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第268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268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在县衙班头要将几名地痞拿下后,又一队人马赶到。

当先一顶轿子停下,走出一个人来。

县衙班头见了此人,连忙上前赔笑:“这不是于推官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了?”

这于推官四十多岁,穿着官袍,乍看有几分刑法官的威严。

这于推官双手一背,站在店门口看着躺在地上三个地痞:“我听闻有人在此行不法之事,以假银兑真钱,本官受同知大人所托,掌管刑名,此事乃职责所在,故而特来看看,不知苦主在哪里啊?”

林延潮见此人一来,知盛贸钱庄那确实来头不小,竟请动了一府推官。眼下原知府陈楠已是告老还乡,新任知府还在路上,本府大小之事暂且由同知,与通判,推官署理。

同知正五品,通判正六品,推官正七品。

身为一府推官还是很牛逼的,按照大明律令如分守道、分巡道,巡按御史,察院等受百姓词状,不能自主审理,需交府州县先审。推官有代审之职,另外推官还可复核州县案件。

也就是说一府推官拥有对案件的初审权和复审权。一般的小罪如杖罪以下可以直接发落,杖罪以上的,案件则要申详按察司和巡按御史,

那三名在押的人一并哀嚎:“大人,我等皆是苦主啊!求为我们住持公道啊!”

于推官脸一沉,重重哼了一声:“哪里有将苦主拿下,对其他事不闻不问呢?尔等不去拿制假银的奸商,却来抓拿良民,这哪里还有王法呢?你这吃饭家伙是不是不想要了?”

县衙班头一听,当下噗通一声跪下,将头往地上不断磕着:“于大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县衙班头一跪下,一旁衙役们也是纷纷跪倒。

官场里有一句话叫,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不说班头,任何一个不是附郭县的知县,在地方就是土皇帝,但附郭府城,省城那就惨了,原本属于你的职权,一遇到上官,大小事说了都不算数。

当下三名地痞被放了,对方有了靠山,胆气就壮了,指着林延潮道:“大人,就是此人指示人打得我们,还有就是这假钱庄给我等兑的假银。”

于推官看了林延潮一眼喝道:“大胆刁民,为何见本官不拜?”

林延潮直视对方,微微拱手:“于推官有礼,在下林延潮,乃是地方孝廉。”

“我道是谁,原来是解元郎,”于推官脸色稍缓了一下,但随即又板起脸道,“即便是孝廉,也不能纵人行凶,还指使家人所开的银铺出售假银,如此将皇纲王宪置于何地?”

林延潮道:“皇纲王宪乃是保护良民,惩治刁民,于推官先来此地,情由未问,就一口咬定我卖假银子,打伤他人,此不是有失公允吗?”

在这么多人面前,林延潮毫不客气一句话顶了回去,于推官心底大怒,但他又没办法拿林延潮如何。

读书人没有功名前,不说知府知县,任意一个衙役都可以随便揉捏。

身具秀才功名的,那就不好办了,不过知府知县若动真格,真要办他,可先提请提学道革去生员功名。

但是若是举人,提学道就管不到了。而且举人还有半个官身。于推官眼下真拿林延潮没办法了,何况这府城里,虽没有知府在,但上面还有同知,通判在,故而于推官很多事没办法做主。

于推官咬着牙,当下瞪了一眼林延潮,转过头去对县衙班头道:“你来说,此事究竟如何,若是徇私枉法,本官唯你是问。”

林延潮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县衙班头笑了笑:“班头,此事你要替我申冤啊,否则贺知县那可不好看啊。”

这班头此刻很想哭,一个是十六岁的解元郎,前途不可限量,一个是府衙推官,自己得罪不起。

他们二人干上了,可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自己今日怎么这么晦气,早知就不接那个帖子了,他与林延潮反正也不熟悉。

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智慧,但见班头突诡异的一笑,然后就口吐白沫,浑身颤抖,倒在地上扭来扭去的抽搐着。

于推官见了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指着地上抽搐的县衙班头向左右问:“这怎么回事?”

跪在县衙班头旁的衙役都是一并道:“回大人的话,咱们头有癔症,今日怕是发作了。”

于推官重新看了林延潮一眼,心道这班头宁可用这丢脸的方式,也不愿意得罪林延潮,此人真不是一般的举人,看来盛贸钱庄是踢到铁板上了。

“给我抬走!”

