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水纹无声

没有无形阳煞气威胁,绿馨儿和绿婵儿很长时间没有撑着她们的小树叶伞了,两只小小的绿织娘在沉甸甸灵稻田里、在清凉溪边林子与胡羌儿玩耍,随秋叶飘零,不亦乐乎。

仙灵观地盘灵植成片,树木成荫,灵气活跃充沛,有张观主的庇护更是安全无虞,除了木气尚有差缺,需要多年蕴养,非常合适她们居住,可惜仙灵观地盘太小。

听胡羌儿说,升格宗门在即,往北往东那一大片无人山岭荒地十余里,尽数划归仙灵观,观主、土先生和山长他们这段时间,在规划筹备扩大护山大阵的事项。

他们目前帮不上忙,待阵法布置妥当,他们三个小的可以出一份力。

所有的树木花草,将由他们打理、规整,地盘越大,他们越有发挥的余地。

“观主,还有一个月,学徒们三年之期将满,不算杨水兰,目前刚好有十人晋级化炁境,其中韦敬杰和顾朝闻已经是化炁境圆满,咱们道观的后备人才培养算是不错,我的建议是给几个有望突破的学徒服用‘醉心丹’,其他学徒给予服用两次清气散,一个月之内,所有能够突破的留下,也算是仁至义尽。”

走在山岭间,二师兄对出关不久的观主道。

观主自从六月底回山,好些日子都在闭门修炼稳固修为境界,近些时候才出来走动。

张闻风伸出三根指头,道:“可以从库房拿出三颗‘醉心丹’,给谁服用,由山长你做主。学徒们年岁小,服用清气散期间,须得着紧照看着点,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给韦敬杰和顾朝闻他们几个分配下去,让他们承担起来。”

二师兄笑道:“醒得,经常使唤他们几个,他们早就在给我当帮手。”

想了想,又问道:“观主,咱们道观什么时候招募下一批学徒?升格宗门之后,地盘扩大数倍,需要多补充学徒新人。”

“待十月九日第一批学徒结业,留下的正式拜入道观成为弟子之后,你便可以着手安排,周边数县都可以去考核测试,让弟子们三个一组参与进来,就当是外出历练,尽量的优中选优,学徒名额暂定一百,切记一定得与当地县城道录分院报备,不可仗势欺人。”

“明白,我会与弟子们交代清楚,到时我经常巡视,咱们的人不欺负别人,但是也不能因为年岁小让别人欺负了。”

二师兄性子敦厚不假,骨子里比较护短。

一路跟着的黑驴用嘴蹭了蹭二师兄的肩膀,呲牙怪笑。

“不会忘了伱闾子进,尽管放心,外出巡视的差事有你一份。”

二师兄拍了拍驴子背脊,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乐子前些日子找过我几次,说杨水兰刻意疏远他,两人之间在闹矛盾,杨水兰不同意守孝期满便完婚,已经有悔婚的意思。瘸叔还问过我一次,水丫是不是已经成了神仙?我告诉他,水丫的修道资质不错,确实是突破了,他叹了口气便没有再问。”

张闻风听了沉默不语,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杨水兰已经有渐微境后期的修为,认字看书,见识了典籍中丰富多彩的修仙世界,不管是见识和实力都有了翻天覆地变化。

与乐子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他当初劝告乐子进入清正别院,走武技入道的路子,或许有一线挽救可能。

用脚步丈量山岭的土堃,突然插话道:“山长,你最好是劝那小子死了这份心,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不到一起的,仙凡有别,非人力可为,再则强扭的瓜不甜。”

二师兄苦笑,道:“这些得罪人的差事,其实观主最擅长。”

张闻风装着没听见,一本正经对土堃道:“土护法,你帮我炼制的飞剑,怎么样了?”

土堃随手一丢,空中出现一抹游走不定的金光,道:“你不问起,我差点忘记这茬,求求你别再败家爆掉了,炼制返虚飞剑很麻烦的,想当年……算了,不提当年勇了。”

张闻风笑呵呵收起新炼制的飞剑,不计较土堃的态度不端正问题,道一句“我祭炼飞剑去了”,飞得不见人影。

二师兄摇头:“岳安言害人不浅。”

土堃翻了个白眼,至于嘛,为了区区一介凡人,纠结成这样?

他很不理解杀伐果断、处事果决的观主会有逃避的时候。

至于嘛?

花了半个时辰,将飞剑祭炼之后收摄在识海蕴养,张闻风走出洞府,往田间地头和果木林子转悠一圈,他身畔多了三个小跟班。

小狐妖有些日子没有来了,估计是被辛月关在白狐堡修炼。

要不然凑一起更加热闹。

绿馨儿和绿婵儿站在胡羌儿的左边肩膀上,三个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张闻风打断他们鸡毛蒜皮没营养的争论,问道:“绿馨儿,绿婵儿,你们酿百花蜜是用的什么蜜蜂?需要特殊培养吗?”

