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乏善可陈的县试

申用嘉陷入了长考,好半天没说话。

一边是王世贞老盟主画的饼,另一边是林泰来画的饼,该如何抉择?

林泰来喝了杯茶,又被美人喂着吃了点瓜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又问道:

“公子是不是正在考虑,现在如何回复王老盟主?

同时还想着,能不能既利用好我林泰来,又能从王老盟主手里捞到好处?”

申用嘉下意识的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林泰来笑道:“但凡这种疑难,公子以后直接问我就行了。

我肯定能为你答疑解惑,你又何必亲自费那力气去想。”

理智告诉申二公子,不能再听林泰来单方面蛊惑了,但他还是坐着没动。

“在下想说的第一层意思,王老盟主目前只能给伱一些虚名,但虚名却是你这个宰辅公子最不需要的!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如何将宰相门庭变现,而不是什么虚名!

我这种底层一无所有,才会贪婪的追求虚名,你完全没有这种必要!”

申二公子:“.”

没想到你林泰来发起狠来,连自己都黑!

“在下想说的第二层意思,只要令尊还是首辅,王世贞和王锡爵这一对老王,就不可能真正信任你。

听说王老盟主怀疑你指使我,故意在文坛大会捣乱,是不是?

对此我只想说,如果他怀疑你干了这些事,那你就最好是真的干过!

在下言尽于此,公子回去自己琢磨吧!

如果还是不知道如何做出正确选择,在下也无话可说!”

说完这些后,林泰来站起来,带着美人回里屋,继续睡觉去了。

申用嘉对着林泰来的背影叫道:“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欲擒故纵!”

真男人从不回头,林泰来揽着美人,继续往里面走。

申用嘉又叫道:“以后请继续尊称我为二爷,不要擅自改成公子!”

这大概是一位宰相公子最后的倔强。

一连数日,苏州文坛依然风平浪静,老盟主继续养病,林教授准备县试。

堪称岁月静好,都没有搞事。

但县西的江湖却热闹非凡,木渎镇三堂同盟借着击退林教授的威望,仍然在大肆鼓吹组建湖东大联盟。

据说已经有一些堂口心动,有了加入大联盟的意向。

但林教授却非常安静,连半点反击都没有,谁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按道理说,只要林教授还打算在江湖上混,就不可能放过遏住上游要害的木渎镇。

于是就在一片安宁中,县试开考了。

张幼于还是帮忙找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愿意冒着风险给林教授做保人。

反正这老秀才年过半百,也不用考虑前途问题了。

四月初县试这日,城东试院外,从凌晨开始就挤满了人。

一般地方的县试,都是在县衙里举办的,县里也不会专门为考试建有试院。

但苏州城里的县,考生人数实在太多,苏州城本身也不缺钱,所以才会建有专门的试院,而且这个试院是吴县、长洲县、苏州府共用。

当然县试这样的最低端考试,也不可能像乡试、会试那样,考生每人一个单间。

试院里面也就是搭建了考棚,然后就是连接起来的长条桌和长条凳,考生一个挨一个的坐着答题。

此时天还没亮,但试院外灯火通明。

冯曙送儿子冯梦龙前来应试,但儿子才十二岁,如果独自进考场,冯曙也实在放心不下。

可是考试又不可能让家人进考场陪考,所以冯曙只能对反复叮嘱说:

“搜检入场时领了座号后,就迅速进场,按着座号找到座位。。

在考场须得谨言慎行,不要多说一个字,多行一步路”

“这不是冯太医么!”忽然背后有人叫道。

冯曙不用回头,只听声音就听出来,身后之人必定是铁拳金鞭林教授。

应该说,很多苏州城医士对林教授的声音都很熟悉。

据说林教授仅凭一己之力,就能让近两月全苏州城医药行业净利润同比增长一成。

林教授攥着少年冯梦龙的小脑袋,信誓旦旦的保证说:

“冯太医放心!进了考场后,令郎自有我罩着!”

冯曙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放心,还是不放心。

便只能说:“场内应试者多达数千人,林教授想碰上小犬并不容易。

而且又不得随意走动,林教授哪能顾得上小犬?”

林泰来爽朗的笑道:“我的座号是丙三十号,令郎是丙二十九,挨着呢!”

冯曙:“.”

这座位号还没发给考生,你就全知道了?

