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失败者

破城之后,大索三日,没什么好说的。

浑水两岸的营垒内,堆满了各色财货——呃,绝大部分是活的,不独自城内缴获,也有近几天从城外收拢的。

俘虏们被黄头军押着,去野外割取草料,装车送回来,饲养牲畜。

但终究已经七月中下旬了,再晚些时日,草都不再开始生长了,这么多牲畜聚集在一处,肯定是养不活的。

所以,从七月十八开始,部分被罢遣的军士就开始押送俘虏,驱赶着牛羊马驼以及最值钱的马匹南下分流。

第一批送走的人计:黄头军第一营几个严重缺编的部伍,共三千四百余人,押着一万二千男女老幼及牛三万头、羊十六万只、马驼七千余匹。

他们走的是雁门、新兴、晋阳、上党路线。

三天后,骑兵掾殷熙会派一千五百骑前来平城,押送第二批俘虏万三千余人,牛马羊驼二十万回返。

他们不可能再走前面那条路线了,担心路上草已经被吃光——不至于,但放牧地肯定没那么好找了。

这批人会自宁武关南下,通过汾水河谷前往楼烦县。那边新设了一个牧监,曰“楼烦监”,可暂时寄养这些牲畜,以渡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二十四日,会安排押送粮草回返的陈郡丁壮押送一万五千俘虏南下。

这一批的牲畜数量就不多了,只有不到十万头。毕竟远处能搜捕的都搜得差不多了,平城内抓获的百姓却没太多牲畜。

他们会自岚谷入境,然后南下西河,穿过平阳、河东后,暂屯弘农。那边地广人稀,草场山林众多,催一催肥后,另行处置。

如果算上已经快送到汴梁的三万余匹马,此战收获还是相当不小的——当然,和庞大的支出一比,就又相形见绌了。

拓跋贺傉被押到了城外,羁押于一单独的营帐内。

他不哭也不闹,也不怎么说话。

给他食水,他就吃。

不给,他也不主动要。

脸上没太多沮丧之情,好像一切都和他没太多关系一样。

当邵勋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的到来,让拓跋贺傉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了许久。

“怎么?打算死后寻我报复?”邵勋问道。

拓跋贺傉先是一颤,显然是怕死的,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又释然了,好像对他而言,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王氏带着什翼犍走了进来。

拓跋贺傉脸上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愣愣地看着王氏,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是我的主意,我——”

说罢,又垂下了头。

王氏、邵勋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王氏眼圈一红,回忆起了那堪称她十九年生命中最长的一日。

什翼犍有些茫然,他还小,听不太懂这些。

“真是个老实孩子,怎么就生在拓跋家了呢?”邵勋哂笑道:“若有朝一日你亲政了,诸部都不买你的账,要么气死,要么被忧惧而死。”

拓跋贺傉还是低着头,一句话没有,活似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邵勋看了看他,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什翼犍,若有所思。

王氏的注意力一直在邵勋身上,很快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心中咯噔一下。

她强压下内心的慌乱,仔细思索着。

梁王英明神武,但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喜欢在女人面前显摆。他曾在喝了二两小酒后,于她面前讲过如何分析局势,王氏听进去了。

再结合王昌打探的梁王生平,王氏分析了下自己的优势:一、她在乌桓人中有很强的号召力;二、梁王很喜欢凌辱失败者的妻女,仿佛不这样他就没有获得全面胜利一样,而她是女人,还颇有姿色。

她的劣势是什么?

一、什翼犍还是个孩子,而她是女人,未必能让部众信服,梁王是需要一个傀儡,但不需要无用的、部族不断离散的傀儡;

二、与她的某些优势相关,那其实也是劣势,梁王不缺女人,但缺有身份的战败者的妻女,他搞不好想将她收入房中,长期享用,细细回味他这一生的功业,因为她就是他功业的证明,还是活的。

优势劣势之下,机会在哪里?

威胁又来自哪里?

王氏站在那里,反复思索、权衡。

但想着想着,又觉得很累。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控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有些哀怨乃至怨恨地看了邵勋一眼。

梁王曾经给她带来了一份难得的惊喜和感动……

“拓跋部余众已经西奔,投靠翳槐了。”邵勋说道:“俟亥氏亦举东木根山而降,告诉我,纥那去了哪里?”

