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雷厉风行,杀气腾腾

钱进不耐烦了,再次冲着角落里伸手:“赶紧去那里站好,等你们的郁隆兴同志来处理你。”

郁隆兴是安果县一把手。

‘处理你’……

这仨字把王二胖子吓尿了:“是、不是、啥意思?不是,各位领导,是不是闹误会了?”

他举起带来的皮包还努力解释:“各位领导,我、我过来吃饭带了老薛家烧鸡……”

钱进冲小别水公社的几个干部说:“好,你们过去跟他一起吃烧鸡,他说不准还带了烧酒呢,你们该吃吃该喝喝。”

他冲左右解释:“断头饭确实应该丰盛一些,我还真把这茬事忽视了,还好咱们的王股长心思缜密啊。”

这下子几个公社干部也吓尿了。

王股长哭丧着脸问道:“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钱进不耐烦,指着角落厉声喝道:“还得等我和郁隆兴同志一起把你们抬过去!”

干部们不敢触他霉头,一溜烟的跑过去了。

正好不用吃这野菜汤了。

这野菜汤确实挺熬人。

钱进怒吼一嗓子,指挥所的领导干部们老老实实来排队。

他动作麻利地分派下去,不管是主要领导柳长贵、钟建新,还是下面小头头,人手一碗。

“野菜大碴粥,都没吃过吧?”钱进热情的招呼大家,“今天叫你们跟我沾点光。”

“来,都放开手脚使劲吃吧,这是好东西,补钙还能补充维生素,尤其是这个维生素更是人体必需的营养成分。”

大家伙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那点期待彻底消失了,代之以尴尬和抗拒。

柳长贵看着碗里那几根倔强扎出来的黑褐色野菜根,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钱指挥对他贴心啊,特意给他挖了一碗的野菜!

钱进说道:“都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不知道师傅们有没有按我要求做,这纯干野菜炖大碴粥,只要加一点玉米碎,不能放一滴油,盐巴嘛,估摸着还是用了那么一点的。”

“来,大家都尝尝,垫垫肚子,这怎么都不吃?看不起我钱进啊!”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赶紧闷头开始吃起来。

吹冷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吸溜声不绝于耳。

指挥所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触碰和吃喝吞咽的响动。

大家吃的很挣扎。

钱进夹起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

味道真不好。

没有调味料也没有油水,只有极致的寡淡,这些干野菜有的估计没保存好还发霉了。

于是汤里混合着浓重的苦涩和陈年菜叶的霉朽味儿,实在叫人难以吞咽。

还好有些咸味儿,算它还有点正经味道。

可野菜的纤维非常粗硬,毕竟里面不少是老野菜,又被晒干了,嚼起来如同嚼一把干草,还带着难以去除的沙砾感。

钱进严肃的说:“怎么还有沙啊?”

“肯定是厨师偷懒了,没给洗干净,我这就去找他们问责!”钟建新急忙放下铝饭盒要出去。

钱进拦下他:“没洗干净就对了,老百姓现在连喝的水都没有了,他们吃野菜之前能好好洗干净吗?有这个条件吗!”

“都给我继续吃!”

他的声音更严厉了。

领导们哪里遭过这个罪?

玉米碎在嘴里毫无粘合力,更别提香味。

它们和野菜完全是分离状态,嚼的时候摩擦的牙龈痛,往下咽的时候刮得喉咙又不舒服。

尤其是那种特别老的野菜梗,硬得让人不得不吐出来,于是每个人的碗边都有一小撮尴尬的脏东西。

“呃……”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受不住开始干呕。

钱进看过去,这是县农业口的一位副职领导,穿着灰色干部服,领口扣子紧得勒脖子。

这样钱进就过去帮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你这样掐着脖子怎么吃饭?来,各位都把腰带宽一宽,都要放开肚皮使劲吃啊。”

众人压根不明白他唱的哪出戏。

最后钟建新遭不住了,他连吃了几口野菜后根本咽不下去,全靠汤水往下灌。

他的胃在抵触这种东西!

这样他硬着头皮站起来,问道:“钱指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另一个交通口的年轻科长,用勺子扒拉着碗里漂浮的几片菜叶子,上面明显发黑霉变了。

趁着有人带头,他也小声抱怨说:“这、这东西也能入口?牲口料都比这个强点……”

那几个小别水公社的干部缩在角落里。

钱进冲他们点点头:“各位同志,有同志发问了,他们问这东西是人吃的吗?他们觉得牲口草料都比这个要强的多呢,是不是?”

公社一把手无奈的站出来,硬着头皮说:“不是,这就是俺公社下马坡生产大队——不对,应该说是现在俺公社各生产队老百姓吃的东西。”

“那牲口呢?牛羊吃什么?”钱进继续问,“它们吃的草料比这个强吗?”

一把手叹了口气,无奈的说:“不,牛羊已经没有饲料吃了,只能吃去年秋收的草秸秆。”

“不过那东西没有营养,所以它们越吃越瘦,再一个俺公社缺水,草秸秆玉米秸秆早晒干了,牲口没水也吃不下啊……”

钱进一边使劲咀嚼一边盯着那些抗拒吃野菜汤的干部。

这东西他吃的更费劲。

他平日里日子比这些领导干部过的还潇洒。

所以如今咀嚼干草他不得不咬牙切齿拼命去使劲,这让他表情分外狰狞。

领导们不敢反驳了,只好也拼命的吃喝。

其中一个瘦高个领导穿着四个兜的蓝色干部服,他偷用手在衣兜上抹了抹。

里面鼓鼓囊囊。

早上他媳妇给他准备了几个卤豆腐干,想着饿了吃两块垫垫肚子。

但他不喜欢豆腐干,所以一直没吃。

如今看看手里的野菜粥,再想想兜里的豆腐干——那哪里是豆腐干,那简直就是香肉干!

