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雪山(二十六)喻晋生

雪山之外,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男女老少尽数被吸入祭祀坑中,惨叫和哀哭在穹顶升腾,血肉溶解后留下晶莹剔透的骨架。

飞禽走兽占领了失去人类的大地,仰头发出阵阵宣告般的嗥鸣,又无一例外从世界各地向雪山聚集。

飞鸟砰然坠地,鱼群搁浅于石滩,所有动物都在山脚下匍伏,虔诚地向它们生命的源头朝拜。

永生不死的香格里拉啊,创造它们的神明在此长眠;妆点这场属于神明的长梦吧,在幸福和欢悦中结束悲惨的命运……

就像受伤的孩子总会下意识寻找母亲的怀抱,在异乡遭逢风雨的漂泊之人总会梦想归家,而现在,所有人和动物都将奔赴向他们最原初的母亲,永远的家乡。

海拔八千米的雪山已能触摸到天际,作为这片大地的最高点,它被愚顽的牧民赋予沟通神明的传说,又被科学家冠以板块挤压的研究结果。

过去的它是罕有人至的绝境,勇毅者挑战自然的证明;如今的它俨然是世界的中心,重启时空的钥匙,联结至高规则的祭坛。

山顶是离神最近的地方,亦或是神本身。那位神明曾无私地将生命赋予万千生灵,又将在此刻冷漠无情地收回它们。

一人的命运,亿万人的命运;一物的生死,万物的生死;对于亘古的天地来说本无区别,都是仰赖造物主的怜悯而活的寄生。

万物终将死去,世界亦将走向衰亡。茂密的植被和彩色的奇石正在褪色,人为建筑和自然景观,地面和天空,所有事物都褪去了它们华美的外壳。

比天还高、比地还广的调色盘骤然间打翻,斑斓的颜色满世界流淌,汇流成五彩的大河向雪山倒流,又在山脚下化作泾渭分明的白。

失去色彩的景与物转瞬间变得残破不堪,狂风从雪山之上侵袭而下,吹彻方圆万里,满目景物的残骸被刮成齑粉。

一行玩家在雪地间迎着风雪慢行,从高天之上往下看,便是洁白的大地上蠕动一串黑色的小点,恍若蚂蚁行军。

董希文和张艺妤跟在队伍最末,周可着一身单薄的白衬衫,外头套了件向导提供的藏袍,走在队伍中段。

林决和傅决一前一后,在队伍最前头引路,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起林立的冰川。

林决忽的从怀里摸出一块锈蚀的铜制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整条队伍便也停了下来。

“已经过去九十个小时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种最糟糕的情况:我们恐怕永远走不出这里了。”

林决回过头,目光扫视过众人,声音平和:“我们所处的并非真实的世界,而是一场永夜无明、永眠不醒的长梦,正是传说中所提到的神明之梦。

“梦是无所谓边际的,我们要想离开,除非让做梦的神明醒来;而我们又是基于神明的梦而存在的……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梵天一梦?”

他声音清亮,纵然被风雪压低了几分,所有人亦都能听得清楚。

向导扎西不动如山地站在旁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话语,红色的脸庞上挂着憨直的微笑,一成不变,如同假人。

楚依凝捧着日记本,喃喃念道:“在印度的古老传说中,时间被视为创世神梵天的一场梦。在这个梦境中,宇宙、生命以及所有存在都是暂时的现象。一旦梵天醒来,人世间的一切,包括时间和空间,都将随之消失。”

登上雪山后,她“变回孩子”的进程有所减缓,此刻尚能冷静分析事态:“香格里拉有关母神的传说和梵天一梦有相似之处,永生不死本身就是只能在梦中存在的情形,那么多条世界线的人在此聚集,这个世界本身就缺乏真实感……”

“老林,楚姐,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何必说丧气话扰乱军心?”萧风潮一手推着楚依凝的轮椅,另一只手去接林决手中的怀表,左看右看,“想点好的,没准是表坏了,没准是咱们被传送到南极了,眼下正处极夜呢……”