拓跋十部之中,普、达奚、拔拔、俟亥四部投靠了王氏母子,另外五部及半个拓跋部投靠了翳槐。

看起来后者占优,其实不然。因为东部、中部地区大量乌桓人是坚定站在王氏一边的,这个数量非常庞大,足以抹平劣势还有超出。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争取那些并未参与到争权战争之中的中立部落的支持。

从人数上来说,他们比拓跋十部加起来还多。不拉拢的话,直接就跑另外一边去了,或者两不相帮,名义上不脱离,但事实上脱离拓跋氏联盟。

这是邵勋不愿意见到的。

“纥那没被抓到?”听到邵勋的问话,贺傉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

“他跑了,知道他去哪了吗?”

贺傉本不愿回答,但触碰到邵勋的眼神后,心下一突,道:“靠近宇文部的地方,还有几个部落,纥那肯定去那里了。”

“哦?那些部落这么恭顺?”邵勋奇道。

贺傉点了点头。

“大王,可速速遣兵追捕。”王氏一急,上前说道。

邵勋轻轻点头,但就是不下令。

王氏恍然间印证了心中的猜想,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黑。

“拓跋猗迤毕竟是一代豪雄。”邵勋又道:“贺傉,我已下令以王后之礼葬汝母于方山。作为人子,你不该缺席,忙完丧事后,就随我班师回平阳吧。”

拓跋贺傉愣愣地看了邵勋一眼,猛地起身。

邵氏亲兵纷纷抽刀,一日内第二次把刀架在贺傉脖子上。

贺傉浑然不觉,只深施一礼,什么都没说。

邵勋叹息一声,虽然性格懦弱,却还是个孝子,这让他起了几分好感。

这个可怜人,为难他作甚?

想到这里,转身出了营帐。

******

七月十八日,平城以南哭声震天。

老弱妇孺坐于车上,男人步行,离开了他们居住二十年之久的家乡——不,对于此地的乌桓人、晋人以及部分匈奴人来说,可能还不止,但他们已被尽数贬为奴隶,发往汴梁。

失败者就是这个下场,没有任何公平可言。

甚至于,就连同为拓跋代国国人,相互之间也没有公平可言,运气好还能留在陉北,运气不好那就是官奴,找谁说理去?

晋军将士们欢天喜地,尤其是奉命押送俘虏及牛羊回家的那一批,更是喜不自胜。

王氏以下的文武官员、诸部贵人们则神色复杂,兔死狐悲之感尤其浓烈。

借兵复国,这兵是那么好借的么?

有些经历过猗迤、猗卢时代的老人更是感慨连连。

昔年刘琨多次乞师,击破匈奴,救回被俘虏的晋国百姓时,他们有时候会归还,有时候则不会。

那会的晋人,也是这般遥望晋阳,依依不舍,潸然泪下——一个黑色幽默,当年被猗卢抢回去的晋人百姓中,有不少人又被晋军当做鲜卑百姓抢回去,因为空口白话压根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真真印证了后世《缚戎人》中那句话“尔苦非多我苦多”。

“大王,迁走百姓后,平城为之一空,却不知如何立国?”王氏忧心忡忡地看着南去的百姓,有心求情,却又不敢,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东木根山不是有百姓么?”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

公允地说,邵勋并未将平城周边的百姓全部掳走,还是留了一些人给王氏的,主要是游牧属性比较浓的那一批。

仔细算算,及至今日,陉北、东木根山两地,名义上归属于王氏的百姓已有十七八万人。代郡、广宁及稍北一些的草原上,如今也因内战扎堆住了五六万人,逃至常山、中山境内的部众邵勋也没好意思吞并,尽数发还。

总的加起来,其实已经二十大几万人了,估摸着已经超过了控制拓跋十姓中六姓的拓跋翳槐。

如果她有能力继续招抚,兴许能弄到更多的人。

“东木根山……”王氏念着念着,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想好。”邵勋笑了笑,道:“陉北之地,我欲分为马邑、云中二郡。前者治马邑,后者治平城。至于此二郡的地位,我有个想法。”

“大王之意若何?”王氏立刻问道。

“不急。”邵勋摆了摆手,说道:“大战方平,先得遣使至各处抚慰,不然这仗便算是白打了。你先准备准备,以半月为期,八月初一陉北、代郡、广宁各处大人、豪族、将军之类酋豪,悉集于此。东木根山那边,令各部派子侄辈前来就行,防着点贺兰氏。人到齐了后,可令众人朝贺,先把君臣名分定下来。”

王氏心神不宁,只轻轻应了一声。

(本章完)