这时候,突然开始搜检和入场了。

应试的考生大都提着考篮排队,考篮里面放着笔墨文具和吃食等物品,但不允许带纸。

经过点名和搜检后,自然会给考生发座号和稿纸,然后考生才能入场。

小冯梦龙排在了前面,接受搜检后拿到了座号,一看果然是丙二十九,顿时感觉又被巨大阴影笼罩了。

“这是什么?”负责搜检的官军从林泰来考篮翻出了两件铁指虎。

林泰来一本正经的答道:“此乃纠正握笔姿势的器具,另外可以充作笔架使用,还可以用来当镇纸。”

负责搜检的官军:“.”

如果不是点名验身时,听到你叫林泰来,他们真就信了!

铁拳金鞭的铁拳两个字怎么来的?

林教授辩解说:“它不是刀剑武器,也不可能用来作弊,带入场有何不可?

若说它坚硬,那砚台也很坚硬,而且别人还有带石头的!”

主要是行走江湖安全第一,应试考生好几千人,里面万一有仇家,把自己堵在考场里怎么办?

旁边小吏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让他进去吧!”

林泰来拿着“丙三十”的座号,找到座位后,就对旁边的小冯梦龙说:

“考试最重要的是细心,万万不可大意!

我有个建议,默写经义原文时,你每写完一张纸,就一定要仔细检查!

等我参考着也写完这张后,你再继续写下一张。”

小冯梦龙:“.”

林教授又安抚说:“放平心态,千万不要紧张!

万一你考试没有被取中,我一定不会告诉令尊说,你因为沉迷金瓶梅,所以导致功课荒废了。”

小冯梦龙:“.”

还没开考就已经心神俱疲,他只想早点结束并回家。

如果用后世的考试等级来比较,县试只相当于小升初。

所以县试里一般不会出现偏题、怪题、难题,给的两道题目都是完整句子,不会胡乱截搭。

主要考试内容有默写经义,以及写两篇文章。

作文部分林教授可以自己搞定,但默写就不行了,他根本没有时间把四书都背下来,所以必须要参考旁边小冯梦龙的试卷。

考试过程乏善可陈,毕竟只是一场“小升初”,又能有什么惊天动地?

到了下午时候,林教授就跟在冯梦龙后面交了卷。

县试的主考官就是知县,交卷就是直接交给主考官,不像乡试、会试那样麻烦。

林教授把自己试卷交到冯知县案上时,忍不住问了句:“县尊不考校一下我?”

很多剧情都是这样的,主考的知县看到神童或者人才交卷后,就会当场再出题面试才华,尤其以对子和诗词题目为多,然后当场取中。

冯知县抬头看了眼林泰来,很平易近人的骂道:“滚!”

对冯知县而言,这是他最后一项重要工作。

县试完毕后,他的吴县知县任期也就结束了,犯不上继续置气!

今后终于可以解脱,摆脱吴县知县这样一个地狱难度的官职!

被冯知县骂了句后,林教授心里忽然有点惴惴不安。

冯知县不会临走前突然变卦,县试不取自己了吧?

反正冯知县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自己又能奈他何?

这下林教授真有点小紧张了,紧张程度可以排在穿越以来的前五。

虽说县试三年两考,机会多的是,但今年都已经投入进去了,如果不过就太可惜了。

林教授可不想熬到三四十才中秀才,他怕自己如果没有政治身份,活不到那时候。

县试判卷和放榜都很快,没有让考生久等,两天后就把录取榜单放了出来。

今次一共有二百多人上榜,也算是冯知县临走前大发善心,多放了些人。

鹤立鸡群的林教授站在看榜人群里,轻轻松松毫不费力的就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林泰来”这个名字,直接排在了县试取中人员的第一位,也就是俗称的案首。

所以才能让林教授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名字,一眼就看到,一点多余时间都不用。

林教授当场就懵住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只想着混在众多考生中,悄无声息的过关就行了,怎么还做出来一个案首?