想起肉来,他喉头又是一阵耸动,胃里直往外反酸水。

整个指挥所食堂区域,气氛变得很古怪。

咀嚼声、吞咽声中夹杂着强忍不适的吸气声,时不时还有人实在吃不下的叹气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难言的尴尬和窘迫。

钱进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扭曲或强忍的脸,露出笑容。

因为他吃的痛苦,所以这个笑容相当狰狞。

就在众人食难下咽、度秒如年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吃完饭的人回来了。

或者说是马从力回来了。

县府的正式人员不管是不是领导干部,只要在食堂吃饭,那么他们吃完饭不会立马回到办公室上班,而是去找树荫溜达溜达,消消食、聊聊天。

马从力狼吞虎咽吃完后赶紧回指挥所,他咂巴嘴回味着先前的美食,特意冲钱进招招手:

“钱指挥,食堂的饭菜真好呀,大葱炒鸡蛋、韭菜炒河虾、炖鸡骨架子,主食不是大米饭就是大油饼,真香啊。”

“另外一人还给发一张鸡蛋饼,我没吃,给你捎过来垫垫肚子。”

天气热,吃饭更热,他吃的狼吞虎咽、汗流浃背,这样他把身上的劳动布上衣前襟完全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也露出终于鼓起来的肚皮。

走到近前,马从力一眼就看到了领导们人手一碗野菜糊糊。

他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问:“钱指挥、您和领导们……就吃这个?怎么、怎么吃这个?”

钱进摆摆手不说话,先反问他:“马队长,你实话告诉我,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

“太好吃了啊,这肯定是大实话。”马从力说道。

钱进问道:“那你吃的多不多?吃饱了没有?”

马从力痛快的说:“多!”

然后又有些迟疑的摸了摸肚子:“呃,其实没太饱,算是吃了个八成吧,但我吃的已经很多了,我瞅着人家都看我,所以我……”

钱进将自己的搪瓷缸里打了满满的干野菜汤递给他:“你还能吃下去吗?”

马从力笑道:“这怎么吃不下去?正好给我漱漱口。”

他端起搪瓷缸,用筷子使劲往嘴里捞了起来。

两腮鼓鼓囊囊,牙齿奋力咀嚼。

一大缸的野菜,香甜可口的吃了下去!

此时众人再不明白钱进的意思那就是傻子了。

钟建新仰天长叹:“唉,现在农民就吃这个?”

“这个也不敢放开肚皮吃!”钱进悲愤的一拍桌子,又问马从力,“是不是?”

马从力点头:“是,俺大队也没条件用这盐水煮着吃,都是饿了馋了塞在嘴里慢慢嚼。”

但他又乐观的说:“钱指挥你也别过意不去,农民嘛,就是这么天生的穷嘴巴子。”

“今年政府预警的早,俺社员还能提前准备点野菜晒好,吃这个挺好,能吃饱肚子还不便秘。”

“我小时候过那三年苦日子,那才是真要命了,啥吃的都没有,饿的都去吃土了,结果吃下去拉不出来啊,便秘啊,那家伙能憋死人的!”

指挥所里的领导干部没有三十岁以下的,他们都经历过五六十年代交接那三四年。

马从力的话帮他们回忆起了被干旱支配的日子,脸上纷纷露出恐惧之色。

钱进拍拍桌子说道:

“各位同志,你们才吃这么一顿——不,甚至都没吃上一顿,只是吃了几口就遭不住了,是吧?”

“可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下马坡的社员,还有更多没水没粮的大队、生产队的男女老少,正含在嘴里、咽进肚子里的东西!”

“不懂事的娃娃孩子哭得嗓子冒烟,也得一口一口往下吞,就为了肚子里有个东西能撑着!就这,还是费劲巴拉省下来的!”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说道:“你们肯定在肚子里骂我呢。”

“这些日子里咱当领导的也没有推杯换盏、大吃大喝,农民吃不饱饭的情况在灾年太常见了,咱们当领导干部的这不是一直在忙着、在想方设法的帮他们度过灾年吗?是不是?”

这话可没人敢说。

柳长贵作为抗旱办主任回了一句:“钱指挥的一片苦心大家都明白,不可能骂你,只是我们有时候确实没办法……”

“没办法把水送去真正需要水的生产队?”钱进问他。

“没办法不吃炒鸡蛋?”

“没办法不喝茶水?”

钱进指着食堂方向冲这些脸色发白的领导说:“各位,咱们这里吃的比指挥部好多了!你们食堂的条件比市府乃至我们供销总社的食堂都要好多了!”

他又一拍身边的电话机:“这事我都如实上报给市里了。”

“难怪他妈你们安果县灾情最严重呢,”他轻蔑的扫了眼领导们,“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官,农民子弟能过上好日子那才是不可思议!”

没人敢出声反驳。

小别水公社的干部们更是大气不敢喘。

但话题还是转到了他们身上。

钱进把下马坡生产大队拦车、把在王家沟得到的消息说出来。

柳长贵这下子明白了。

他一把将手里铝饭盒砸向了角落里的干部们:“我草你们这些混账!这时候了还敢给我搞人情关系、敢给我乱来!”

干部们有苦难言,纷纷说:“王家沟也确实需要水……”

“我们没有说不给下马坡送水,是下马坡的手扶拖拉机出毛病了在农机站修呢,他们没有车去拉水,所以没设立集散地……”

“上马坡条件跟下马坡差不多呀,我们给上马坡可是设置了送水集散点的……”

钱进问道:“第一,上报的灾情报告里点名道姓要指出各公社最缺水的大队名称,每个公社三个名额,你们大队报的是王家沟、李家洼。”

“李家洼我还没去,但王家沟我去过了,它是全公社最缺水的大队吗?”

