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第266章 发苗

第266章 发苗

县署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清晨,乌鸦立在屋脊上悠闲地看着风景,树枝中不时传来鸟鸣。

尉廨里,郭涣将几卷文书放在殷亮的案上。

“殷录事过目,这些是各家的隐田簿,当年都是小老儿经手的,敢说比他们自己还要熟悉。”

殷亮绝口不提郭涣当时被郭家唤回去之事,为了家中妇孺,他能理解。

他拿起翻看了一会,随口问道:“分田括户之事,编户为此雀跃,可许多逃户却宁可匿于高门,而不愿重归编户,你认为该如何做?”

郭涣稍作沉思,应道:“开元十二年,在宇文融被任为括地使之后,朝廷颁发了《置劝农使诏》,对编户后的流民免征正税,待宇文融被贬谪,此政名存实亡……但朝廷并未明文废除此政,故而,县尉可以免新附编民的税赋。”

“若如此,如何减轻现有编户之负担?”

“县署即使免了新编民的税,收到的赋税还能多,因为清丈田地之后,大户便不能隐税。我朝税赋其实百亩不过二石,问题在于田地与吏治……”

郭涣既能够帮诸家巧取田地,对其中的弯弯绕绕自然是极了解。正侃侃而谈,他儿子郭憬匆匆赶来,说是郭太公唤他回本宅一趟。

“又唤我?”

“是伯翁病重了。”

郭涣这才赶往回郭镇,一进大门,又是许多人纷纷对他投来鄙夷的目光,小声嘀咕。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骂他总想把郭家的田地交出去向薛白表忠,郭太公都夺回来了,再次因他的背叛而功亏一篑。

甚至说是他气得郭太公病发。

进了主屋,绕过屏风,只见郭太公躺在床上,面色发黑,奄奄一息。

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却因为还没见到郭涣,挣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大伯。”

“来……来……”郭太公无力地招了招手。

郭涣看向自己的堂兄弟们,见他们目光警惕地站在床边,他便不上前了。

他幼年丧父,虽是郭太公抚养长大,却不打算分家业,因此在县署谋了份差职一做就是一辈子,如今也是老头了。

“阿涣。”郭太公再喊了一声,“我走之后……你当族长……”

“阿爷!怎能如此?!”

郭涣还在诧异,他的堂兄弟们已然纷纷嚷嚷起来,正房内当即一片嘈杂。

郭太公还有很多话想说,却被他儿子们的声音盖下去。

“三十五郎仇还未报,郭涣就投靠薛白。阿爷不管亲孙子,只在乎侄子吗?!”

“他把郭家害成这个样子……”

郭涣看了一会,走上前,俯下身子,附耳到了郭太公嘴边。

“你看人比我准,县尉绝非等闲,必有大作为,可惜老夫看走了眼……”

郭太公非常遗憾,但其实就算重来一遍他也未必能押中薛白,因为世上很多事就是要经历过才明白。

可惜他已没有时间了,只好将一块玉佩交到郭涣手上。

“伱能做好吗?”

郭涣想了想,应道:“别的不敢说,以县尉的本事以及在朝中的人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一县之权,我若再年轻十岁,或能追随至他封侯拜相。”

话都说到封侯拜相了,一县之地的田亩之争又算什么?

“好……”

郭太公看向自己那几个儿子。

郭涣也转过头,见他们还在喋喋不休,等他再回过头来,郭太公已经咽气了。

老人已死,对于郭家而言,正是破旧立新。

~~

郭家占来的田地重新分了回去。

回郭镇西边的官道上,县署士曹赵六带人在路边支了张桌子,把地契交还给农户。

“刘才。”

“这里,小人就是,本来阿爷想让小人叫‘刘财’的,不识字。”

因赵六没有官威,脸上还带着些笑,刘才终于敢多说两句话,

“这张。”赵六递过地契,抬头一看,道:“我见过你,关阿麦那个案子?”