明年春上,道观有大片地盘可以种花种草,两姐妹不随他外出转的时候,帮他酿蜜不算压榨童工吧?

“普通蜜蜂都可以,我们可以与蜜蜂沟通。”

绿馨儿很懂事的应承道:“观主你买几窝蜜蜂回来,我们替你酿造百花蜜。”

胡羌儿的求知欲很强,立刻道:“你们到时教我怎么与蜜蜂沟通,我学东西很快的,可以替你们分担一二。”

三个小家伙又为了谁学东西最快而争执起来。

张闻风赶紧往清正别院飞去,落得耳根子清净,巡视一遍,学徒们都很自觉地各自用功,或看书,或练功,或砥砺修为,时间无多,还没有破境的学徒在做最后的冲刺。

没看到岳安言和杨水兰,此时快接近晚膳时候,张闻风问了一声与杨水兰同一个寝房的水清如,说是下午便没见来上课,他猜测岳安言带着杨水兰去了峣西河残破水府修炼。

岳安言曾经请他有闲暇了去水府,帮着瞧瞧几株从道观移栽的水行灵植。

正好他找杨水兰有事聊聊,便跑一趟。

飞起在空中,不多久抵达他好久不曾来的大河,取出感月珠拿到手上,跳进河水中,避出一个小空间,一步一步走进深邃幽暗的河底,其实以他现在的修为实力,用法力一样可以避水,只是使用感月珠比较方便省事还省力。

来到砥柱礁石河底的那道门户前,伸手往黑窟窿上轻轻敲了敲。

有水波微微泛动光泽,接着阵法门打开。

张闻风迈步跨进去,与笑着打招呼的岳安言回应一句,见杨水兰行礼之后,偏着脑袋仔细打量他手中的感月珠,眼中满是好奇和探究。

岳安言笑道:“‘千年蚌精,感月生珠’的典故,你从书上看过吧?”

出落得亭亭玉立、容颜绝色的杨水兰兴奋点头,用纤细手指虚点一下不甚起眼的珠子,眼中稍有些疑惑,书中记载的“感月珠”似乎不是这样?

张闻风随手将珠子抛给水丫,笑道:“这是一颗半废的感月珠,早就失却了‘珠圆玉润’的外形,宝光散尽,可以借你赏玩片刻。”

径直往里走,去查看那株七叶一枝莲和另外几颗灵植,他和岳安言都没有注意身后背转身的杨水兰,双手捧着滚圆珠子在胸口处,神色愣怔。

有淡青水纹在绝美女子的额头无声汇聚。

……

(本章完)

第399章 水神娘娘心难安

残余水府布置得雅致干净,浅浅若流水的灵气烟云边缘,错落点缀几株散发毫光的灵植,七叶一枝莲的暗绿色小圆叶长大了一圈,生机勃勃,长势不错。

有星星点点的细碎水玉,大如豌豆,小若米粒,雕琢得亮晶晶的光滑圆润。

铺在薄薄水流灵气中,微光随波而荡漾。

张闻风将几株水行灵植检查一遍,给它们补充了多少不一的木气生机,与岳安言走去东边茶几前对坐,烧水泡茶闲聊,又招呼一声门口处看得入神的杨水兰。

岳安言注意到走近前来的水丫脸色苍白,泛着不正常的淡青色,双眸隐约有泪光,忙起身低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想家了?”

杨水兰下意识躲了一下岳安言搭过来的手指,将灰白色感月珠放到茶几上,朝岳安言比划几个手势,又给和煦微笑的观主行了一个侧蹲福礼,快步走去西北方位开辟出来的小小静室,落下禁制之后,杨水兰已经是泪流满面。

“峣西河……水神娘娘……”

哑女说话,声音稍有些沙哑不适,喃喃低语。

她循着冥冥感应接触到前世留下的“信物”,觉醒了闭塞的神性和混沌神念。

前世今生,影像如麻,在脑子里一一晃过。

折磨了她多年的噩梦,是她前世留下的刻骨铭心记忆。

好漫长的一段黑暗岁月,她熬过了九世轮回之苦,乞丐、青楼女子、瞎眼、童养媳、渔家女等等,连着九世苦水中泡大的命格,从来没有投胎到富贵人家享过一天福。

五百多年一直在当年被毁灭的水府附近投胎,柏云县那段峣西河上下三十里打转。

终于让她像一颗坚韧不拔野草熬到了灵气潮涨,熬到苦尽甘来。

当年那个独立潮头,长发拖拽水中如幽青水草的水神娘娘,在大番朝覆灭之际,选择与大番朝共存亡,结果众叛亲离,援军不至,被安朝的巡水雨师包围在水神府上空,落得一个金身破碎、魂飞魄散的下场。