第851章 安插

张宾看着面前的一份文稿,仔细推敲着。

文稿乃梁王亲手所书,和即将设立的马邑、云中二郡有关。

按照梁王之意,马邑郡治马邑县,辖马邑、阴馆、桑干、河曲四县。

其中,马邑、阴馆都是旧县了,两地以乌桓人为主,晋人、鲜卑、匈奴为辅。

桑干县新设,治新平城,其地百姓以鲜卑为主,乌桓人略少,晋人也有,比如莫含壁这类坞堡,但坞堡民却未必都是晋人。

河曲亦是新设,其实就在君子津一带(今河曲东北、偏关西),城都有了,刘昭遣人所筑。此县以杂胡为主,但乌桓人也非常多,且以游牧为主。

总体而言,马邑郡四县游牧大于农耕,乌桓人占多数,达到了六成以上,剩下四成由鲜卑、匈奴、晋人以及其他杂胡瓜分。

云中郡治平城,辖平城、梁昌、繁畤、崞四县。

其中,梁昌县新设,当地几乎都是鲜卑人。

平城已经空了,但周边还有部分零散的乌桓、鲜卑。

繁畤、崞是当年刘琨割让的五县之一,晋人基本都迁走了,只残留少许,以乌桓人为主,鲜卑人为辅。

云中四县鲜卑、乌桓大概对半分,其他杂胡、晋人很少。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以乌桓人为主的地界,鲜卑人这些年数量大增,也不少。

要想控制这里,照搬当年岢岚故事估计有点困难——事实上,岢岚现在还是“羁縻”、“土司”制度。

因为搬空平城的缘故,最近又有一些部落逃散,遁入拓跋翳槐控制区,可见当地胡人对王氏母子是有点不满的,兴许认为他们太过软弱,太过倾向晋人了,是“助纣为虐”。

张宾想了想,抽出另外一份公函,那是梁王发往平阳、洛阳的命令抄本。

洛阳大鸿胪、梁国鸿胪卿一同派出属吏,快马北上平城,为八月初一的朝贺之礼做好准备。

这份抄本下面,还有更多的命令书抄本,都是发往各个官署的。

张宾看完后笑了笑,基本明白了梁王的想法。

“张侍郎,仆来了。”亲兵将王昌领了进来,随后退下,王昌躬身行了一礼。

“坐。”张宾将文稿收起,说道。

王昌依言坐下。

“有关代公国之事,大王已经允诺,以现占之地,阴山以北不置郡县,以南则置马邑、云中二郡。外加代郡,此为山南三郡,亦为代国之土。”张宾说道。

“广宁郡……”王昌低声问道。

张宾看了他一眼,道:“广宁郡本为郁律所侵,理当归还。”

王昌苦涩地笑了笑,道:“是。”

“此三郡也不是白给你们的。”张宾继续说道:“王夫人欲都平城,可也。然有三件事,其一,平城以东须得重新修缮高柳故城(今阳高县南),就由代公发役修筑。”

“不知此城何用?”王昌问道。

“屯军。”张宾毫不掩饰地说道。

王昌一惊。

高柳在平城东北九十里,这路程可不远啊。一旦有事,须臾可至。

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张宾又道:“其二,武周川水之畔,汉武州县基址犹存,当发役筑城,曰‘武周城’,用来屯军。此二军所需粮草,半由并州供给,半由代公筹措。”

王昌麻木了。

武周川水(今十里河)发自山中,春秋战国时有“武州塞”,汉时有“武州县”、“武州川”,浸讹为“武周川”。

这个地方位于平城以西一百多里,扼守着一条自西向东通往平城的山路。

理论上来说,这是保卫平城的军寨,和高柳城的作用是一样的。但可以保护,也可以震慑乃至钳制,让王夫人和代公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梁王会迁一部落而来,牧于何处尚未定下,知道有这回事就行。”张宾最后说道。

“仆定当回禀王夫人。”王昌拱了拱手,说道。

梁王迁过来的部落是什么“好部落”吗?而且,已经有苏忠义部将要过来了,这会还要调一个过来,真黑啊。

“还有一事——”张宾突然说道。

王昌心中一颤,忙道:“张公请讲。”

“大王欲置单于都护府,代公可领副督护一职。”张宾说道:“无需管事,单崇其位罢了。”

代公是爵位,副都护是官位,两者不是一回事。

拓跋什翼犍领单于都护府副都护一职,算是进入大晋朝官场了,有了个身份。

“单于府治何处?”王昌问道。

“暂治平城,将来或会移治单于台旧址。”张宾说道:“君可知单于台位于何处?”