“是,阿麦和小人同村……”

两人唏嘘了一会儿,刘才回了农舍。

如今他签给郭家的卖身契已经作废了,妻儿也从织坊接了回来,无非是日复一日地耕作、种地。

小心翼翼将地契藏好,他挑了一担肥水就去浇地。赤脚走在田里,一勺一勺泼下肥水。

末了,他坐在田边,想着要不要把关阿麦的尸身起出来,订一副棺材安葬了。

确实也是有些担心婆娘不答应他出这一份钱,之后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但等到走到关阿麦葬身的地方,想要说说话,定睛一看,却是愣了愣。

只见那地里长出了几株麦苗。

可他分明没有在这里撒种子,那只能是被掘来埋尸体的土壤里藏着种子了,且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刘才不由想起关阿麦的阿爷给他起名时,就念叨着“麦子要长得好啊,长得好”。

想到小时候在村里玩闹的情形,他无言地仰起头,看向了湛湛青天。

微风抚过,地上麦苗伸了个懒腰,显得十分自由……

~~

郭太公一死,薛白也前往吊唁。

郭家有几个子弟原本已经准备好放几句狠话让薛白下不来台,认为县尉算什么,他们必然要为郭三十五郎的死讨个说法。

然而,从薛白踏进郭家开始,那股官威一压下来,他们便息了声。

至于跟在薛白身后的姜亥更是杀郭三十五郎的凶手,却无人敢多看这杀神一眼。

抛开这点琐事,县尉吊唁,算是给足了郭涣面子。

须知宋之悌以右羽林卫大将军之职致仕,令狐滔不敢奏其罪,定案时只说宋勉私铸铜钱、收买山贼,但薛白就没去给宋之悌吊唁。

看似小事,对偃师县的影响却十分深远。

“少府。”郭涣披麻戴孝,却没有因为伯父的丧事而耽误公事,低声道:“崔晙、郑辩等人也在。”

“这边谈。”

“少府今已掌权,要让高门大户守规矩,以权威逼压,再添之以智取即可,崔晙第三子欲谋进士,然则文采平平,崔晙不愿为他打点,少府可收买之……”

宋家死、郭家附,接下来对付旁家自是会轻松许多,更何况有郭涣这样的当地老人在。

薛白既让他们退了第一步,当然是为了让他们再退第二步。

“还有吕县令。”郭涣又道,“他为人软弱圆滑,小老儿已劝他不必再想着扳回一城,等着迁官别处为宜,他听了。”

“嗯。”

谈吕令皓,薛白也只应了这一个字,再谈了一会编田括户之事便出来。

今日杜家姐妹打算去陆浑山庄,遂与他一道过来了,乡下的道路不宜乘马车,他们并辔而行,信马由缰,边走边谈。

“控制洛阳不可能,如今我们能控制住洛阳下方的河口。北倚邙岭,首阳山中可养少量心腹,炼铁、铸币、集粮;南临洛河,借河道采买江淮物资,兴报纸、办飞钱……假以时日,实力当不小于一高门世族。”

薛白负责把这个思路理清,杜家姐妹再顺着这个方向安排人做事就会清晰一些。

杜妗道:“还有几桩小事,宋家可还没杀干净,有些在外为官的子弟很快就会回来。”

“不能再杀了。”杜媗担心他们又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连忙提醒道:“宋家之案,朝廷未必不疑,此时做事当谨慎。”

薛白道:“有人回来岂不正好?我们可名正言顺地控制陆浑山庄。”

“对,我已安排人去打探了。”杜妗调侃道:“早些将陆浑山庄之事整顿好,你才好带两位李小娘子过去踏青?”

“踏青吗?今年这天气,只怕要有些旱。”薛白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当早些组织百姓修渠了。”

说着话,向东又走了一段,快到首阳山下时,恰好遇到了有一队人在踏青。

~~

这一带既非邙岭又无洛水,风景并不好,李十一娘很快就看厌了,正安排仆人先做好打马球的准备,又抱怨早些把李腾空、李季兰送到王屋山得了。

“在洛阳都没住两日,反倒在偃师住了三日了,当旁人不知你们的心思?玉真观的名声都要被你们败坏了……”

李腾空、李季兰根本就没在听李十一娘的啰嗦,她们远远看到薛白一行人过来,往前走了一段路看了看风景。

野外风大,李季兰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抬眸一看,讶道:“咦,是薛郎?”

“嗯?”