于推官没出撒气,踹了地上的县衙班头一脚。

于推官只能将三个地痞带走灰溜溜地离开,临走前他瞪着林延潮一眼,嘴角一翘:“林解元本官自问拿不了你,但本官必会将此事追究到底,要知道你的叔伯可没有功名,大家到时候走着瞧!”

于推官走后,三叔听了忐忑,嘴唇有几分发抖:“延潮,眼下如何是好?”

林延潮安抚着三叔:“三叔此事交给我来,你这几日不要去店里。”

“那店铺呢?”三叔问。

“店铺先不用管着,应付了此事再说。”

三叔仍是不放心问:“延潮,此人乃是本府推官,你虽是解元,但我看……”

林延潮替三叔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三叔,你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这几日你就当放放假,去乡下小住几日。”

三叔听了只能答允了。

林延潮回去后就找了大伯,打听于推官和盛贸钱庄背后的底细。

大伯在衙门混了这么久,门路很多,立即给林延潮打探出来。原来这于推官是盛贸钱庄那位按察使的门生,其中了举人后会试三次不第,后盛贸钱庄替他使钱,在吏部拣选中得了推官,直接来福州府补缺。

国朝的流程,凡三甲的进士出仕,初履一般是授予知县,推官,且一来上就是实缺。

而举人呢分两等,吏部认为干练,年富力强的(其实暗中给了大红包的),可出任县正印官和州府佐贰官,若认为年老,不能任事(没使钱,背景不够硬),则是在地方出任教职。

但是举人不是一到地方就有官职,必须要在籍候缺,等个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都是寻常事。

看来盛贸钱庄,是大力栽培此人来闽地补官的。大伯打听来的消息,这于推官上任后确实帮盛贸钱庄办了好几件事,用诬告,构陷等手段,吞并了两个钱庄,一个码头货栈。

林延潮心底有数寻思起怎么打这场官司。

如果盛贸钱庄手上,只有于推官这一张牌,林延潮自是不怕。

那位致仕的按察使,听说已是十分老迈了,都不能理事了。官场上都是人在人情在,见面情三分,你活蹦乱跳时,旁人都会念着过去卖你人情,但现在在家里都不能动弹,他子孙拿他的面子来也不好用了。

唯一就是于推官,这于推官显然是盛贸钱庄下了重注投资的,两边有利益关系,算是盛贸钱庄在闽地的势力保护伞。

但是林延潮也不担心,因为于推官是举人出身。

举人和进士官员出身都是一样,区别在于关系网。

进士出身的官员,有一干进士同年相互扶持,还有当朝阁老作为座师照拂着,自己一个举人要挑战这重重关系网,根本不现实。但举人就逊色多了,乡试的同年和座师,比进士差了好几个档次。

此外这于推官有把柄在,他为盛贸钱庄做事徇私枉法不说,还有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地方,这些事可以瞒得了上,也可以瞒得下,但瞒不了官场上的同僚,大伯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不过林延潮没有轻举妄动,他需谋定后动,只是让大伯暗中收集于推官的不法行为,同时他也提防着盛贸钱庄还有其他的底牌。

但是于推官的报复却来得很快,没几日府衙就派人查封了林家的倾银铺,还派人来拿三叔,只是走了个空。

不过于推官还是抓了倾银铺里几个掌柜,伙计至府衙拷问。

这边大伯和岳父已是坐不住,一并来到林宅里,却找不到林延潮,一问林浅浅方知林延潮去赴文林社的社集了。

大伯不免埋怨几句,都火烧眉毛了,林延潮还有心情去参加什么社集。

此刻九仙山的易园里,两百多名读书人聚在一处。

林延潮与翁正春,徐,陈材等八名举人正在竹林里的一处亭子下品茶聊天,吃点心,看亭子外竹子的景色,好一副士大夫们悠闲的生活。

众人谈得正高兴时,展明走来与林延潮耳语几句。

林延潮点点头,翁正春在旁察言观色问道:“宗海,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林延潮道:“不瞒翁兄,现在确实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徐听了哦地一声,一面斟茶一面道:“难不成,还有人敢为难咱们解元郎吗?”