“知道,平城西北百余里(一说四十余里,又一说四百余里)。”王昌回道:“前汉元封元年(前110),汉武帝亲征匈奴,率兵十八万,出长城,登单于台,便是此处了。”

“不错。”张宾朝王昌微笑道:“先治平城,余事日后再说。”

看得出来,王昌是读过不少书的,至少知道汉武帝旧事,这让他有了些好感。

但好感归好感,王昌是不可能被拉拢的,以后若挡了路,该动手还是得动手。

******

邵勋住在城东七里的白登台上。

“一场丧事都办得磕磕绊绊。”邵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几位代国主要官员,毫不留情地说道。

众人无语。

若非你把平城之人迁得差不多了,至于如此么?而今确实缺文化人,缺能管理地方的人才,但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啊。

邵勋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的,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再调一些良材至此,帮尔等管一管。不然的话,和盛乐那帮索头何异?”

说罢,他喊来秘书监卢谌,吩咐道:“让监察御史裴宪来平城,出任代国鸿胪卿。”

代国是大晋属国,理论上来说和邵勋之前的梁公国是不太一样的,这是外藩和内藩的区别。但管他呢,邵勋说代国当设鸿胪寺,那就设呗。

“裴景思亦得领都护府之职,给他安一个吧。”邵勋说完这句话,看向王雀儿,欣慰道:“雀儿率军北上,稳扎稳打,未出纰漏,更有攻破平城之大功。可晋位中军将军(正三品)、开府仪同三司,领单于都护(正三品)一职,府内设副都护、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诸曹令史等幕职。副都护、长史、司马由朝廷任命,其余幕职许你自辟,报予朝廷准许即可。”

“仆领命。”王雀儿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拜倒于地,尽量用沉稳的声音答道。

终于,他也走到这一步了,而且比侯飞虎更进一步。

据他所知,侯飞虎有开府之权,但其实没征辟几个属吏,因为他没有地方官职,用不到几个幕僚。

但他不同,他是单于都护,这是正三品地方官。更准确地说,他是封疆大吏。

代国内政自决,这是邵师许诺的,单于都护只能管理军事。

但正如中原刺史权力被都督大量侵夺一样,军事、民事并不能完全分家,想要管总能找到借口。

“银枪左营交给骡子军的蒋恪。”邵勋说道:“安心当好单于都护。高柳、武周二镇军,还是得有精兵猛将才行,你有何建议?”

“黑矟右营新募,其家人尚未及迁至洛阳,不如发来高柳,仆就近督促操练,假以时日,必为强兵。”王雀儿起身后,垂首答道。

“去掉补缺之人,黑矟右营尚有七幢兵。”邵勋说道:“已成家者不下两千五百,拖家带口算下来便是一万余口,倒也不是不可以安置——”

王雀儿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邵勋。

“总之亏欠他们了。”邵勋叹道:“罢了,便如你所愿,安置在高柳。国中会多赐些财物,高柳那边多划拨一些沿河的好地,分赐眷属。”

“遵命。”王雀儿应道。

“武周那边先调效节军、忠义军戍守。”邵勋说道:“他们这会在陈有根帐下,尚有步骑四千余人。冀州那边会赐下一些财物给其家人,全军调来武周镇守一年,我再想一想后续之事。”

三言两语间,平城左右两柄大钳已经到位。

拓跋什翼犍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些官职任命、军队驻防背后的含义。

反正王氏是懂的,代国的部落首领们也是懂的。

“再说回方才之事。”邵勋又道:“山南三郡尤为重要,调沔北府掾王辉出任马邑郡丞,调通事舍人陈规出任云中郡丞,调大将军掾曹胤出任代郡丞。太守就由代公自行委任,这本就是代国之事,我也不好过于喧宾夺主,就这样吧。”

“是。”大军压境,众人也不好公然反对,只能齐声应下。

一般而言,郡丞没多少实权,甚至还不如县令,尤其是在地方上都是胡人的情况下。但有单于都护府在,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初期肯定是很难开展工作的,能提一些意见就不错了。但邵勋本来也不指望立刻就能统治这些胡人,慢慢来就行,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况且,三郡丞之外,他还会安排一些代国中枢官职。不一定要主官,可能只安排副手、佐贰官员之类,但这些人的治理能力肯定是要强于胡人的,长远来说,就要看他们的本事如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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