李腾空转过头去,疑惑这么巧遇到薛白。

“他与杜家姐妹关系很亲近呢。”李季兰道。

“生死之交。”李腾空如此评价道,“杜家救过他,他也救过杜家。”

两人目光看去,见杜妗十分飒爽,扯了缰绳想往这边过来,却被薛白止住了,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什么,杜妗遂向她们挥了挥手,与杜媗领着人往北面去了。

待薛白过来,李季兰不由问道:“二娘要来与我们说话,薛郎如何拦下了?”

“她们事忙,我说只管去,你们不会介意的。”

“嗯,当然不会介意。”李季兰用力点头,捏了捏裙子,问道:“薛郎可看了我写的诗?如何呢?”

“你平时看起来开开心心的,写的诗词却带着愁情,倒也奇怪。”

李季兰那么好的诗,没得到任何精辟的指点,只听到了这一句随意的对答,她却也一点都不失望,马上便应道:“因为见到薛郎了啊。”

好在李腾空了解她,没因这一句话误会,还帮忙找补了一句。

“故友重逢,当然开心。”

薛白其实也是开心的,当世车马缓慢,久别重逢十分难得。

三人都笑了笑,像是回到了长安之时,而偃师县城以北这片风景不算好的郊野,似乎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聊了一会,因杨齐宣夫妇就在旁盯着,再加上薛白公务繁忙,遂约定过几日带她们去首阳山玩,之后便告辞了。

李季兰目送着他的身影走远,道:“以前只觉薛郎才华横溢,如今方知他还悲悯百姓,能治理一方。”

“你是要把能夸的词都用一遍吗?”

李腾空应着,见道路边有一群农人路过,其中几个都是面有病色,连忙唤人将他们招来,为他们看病赠药。

其中有个小女孩不过六七岁年纪,黄瘅已颇为严重,遂又问了她的住址,打算多过去行医。

李十一娘对这些脏兮兮的农人颇为嫌弃,心中嘀咕李腾空便是想多在偃师留些日子,也大可不必用这样的办法。

李腾空却没想那么多,伸手把小女孩脸上的污痕擦干净,温柔地笑道:“等你病好了,很漂亮的……”

~~

薛白还未走远,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里,坑坑洼洼的官道那边,头戴莲花冠、身着锦帔青羽裙的李腾空正蹲在一个脏兮兮的小娘子面前。

地上的尘烟几次被风吹动,把她的冠褐也染得脏脏的,失了往日的高贵气质。

但薛白忽然发现,她其实很漂亮……

“阿兄?阿兄?”

回过头来,薛白发现薛崭不知何时跑到他身边来了。

“何事?”

“老凉发现了高尚的踪迹了……”

今天分两章发,但第二章要晚,大家明早再看吧~~

(本章完)

271.第267章 聪明误

第267章 聪明误

郾城,远香塘,公孙剑庄。

叩门声响,门房过去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三个官气十足的男子。

“长安来人,我是左千牛卫兵曹参军事刘骆谷,公孙大娘可在?”对方拿起一枚令符问道。

此人气势太强,门房连忙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公孙大娘亲自到前堂见了他们。

她在家乡隐居怡然自得,方才正在花树下练剑,衣襟上还沾着花瓣,脸色红润。

“公孙大娘别来无恙,气色似乎比在长安时还更好了些?”

公孙大娘仔细打量了眼前中年男子,见他鼻梁很高,十分英俊,却很面生,不由问道:“我们见过?”

“我执守城门时见过大娘几次,想必大娘未看到我。”

“老妇眼拙,刘参军莫要介意。”

“圣人有赏赐给大娘,特命我带过来。”

一个匣子便被推到了公孙大娘面前,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金梳背,乃是插在女子发髻上用的。

这确实是宫中之物。

“老妇谢圣人恩典。”

“除了赏赐之外,圣人希望大娘早日回长安城供奉。”

公孙大娘道:“老妇与圣人启禀还乡一年,圣人缘何想起老妇?”

“车师国的使节马上要到长安了,圣人希望大娘能在御宴上舞剑。”

公孙大娘虽还不舍家乡,但其实也有心理准备,还乡一段时间,终归还是要走的,她的技艺属于长安。

“圣人有召,自当奉召。”

刘骆谷问道:“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如何?”