这对其他考生实在太不公平了,他林教授怎么能是案首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教授的本能感到,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里面估计有什么阴谋。

可是以他的聪明才智,却死活想不出来,到底能有什么阴谋,可以平白给自己一个案首。

虽说案首并没有实际意义,但好歹也是一个小小的荣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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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9章 等北风来

无论如何,总共有六道关口的漫漫科举之路,第一步县试算是过去了。

如果说县试相当于小升初的话,第二步府试就相当于中考了。

然后第三步道试相当于高考,道试过关才算考中秀才。

又如果连过县试、府试,然后又考不中秀才,就可以称为童生。

童生礼服可以穿青衫,死后墓碑上能写一个将仕郎。

第二步府试和县试时间相隔不远,今年吴县县试是四月初,再等到四月底就是苏州府的府试。

这又将是一场不知道多少千人报名参加的大规模考试,科举发达地区的考试就是这么豪横。

官府要在炎热潮湿的夏季到来之前,抓紧时间把两级考试都办完了。

距离府试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林教授只希望,这点时间能让自己复习完功课。

县试发榜后第二天,林教授就从孙十一家里走人了。

大约是这十来天孙怜怜一直没有要钱的缘故,孙怜怜妈妈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

林教授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大丈夫岂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于是他果断的搬走了,回到了胥门外堂口。

迈进五龙茶室,林泰来吃惊的对高长江叫道:

“噢!我的老伙计,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气色简直糟透了,竟然比悬梁刺股、昼夜备考的我还要糟糕,真是太可怕了!”

高长江扔下酒瓶,拍案而起:“我要从堂口辞职!”

林泰来指着高长江,对左右张家兄弟说:

“一个人如果想辞职,要么是给的少了,要么是受了委屈,你们猜猜,老高是哪一种原因?”

张文非常机智的答道:“大概是两种原因都有!”

林泰来转头对高长江说:“从今日开始,伱提前转正!而且月薪提到五两!”

“好的坐馆!多谢坐馆赏识!”高长江应声道。

对当今普通人而言,月薪五两绝对是高薪了,堪比知县大老爷的明面正常工资。

林泰来反手就拍了张大郎一巴掌,“你刚才真是胡说八道!高先生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然后林泰来又对高长江问道:“这几日我为了备考县试,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社团里可有什么大事?”

高长江答道:“前两天,黄五娘和范大嫂又打起来了!

听说是有个范大嫂盐区里的小盐贩跑到横塘鱼市进货,而黄五娘卖了盐给他,范大嫂觉得黄五娘捞过界了!”

“娘希匹!”林坐馆头痛欲裂,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高长江继续说:“所幸有总堂的宋叔出面,把两人的纷争摆平了。”

林坐馆顿时又感到,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高长江趁机进言说:“用坐馆你的话术来讲,这大概就叫做内卷吧?

如果社团不继续扩张,把饼子做到足够大,那社团就必将陷入无穷无尽的内卷之中!”

林教授斜着眼问:“你是什么意思?”

高长江再次强调说:“木渎镇那些跳梁小丑,借着击退坐馆你的名头招摇,竖起反坐馆的大旗,偏生还有人信了!

据打探来的消息,目前已经有四五个堂口肯加入那什么太湖东岸大联盟!

再加上原本就有的木渎镇三堂,这个大联盟必将成为社团大患!”

林坐馆不屑道:“吾视之如土鸡瓦犬!”

高长江非常焦虑的说:“如果真让他们凝结成势,至少可以动员五百人手,以坐馆之武勇,只怕也难以应战!

每多拖延一天,敌势就壮大一分,坐馆到底在等什么?”

林坐馆面朝北方,拱了拱手,很有诗意的说:“等北风来。”

高长江:“???”

他真的听不懂,江湖世界是弱肉强食,不是诗情画意啊!

与高长江沟通完情况,林泰来就要离开茶舍。

但走到门口时,林坐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听说你前几天醉后自号公台?”

高长江立刻否认:“不是!没有!瞎说!定是有人误听了!”

随后林坐馆回到了堂口,召集四大金刚,听取近期工作汇报。

四大金刚之一于恭敬表示说:“这段时间,已经把第一都这块地方全部理顺了,各图的里长都表示与我们安乐分堂合作!”

随后又有些意犹未尽的说:“当初打下善义堂和第五都后,就该交给我们分堂来打理。

结果将第五都全部交给了总堂,我们分堂还是只有一个都,兄弟们都施展不开啊。”

林坐馆训斥道:“眼光放长远些,不要总是盯着乡村里那三瓜两枣!

保护税的大头都是官府的,到我们手里才有几个钱?”

四大金刚算是听出来了,坐馆似乎有别的想法,一起兴奋的问道:

“那下面堂口要做什么?从乡村都图转向南濠、上塘两大街市区?”