林决摇了摇头:“风潮,你之前说过,你算出来我们所有人的命运线都断在这里。”

“哈?哈哈……”萧风潮干笑,“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我随便一说,你也随便一听,我还想活着回去带妹子呢,你可千万别急着放弃治疗啊……”

林决没有理会他的胡说八道,自顾自说了下去:“已知这个副本的核心之一是‘镜子’,我们所走方向和实际方向相反,说明我们是镜中的虚像,亦是梦境中的幻影。相信你们也都有所觉察,实像另有其人,他们才是真正的玩家。

“很抱歉我出于私心藏了一条重要信息。四天前,我曾独自离开队伍一次,在冰层构建的镜面中看到了另一条世界线的我,属于最终副本后的未来。他说,这个时空的我们确实已经死了。”

董希文早在林决摆出一副开诚布公的态度时,便和张艺妤凑了过去认真听讲。

他不由得在心里对董子文说:“老弟,你反正闲着也没事,要不盘盘逻辑?从未来的结果看,林决的确死在这个副本,但你老大不是活下来了吗?”

“林决在危言耸听,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同世界线延伸出了不同的支线。”董子文做出判断,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哥,另一条世界线的林决是谁?”

“你的意思是……林决在这个副本里换了个人?”董希文微蹙眉头。

是啊,林决在2035年所有玩家的认知中,都死于2014年1月1日的诸神黄昏。

他却说看到了另一条世界线的他,能够告诉他有关未来的事——那个“他”究竟是谁?

萧风潮注视着林决,正色道:“老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既然和我们说这些,就是有解决的办法了对不对?你也别卖关子了,细说!”

林决笑了,视线投向松松垮垮地站在角落的周可:“通关的方法一直存在,只要杀死我,其他人就都能活下来。”

玩家们闻言,神色各异,却听林决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和傅决说一些事。”

……

另一边,同样是黑夜,同样是弥漫天地的风雪。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气,因为寒冷而凝实,竟直直往人鼻腔里灌,如同刀剑般锋利而令人心惊。

喻晋生一身红色唐装,披一件羊皮大衣,循着血腥气在雪地上独行。

他是已经知晓结局的人,知道二十二年前林决那批人已然全部死去,十一年前的萧风潮也未能幸免,或许仍留有一丝生息,却疯疯癫癫地被困在巴比伦塔中,在外人眼中和死亡无异。

他免不了思考,他既然知晓别人的结局,那么有没有人知晓他的结局呢?他的下场在未来的人眼中,是否已经写定?不过……这个世界真的有未来吗?

一个个鲜活的人满怀希望地奔赴死亡,纵然拼尽全力也难寻一线生机,怎能不让人心生悲凉?

喻晋生从未和萧风潮真正见面,最多不过是隔着厚实的墙壁,亦或是沉重的铁门,遥遥说上几句话。

且多数时候,萧风潮所说的都是些无法辨析的胡言乱语,只偶尔会清醒一些,讲些过去的事,或是对未来的预言——那些预言往往糟糕而可怖,正应了“末日预言家”之名。

喻晋生进入诡异游戏很晚,在他成为正式玩家,攒下一定资本前,萧风潮已经失踪多年了。

但他运气很好,总能在快死掉的那一刻遇到能救他的人,并顺利活下去。于是在一个副本中,他获得了【禁忌学者】身份牌,借此与困守在巴比伦塔中的萧风潮建立了连接。

他有自知之明,自认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被倒霉卷进漩涡、抓住一切稻草想要活下去的可怜人,没有踏着同伴尸骨成神的野心,也没有拯救世界的理想,只想平平淡淡地长命百岁。

但在萧风潮的要求下,他还是进入听风公会,一步步做到副会长的位置,并联系上了傅决。

好在,喻晋生的能力其实远没有他自己以为得那么糟糕。

短短几年,他便声名鹊起,成长至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在各方势力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固然有萧风潮在背后托举的缘故,更多的却还是他自己的功劳。

他想活下去,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么就只有精打细算一切,在激流中为自己博一个容身之处。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抗拒绑定身份牌。帮萧风潮传传话,给傅决打打下手就够了,天塌下来了有这群高个子顶着,何必卷入最终副本那潭浑水呢?