干部们顾左右而言他。

钱进继续问:“第二,有没有故意卡下马坡生产大队用水的情况存在?”

“王家沟上榜,跟你们旁边的王股长有没有关系?”

王二胖子急忙说:“跟我肯定没关系,领导,这不能冤枉我……”

“你一边去,你被免职了。”钱进毫不客气的说,“具体免职报告你等郁隆兴同志来发吧。”

王二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是啊,凭什么啊……”

钱进不再搭理他们,转而冲指挥所的领导们说:

“现在我宣布!”

“抗旱工作一天没有彻底结束,我们所有在指挥所、在一线负责抗灾工作的领导干部的午饭都在这里吃,标准就跟今天一样,只吃这种没油没盐、野菜搀点杂粮的糊糊!”

“还是那句话,别担心没力气干抗旱工作,可以放心吃,敞开肚皮大胆吃,饿不着!”

不少领导惊讶的看向他。

这也太生猛了。

又是免职又是强行安排劣质午饭。

这就不怕手下人造反?

即使不造反也可以在工作上推三阻四、拖延工作进度吧?

到时候指挥部治罪,还不是先处理你这个副指挥、特派员?

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

柳长贵这个抗旱办主任被这空降来的小年轻压的死死的,竟然立马说道:“我代表抗旱办和指挥所,热烈响应钱进同志的号召!”

然后他转身冲在座的领导干部说:“各位同志,今天开始,旱情一日不退,我就一日的中午不离开这个指挥所出去吃饭!”

“我要与重灾区的人民,同甘共苦!”

“你们呢?!”

他话音未落,有几个干部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他们用屁股也猜到了。

以后中午要继续吃这个干野菜粥了……

但柳长贵这边热情响应了钱进的号召:“钱指挥说的好,说到我心坎里了,以后我跟他一起留在指挥所吃饭。”

“旱情一日不退,我老柳一日不走!”

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他们现在心乱如麻,只能跟着喊口号。

钱进听后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拿手指点向包括柳长贵、钟建新在内的所有指挥部核心成员和各口负责人:

“好,大家伙既然有这个心思,那咱们就得行动起来。”

“从今天起,按每人每月干部定额粮票,全部拿出来交给后勤统一登记造册。然后干什么?就是用这粮票去跟乡下的农民换他们手里的干野菜!”

好几个人当即就哀叹一声。

完蛋了!

钱进掷地有声的说:

“各位放心吧,抗旱工作需要我们有体力有精力,所以我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领导们心里都是一个想法。

您还是让我们饿肚子吧!

吃这个干野菜就是折磨,他们觉得比饿肚子还要遭罪。

不过他们这是日子过的太滋润,没有真正饿肚子,真正饿肚子的时候就知道了,有这干野菜吃也不错。

钱进的安排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钟建新看着手里那碗如同毒药般的野菜糊糊,再看看钱进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上,他终于明白了这顿“午饭”的真正含义。

这样,他感到嘴里野菜残留的苦涩,此刻似乎正沿着喉管,一路蔓延到胸腔里,很难受。

马从力明白钱进的意思后,下意识使劲抿嘴。

这个饱受缺水断粮之苦的汉子,此时坚定的站在了钱进身边。

断断续续的,开始有公社干部赶来指挥所。

钱进离开。

立马有指挥所的领导找到柳长贵低声说:“柳主任你怎么回事?他钱进虽然说是什么副指挥、特派员,可他终究是一个人。”

“咱们都听他的,他是副指挥和特派员,咱们要是一起跟他对着干,他是个屁啊?”

另外有人跟着说:“就是,他钱进压根没把咱当人看,更没把咱当干部看。”

“要我说,咱就给指挥部打电话,集体去控诉这个钱进搞一言堂、搞大家长……”

“滚蛋!”柳长贵不耐烦的说,“怎么没把你们当个人看?就因为让你们吃干野菜,你们就觉得他没把你们当人看?”

“那重灾区的农民是不是人?啊?他们现在全靠这些干野菜救命,他们能吃咱就不能吃!”

交通口的年轻领导不服气的说:“柳主任你才是咱抗旱办的主心骨,他钱进……”

“他钱进是真正的主心骨。”柳长贵很低调。

他看到手下们还在忿忿不平,把打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你们是不是觉得,他钱进一个供销总社的小主任,没必要把他放在眼里?”

有人下意识点头。

这确实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柳长贵叹了口气,说道:“他马上就要换单位了,太过于具体的我不方便说,但抗旱工作结束,他应该要往上走很远。”

这话把一行人说的呆若木鸡:

“不不可能吧?”

“就是啊,柳主任你是不是迷糊了?这绝对不可能!”

柳长贵更不耐烦了,说道:“爱信不信,反正最上头已经发话了,他抗旱工作结束立马就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

“你们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等着看吧!”

