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章 「活下去。」

抵达楼下,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

苏文笙背起了两个孩子,尽管他也同样虚弱。

那些实在无法前进的孩子,只能躺在地上。

「我……就在这里休息吧……」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捂着腹部的大洞:「没有透析,我……好痛苦……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她钻进路边的麻袋,遮掩住自己。麻袋里满是尸体和器官的血腥气,就像她也成了尸体的一部分。

「让我……最后做一个梦吧……」她的嘴唇青紫,已经呼吸不到氧气:「做一个……幸福的梦。」

越来越多的孩子停在了路上,有的缺少器官,根本无法远行。有的失血过多,无法救回来。

他们的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最后一刻还在汲取空气,但已经没有氧气能够灌入他们腐败的身体。

走出去,走出去。

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逃离这场噩梦。

——他们一定还未醒来。

如果醒来,他们一定还在安全的教室,而不是躺在满是器官的麻袋里。人心不会这么坏,才不会。

「我是不是做错了……」苏文笙低声说:「要是我不把他们带走,他们还会躺在病床上接受透析,他们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苏明安没有回答。

他背着小离,小离轻声说:

「小文没有做错。」

「是苏医生最后救下了孩子们的灵魂。他们不是死于迫害,不是无尊严地赤裸死于手术台上,而是死于自由的空气之中。」

「大家都是自由的……一定是。」

终于,他们抵达了内城的大门,砍翻周边的守卫后,苏明安去推门。

这期间,苏文笙一直在安慰仅剩的十几个孩子们:

「大家都会逃出去的。」

「嗯,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抵达外城,然后我们就离开实验城了。」

「大家不要担心,出去之后,我们就把事情告诉电视台。」

「小离,到时候你就住到我家来,我爸爸是警卫,他会保护你的。」

「我们要把这里的事情揭露出去,我们要让坏人得到惩罚!」

跟随他的动作,所有的孩子们举起拳头。他们仰起头,仿佛小小的拳头能够击破一切不平之事。

「——对!我们要让坏人得到惩罚!!!」

「轰隆——轰隆——!」大门开启。

一瞬间,仿佛某种艺术特效,剧烈的白光顺着大门洒入孩子们眼中。

热泪盈眶,他们瞳孔剧烈颤抖着,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光明,踏步而出——

这一瞬间,苏明安看到苏洛洛手里的提灯亮了起来。

——鬼必然牢牢守着大门,不会让人轻易离开。

「鬼来了!」苏洛洛声音颤抖。

一条血红色的触须刺来,将一个孩子刺穿。

「啊——!」

惨叫声响起,鲜血溅了苏明安一脸,「鬼」的身影出现在红雾之间,它的身形令人无法捕捉。

「易钟玉,你先把孩子们送进安全屋!」苏明安扭头说。小离和这些孩子们不能单独离开内城,外面有很多敌对阵营的参赛者,他们会杀死小离。

「唰!唰!唰!」更多的触须刺来,苏明安立起空间结界,结界泛起破碎的涟漪。他护住小离,脊背破开白色的触须。

「——让开,旧神。」这时,『鬼』说话了。

它浓密的黑发下,一双漆黑的眼睛藏匿着深重的黑暗:「我要取走小离的命,她已经死在了九年前,她不应该逃出去。」

「我不会退让。」

一股凌厉的威势传来,鬼高高扬起出触须,触须上挂着不少具尸体。

鬼:「因果淆乱,本该死去的人没能死去,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严丝合缝的莫比乌斯环会被你打乱,稳定的现实也会产生动摇。」

苏明安举剑:「——那不巧。」

他剑指红雾中的鬼:

「我最大的任务刚好是杀死命运。如果能打乱,那么越乱越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哈哈,哈哈哈哈……」红雾中传来笑声,像是少女凄惨的笑:「——无用功。你根本不明白宿命感是一种什么感觉,你所有的挣扎,最后都会导向既定的结局。小离一样,伱也一样。」

苏明安驱使触须向前,与鬼的触须牢牢搅紧,传来肌肉坏死般的触感。

就在这时,鬼的身形一动,它竟然直接放弃了触须,细剑朝苏明安刺来,速度快到令人猝不及防。

苏明安背后就是大门,几乎无路可退。他不能松开触须,否则鬼就会袭击别人。

这一瞬间,他察觉到耳边传来风声。

「唰!」

一双手抓上细剑,瞬间被刺穿了手掌,细剑穿过她的肩头,刺穿了肩胛骨,剩余的一截剑尖停在苏明安眼前。

她的手牢牢抓住剑刃,把它卡在自己的身体里,成为了苏明安面前的缓冲带。一根「猫竹棍」道具出现在她的面前,让鬼被迫后退三步。

「——就是,现在。」鲜血从苏洛洛的嘴里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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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没有想到苏洛洛还是兑换了道具。