他成功在启示残碑出现前,将【禁忌学者】牌丢给了朝仓优子,撇清了所有关系。但他没想到,不知何时他也成了“高个子”的一员。

朝仓优子死了,傅决说最终副本缺失的身份牌越多,对玩家一方越不利,必须有人及时顶上身份牌的空缺,而作为听风公会的副会长兼临时会长,喻晋生是最适合的人。

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愿不愿意,皆默认他会顶上朝仓优子的空缺。的确,不愿意又能如何呢?大局面前,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包括他。

绕过一片冰川,又向前直行几步,视野骤然间开阔起来。

成千上万只灰黑色的影子排成长队,浩浩荡荡地向一个方向前行,为山脊线勾勒上一条黑色的边缘。

面容狰狞的鬼怪收敛了所有戾气,梦游般垂着头颅,脚步轻缓而踉跄,一道灰白色的虚影手执权杖,站在队伍的前端引领方向。

那道虚影有一张年轻的脸,苍白而虚弱。是林辰。

喻晋生不曾与林辰真正见面,就像他不曾真正见过萧风潮那样。他只通过情报了解过林辰这个人:

新人时期曾和齐斯、常胥匹配进《玫瑰庄园》副本,成为正式玩家后帮助过一些人、写过一些攻略,风评不错,却在某一天突然销声匿迹,直到姓名出现于启示残碑。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不算离奇,却绝对出人意料。喻晋生眯起眼打量林辰,后者的神情一片空茫,扩散的瞳孔寻不见焦距,显然不是活人,也缺乏攻击活人的欲望。

喻晋生无法判断他遭遇了什么,情况太诡异了,他甚至不知道林辰是死于副本中的危机,还是死于身份牌的机制。

但不论怎么说,一位身份牌持有者就这么潦草地出局了,还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到底还是让他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悚然。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要继续向前吗?他该怎么做?

鬼怪的队伍缓缓行过冰川,林辰与喻晋生擦肩而过,眼中没有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喻晋生注视着这条古怪的长队,目送着灰黑色的影子向雪山深处行进,直至完全湮没于风雪,消失在视野尽头。

血腥气愈发浓郁了,喻晋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走过的那支队伍间,有不少鬼怪的面颊上都挂着碎肉和血珠,被寒风冻成粉白色的冰凌。

它们刚经历了一场鏖战亦或盛宴,另一方是谁?谁是被它们分食的牲醴?

喻晋生的心底泛起凉意,害怕再看到一具尸体,又害怕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前行,眼前绵延开一望无际的血湖,金红色的血流在冰雪的沟壑间涌动,有如创世之初的神明以血肉化作江河湖海。

血液的交汇处躺着一具猩红的身影,不知是衣服本就是这样的颜色,还是原本的衣料被鲜血染红。他一动不动,身上结满冰凌,像一尊死去多时的雕像,或将久留于这片天地。

喻晋生一步步走过去,抬手扶了扶圆框眼镜。

隔着将天地模糊成灰白的风雪,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齐斯!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青年身上的伤:红色长西装被撕扯得残破不堪,裸露的皮肉上布满尖利的牙印,血肉被咬得坑坑洼洼,有几处深可见骨,流淌筋膜。

一幕幕所见的场景之间产生了联系,喻晋生一瞬间就推断出了来龙去脉:齐斯被鬼怪群起而攻之,将死之际,林辰用某种手段引走了鬼怪。

果然……林辰果然和齐斯有联系,很有可能就是林乌鸦本身……先前的怀疑得到了印证,但那又如何呢?当事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再也无法对这局游戏产生影响,施加干涉。