众人又吃惊又难以置信。

可他们知道作为县常委的柳长贵在省里有关系,消息非常灵通。

既然柳长贵这么说了,那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本来想给钱进点颜色瞧瞧的指挥所领导们老实了,对于钱进的领导地位再无意见,安安心心的等待着开会。

等到一点钟,安果县一把手郁隆兴、二把手路真理都来了。

要开会了。

会议桌摆开不够坐,于是有些公社干部坐下后就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准备开会。

马从力和小别水公社的几个干部被安排在一边站着,如同待审的犯人。

仓库里的其他指挥所工作人员虽然不敢靠近,但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他们知道又有大事要发生。

钱进这边没有废话,直接将王家沟所见所闻和下马坡触目惊心的惨状,用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特别点出了王家沟社员提到的“粮站王股长”,以及公社干部在吉普车里商量的话,尤其是那句“当初以为县里只有几辆运水车,只能给几个公社、几个大队保障用水,所以才报了王家沟的名字”。

这话是司机小孙偷偷转述给他的。

小孙很有眼力劲,他有一颗进步的心,但他知道想进步需要平台。

他认定钱进就是这个平台,所以自愿当了钱进耳目。

将情况介绍完毕后,他指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小别水公社干部:“你们几个有什么要补充的?现在说!赶紧说!”

其中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领导被钱进一指,顿时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哭丧着脸说:“钱指挥、各位领导,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王股长他、他给我们打了招呼,再说,当初、当初确实没想到水能送这么快这么多,就想着优先照顾一下王家沟……”

事到临头,这些没经历过大场面的基层干部全慌了阵脚。

“照顾?用救灾的水去照顾人情?!”钱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越说越怒。

他指着墙上那幅标满红圈黑圈的旱情分布图:

“看看!看看这些地方!我告诉你们吧,这里每一处都可能是下马坡!你们的行为,比这旱灾本身更可恨!”

他不再看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干部,转向柳长贵:

“柳长贵同志,你是抗旱办主任,指挥所负责人!这种情况,你事先知道多少?有没有察觉?!”

柳长贵痛心疾首的站出来,说道:“钱指挥,我承认我工作失察了。”

“我只知道送水计划是按各大队上报的紧急程度排的,下面反映王家沟情况特别严重,我听信了他们的话,没有去切身实地的考察。”

“我工作有纰漏,我犯了错误,愿意接受组织的惩罚!”

他声音在发颤,表情很沉重,钱进严峻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能推卸责任?”郁隆兴打断他的话,语气森然。

“柳长贵同志,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柳长贵身体晃了晃,表情更加沉重。

郁隆兴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他:

“你啊你啊,县里开会表决由你担任指挥所的领导,是考虑到你了解农村工作的情况,并且干工作铁面无私,结果,唉!”

他又正色看向钱进:“钱指挥,这件事情况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我认为这是在挖我们抗旱工作的根基,是在破坏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威信!”

“所以我建议:第一,立即将涉及此事的安果县小别水公社主要干部停职审查!”

“第二,责成安果县委对县粮站王姓股长进行隔离审查,查清其在这次事件中的角色!”

“第三,我代表县指挥所,立刻给下马坡、以及所有被忽视的、实际旱情更严重的生产大队增派送水车辆,保障最低生存用水!”

“第四,对指挥所负责人柳长贵同志予以严厉批评,并令其深刻检查!此事件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钱进没话可说。

这个结果其实是他们商量出来的。

刚才钱进出去就是找郁隆兴和路真理沟通,他把情况告诉了两人,然后协商出了这么个结果。

此时具体处理结果由郁隆兴这位县主官说出来,钱进便顺坡下驴,说道:“我赞成这个处理结果。”

路真理也这么说。

这样钱进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柳长贵和那几个早已失魂落魄的小别水公社干部:

“你们都听到了?现在宣布指挥所决定——小别水公社的五位领导同志停职接受审查!立刻执行!你们的职务和工作,由你们公社副职领导接管!”

他又看向柳长贵:“柳长贵同志,你需要深刻反思,写出检查!考虑到此时正是抗旱工作的紧急时期,就不对你进行进一步的惩戒了,但你后续要全力配合调查和处理!”

“是!”柳长贵沉重的说。

钱进又对王二胖子说:“这位同志,你先回你们大队吧,去参加你们大队的抗旱工作吧。”

王二胖子当场瘫在地上。

完蛋了!

“经委、交通口、治安口!”钱进的声音转向雷厉风行,“你们需要立刻行动!”

“第一,马上调配车辆,优先确保下马坡生产大队的饮用水工作,今天日落前,必须有两车水送到,后续保障计划再调整!”

“第二,彻底核查所有‘送水路’覆盖区域,特别是偏远、贫困、没有‘关系’的大队,是否存在类似漏送、少送、不送的情况!发现问题,立即纠正!”

“第三,治安力量加强巡逻,防止因争水再发生群体事件!谁敢再伸手,再搞小动作,严惩不贷!”

“是!”被点到名字的负责人精神一振,立刻大声应诺。

钱进继续说:

“同志们,王家沟和下马坡的教训告诉我们,光靠指挥部在城里调度开展用水保障工作和抗旱工作,这远远不够!旱情瞬息万变,各生产队情况千差万别!”

“我提议,立刻制定《送水路轮送时间表》。以公社为单位,根据各村缺水严重程度、人口数量、储水能力,精确排定每个村送水的日期、时间和大致水量!”

“时间表要细化到小时,下发到每一个生产队,让老百姓心里有数,知道水什么时候来,避免再出现争抢、堵路的情况!”

他接着提出了更关键的第二步:“同时,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汽车轮子上!”

“送水路上存在一个‘最后一公里’,甚至‘最后几百米’的问题,汽车进不了村、到不了户的问题怎么解决?我的建议是靠人、靠社员们自己的肩膀和双手!”

他指着院子里停着的几辆驴车和板车,说道:

“发动群众,不要死守着所谓的汽车送水,各生产大队完全可以组织自己的运输队,用驴车、板车、独轮车,甚至肩挑手提去取水。”

“也就是说,在送水车到达集散点后,由各生产大队自己的运输力量,负责将水分送到各家各户的水缸里。”

“我想过了,可以为此制定个口号,‘最后一公里,自己动手干!’这样既能大大减轻汽车运输的压力,提高送水效率,又能把有限的水最快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基层干部们的热烈响应。

流传更广当场表态:“钱指挥这个办法好,抗旱工作就是要最大限度的发挥人民群众的力量。”

马从力忍不住说道:“俺大队壮劳力多,挑水没问题。用手扶拖拉机还得耗柴油,有这个柴油留给卡车不是更好吗?”

