩绛不由道:“还有什么比六百万贯更要紧的?”

换了旁人还不得着急如何为朝廷开一条财源的事?但章越却说不急。

章越道:“我下面要办的便是孟子陪祀文庙之事。”

“哦?”

韩绛听章越之言,不由诧异。

陪祀文庙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章越对韩绛道:“丞相可记得,当年太祖皇帝将白起,吴起移除武庙十哲,还有孙膑、廉颇、韩信等一共二十三人,改加入灌婴、周访,秦琼等二十三人之故?”

韩绛当然记得此事。

武庙本叫太公庙,是唐玄宗祭祀姜子牙的,以张良为陪享,唐太宗建武庙的用意,就是向天下表达,寻姜子牙,张良之臣的意思。

从另一个意义讲姜子牙与张良有师承关系。

之后唐肃宗封姜子牙为武成王,从此武庙与文庙并立,之后武庙六十四将,祭祀六十四人。

但赵匡胤登基后,拜祭武庙时看到白起画像时,以杖指白起道,白起杀降,不仁。

还有陶侃也被去掉,理由是他是寒门出身,而且还是少数民族(溪族)。

不仅白起,陶侃被去掉,赵匡胤又换了二十一人,另选二十三人补上。

赵匡胤挑选这二十三人的标准【功业始终无暇者】。

说白了,赵匡胤通过此举来告诫天下,也是他下面的武将,这与【杯酒释兵权】合并一读就明白太祖皇帝的用意。

祭祀主要是给活着的人看的。

章越对韩绛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个是务虚,一个是务实。”

“变更役法是实,而陪祀乃虚,孟子之义在于【利民】,孔子之下继道统者当为孟子,而不是他人。”

就如同张良继承了姜子牙的衣钵,所以张良陪祀姜子牙。

而孔子以后,如今陪祀的分别是颜回和曾子,颜回是孔子弟子,却没有著作传世。

而曾子则是《太学》和《孝经》的作者,唐朝推崇《孝经》,李隆基还亲自为孝经作注,所以曾子也成为第二个陪祀。

此时孟子和子思还没陪祀。

对章越而言,孟子陪祀后,就升格《孟子》为亚经,而孟子为《亚经》后,便可列入科举范畴,将熙宁之【利国】更至元丰之【利民】。

章越不可能一蹴而就,陪祀到亚经,亚经到国策,显然一个比一个难。

章越还是‘积小胜为大胜’,先从简单之事,小事办起。从免役法到孟子陪祀,这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

王安石变法是开先河的,他以大气力破了兼并,惩治了豪富之家,可是变法那么大的成果,国家积攒了那么多钱财,最后变法好处都没有落在老百姓身上。

从熙宁后,老百姓一路越过越苦,越过越苦,这是立志变法的范仲淹,王安石所要看到的吗?

不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章越所痛心疾首的。

章越忍不住连续痛饮三杯,带着酒意走到窗台,一手持酒壶,一手持屋中饰剑,临轩一指道:“昔桓公入洛,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便你我今日一般。”

韩绛听章越突举恒温入洛之例。桓温当年率军攻入洛阳,从楼船上眺望中原,却见满目疮痍,而眼下汴京却是繁花似锦,哪里可比。

章越满是醉意地积蓄道:“桓公如我这般临轩慨然道‘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王衍)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袁虎等人对道‘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

“然而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道‘诸君颇闻刘景升否?他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

“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

“左右闻此无不大惊。”

说到这里章越畅然大笑,手中长剑往长一指,韩绛几时见得章越如此。

桓温感慨中原被五胡乱华糟蹋,而袁虎却道这都是命也,运也,不能怪王衍他们。但桓温却怒道,你们知道刘表吗?他家里有一头牛吃得比十头牛还多,但驮东西还不如一头母牛驮得多。

曹操入了荆州后杀了这头牛给士卒们吃,当时的人听了没有不叫好的。

章越酒意之下,有几分站立不稳言道:“今日王安石杀牛,你我烹以飨天下,何不快哉?不可学王夷甫,为后人笑尔。”

韩绛点了点头道:“治天下者,当以民为本!此方为宰相。”

何谓【宰】也?

在春秋时,就是大夫家里,每顿饭拿刀子分肉的人,谁吃的肉多,谁吃的肉少,就是宰干的活。

无论是章越改役法,还是孟子正义,一切都是为了【民本】。

所以变法的目的,就是好处要落到老百姓的头上!