喻晋生又走近了些,在齐斯身前屈膝蹲下。

齐斯半阖着眼,似乎是被脚步声惊动,微微将眼睛睁大了些,猩红的眼眸滞涩地转动,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怔愣了两秒,倏忽间笑了起来:“是你啊……看在我之前背了你一路的份上,劳烦你也背我一段路,将我送到附近那片冰川中……

“你最好动作快点,我快要死了。”(本章完)

第427章 雪山(二十七)周可

齐斯不记得自己在冰雪中躺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夜,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感到冷,很冷很冷,刺骨的冰寒穿透皮肉,侵入骨髓,好像连灵魂都能冻住,思维也结了厚厚一层冰霜,变得滞涩了。

攻击他的鬼怪被林辰引走,造成的伤口却根深蒂固,血液汩汩流出,带走生息和温度,流出躯体的刹那便冷寂下来,化作猩红的冰碴子覆盖体表,不知不觉间在原地筑成一座金红色的坟。

齐斯全身的气力都消散如雾,哪怕勉力挣扎,四肢也不过能软软地抬起几寸,便重重砸落回冰面。

视野一度度黯淡下去,意识徘徊于昏迷的边缘,身躯动弹不得,哪怕知晓通关的方法,也无法亲力亲为地执行。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没有其他人介入,怕是除了躺平等死外,什么都做不到了。

林辰永远地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给他搭一把手,或是供他利用了。

几乎所有灵魂叶片都变得黯淡,通过【失眠症病菌】和【斗兽场】掌控的灵魂尽数投入祭坛,正如规则所说,那时的他只剩下林辰这惟一的信徒了;而现在,他无人信仰。

齐斯不无幽默地想,哪怕是在契行事最肆无忌惮,动辄杀几个信徒助助兴的时期,都不曾落得如此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这么看来,这次最终副本影响重大,现实中大概率死了非常多的人,不然不至于连以狂信著称的天平教会那儿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信徒。

大致想象了一下世界毁灭、灾难频发、人类成片倒下的惨状,齐斯的心情颇为不错,算得上某种苦中作乐的结果,可惜他人在最终副本,无法亲眼看到外界的情形,只能通过死去信徒最后的记忆咂摸他们死前见闻的残渣。

话说,没有信徒的神明还是神明吗?这是个好问题。嗯,神自有永有,不以信徒的意志而转移。

思维殿堂深处,原本枝繁叶茂的猩红植株只剩下一片枯枝,陆离和徐瑶的灵魂叶片倒还鲜艳,前者完全无法调用,后者倒是联系得上,通过灵魂叶片喋喋不休:“齐斯,我遇到林辰了,他竟然也变成了鬼,身后还跟着一群鬼……我现在好像不太对劲,情不自禁就想跟上他……”

齐斯想起来了,徐瑶严格意义上也是亡灵,会受到【亡灵牧者】的影响,看来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她了。

破局的路线就在眼前,希望却愈发渺茫,每一条途径都差最后一个微小的环节,这回也许真的走不出这座雪山了吧。

对于死亡这件事,齐斯不会欣然接受,但也不会深恶痛疾。

人都是要死的,神明也会消亡,死亡又为何不能降临到他头上呢?反正他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当然,遗憾还是有的。

汲汲营营算计了许多,到头来还是没能摆脱规则的掌控;

作为神明的亿万年,作为人类的二十二年,对世界释放恶意的经历总体还算愉快,却不得不断在此时;

作为一方棋手投入这场诸神赌局,却没能赢到最后;

明明想寻找个有趣的死法,却被迫难看地死在雪山之上。

齐斯想,还不如死在玫瑰庄园呢。

不过,他一路走来,太无聊也太疲惫了,就这么停在此处,任由香格里拉的冰寒冻结他的存在,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反正这个世界就要被规则回炉重造了,他既然不想成为祖神,便注定活不到下一个纪元,那么早几天死和晚几天死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齐斯闭上眼,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冰层上流溢,泛着鎏金色泽的液体向低处流淌,于沟壑间汇聚成涌动的河流,恰似亿万年前的世界树下,祖神的尸骨轰然倒地,神力融入天地、化作川河。