“这般急?老妇弟子众多,明日启程有些太仓促了。”

“御宴时日将近,拖不得啊。大娘可不带弟子,到时独舞一曲亦可。”

两人商定好启程之事,再聊了聊,刘骆谷不经意地说起一桩闲事,问道:“对了,我路过偃师县时,见到状元郎了。”

“刘参军也识得状元郎?”

“在长安便是好友,听闻他这次上任偃师,还收服了二郎山上的山贼,以此平定了骊山刺驾案的幕后指使者,又是一桩大功。”

公孙大娘听了,不由有些疑惑,没有答话。

刘骆谷却已从她的反应中读懂了他想打探的事情。

~~

是夜,从长安来的三人被安排在剑庄的客房居住。

田乾真推开门,仔细打量了一圈,道:“郎君,这客房的灰尘很厚,不像是近来有人住过。”

在他身后中年男子手持着刘骆谷的牌符,但却是高尚。

他只扫视了这客房一眼,淡淡道:“那薛白当时不是住在这里,但我确定他来过了。”

“郎君如何确定?”田乾真十分好奇。

“樊牢派人来说的是公孙大娘救走了薛白,这是陷阱,我若这么问,她便知我是来查薛白的。但我换了种问法,故意漏些小破绽,她的表情便出卖了她。”

田乾真认真听了,道:“郎君高明。”

高尚摇摇手,叹息道:“不高明,输了就是输了。”

他不甘于败给了薛白,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做好扳回一城的准备。

薛白在偃师通缉他,他却打算利用公孙大娘的名义行路,绕开偃师,直接到长安去揭露薛白的罪状。

他很快睡下,养精蓄锐,做好反击的准备。

在逃来的一路上,因担心薛白派人追到,夜里休息时,田乾真与康布都会轮流看守,今夜虽是入住了剑庄,他们还是如此。

倒不是认为薛白能这么快派人追到这里来,但范阳老卒做事自然比寻常人周全些。

田乾真先睡了,很快便响起了惊雷般的呼噜声。

康布则是将两柄大斧放在手边,坐在那看着漫天繁星。

今夜的星空很漂亮,就是风很大。加上开春以来没怎么下雨,天干得很,风一吹就有尘土。

看着看着就到了下半夜,田乾真的呼噜还在响,康布打算替他多守一会儿。

不知不觉他也困了,打了一个盹,低下头去。

恰此时,夜色中寒芒一闪,有人持刀向他冲了过来。

“呼——”

刀劈下的同时,康布迅速避开,伸手要去捡斧头,对方一脚踩住其中一柄,再一次挥刀劈下。

但康布电光石火间捡了另一柄斧头,开始与对方过招。

与此同时,更多的人已冲了上来,直扑高尚。

康布大怒,把手中斧头猛砸过去,砸烂了一人的半边脑袋,但他自己也挨了一刀。

他浑然不觉,以身体挡在门口,马上又挨了一刀。

“阿田!带郎君走!”

房内的呼噜声已停了,却有火焰从窗户上燃起,这是屋内的田乾真点燃了帷幔、被褥。

火势迅速窜起,蔓延到了木墙上。

康布已挨了不知多少刀,犹挡在房门口。

“噗。”

老凉大怒,上前一刀奋力砍下,把这大汉的人头砍落在地。康布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依旧是怒目圆瞪。

与此同时,“嘭”地一声,有两人从一个着火的窗户中撞了出来。

田乾真撞出来之后当即劈倒一人,领着高尚想要突围。然而老凉已有安排,前方的院中处正有人守着。

“走!”

田乾真怒吼,作势便向大门扑去,之后竟是忽然改变方向,往剑庄内部杀去。

老凉在那边也有布置了人手,只是他带的人不够,这边安排的是公孙大娘的弟子,武艺不凡。

但田乾真更是了得,大刀挥砍,逼退众弟子,他也不求杀人,拼着挨了几下剑刺,领着高尚冲过了她们的防线。

“他们跑不掉。”老凉喝道:“追!”