两个提案都被通过。

但钱进这边还有更重要的提案,那就不是仅限于在安果县施行了。

他第二天就返回了市里指挥部,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和解决方案汇报给了郑国栋和韩兆新。

大旱之年,水资源是维系生存与希望的命脉。

其分配引发的矛盾在极端压力下如同干燥的柴堆,一点火星就可能燃起燎原之火。

“送水路轮送时间表”和“最后一公里自己动手干”的机制获得了两位领导的一致赞扬,这两个方案被广而用之,推行到了全市基层。

但是还有问题。

钱进很重视王家沟用水优先保障这个安排问题。

它暴露出了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在资源极度匮乏、生存压力巨大的非常时期,传统的、松散依靠基层干部自觉性和乡情伦理来协调资源分配的模式,已经显得力不从心,甚至脆弱不堪。

如何将指挥部的意志和资源,更直接、更有效地穿透到每一个面临生死考验的生产队?

如何建立一套更刚性的、能有效约束基层行为、确保抗旱大局稳定的机制?

钱进也给出了想法。

或者说,是国家在21世纪给出办法了。

现在,他只需要萧规曹随即可!

(本章完)

第329章 干部包队大下乡

回到指挥部把该提交的文件提交了,该办的事情办完了,钱进趁着吃午饭的时候,找两位主官领导一起吃饭顺便开了个小会:

“领导,我认为王家沟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抗旱救灾到了最吃劲的阶段,水就是命!”

韩兆新咬了一口韭菜盒子点点头:“是,是这么回事,你有什么想法?”

钱进赶紧介绍:“我的想法是,关于命脉这种东西的分配,光靠发文件、定规矩、靠大队干部的觉悟,那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有时候是不够的。”

“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力量真正沉下去!把责任真正压下去!”

郑国栋感兴趣的问:“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呢?”

钱进坚定的说:“我认为应该立即在全市范围内,实施‘干部包队、责任到人’的非常机制!”

全民脱贫,干部下乡!

由干部利用自己的本事、人脉和能量,一对一帮扶贫困村庄来脱贫。

钱进依据此理念,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我认为具体做法应该是这样,从市、县区二级机关、企事业单位和工厂,抽调所有能抽调的干部——当然抗旱工作不是唯一工作,维持机关基本运转是重点。”

“然后不分部门、级别,按照‘就近就便、强弱搭配’的原则,每人包干一个生产大队甚至是生产队,然后干部直接进驻所包的生产队,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

“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确保所包生产队抗旱救灾各项指令的落实、保障人畜饮水安全、协调解决用水纠纷、组织生产自救,以及最重要的第一时间向上级反映出当地的确切旱情!”

这个构想在当下是绝对的霸道。

郑国栋和韩兆新本来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等这构想一出来,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很震惊。

还可以这么做?

钱进用笃定的语气冲两人说:“非常时期,就应当行非常事!”

韩兆新欲言又止。

郑国栋犹豫一二后,摆摆手:“你继续说。”

见此,韩兆新便默默点头。

钱进继续说道:“就像韩总指挥安排我去安果县当特派员一样,包队干部的责任与权力应当对等。”

“所以我认为指挥部要赋予包队干部三项权力,第一,信息直报权!”

“所包生产队的旱情动态、用水需求、突发问题,包队干部有权直接向指挥部或区县抗旱办报告,必要时可越级上报,确保信息畅通无阻!”

“第二是资源协调建议权,也就是在指挥部统一调配框架内,包队干部对所包生产队抗旱物资——不管是水、水泵、灌溉设备、种子等等物资的分配和使用,都拥有优先建议权。”

“指挥部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包队干部的建议。”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监督与约束权!”

钱进低头看看笔记本,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说话。

韩兆新见此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

钱进道谢,继续说:“对于所包生产队,包队干部有权监督其是否严格执行指挥部的各项抗旱指令,特别是用水纪律。”

“如果发现所包生产队有私自截水、抢水、破坏用水秩序、拒不执行轮灌或送水安排等行为,包队干部有权直接上报指挥部,指挥部核实后,将依据情节严重程度,削减甚至暂停对该生产队的抗旱物资分配额度!”

“水、水泵、柴油、种子等等,总之一切优先保障的资源,都将受到影响!这是高压线!”

他话锋一转,也明确了干部的责任:

“同时应当进行责任捆绑。”

“如果所包生产队因为包队干部指挥不当、协调不力、信息瞒报等原因,导致抗旱工作出现重大失误,指挥部将直接追究包队干部的责任!”

“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纪律处分!”

接着他又迅速补充说:“重大失误必须得提前制定好规章制度,尽量不要事后打补丁,以此来增加包队干部下乡工作机制的权威性。”

“那什么算重大失误呢?我认为人畜饮水断供、集体性抢水冲突、可避免的作物绝收等,这应该就是。”

韩兆新点点头:“你说的这个有道理,我已经记下了,还有要说的吗?”

钱进最后说道:“还有一点总结吧,我认为这个机制的核心,就是将指挥部的神经末梢直接延伸到每一个生产队,将抗旱的责任和压力,分解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外派干部肩上!。”

“让下相关干部真正成为连接指挥部与基层的‘桥头堡’和‘稳压器’,让每一个生产队都明确知道,守规矩、顾大局,才能得到支援;乱来、只顾自己,就要付出代价!”