(本章完)

第1050章 吕六的心事

五月陕西下了一场小雨。

吕惠卿披着斗笠蓑衣策马,在延州视察民情。

吕惠卿是办事极为干练之人,任何事情都是要亲力亲为,地方上的官员向他禀过事后,他并没有轻信,经常还要实地考察过一番,对对方说的话一一核实后,方能心底有数。

在他的任上,事无巨细,绝无拖延之可能,到手便办,立即就办。

下面官吏被他这雷厉风行的手腕给镇住了,不敢有些任何怠慢,而且以往那套糊弄上官种种手段,丝毫都骗不过他。一旦被他查出有任何办事不牢或欺瞒之处,必有重罚。

吕惠卿除了能罚人,也是能赏人能用人,破格提拔举荐下面官吏。

所以他被罢相知延州两年以来,虽称不上延州大治,但也是刷新政治,民称其便。

不少官员都对吕惠卿刮目相看,对方虽是人品堪忧,但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丝毫没有被贬谪后的失意,满腹牢骚,反而比任相时更积极办事。

吕惠卿政绩传到朝廷后,官家对他赞叹连连,至于他最大的政敌章越,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在官家面亲称赞吕惠卿为‘能臣’。章越也同意官家的提议,让吕惠卿兼任鄜延路兵马都总管,使得对方这位鄜延路经略使名副其实,真正的军政大权一把抓。

如此吕惠卿干劲更足了。

吕惠卿今日骑马来到田边,看着是一片茂盛的木棉地。

随行军骑立即将当地保长,保丁全部唤至,百姓们见有官员来,虽不知多大的官,但一见四处都是甲骑拱卫之状,一个个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是干站在泥地里。

吕惠卿本人则脱了蓑衣摘了斗笠,走到木棉地里将一颗一颗木棉树看过。

吕惠卿看了这一幕心后,当即吩咐道:“让保长来说话!”

两名军士左右挟着保长扔在了吕惠卿面前,保长战战兢兢看着眼前这位身形瘦弱,一脸精明干练的吕惠卿。

保长虽猜测不到眼前这貌似大马猴的男子,竟曾经是堂堂相公之尊。

一旁的兵卒道:“相公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是。”

吕惠卿看了一眼光脚满腿是泥的保长道:“入春后可见得官吏下乡?”

保长道:“见得。”

“嗯?”吕惠卿眉头一皱,他三令五申在春耕前不得有官差下乡打扰百姓,居然有人敢犯他的禁令。

“何时?”

“就在今日!”保长谨慎地答完后,顿时屁股给人踢了一脚。

左右骂道:“刁钻!”

吕惠卿笑了笑,众人见此方敢笑了,保长也笑了。

旋即吕惠卿敛去笑容,问道:“保正,此地的木棉种得如何?”

保长道:“今年二三月谷雨是立种,要等大暑立秋时摘实。”

“你可知木棉不计入户等?”

保长答道:“晓得,之前县衙里有公人说过种木棉树不算户产,日后重新造册不按此计户等。如今棉布正是好卖,所以我们乡里正好有几块闲地,便种了木棉树在此。”

吕惠卿微微点点头。

自实行免役法,青苗法以来,不少陕西百姓为了免升户等,都把自家的桑树都给砍了,把牛给杀了。就是怕官差将这些纳入户等的计算。

但陕西四路唯独延州一路种木棉树不在此列,没有算入户产。

这是当初吕惠卿答允章越的,要在延州一路推广木棉。对于答应过的事,吕惠卿办得一向是十分尽心。

如今秦州,长安有商人专门收购这些,并染制成棉布通过熙州市易所销至青唐,西夏以及内地。

吕惠卿专门看过这棉布,他年少时穿过这棉布裳衣。这棉布称为吉贝布,其实海南传来的黎锦。用黎锦所制的吉贝裳衣穿在身上可谓格外暖和。

他拜相后,下面的人送过他一床绵衾,就是棉花所充的被褥,夜里盖在身上也不怕寒。他询问人方知这绵衾是人以竹为小弓,牵弦以弹绵,令其匀细再填充入被褥中。

现在吕惠卿到了延州任上还在用这绵衾,晚上连汤婆子也不用,否则就是再名贵的罗衾,亦不耐五更寒。

这自己这堂堂使相都稀罕之物,如今在陕西,听说苏杭都开始大力推广。

要知道绸衣锦服是不足以御寒,普通百姓更没有这些只能用草及芦花御寒,一个冬天后,饿死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连杜甫当年也只能苦吟‘布衾多年冷似铁‘,这位大诗人也只能以布为被,忍着饥寒交迫的日子。

但这棉布推广不同了,听说连秦州城里的士人都用得起了。

棉布最难的便是脱棉籽,这需要大量的人力才行,但听闻章越发明了一等机器专门来脱棉,现在如今秦州,长安城中都有不少数百上千织户,如今棉布已是在陕西大量之地生产。

吕惠卿对保长叮嘱道:“这棉花在于纺纱织布,其比采桑无采养之劳,却有必收之效,比之苎麻,免缉绩之工,得御寒之益。可谓不麻而布,不茧而絮。汝可明白?”