他起先还感到疼痛,渐渐的便没有感觉了,就连听觉、嗅觉都随着死亡的侵蚀远去,捉摸不到了。

迷蒙中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热乎乎的东西在舔舐脸颊,齐斯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那条他曾在江城投喂过的黑狗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黏糊糊的狗舌头软软地舔着他的脸,见他醒来,又依偎进他怀里,瘦骨嶙峋的身躯散发着些微暖意。

可是雪山上怎么会有狗呢?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儿,滞涩的思绪想不出所以然,倒是想起了黑狗翻找垃圾桶的场面。于是他轻声说:“离我远点,你太脏了。”

黑狗在他身遭逡巡了一会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齐斯再度闭上眼睛,许久之后,脚步声响了起来。

卖鸡蛋灌饼的老板娘拄着竹杖,踉踉跄跄地走来,眼眶和口鼻中喷吐的玫瑰格外鲜艳。她吃力地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齐斯的脸:“娃儿,醒醒,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齐斯很想问一句“你没看到我快死了吗”,但想到这一切都是将死之际的幻觉,他又觉得没必要那么真情实感了。

他想了想,随口胡诌道:“我在搞行为艺术呢,课题就是记录一天内会有几个人来问我这个问题……”

老板娘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诸如“地上凉,对身体不好”“现在的小年轻真搞不懂”,见齐斯没有搭理她的意思,终于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

齐斯闭目养神,不无烦躁地想,他怎么还没死,明明血都流了一地,竟然还维持着意识,这是要把他认识的人都摇过来给他开追悼会吗?

想法刚触及关键词,便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听起来挺熟悉。他不得不又一次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身红色唐装的青年扎着个小辫,墨镜上挂满雪点子,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气质。

嗯,不仅脚步声耳熟,面容看上去也挺眼熟的。

齐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影像和记忆相匹配,打捞出来人的身份。他笑了起来。

事情还有转机,看样子他暂时不用死了。

此时此刻,晋余生背着齐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冰川的聚落行去,忍不住问道:“老齐,到底是啥情况,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就说我算命很准吧,年前就说你今年最好别离开江城,一离开准出事,这不,你才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几天,就把自己搞得血乎刺啦。”

齐斯趴在晋余生的后背上,血液从伤口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恍若一层猩红的帘幕垂挂下来,在身后拖拽一道绵长的红绸。

他懒得说话,有气无力地敷衍道:“也没什么,大概是坏事做多了,报应不爽吧。”

“你还信报应?”晋余生大感惊奇,“我寻思着就你干的那些事儿,要是下地府了,把十八层地狱都趟一遍也不嫌过……你这是人之将死,重拾良心了?”

齐斯不再说话了,本就没有的玩意儿自然无从重拾。晋余生向来喜欢胡说八道,尤其在心里没底的时候,更习惯于用些不着边际的话排遣紧张。

齐斯莫名地想,他可真了解晋余生,那么晋余生是否也了解他呢?粗略算下来,这家伙大概是活着的人里认识他最久的一位了吧……

晋余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开始自说自话:“老齐,这几天发生的事真是颠覆我的世界观,我原本也算是接触过鬼怪的,但没想到还能这么诡异……

“那天我刚出门,就被一群全身长满玫瑰的怪物追得满江城乱跑,如来、三清、耶稣我全求了一遍,圣水和符纸一股脑儿上,没想到一个也不管用……

“老齐,你也别瞒我了,我看你绝对知道是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呗,昨天我们分开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齐斯头有些发晕,不知是因为晋余生的喋喋不休,还是失血过多。

他调整了下趴在晋余生背上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随口道:“简单概括就是我差点升职成为造物主,但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吧……”

“这也太扯淡了吧?话说你为什么放弃?”