这个提议堪称是决策炸弹。

还没有推行出去,先在指挥部引起了激烈讨论。

有人担心干部力量不足,有人顾虑基层反弹太大,有人质疑约束措施的可行性。

总之,得知城里干部要下乡去一线抗旱,他们全懵逼了。

但这个制度确实拥有极强的可实施性。

郑国栋和韩兆新内部统一了意见,然后力排众议,拍板定案:

“钱进同志的建议切中要害!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之策!”

“‘干部包队’应该行,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样,组织部门牵头,人

“先由一部分城里干部下乡开展工作看看成效,另外,指挥部立即起草《关于抗旱救灾期间实行干部包队责任制的紧急通知》,明确权责!立即下发执行!”事部门、各委办局配合,三天之内,先完成一批年轻的、有农村生活或者工作经历的干部抽调,由我亲自分配和动员!”

钱进在大会上主动举手:“领导,我现在也在一线开展抗旱工作,我自请一个重灾区的生产大队进行帮扶!”

韩兆新越来越喜欢他,也越来越爱护他:

“算了算了,你还是安果县的前线指挥员,工作太多、分身乏术,你还是将精力放到安果县的总指挥工作上吧。”

钱进坚持的说:“谢谢韩总指挥关心,但我能行,我是特派员,我必须得以身作则!”

韩兆新还想劝说他别那么拼命。

郑国栋这边抽着烟则赞同他以身作则,他说道:“老韩啊,这个干部包队去一线抗旱的想法很好,可是要推行起来恐怕难度很大。”

“必须得有好榜样才行,你我其实最适合做这个榜样,可是没办法,咱俩走不了。”

“你得负责抗旱工作大局,我得主持全市正常运转,这种情况下小钱亲上第一线就很有必要了。”

“不光他要去,振邦主任也得去,他俩就是最好的榜样!”

“当然,振邦主任工作繁忙,就近找个生产队意思一下就行了……”

韩兆新苦笑道:“我何尝不明白这道理?可真是不忍心,你看看小钱,本来多精神俊美的一个小伙子,现在皮肤黑的跟王八壳子似的,还发光呢!”

钱进笑道:“黑的更健康,发光能省电。”

两位大领导顿时大笑。

郑国栋最后摁灭烟头,说道:“那你就再黑一点吧,你有能量,也再为人民发点光吧。现在农民同志们太难了,他们看未来,恐怕是一片乌黑呐!”

当下来看,不止是农民感到未来一片乌黑,好些机关单位的领导干部也感觉前景乌黑。

因为随着大领导们统一意见,一场前所未有的干部下沉运动在市区相关单位率先迅速的展开了。

上百名机关干部,从科长到科员、从主任到办事员,全拿到了指挥部下发的《关于抗旱救灾期间实行干部包队责任制的紧急通知》。

这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市、区县两级机关单位按部就班的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按照通知要求,各单位必须在一日内,上报首批下乡包队的干部名单,优先抽调水利、交通、农业等与抗旱工作关系密切部门的骨干力量,特别是党员干部。

名单要求具体到人,明确包干的生产大队。

然后,上报名单的人员则必须在两日内到达所属生产队,必须在三日内展开抗旱统计工作!

消息一出,平日里各机关单位办公室里那种喝茶、看报、闲聊的和煦氛围瞬间被打破了。

有些领导干部还是很有家国人民情怀的,他们主动要求下乡去支农抗旱。

比如钱进的大哥钱程就第一个响应号召在工商局报名下乡了。

比如他三哥钱烈所在养鸡场的场长魏得胜,他知道这事后将红星场的运行交给了已经成为他心腹的钱烈,自己则主动打好包裹积极要求下乡抗旱。

但多数单位选不出人了,因为大家都知道现在农村日子有多苦,不想去受苦受难。

水利局计划科里。

副科长李德裕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茶缸,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一个劲唉声叹气:

“这、这叫什么事儿?我这一大摊子报表、计划,离了我能行?下到那穷山沟里,没电话没电报,两眼一抹黑,怎么开展工作?误了事算谁的?”

他特意加重了“误事”两个字,眼神瞟向科长。

奈何计划科科长也不是善茬,当即笑道:“老李呀,你是舍不得刚娶进门的媳妇吧?”

李德裕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他是农借干部,入城后工作表现出色,当时那个年代各机关单位缺人才,就把他留在市里了。

他老婆是他在农村娶的村妇,入城后不习惯城里生活也在城里没有工作,于是她便留在了乡下。

今年他老婆因病去世,李德裕在等了几个月后赶紧娶了个新媳妇,如今完婚还不到一个礼拜。

从这点来说确实不该派他下乡,毕竟人家老小两口刚结婚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分开不合适。

偏偏李德裕老家小李庄也是旱情重灾区,加上他跟计划科科长暗地里不和,于是计划科这次就把他给报上了名单并且直接要求送他去家乡抗旱。

李德裕没什么家乡情怀,

主要是他并非小李庄土生土长的后人,而是当初在六零年特殊时期入赘的小李庄,为此都改了姓氏。

所以,他一直觉得小李庄的生活是自己的人生污点。

另外前些年他跟留守小李庄的妻子关系不佳,导致他在小李庄生产大队的名声很差,这次回去可算是羊入虎口,等着挨收拾吧。

综合诸多原因考虑,李德裕在办公室里是坐立不安。

琢磨了一下午,他还是觉得自己决不能下乡,这样他决定去找局长张成南说说情。

李德裕和张成南关系还不错,主要是他工作能力特别是数字敏感度很厉害,在水利局屡屡立功,很得张成南的赏识。

这也是平日里他敢跟科长勾心斗角的原因。

于是他琢磨着,张局平时挺和气的一个人,对自己相当爱护,如今又是抗旱指挥部的副指挥,或许走这个关系能免去自己的下乡安排工作。

咬咬牙,他下班后特意跑到百货大楼掏出积攒的酒票和烟票买了一瓶五粮液和一条牡丹香烟。

他让销售员用旧报纸把烟酒给仔细包好,装进自己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然后晚上趁着夜色,敲开了张成南的家门。

张局长家住在单位分配的新楼里,两室一厅,算是条件不错的。

客厅里摆着牡丹牌12寸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新闻。

他进门的时候,张成南正在看新闻。

等看到李德裕提着东西,张成南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李,你这是干什么?”