她的肩头一直在流血,肩膀有着一处肉被剜去的痕迹。

鬼后退三步,苏明安用力投掷亚尔曼之剑,剑尖一瞬间刺穿了鬼的额头。

「你……」苏明安说。

「我们之中,总得有个人兑换道具,否则根本没法对抗鬼。」苏洛洛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你很重要,易钟玉也很重要,只有我最不重要,所以……在你走后,我用我的血肉兑换了道具。就算有什么后果,也只有我一个人承担。」

苏明安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决心。

她的肩膀在流血,鲜血把她胸前的魔王小姐勋章都染红了。

趁着鬼还在拔剑,苏明安抱起小离,和苏洛洛冲进了另一间安全屋,猛地合上了门。

鬼缓过神来,不断敲打房门,已经恼怒到极致。

「嘭!嘭!嘭!」

巨响声不断响起。木门不断摇晃,安全屋就像随时要倒塌。

「鬼被激怒了……它应该一直会守在门口吧。」苏洛洛说。

「嗯。」苏明安已经感觉到,鬼的气势比之前还要强。

「我们……出不去怎么办?它会一直守着我们,一直一直……」苏洛洛说:「到时候,如果你饿了,就吃我的肉吧。」

「我身上带着食物。」苏明安说。

他掀开她黏着血与皮的衣服,她不断吸着冷气。

「这么疼,还要挡在我面前。」苏明安说:「下次别这么做了。」

如果苏洛洛死了,他还要回档救她。

这时,苏洛洛突然擡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还有一些伤痕,和她缠着绷带的手触及到一块。

与他对视时,她的瞳孔像是猫一般微微缩着:「其实,很久以前,文笙就告诉我,有一天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苏明安手指微顿:「嗯?」

苏洛洛垂眸说:

「所以我每周都会用不同的外号叫他,有时我叫他小蓝天,有时我叫他小溪流,每一周,每一周,我都给他取不同的外号。」

「直到我叫出『小云朵』的那一周,你来了。从此以后,我只叫你小云朵。『小云朵』这个外号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

苏明安手指顿了片刻,低声说:「是我打破了你平静的生活。」

苏洛洛摇摇头:「没有。我从未设想过,世界上会有奇迹发生……直到我遇见了你。那天你抱着梦巡头盔告诉我,『按动一下,会实现的』。」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是有救的,你说要让我成为最厉害的娱乐主播。那一刻,我心中想的是,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也想和你一起参与。」

「我之前的人生并不美好,从小我就被看作拖油瓶,后来家被炸毁了,爸爸也去世了,妈妈还患着病,是你让我能救她。」

「只有一次也好……只有一次也好。」

她的手握紧了。

「我想做一次美好的梦,与你一起。」

……

npc(苏洛洛)好感度:90点(同舟共济)

……

苏明安松开手,他在苏洛洛的眼底里,看到了与汪星空相似的情感。

那名在校门口徘徊不前的女孩,她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你留在屋子里。」苏明安说:「我去面对鬼。」

鬼已经陷入狂躁状态,它的触须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去,他已经听到了人们的惨呼。

——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

「你能打败它?」苏洛洛问。

苏明安驻足片刻:「应该……不能。」

用血肉换取道具,引开鬼,才是正常的游戏思路。但鬼一直牢牢盯着他。十个小时一旦过去,第一座塔就会失败。

哪怕付出多次回档的代价,也要将鬼击杀。

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很多次痛苦。

当他即将推门而出,衣角却被拉了拉。

「苏医生。」小离的嘴唇颤动着:

「我知道该怎么解决。让我来吧。」

……

……

2月9日,阴。

今天,手术如期进行了。

没有人来救我。

取走我的血后,我的肾脏也被取走了。

……

2月10日,阴。

我让小文帮我代写日记,因为我没办法拿笔了。

他一直在哭。

大人们把他赶走,然后,取走了我的大部分肝脏。

……

2月12日,小雪。

小文一直在和我说,等我走下手术台,我们一起回家。

但是,我知道,今天我会进行一个大手术。

大人们想改造我,因为适格者的血很强,他们就在想,如果我的血能够化为武器,比如鲜红色的触须,就像「能被人类控制的异种」——那么,他们就能利用我获得更多资源。

但是,那样的话,我也会变成行尸走肉,不再是我了。

真是滑稽啊,我还以为我能多活几天。

小文还在哭。

男子汉这么爱哭,将来怎么救别的孩子啊。

我对他说,如果真的有人来救他,以后一定要回来,捣毁这里。

然后,再见啦。

……

2月13日,大雪。

今天凌晨,小离去世了。

我是小文。

就在刚刚,一个叫苏医生的人来救我,我跟他离开了。

小离……她仅仅只差一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就差……一天。

……

苏医生问我,有什么遗憾。

我说,如果早在一切发生之前……如果早在2月9日之前,在小离还没有被取走器官之前,苏医生能来救我们,那才是……圆满的。

苏医生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年纪还小,回家去吧,不要掺和进来。等我高考离开小城,将来成为大人物了,再来找他。

……

7月9日,晴。

我遇到了一个名叫朝颜的人。

她告诉我,只要开启第一座塔,就能再见到小离。

我决定好好活着,直到第一座塔开启。

她却悲哀地看着我,她告诉我,死亡的命运不可能被更改。因果犹如首尾相接的衔尾蛇,就算我回到过去,也只是完成了因果的衔接,只会让「小离死亡」的命运更加深刻。

第一座塔令人们回到过去的方法,不是扭转时间,而是顺着因果线向过去攀爬。只有因果严丝合缝的人可以被救回,而不曾出现在未来的人都注定会死亡。它最多能改变历程,并产生蝴蝶效应影响至未来,但唯有死亡是无法被挽回的过去。

就如同——被紧紧锁死的命运。

但我不相信。

我要活下去,直到与她相见。我想……亲口告诉她上学是什么感觉,粉笔灰的气味是什么样,蛋糕的味道是什么,我要给她带去新鲜的番茄,还有我这几年新画的画。

我想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不必害怕,我已经长大了。

我要活下去。

活下去,直到九年后,我亲自见到她。

我要……活下去。

这是,约定。

……

一千零一章 「请赐予我奇迹吧。」

小离向前走,她的黑发飘扬。

她将满是针孔的手放在苏明安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握住了门把手。

苏明安按住她的手:「外面很危险,你不用出去。」

小离摇了摇头:「苏医生,你很聪明,所以,你已经看出来了第一座塔的故事,对吗?」

苏明安应了一声。

故事发展到这里,他已经推算出了第一座塔想要呈现的历史。

……

苏医生问我,有什么遗憾。

我说,如果早在一切发生之前……如果早在2月9日之前,在小离还没有被取走器官之前,苏医生能来救我们,那才是……圆满的。

……

「小离,你还好吗?」苏文笙扶起少女。

少女点点头:「我还好,今天是2月8日,手术还没有进行。」

……

第一座塔回溯的时间点——是2月8日,小离还未遇害的时间。

所以,苏明安如今遇见的,是「被苏明安救下的小离」,是一条新的时间线。

而真正的小离,在九年前没能逃出去。根据苏文笙的记忆,当时苏医生到来时是2月13日,小离刚刚死去。留存在苏文笙记忆里的,是「没有被苏医生救下的小离」。

然后,联想到小离日记上的一段话——

……

大人们想改造我,因为适格者的血很强,他们就在想,如果我的血能够化为武器,比如鲜红色的触须,就像「能被人类控制的异种」——那么,他们就能利用我获得更多资源。

但是,那样的话,我也会变成行尸走肉,不再是我了。

……

苏明安擡眸,望向窗外。

红木的栅格透出点点昏黄的烛光,「鬼」的身影犹如婆娑树影,它在门外发狂嘶吼着,鲜红色的触须向周围蔓延,刺穿一具具尸体。

昏暗的天空下,它瘦小的身体被浓重的红雾包裹,只能看见一对漆黑的眼眸,以及随风披散的墨黑色长发。

——鬼拥有黑色的眼眸,黑色的头发,瘦弱的身躯。

小离也是黑色的眼眸,黑色的头发,这般瘦弱的身躯。

「鬼……是『没有被苏医生救下的小离』,对吗?」苏明安说。

小离的手微微颤抖,她很缓慢、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在苏医生没有救下小离的时间线,小离被推入了手术室,再也没有出来。因此在苏文笙的记忆里,他以为小离已经死去了。