在繁华的商业区插旗收数,肯定比下乡收数更好啊!

林坐馆却指示道:“下一步,你们多学点河工方面学问,以后招人也优先招纳做过河工的!”

四大金刚顿时疑惑不解,河工学问有什么用?

难道坐馆又被县衙发配上河堤服役了,想抓兄弟们顶包?

就算要上河堤卖卖苦力,也不用懂什么河工学问啊。

距离施家巷安乐堂分堂不远的姑苏驿里,天下文坛盟主王世贞静养了一段时间,身体状况终于恢复到了半个多月前。

王士骕陪着父亲在花园里散步,并禀报道:“县试放榜了,林泰来是案首。”

王老盟主点点头:“意料之中,我让冯知县如此安排的。”

对林泰来这样在地方很能混的人,县试根本拦不住。

就算今年县试把他刷掉了,但还有明年以及以后,林泰来这样的能人迟早能过县试。

还不如借着今年考试机会,做点小文章。

比如先给一个瞩目的县试案首,然后府试被刷掉!在文坛领域,这就是莫大的耻辱!

王士骕见父亲身体状况有所恢复,就提醒说:“现在文坛大会的热度,跌落的很厉害。”

王老盟主淡定的回应说:“这也在我预料之中。”

王士骕问道:“父亲还要继续与林泰来斗法?”

可以说,这次文坛大会的热度,一大半都是被林泰来打没的!

本来按照正常进程,应该经过半个月左右的逐步预热,最后公布新五子人选,文坛大会达到最高潮。

结果从一开始,林泰来屡屡抢了老盟主的热度,导致老盟主精力都在抢回热度上了。

反复纠缠之下,王老盟主病倒了,时间已经拖延一个月了。

这让许多慕名而来的与会人员,都感到不耐烦了。

与此同时,那五龙茶室又出了个文化大讲坛,专用低俗爆点话题吸引人。

更过分的是,文化大讲坛直接预测出了新五子名单,而且看起来非常专业,非常具有可信度。

就像是本该最悬疑的大结局被提前泄露了,不少人又对文坛大会感到索然无味,抽身走人。

这导致文坛大会的热度进一步被摧残,再加上很多人本身也不富裕,实在耗不起就离开了。

王老盟主没去操心文坛大会的热度问题,反而问道:“冯时可离开苏州没有?”

王士骕答道:“没有。”

“那胡应麟呢?”王老盟主又问。

王士骕又答道:“他暂回湖州了。”

老盟主喟然叹道:“此所谓,疾风知劲草啊。”

王士骕不明白父亲还关注这些干什么,谁走谁留都已经无关大局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已经一地鸡毛的文坛大会如何体面收场,不至于成为父亲晚年的笑柄!

王老盟主却教训儿子说:“做事要有耐心,有定力,更要不屈不挠!

什么收场?文坛大会不需要收场!我所等待的,只是来自北方的风!

当前文坛最重要的敌人就是林泰来,只有先肃清林泰来流毒,才能保障文坛大会顺利进行!”

对付这样的地方黑恶势力,用文人手段是不行了,必须要借用官府权力。

而吴县的冯知县面临离任,所以是个跛脚知县,被林泰来抓住把柄后就力有不逮了。

如今冯知县走了,换一个给力的新知县过来,就是林泰来这种黑恶势力的末日!

王士骕还是无语,父亲这个思路没错,但实操还是有问题。

新知县从京师选官后过来,起码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到那时,文坛大会早就变成昨日黄花了,甚至黄花菜都凉了!

但王士骕不想打扰父亲的雅兴,又问道:

“即便清除了林泰来流毒,然后又能如何?文坛大会热度已经下去了。”

“那我就让文坛大会的热度再起来!”王老盟主爆发出了惊人的自信!

这是主柄文坛三十年所积累的底蕴!

“既然新五子的热度下去了,自觉无法入围的人心散了,那就扩额!

在新五子之外,再推选十个或者十八个人!组成五子十杰,或者五子十八士!

那些不能入选新五子的人,又会重新为了名额而争抢,热度不就重新起来了吗?”

王士骕只能说,父亲就是父亲,姜还是老的辣!

三十年的文坛盟主真不是白当的,操弄人心堪称出神入化!

只要不遇到林某人,就是打遍文坛无敌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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