田乾真与高尚似乎不急着逃,分开往黑暗的花木丛中窜,不肯轻易被他们拿到。

这边还在打杀、追逃,那边风助火势,客房的火已迅速蔓延到了庭院中的树木。

剑庄中不时还出现几个起火源,那是田乾真点的。

“呼——”

天干物燥,火越来越大,在极短的时间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见此情形,老凉只好不再让人追着他们跑,而是守住剑庄外围,不让他们逃出去,并且准备灭火。

天还没亮,远香塘却越来越亮了,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

李十二娘匆匆忙忙将她的几件宝贝物件从房间里抱出来,再想回去抢救别的东西,被公孙大娘一把拉住。

“烧了就烧了吧。”公孙大娘看着火光,安慰自己一般地叹道:“我说想要隐居,住在人人都能找到的地方又算甚隐居?”

一座木楼在大火中轰然倒塌。

老凉带着众人撤到了外面,一边灭火一边防着高尚与田乾真逃躲,到最后也没再见到他们……

~~

这场大火,烧得老凉心头冒火,回了偃师,他当即向薛白请罪。

“带这么多人去偷袭,还让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烧了公孙剑庄,是我没用。”

“赔给公孙大娘便是。”薛白倒不觉得如何,问道:“高尚死了?”

“应该是死了。”

老凉跟了薛白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说应该。当时那情形,高尚确实没有太多能逃掉的可能。

薛白原是想拿活口的,他知道樊牢的心思,也想再顺藤摸瓜探探安禄山的情形,但死了也不是甚大事。

公孙剑庄的一场火,对他而言也不算是坏事。

他既打算赔一座宅院给公孙大娘,暂时便邀请她携弟子在偃师住下;他还打算派人到郾城去置办宅院,借此与郾城官吏接洽,打算重启走私铜铁一事。

但该提醒老凉的还得提醒。

“此事你可有得到教训?”

“做事该更仔细些。”

“范阳老卒不一般,往后见到了打起精神。”薛白道:“还有,当时着了火,高尚不重要,逃了就逃了,该早些救火,以免殃及无辜。”

“喏!”

老凉应了,记在心里,之后捧上康布的首级,道:“范阳老卒在这里。”

“腌上石灰,快马送到长安给杨国忠,给他做文章。”

“是,还有这些,是高尚的东西。”

薛白看了,拿起一枚牌符仔细看了,见上面刻的是“左千牛卫兵曹参军事刘骆谷”字样,眼神闪过疑惑之色。

既有卯金刀之谶,这位“刘骆谷”能在左千牛卫任官,可见颇得信任。

此事等回长安再查罢了。

公孙大娘也来了,把高尚送给她的金梳背递给薛白。

“老妇之所以相信他是长安来人,便是因它确是宫中之物。”

薛白接过看了一会,道:“高尚有宫中之物不奇怪,是圣人赐给安禄山,之后安禄山再赐给他……”

话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忽觉有些好笑。

于是,把金梳背与牌符放在一起,仔细装好。

高尚是聪明,早早预料有危险便逃了。更聪明之处在于还想以三言两语带走公孙大娘反击。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做得多错得也多。

~~

薛白写了一封信,与康布的头颅放在一起,由驿马送往长安,仅仅在两日后就到了长安。

如今杨国忠已搬到了宣阳坊的奢豪大宅中,之所以能如此飞黄腾达,因他如今已是替天子打点私帑的第一人。

这日才从太府回到宅中,见前堂上摆着一个木匣子,他便笑道:“谁送的礼?摆在这里。”

管事正要开口,杨国忠摆了摆手,又道:“不急,我猜猜看,这木匣用料差劲,我已许久未见到如此低劣的木匣子了。但越是破木匣,装得必然越是贵重之物……”

说着,他直接打开木匣。

“啊!”

入目是个怒目圆瞪,杀气逼人的头颅,杨国忠吓得连退两步。

倒不是他胆小,而是对自己的猜测太过笃定,一时惊吓。

“哪个啖狗肠送的?!”

“是薛郎,随礼物一起来的还有信件。”

“礼物个屁。”

杨国忠接过信,直接便拆封看了起来。

薛白的字是越来越好了,但行文随意,毫无状元风采,甚至不如他杨国忠。

“初,妖贼骊山作乱,圣人让我到偃师看看,今已看到结果……”

杨国忠眉毛一挑,竟是凑近了康布的脸,仔细打量了一会,最后还问了康布一句。

“你还真是个礼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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