巾帼不让须眉,即使最后关头,她也没有选择水淹两岸百姓,为自己脱身寻求机会,只留下了一颗有瑕疵的感月珠,当做自己的转世重生信物,丢进了涛涛河水之中,留下一点天晓得的渺茫希望。

也庆幸没有孤注一掷祸害百姓,否则很可能没有机会接触信物。

天道有循环,善恶有承负。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她以过来人的眼光再看,开始相信道家以前让她鄙夷的一些东西。

她一点一点查看着九世记忆,暂时没有选择融合神性突破目前的修为。

对五百多年之后的世界,她实在是太陌生了。

杨水兰这世的经历像一张白纸,即使有差不多一年的修行时光,接触到的终究有限,书上得来终觉浅,对大安朝之外的事情只是道听途说。

她想要了解大番朝败亡之际,那些人为甚西去不与她打声招呼,而是让她“穷尽峣西河数百年水运,阻拦安朝贼子于东山岸”,为甚要让她血战到底,像个蠢货一样白白送死?

还是那些围困她的安朝巡水雨师,以讥讽口吻告诉她的残酷事实。

她被抛弃了,被她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同伴无情抛弃。

这种悲哀即使过去几百年,仍然让她耿耿如怀。

她需要一个答案!

或许如同她当年赴死之前所想,她属于没有资格西去的神祇,但那也是一种答案。

张闻风捡起茶几上的感月珠,察觉有些温热,以为是水丫用手摩擦所至,没有多想,将珠子收进袖口,传音问道:“水丫与乐子的事情,怎样了?”

岳安言喝了口灵茶水,摇头传音道:“观主你也看到了,水丫一年时间的变化有多大,她现在的修为早就超出了我,还是我一直压着她不让她太快突破的缘故,估计她今年底可以斩赤龙,明年春上能晋级自在境,你说她还适合与乐子在一起吗?”

张闻风无言以对,一个即将突破的自在境高手哪里还瞧得上泥尘里打滚的凡人?

更不可能与之成婚过一世。

即使脱凡一关,也过不去。

“他们自己的事情,由得他们自己去谈,咱们不便插手,水丫心思单纯,她是本能地从心里开始排斥乐子接近,我从来没与她说过这些东西,是她自个与我说的一些感受。”

岳安言闷闷地道,不辩解两句,观主或许误会她在使坏教水丫。

真是的,她哪有甚么经验传授?

“行,让他们自己谈。水丫真要是晋级自在境了反而好办,到时考核之后可以公开,让乐子明白差距,知难而退。”

张闻风坐了一阵,便起身告辞离开。

岳安言送走观主,返回来轻轻敲了敲水丫落下的禁制,没得到回应,她走去东北角落自己的小密室,落下禁制闭门修炼。

这半年时间,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水丫身上。

两人之间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天黑之后,一道纤细身影从西北密室走出来,无声无息穿过水中残府,回头看了一眼,面上无喜无悲走出大门,踏入冰凉黑暗的河水之中。

熟悉的水运和水息,涌入化作青蒙蒙一团的身影。

秀发散开,在水中如水草柔柔铺开,顺水蔓延,变作了鸦青色。

浩浩荡荡河水在月色下突然变得风平浪静,十里内连个水花都不泛起,如此古怪情形,一路往西移去,水底下的身影在急速变化,神性和混沌神念融入这具躯体,修为急速攀升,只游出百里便晋升三阶,仍然在以飞快速度提升着修为。

顺水而上,顺便还吞噬了几头不成气候的小水妖。

等游到三百余里外的柏云县,杨水兰身上穿了一套宝蓝色长裙水衣,式样古朴,肩上披着白色飘带,一头秀发披散在水中,七八丈长,面容秀美,额头正中有一枚淡青色水纹。

她没有吸取水运化作己用,只是汲取水息和水灵气补充神体所需。

短时间内,她不想引起安朝道录院巡水雨师注意。

身处熟悉的河水中,她又成了那个不近人情呼风唤雨的水神娘娘。

失去朝廷敕封,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神道淫祀,连座庙宇都没有空有一身修为的旁神,想要得到香火塑出金身,何其难也。

然而再难,她也不想依附安朝而活。

她要在峣西河待一段时间,稳固修为之后再西去大凉朝。

不问一个究竟,她心难安。

岳安言在卯时一刻醒来,每回在水府过夜,她必定要赶在卯时三刻回道观做早课,走到西北密室,发现杨水兰没有在其中,蒲团上留下一张纸条:

“师父,我走了,‘水魄晶索’借我用段时间,一年后归还,勿念!水兰字。”

岳安言捏着纸条大惊失色。

她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导致杨水兰留书如此决绝出走?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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