“也不是没有。”林延潮拿起沏好的茶喝了一口笑着道。

众人听了一并道:“岂有此理,竟有此事,宗海兄,尽管道来,我们替你想办法,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延潮点点头道:“也好,此事正要麻烦诸位了。”

(本章完)

269.第269章 本官就是驴脾气

第269章 本官就是驴脾气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众人都是一并抱拳道:“宗海兄,客气了,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有什么话就直说。”

林延潮当下与众人说了自己家倾银铺被盛贸钱庄看上的事。

翁正春,徐等于林延潮交好的,听了无不愤慨:“竟有此事,此乃官商勾结,我等当上书巡按御使,按察使弹劾于推官。”

林延潮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自己经营文林社差不多半年了。凭着解元和尚书古文注疏的名声,文林社也是越来越壮大,现在社员五十余人,包括自己在内举人八人,秀才二十余人,其余都是童生,可谓是兵强马壮。

林延潮正这么想着,一旁申举人道:“我记得宗海兄,当初创立文林社时说过此社,只是专研学问,不涉及朝政之事,但眼下若是上书弹劾于推官,岂非是以乡议胁迫朝廷,如此不是有违初衷吗?”

这申举人是建阳府人,上个月社集时请求加入文林社的。此人是个一心做学问的,看了林延潮的尚书古文注疏后,十分佩服,当下上门讨教。两人议论一番后,当下申举人请求加入文林社。

林延潮笑了笑,没说什么,一旁徐立即道:“申兄此言差矣,当初宗海兄定下社规时,说不可对抗官府,乃是不可干扰朝廷律令,但眼下是宵小假公济私,迫害宗海兄,我等怎么能看下去。”

翁正春接着徐话说:“此事不说是宗海,我看就算是任何一社员若遭不公之事,咱们文林社也不可坐视不理。何况当初入社时,不是也说了相互扶持吗?若是见难不为,岂是君子。”

林延潮一句话没说,但是很满意翁正春,徐这番说辞,真不愧是我文林社的‘社鞭’。

自己这么一大帮人聚着虽说是专研科举的,但是不通过实战,锻炼队伍,再公器私用一下这可不太好。

打倒一人,可以团结更多的人。

就算没有于推官,林延潮也是会‘制造’一个于推官来。

众人一直在议论,但申举人却一直不说话,待最末向林延潮表示退社。林延潮表示:“合则来,不合则去,申兄请自便。”

申举人走了,对于林延潮而言没有影响,反而是件好事。

林延潮与众人商议一阵后,决定明日再聚,于是回到家里。

家中大伯和程员外二人,早就是急着火急火燎了。

大伯一见林延潮就焦急地凑前:“我的好侄儿,今日于推官都派人将倾银铺给查封了,还下了通告抓拿三叔,还警告我们若是三日内再不交人,就告我们一个包庇窝藏之罪!”

林延潮道:“大伯,此事我都听展明说过了,我已有主张,这姓于的底细你打探清楚了吗?”

“这姓于的是隆庆元年云南乡试的举人,其乡试的座师,官至南京太仆寺卿,两年前才致仕,同年里没几个有名望的人物,至于同乡中也没听说过有于姓的显宦,看来这姓于的就是靠贸盛钱庄才补缺福州推官,没有其他背景。”大伯下了一番功夫调查。

林延潮听了点了点头。

程员外眯着眼,慎重地道:“贤婿啊,此事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除非能十拿九稳地告倒于推官,否则只要他在位一日,以后我们的麻烦都是数不完的。我正好与府衙的何通判有数面之缘,不如我请何通判出面,来与于推官说和,大家化解了这干戈才是。”

数面之缘也非很深关系,看来这就是自己岳父最大的力量了。

林延潮还是表示了一番感激:“老泰山所谋缜密,小婿前思后想过了,若是只有于推官,咱们并不怕他。”

“你莫要看于推官是浊流出身,就小瞧了他。他眼下毕竟是官身,而你并非是官,若是与他斗起来,对你没有好处。”程员外一脸担心。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泰山关心,我自有分寸,但小婿主意已定,还请泰山帮我联络那些当初被于推官与贸盛钱庄坑害的苦主,我要他们的供词。”

程员外见林延潮主意已定,就不说什么了。

三日后。

于推官从四抬大轿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额上‘解元第’三个字,冷笑一声对左右属吏,书办道:“解元第,解元如何,本官上负皇恩,岂可纵容权贵欺压百姓,坐视这等不法之事。”

左右属吏,书办都是一并躬身道:“大人公正严明,真乃包龙图再世啊!”

于推官点点头道:“本官不敢自比包拯,唯有做到铁面无私,执法奉公八个字。”

于推官脸一沉喝道:“来人啊,给我杵门!”

“是。”一派府衙衙役拿起棍棒准备朝林家大门杵去。

正待这时大门一开。

林延潮与大伯,展明三人走出门来。林延潮见了喝道:“谁敢砸门!”