然而,真相是,当小离被推入手术室后,研究员们对她进行了改造——小离长出了鲜红色的触须,拥有了异种般强悍无匹的力量,但她最后却脱离了研究员们的控制,失去了理智。在九年前屠杀了大多数研究员。

所以,在这场「鬼追人」的游戏中——「鬼」代表的不是异种,而是当年改造失败的小离。

——「研究员们」也并非被异种屠杀的无辜之人,他们都是致使小离变成行尸走肉的刽子手。

所以,「鬼」才会对他们如此憎恨。

——「少女」则代表着另一个时间线的小离,她幸运地被苏明安提前救下了,没有被推入手术室。

现在的小离,是「被苏明安救下的」时间线的小离。门外的鬼,是「未被苏明安救下的」的时间线的小离。正是因为过去的小离被改造后,她屠杀研究员所产生的负面情绪,成为了第一座塔的一部分驱动能源,才启动了第一座塔,令过去与现实融合,让苏明安攀爬过去的因果线,得以救下现在的小离。

如果杀死「未被苏明安救下的小离」,也就是杀死鬼,制止屠杀。那么「鬼屠杀众人驱动第一座塔」的因果线也将被抹去。当鬼作为「因」被杀死,小离作为「果」也将不复存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存在于今。

所以——她的死亡,无法被挽救。

苏明安就在这一瞬间,明白了鬼之前说的话。

……

「哈哈,哈哈哈哈……」红雾中传来笑声,像是少女凄惨的笑:「——无用功。你根本不明白宿命感是一种什么感觉,你所有的挣扎,最后都会导向既定的结局。小离一样,你也一样。」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宿命。

苏明安攥紧了手。

「苏医生,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请让我结束这一切吧。」小离说。

苏明安没有再拦她。

「咯吱——」木门被推开,小离缓缓走了出去,她割破了她的手腕,将血抹在刀上。

「大家手里的提灯,装着我的一根头发,所以,当与我同源的『鬼』靠近时,感应到同源之物,你们手里的提灯才会亮起来。这就是提灯的原理。」小离说:「安全屋提供的那些道具,也是用我这个适格者的血和肉制造的,可以压制同源之物,所以需要伱们的血肉进行交换。」

游戏的每一个机制,都得到了解释。这并不是一个让人愉悦的火烧老奶奶游戏,而是一个女孩最后绝望的呐喊。

人们已经辜负了她,如今却要她来解决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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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望着她一步步走出。冷风吹起她的黑发,明明是极小的年纪,却已经依稀可见几根白丝。

旧日之世的道理向来是一分代价,一分收获。「鬼」就算再强大,也有它害怕的东西。

——它害怕自己。

那些安全屋提供的道具,本就是它自己的血肉所铸就。而小离身为它真正的自己,她的血和肉,对它最具压制效果。

就像一个地方会同时存在三个苏文笙,在塔的回溯因果之下,这里也能同时存在两个小离。

「鬼」一步步向后退,发出嘶哑的喊声。

「——小离。」苏明安喊出声。

小离驻步,她的双手握着苏明安的琥珀之刀,长长的刀锋快要比她整个人都高,血液将刀面染成了朱红色。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青涩的脸颊竟被晕染得庄重而沉稳。如果她能多一些岁月,如果她的时光没有止步,也许她真的能成长为很出色的人。

「——如果不收束时间线,会变成什么样?」苏明安说。

被救下的小离杀死没有被救下的小离,是一种收束时间线的行为。因为她们没有任何一方应该活在这世界上,当她们两个都消失,因果才是正常的。所以,小离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抹杀鬼,也会同时抹杀掉她自己。

小离握紧了刀,直视着远方,语声轻柔:

「命运的一些节点是不能被改变的。」

「我们在一生中可能会做出许多决策,比如,今天要不要吃早饭、今天要几喝几杯水、要不要多吃一口番茄,但这些决策大多数都是没有意义的。无论我们的这些决策有过多少次改变,它们都不会影响我们的结局。」

「只有一些关键事件的抉择,会导致不同的结局。比如,选择去游泳,最后意外导致溺亡。那么无论之前我们做过多少次不同的抉择——要不要吃早饭、吃了多少个番茄,都不会改变最后溺亡的结局。能改变结局的,只有和游泳相关的抉择。」