“因为无聊。”齐斯平静地说着,抬眼望向前方。

镜面般反光的冰壁在前方林立,目的地冰川到了,破局的途径就在此地,亟待验证。

齐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如果你真想知道来龙去脉,就把我在前面放下,然后安静倾听,能听懂多少就看你的运气了。”

“你说的可真玄乎,我越听越觉得你有问题啊。”晋余生吐槽一句,却还是照做,背着齐斯走到一面最明亮的冰壁前。

齐斯从他的背上跳下,失血过多的身体没有气力,刚一落地便瘫软在冰壁前,趴伏在地,身后是金红色的、绵延千里的血河,身前的冰壁映出他苍白的脸,恍若一只将要从镜子里爬出的恶鬼。

“你看上去快要死了。”冰壁中的周可恶意满满地笑着,幸灾乐祸,“我记得我一路走来,从未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模样。”

“会有的。”齐斯也笑了,“等你成为我,该有的体验你都可以拥有一遍。以及……在看到你后,我发觉我离死还远。”

“哦?”周可的神情玩味起来,“看来你发现了什么。”

齐斯噙着笑,娓娓道来:“这个副本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如何获得永生?只要不断地变回孩子就可以了。简单地说,就是反复将自己回退到过去的时间线。

“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个人,是自身亦是他者。相似的经历和灵魂,同一个根源却在无数次选择的岔路口延伸出不同的根须,面临同一个困境,不同时间线的人也许会有不用的解决方法。

“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生死亦捆绑在一起,天然是比其他人更紧密相连的关系。我的困境对于你来说唾手可解,你亦需要我活下去,未来的命运才不会断绝于此刻。

“林辰身上发生的事告诉我,不同时间线的同一个人可以通过镜子进行交换,那么周可,你愿意与我交换吗?”

周可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不错的主意。我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只需要杀死林决就能通关;而你所在的这条时间线,罪恶属于你,而不属于我,暂且‘无罪’的我将受到较小的业报——听起来是两全其美的买卖。”

他挑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冰面,话锋一转:“但你确定吗?回到过去者,终将被困于过去;踯躅不前者,注定失去编写终幕舞曲的资格。所以齐斯,你自愿放弃角逐最终副本的机会,与我交换,是吗?”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齐斯同样抬起手指,隔着冰面与周可食指相抵,“与其等待一个注定死亡的结局,不如换一条路途,等一线生机。”

“哈哈哈哈!预料之中的选择!该说你不愧是追求稳妥的理性吗?”周可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在《盛大演出》副本,出于风险权衡放弃绑定【愚人欺诈师】牌,由此分叉出我的存在。

“从此你变得更加谨小慎微,锱铢必较地计算所有布局的成功概率,直至筋疲力竭。恕我直言,活成你这样真的很痛苦,如果是我,早给自己一刀了此残生了。”

“我不想输,就是这么简单。”齐斯声音平静,“包括来这里找你,将疯狂的你换进这具躯壳,也是为了从死局中博一丝赢面。

“我希望你赢,赌你会赢。”

刺目的白光自冰层下迸射,血色和黑色的乌鸦羽毛自虚空中隐现,纷纷扬扬地泼洒。血色的光束与鎏金的光屑以冰面为分界交汇,又在触碰的刹那间散成齑粉。

晋余生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的青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侧头看向他的目光熟悉又陌生。

“晋余生,接下来你也许可以叫我‘司契’,毕竟某人绑定的【猩红主祭】牌对应的名字是这个。”

青年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来自过去时空的灵魂尚未犯下太多罪恶,消去鬼魂复仇造成的伤口无比合理。

齐斯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他愿意将赢得游戏的可能性交到另一个他手里,就像契当年将诸神赌局的决定权让渡于他。

整理好凌乱的红西装,司契举目四望,观察了一番地形,目光再度落在晋余生身上。

他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晋余生,接下来我们得认真想想走出雪山的办法了,谁叫我刚才答应了‘我’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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