一旁衙役大声道:“我等奉大人之命,前来缉拿要犯,解元郎若是敢包庇要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凭你一个皂隶,也敢这么与我说话!你够资格、”

林延潮喝了这衙役一句,当下对方立即怂了道:“解元郎,小人不敢!”

“滚开,叫于推官来与我说话!”

于推官见属下被林延潮喝退,骂了一声废物,走到门前道:“林解元,你贵为举人,却做出这等不法之事,国法难容。此事本官职责所在,今日就问你一句你交不交人?”

“交人如何?不交人如何?”

于推官冷笑道:“交人,就随我去府衙申辩,不交人,我就要进门去搜,到时候坏了家里器物,冲撞了女眷,你不要怪到我的头上!”

林延潮道:“好你个于推官,只是眼下你自身难保,恐怕是轮不到你在我眼前张狂了。”

“什么?林解元是不是犯了什么病,居然敢威胁于我,”于推官对左右气笑,“好,既你是不肯就范,就莫要怪我了,捕快何在?”

于推官刚说了一句,但见林延潮将一帖子丢在地上道:“于推官,这是本省七名举人,二十三名生员联名上书,状告你勾结贸盛商行,迫害百姓,徇私枉法之事,其中列举你的罪名一十八条,条条足以摘掉你的乌纱帽,你给我仔仔看看再废话不迟!”

“什么?”于推官顿时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你竟然诓我?”

林延潮不欲说什么,就负手站在那。于推官将信将疑,从地上捡起那帖子仔细看起,但见上面罗列的罪证,句句是真,很多自己都不记得了,对方居然都查得清清楚楚。

于推官不由毛骨悚然,但看到帖末突然笑着道:“一派胡言,你说那些举人,生员签名在哪里?”

林延潮笑着道:“于推官,你蠢不蠢?这是副本,联名上书的正本,早就寄送往巡按御史与按察使大人的公案上了。”

于推官骂道:“放屁,就你这杂碎,也想扒下本官这身官服,以为一封信能够吓得倒我?”

说完于推官动手将手中的帖子扯得四分五裂,伸手一甩,顿时纸片乱飞。

于推官用手一指林延潮道:“告诉你,本官就是个牵着不走,打得倒退的驴脾气,你完了,今日这家本官是抄定了!来人!”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真不知死活!”

于推官袖子一拂道:“给本官上!”

左右衙役只能听令行事,于是一并上前。

“谁敢!”这时听得林宅里一声大喝。

见衙役退缩,于推官骂道:“不要管三七二十一,挖地三尺,给本官抄了他家。”

但见一名身穿御史袍服,年已古稀的官员,从林宅大门走出喝道:“好你个牵着不走,打得倒退的驴脾气,放在本官面前试一试!”

于推官见了此人腿一下子就软了,颤声道:“巡按……巡按大人!”

站在林延潮身后的官员,虽年已古稀,但威势甚重,此刻他面色铁青地看着于推官。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福建巡按御史商为正。

民间戏剧里常出现的替民申冤,惩治贪官的八府巡按,就是巡按御史。

巡按御史不过正七品,与推官也只是平级,但是权力非常大,有代天子巡狩之责,拥有弹劾地方,整饬吏治之权。

于推官犹自不死心道:“商大人,你怎么怎么会在林解元的家中。”

商为正拿着一封信函道:“本官接到本乡举人生员联名上书弹劾你于推官的信函后,心想此事兹事体大,不可轻信,故而连夜上门至解元府上了解此事,本官方才正在询问之际,你居要抄家砸门。方才之话,本官句句听在耳里,堂堂解元你尚敢如此,何况一方百姓乎,故而信中所言看来不虚!”

“你就等着停职待劾吧!”

于推官听了最后一句,整个人都瘫软了栽在地上。

嘉靖二十一年时,朝廷下文,巡按御史遇六品以下官吏犯事,可直接拿问!

于推官正好是悲催的正七品!

再随便说一句,商为正是绍兴人,绍兴商氏与陶氏是世交,历史上陶提学的侄儿陶望龄还娶了商为正儿子商周祚的孙女为妻。

再再随便说一句,中举后的鹿鸣宴上,陶提学曾让林延潮以后辈之礼,拜见商为正这位绍兴同乡。

由此可见官场上人际关系有多么重要。

商为正见于推官一团烂泥的样子摇了摇头道:“堂堂朝廷七品官,你这样成何体统,来人将于大人扶起!”

当下左右官吏将于推官一左一右提起笑着道:“起来吧,于大人,你这几日就委屈一下吧!”

于推官一翻白眼,当下晕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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