「只要关键抉择没有变,前面再怎么改变,也会让时间线收束,达成相同的结局。」

「就像是小文在给我授课时,曾经教过的化学实验一样——我们的每个举动都可能分岔一个时间线,比如往盒子里加入各种木头,它也还是木头,没有产生新的物质,无论加多少次,也都还是木头。但如果往里面加入化学物质,产生了新的化学反应,那才会产生真正的变化。」

「也就是说,就算您希望我活下去,在这个关键时间节点,我也一定要抹去『鬼』存在的痕迹,同时也会抹去我。因为『我们』都是不应该活到现在的存在。」

「很抱歉,但我无法离开这里。」

因为这就是命运。

她幼小的身躯挡在苏明安面前,一步一步朝鬼走去,鲜血滴在地上,绽开一朵一朵鲜红的花。

——「少女」。

她的影子拖曳在地上,透着灯火映照在苏明安眼中。

——「少女」的命运是什么?是怀着满心不甘地死在手术室,是在这里绝望地和鬼同归于尽,是错过与少年苏文笙的约定,还是永远停留在九年前的过去?

无论如何,她的未来——早在九年前就被斩断了。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回溯,她的死亡都无法避免,就像被关在罐子里窒息的蝴蝶。

苏明安伸出手,托住她颤抖的手臂。她的力气太小了,琥珀之刀快要把她压垮。

「我是适格者,适格者要去造福人类。」她日记本里的话语字字刺眼。

「在我父母去世前,你曾经救下了被家暴的我,我们约好了要一起长大。」

「男子汉这么爱哭,将来怎么救别的孩子啊。」

「如果真的有人来救你,以后一定要回来,捣毁这里。」

——我回来了。

即使不是真正的苏文笙,但是他回来了。他带着满腔滚烫的鲜血,带着他尚未寒凉的心脏,回来了。

女孩的发丝随风飘扬,手中有隐隐的剑茧,苏明安握紧她的手。

「拜托您,帮帮我。」小离的声音很轻:

「凭我的力量不可能靠近鬼,您帮我靠近它,利用我的血,就能对它造成杀伤。」

「您别难过,我的死亡已经是过去式。就算您要执意救下我,也会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去,那是我不愿意见到的。如今塔让所有人见证了这段历史,以后,就会减少类似的情况发生——那才是我想见到的。」

「您帮帮我,好吗?」

苏明安扶稳她的手。

像尊重当年光明骑士的赴死一样,他同样尊重如今小离的选择。

握紧她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许多记忆。

——当年,收养小离的亲人死去后,很快有新的家庭收养了小离。他们对她动手动脚,把她当成家里的保姆。直到他们意外受伤,小离不忍他们死去,把她的血喂给了他们。

从那一刻开始——噩梦降临了。

因为善心,她暴露了她适格者的身份,这家人病好后,立刻把她卖给了研究所。

她被运往各地,接受各种检测,承受了无数痛苦。直到有一天她坐在车里,路过了自己的家,她看到了——那原本贫苦的家庭,已经盖了一间豪华的大房子,金黄的麦田摇曳在风中,老人和子女们坐在家门口,和邻居喝茶吹牛。他们卖掉她后,变得如此富裕,如此幸福。

而她坐在车里,无论尖叫多少次喊多少声救命,拍打车窗直到拳头流血,都没有人来救她。

被送入实验城后,她被迫进行了各种实验——饥饿实验、烧伤实验、冰冻实验,手术刀割破她的皮肤,长针扎入她的身体,束缚带限制她的行动,剧痛始终贯穿她的皮肉与骨骼。她毫无尊严,就像一只躺在案板上的羊。

她依然源源不断地被迫害。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爱我们……神灵……请赐予我奇迹吧,求求……您……求求您……」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那他们……一定会来……救我……」

她倒在昏暗的病房里,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小文……」

「小文……也会来……救我。」

「然后……坏人们都会被……打败……善良的大人……会给予坏人……惩罚……」

「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坚持到……善良的大人从天而降……引渡我离开痛苦……」

小文一直在安慰她,说一定会有人来捣毁这里,让一切罪恶暴露于光明之下。他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承诺要和她一起回家。

但最后,直到被推上最后的手术台,灯光刺入她流泪的双眼,手术刀闪着寒光朝她的胸腹切去,大人们戴着口罩贪婪地望着她——直到那最后一刻,她依然在祈祷,依然在满怀期望。

「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神灵……天使……请……救救我……救救……『我们』……」

但是直到最后——手术刀落在她的心口——

没有人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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