“张局长,一点心意。那个,是这样的,我想向您反映点情况。”李德裕陪着笑,脸上写满了为难,“我家里情况您也知道,老母亲瘫在床上,爱人刚跟我结婚,跟老母亲还不熟稔。”

“所以我这要是一走几个月,家里实在转不开啊。您看,能不能跟指挥部那边……”

这事张成南早有预料。

他叹了口气,指着沙发让手下爱将坐下:“老李啊,不是我不帮你。”

“现在是什么时候?旱情是战情,灾场如战场啊!现在我们是在打仗,指挥部下了死命令,咱刚改革开放,今年抗旱工作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干部包队下乡开展抗旱工作是咱一二把手集体协商的政策,我张成南今天要是替你开这个口子,明天我这副指挥就不用干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东西你拿回去,抗旱是头等大事,水利局的人更要带头。”

“你下去踏踏实实干,别给我水利局丢人。家里实在困难,回头我跟办公室说说,看能不能组织人帮衬一下。”

李德裕碰了个软钉子,看着张局长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提着烟酒又走了回去,心里五味杂陈。

农业局技术推广站的副站长欧成功得知自己被单位推举成为第一批包队干部后很蛋疼。

奈何他在单位人缘不佳,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下班了,此时去找单位内领导去拒绝派遣已经来不及了。

他虽然年轻却是个胆小怕事且吃不了苦的城市青年,属于技术流领导。

此时他面前放了一瓶防晒蛤蜊油却无心擦拭,只是喃喃自语:“这包队、包队很容易包出问题来,到时候责任可全压自己头上了,一旦出事,以后还想进步?”

他摇摇头:“不行,不行。现在下面为了争水,打架斗殴的事情还少吗?我要是下去,就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啊!”

“再说了,万一真碰上打架斗殴,把我给揍了,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他胆小可脑子更“活络”,知道韩兆新才是抗旱指挥部的主事人,要是能从韩兆新这边把路子走通,他哪里都不用去。

很巧。

韩兆新是他个远房表哥,两人之间是有点关系的,他能进入农业局也有韩兆新帮忙的原因。

只是韩兆新此人爱护羽毛,曾经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他对外透露两人的关系,所以单位的同事才不知道他身后有一尊大神。

另外他感觉韩兆新这人私下里还是很好接触的,每年他去给韩家老爷子拜年,韩兆新都亲自给他泡茶。

前几天天气炎热,他从批发部批了一些冰糕给韩家老爷子送去祛暑降温,韩兆新恰好碰上了他,还热情的邀请他喝糖水呢。

想起韩家老爷子喜欢甜食甜品,他不敢送太贵的礼,就买了两瓶玻璃瓶装的桔子汽水和一包动物饼干,并选在晚饭后,敲开了韩兆新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韩兆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圆领汗衫,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韩指挥,您在家呢?我过来看看我姑父。”欧成功陪着笑,把手里的网兜往门里递,“一点小意思,给我姑父带了点小玩意儿……”

韩兆新对他很热情:“进来进来,小欧啊,你今天不来我还准备明天给你技术站里去个电话呢。”

“刚才我看了你们单位上报的包队干部名单,你的名字在前面。”

“好,好啊,我把这事跟我父亲提了,我父亲对你赞不绝口,说早就看出来你是个不忘本不忘根的好同志!”

欧成功:“啊?”

他懵了。

韩兆新拉着他进门,比以往都要热情:“小徐,给客人上杯绿茶。”

正在擦桌子的小保姆赶紧答应一声擦手忙活。

欧成功本来想走老爷子的上层路线,让老爷子帮自己求情。

如今老爷子在这事上夸奖过他了,他再去玩后撤步那一套就不合适了。

可如果不走老爷子的路线,让他亲自跟韩兆新求情走后门,他没这个胆量。

于是他就坐蜡了。

一个劲唯唯诺诺,支支吾吾。

韩兆新什么人?

他可是一方大员,对人心对人性的拿捏太精准了,也特别会看人的脸色。

于是看到自己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面对自己的夸奖不但不高兴还一个劲为难,他便猜到了欧成功上门的原因。

顿时,二把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网兜,语气严肃:“欧成功同志,你这上门怕不是看你那老姑父的吧?而是另有其事吧?”

“那你有事说事,不过东西拿走。国家对于干部收礼送礼今年刚下了规定,这风口浪尖上,别给自己找麻烦!”

欧成功急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韩指挥,那个我,我确实有事。”

“是这样的,您看下乡包队的事……您看,我爱人刚怀孕,反应特别大,吐得厉害,身边离不开人……”

“我、我意思是我这要是下去了,她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闪失……所以您看我能不能……我不是不想下去啊,领导,我是想晚一批下去?或者就在近郊找个大队?”