保长半懂不懂地连连点头。

吕惠卿见自己这番用心良苦的话不被保长理解,也是不以为意。

吕惠卿继续问道:“伱不必怕,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本乡有无奢遮人物?”

说到最后一句时,旁人心底一寒。

吕惠卿治地方有个习惯,每到地方都要找【奢遮】人物的麻烦,若对方识相,乖乖配合便罢了,若不识相,轻则下狱,重则没命。

左右都是熟知吕惠卿性格的人,他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下,很可能就是一户豪强破家。

保长道:“本乡穷困没什么奢遮人物,便是有也去了县里。”

吕惠卿道:“若有便告诉我,我来替你们除害。”

问完吕惠卿便让人牵过马来。

吕惠卿上了马后又对保长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不要顾忌。”

保长道:“去年乡里收成不好,两税加上青苗钱,役钱,日子便难了,不知可否迟缓则个?”

“不知好歹!”左右欲骂,吕惠卿止道:“我若允你一乡迟缴,旁乡也要迟缴,我如何自处,朝廷更是为难了。”

“不过今年五等户的役钱免了。”

“太好了!”保长喜出望外,说完向吕惠卿叩头道:“草民这便多谢相公了。”

吕惠卿看得不是滋味道:“我不许官差打扰你们春耕,允你们种木棉不计入户产,有奢遮人物便替你除之,这些事你都不来谢我,反而却谢免役钱这是何故?”

保长一脸喜色地道:“相公有所不知,咱们乡里甚穷,十户有九户都是五等户,免了五等户役如同给咱们一乡都免了役钱!”

“从此家家户户的老人孩子便可每顿多添一口饭吃了!”

吕惠卿看了沉默半响道:“你这不需谢我,要去谢姓章的才是。”

说完吕惠卿按马而去,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但见保长与乡民们说着什么,用土话说了一阵后,却见乡民人人都露出喜色。

不少乡民蹲在田梗旁捏着地里的土,那等克制又发自内心的喜悦,从一个又一个人脸上荡漾开来。

吕惠卿放眼望去远处是光秃秃的山脉,而广袤而贫瘠田土延伸至眼前,不远处的村落里满是东倒西歪的房子。

大风一起,到处都是黄尘漫漫。

这便是吕惠卿治下的延州,百姓们饥肠辘辘,衣不遮体。

而陕西四路比这更贫瘠的地方,比比皆是。

骑马在侧是吕温卿及吕惠卿两个幼弟吕虞卿,吕康卿。

吕家进士辈出,吕惠卿这一辈十个兄弟,八个中了进士。

如今在吕惠卿在延州为使相,便让几个兄弟入幕中,既是上阵亲兄弟,也是栽培的意思。

但见马上吕惠卿道:“章度之请让孟子配祀,又修孟子正义,不过是为了【以民为本】这几个字罢了。”

“【以民为本】这句话我听过却从来没见过,除了三代之时,这历朝历代下来老百姓,老百姓算得什么。真是可笑。”

吕康卿最年幼为兄长愤愤不平言道:“细民们只知道小恩小惠,他们不知道兄长的功业在哪里。”

吕惠卿道:“这也不算是小恩小惠了。”

说完吕惠卿下马在路牙子坐下。

“这募役法丞相,我与曾子宣用心最多,如今被他改了过来。可笑丞相宁信章越的一番鬼话,却不信跟随他多年的我。如今他这最是得意的免役法……被章三改了,他当多么悔恨莫及。可笑,实在是可笑。”

吕惠卿愤愤不平地骂了一通,先骂章越,又骂王安石,最后颓然道:“如今章三已成了气候,第一步是免役法,下面便是青苗法、市易法了。”

吕温卿道:“咱们兄长无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章三虽免了五等户役钱,但听说官家是不太高兴的。官家迟早还是要起用兄长的。”

吕康卿道:“没错,平夏才是最要紧的事,要夺取了横山,一切都不在话下。到时候兄长回京拜相,章三就要反过来看兄长的脸色,那时候……”

吕惠卿点点头道:“你们都说得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章三正得志,咱们且先看他脸色便是。”

“我迟早是要回京,夺回这一切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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