韩兆新的脸色很难看。

所以欧成功中途改了要求并做了解释。

但解释没有用。

韩兆新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看着这个油头粉面、手上还戴着新手表的年轻人,看着他白白嫩嫩的皮肤,再想想钱进那乌漆嘛黑的惨样,一股无名火就冒了上来。

但毕竟有亲戚关系,他强压住了火气,语气冰冷:

“欧成功同志,指挥部有指挥部的规矩,名单定了就不能改,你爱人的困难,组织上会考虑。”

“现在抗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党员干部更要带头,这样,据我所知指挥部那边已经联系了妇联和街道,对确有困难的下乡干部家属,会组织邻里互助和志愿者服务。”

“那明天我把你情况告诉你们街道的居委会,让他们帮忙照顾你爱人。”

“依我看,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收拾行李,怎么下去把工作干好!而不是琢磨怎么逃避责任!回去吧!”

说完,不等欧成功再开口,直接起身提起礼物给他塞回了手里。

正在倒茶叶的小保姆偷偷一笑,把茶叶盒又给盖上了。

欧成功不死心,哭丧着脸说:“韩指挥,要不我看看我姑父,您看我来了一趟……”

“你姑父也下乡去抗旱了。”韩兆新强硬的说道,完全不顾他刚才还说了‘我父亲对你赞不绝口’之类的话。

欧成功没办法出门去。

然后,别墅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欧成功看着紧闭的门和手里尴尬的礼物,彻底傻了眼。

其实不光是韩兆新,很多管事领导此时都在应付上门宾客。

钱进早在做出包队干部下乡抗旱策略时,就猜到了会有这个情况,所以他强烈要求自己要第一个包队,还要包一个困难队。

他要包的是下马坡。

但他没猜到,他都已经回到安果县一线指挥所了,还会接到骚扰电话。

当时他正跟柳长贵、钟建新等领导在与技术员们探讨沉淀泥水的方案,然后仓库里那部摇把子磁石电话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钟建新跑过去,摇了几下接通了市里总机,然后捂着话筒对钱进喊:“钱指挥,市里的电话,找您的。”

钱进疑惑地走过去,接过沉甸甸的黑色听筒,里面传来一个腔调里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男声:

“喂?是钱进同志吗?哎呀,可算找到你了。我是消防大队老刘啊,刘志强!”

钱进一愣,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人,培训学校当时验收消防工作,有这么个人去看过现场。

他疑惑的问:“哦,刘队长?你好,找我有什么事?我这边信号不太好。”

这种磁石电话机确实要靠信号通信。

对方听后赶紧说:“哦,钱同志啊,是这样的。听说您现在是安果县的抗旱特派员?还兼职当了包队干部?了不起啊!深入基层,您是榜样啊!”

刘志强先是一通恭维,然后切入主题:“那个,有件小事想麻烦您一下。就是这次干部下乡包队,名单里也有我。但是吧,我爱人她、她身体一直不好,有严重的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下不了床。”

“另外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刚上小学,实在离不开人。您看,您现在是韩指挥面前的红人,又在一线立了大功,说话分量重。”

“所以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韩指挥说说情?让我缓一批下去?”

钱进嘴里: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怎么回事?嗤嗤,啊?嗤嗤,我听不清啊,怎么回事?这破电话信号又乱窜了,妈的,一台电话机打不了市内电话,这么个小工作都做不了,以后迟早换了你!”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不光他这边受到骚扰,因为县里也有包队干部,所以更多的人把关系找到了柳长贵这里。

柳长贵那边义正言辞:“杜干事,我现在人在指挥所,这里的情况比你家里情况要困难十倍、一百倍!而农民同志们的情况又比我们指挥所的情况困难十倍、一百倍!”

“告诉你,现在重灾区的老百姓全靠喝泥汤水来保命;了,牲口渴死,庄稼旱死,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市指挥部组织干部包队、把干部派下去,是给农民救命、是去与旱魔打仗的!不是来挑肥拣瘦、讨价还价的!”

“我柳长贵区区一个县城小干部,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资格帮你说情!指挥部有统一部署,该下谁,怎么下,领导们自有安排!”

“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怎么多打点水井搞点泥浆水出来,对不起,我这边还有紧急情况,先挂了!”

柳长贵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那刺耳的“咔哒”声在仓库里格外响亮。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一行人苦笑道:“真是,吗的,前线在打仗,后方还在想着怎么开小差!”

一时间,各种“困难”、“理由”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托关系找领导说情的,有拿着医院开的“诊断证明”请病假的,还有家里突然出现各种“离不开人”的紧急状况的。

各位主官们办公室里窃窃私语不断,电话铃声也比平时更频繁了,内容大多围绕着如何规避这次下乡活动,让各级领导不胜其烦。

第二天韩兆新上班,指挥部里不用接各区县指挥所的灾情汇报了,全是求情的话。

韩兆新气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乱弹琴,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套歪风邪气?看来动员大会上说的还不够!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安果县指挥所这边把他们接到的求情电话尤其是钱进接到的电话情况做了汇报。

韩兆新得知后,更是既心疼钱进的处境,又对那些找关系找到一线去的行为感到震怒。

他没想到钱进下一线后还得操心这样的事。

这反而更加坚定了他推进干部包队制度的决心,并准备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来整肃这股逃避责任的风气。

郑国栋那边也接到了一些求情电话,把他折腾了个鸡犬不宁。

他跟韩兆新迅速商讨,然后第二天下午召开包队干部紧急集体会议,所有上了名单的领导干部,只要还没下乡的全部去了工人文化宫礼堂。

主席台上,郑国栋脸色铁青,面前的麦克风擦得锃亮,他却一语不发,只是瞪着眼睛扫视下面的人群。

这眼神像镰刀。

领导干部们的眼神像是麦子。

镰刀所及之处,麦子纷纷倒伏。

没人敢跟他对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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