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第579章 多方角力(五)

第579章 多方角力(五)

乾清宫东侧小殿,弘德殿

寿哥执意将先帝梓宫停在乾清宫,自己虽从东宫搬了出来,却是住在乾清宫后身西侧的雍肃殿,这东侧的弘德殿便是原本弘治皇帝接见臣工的地方,寿哥寻常过来见人也极是方便。

抱厦里,寿哥一改方才在坤宁宫里的乖巧形象,懒散的往上首罗汉床上一歪,颇有些痞气,同他那纨绔舅舅像了个十成十。

他抬手接了小宫娥端过来的茶猛喝了两口,随手撂在小几上,一脸抱怨向张延龄道:“小舅舅,莫糊弄人,那两只八哥可是给小娘子拿来耍的!你许了朕的鹞鹰呢?”

张鹤龄见他这般,那口悬着的气登时松了下来,颇有些疲惫的坐在下首椅子上,也开始喝茶。

张延龄则也是一改方才没精打采的样子,精神起来,“嘿嘿”笑道:“已是找了只好鹰,连熬鹰的人也一并买下了,就是那扁毛东西看着凶悍得紧,我怕姐姐怪罪,不敢送进宫来。”

寿哥一听说找着了,立时坐直了还兴致勃勃听着,但听到后来提起张太后不许,顿时泄了气,又颓然往引枕上一靠,不满嘟囔道:“原许朕的猞猁,也说抓不着。这鹞鹰好抓吧,小舅舅又不肯送进来,还能给朕些什么?整日介拿虚话哄朕。”

张延龄“哈哈”一笑道:“没这回事,岂敢骗了了皇上去!猞猁是真不好寻,不过下头人倒是寻了两只豹子,也是极英武的,有一只金钱斑的倒也寻常,另有一只却是通体漆黑,甚是难得。原想着万寿圣节敬上来……”

寿哥已是“腾”的起身,击掌笑道:“好舅舅!果然还是你最知我!”

一时高兴,竟是把“朕”的称呼也忘了。

张延龄见他真情流露,心下颇有些得意,不枉他派人四下寻这奇珍异兽,到底是对了小皇上的胃口。

寿哥在屋里走了两圈,口中念念有词,忽而停在张鹤龄面前,斜着眼睛去他,一副纨绔无赖相,道:“大舅舅与朕备了什么生辰礼?”

张鹤龄原还在想怎么把话引到盐引上,一时走神,被皇上这么一问,有些卡壳答不上来。

寿哥翻了翻眼皮,宛如小孩子翻脸,拉下脸来,转过身去背手蹭蹭几步往罗汉床上走去。

张鹤龄意识到怎么说都不妥,立刻给张延龄使了个眼色,张延龄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向寿哥笑道:“皇上还不知道你大舅舅啊!还是那老三样,夜明珠,珊瑚树,鎏金佛!”

寿哥心下冷笑,面上佯作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不快道:“那是太夫人这年岁的上寿的吉利物,与朕算什么,还说不是哄朕。”

张鹤龄忙陪笑道:“皇上说的是,是臣思虑不周,回去便重新布置来。”

寿哥笑眯眯道:“只有三日了。”

张鹤龄一噎,一时接不上话,他还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找到让这古灵精怪的外甥皇帝满意的东西。

从前每年都是头等看重皇上皇后的生辰礼,这给外甥的东西,他真没上心过。

今年……皇帝已然换了人……

寿哥见他这样,忽就一拍手,笑道:“大舅舅可是叫朕难住了?朕又岂会难为舅舅。朕刚好有想要的东西,不知道大舅舅肯不肯割爱?”

他一派天真稚童的模样,双眼弯弯,笑得格外无邪。

张鹤龄嘴角抽了抽,道:“不知皇上瞧上的是……”

寿哥一指张延龄道:“小舅舅要送朕豹子和鹰,母后却不许养在御花园,不若大舅舅送朕一处别苑,将这些养在那边,朕想玩了就去转转。大舅舅、小舅舅合起来送朕的东西,是舅舅们疼朕的一片心意,母后也不会生气,也不会拦着朕不叫去。大舅舅你看可好?”

张鹤龄脸上一僵,连张延龄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别苑。那不是普通一个宅子抑或一个庄子就成的。

那是皇家别苑!

让张家来修皇家别苑?!

那是逼着张家金山银海往里填呢。

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张鹤龄只觉得心底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寿哥自做太子起,对张家就不那么亲近,如今……没了慈和的先帝居中调停,寿哥这是要向张家伸手了不成?

他忍不住仔细去看寿哥的表情,却只见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殷切期盼,就像一个孩童正等着长辈答应许自己一件心爱的玩意儿。他一时又有些犹豫,这才是个将将十五岁的孩子,半大小子有多少心机,有多深城府,能装成这个样子?

再想想寿哥一向爱玩的性子。

再想想今日豹子的事儿确实是二郎先提起来的,也确实与寿哥说了是怕太后姐姐不许,才没敢直接送进宫里来。

再想想那如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太后娘娘的姐姐,想想有孝道压着,且寿哥可还没登基呢,岂会如此鲁莽伸手?

这一时之间,张鹤龄脑子里转过许许多多的念头,踌躇着没敢张口。

寿哥仍用那期冀的小眼神盯着他的大舅舅,还带着耍脾气的不耐烦语气催促着:“大舅舅,好不好啊?”

张鹤龄勉强挤出个笑来,自以为带着点调侃味道:“皇上可饶了可怜的两个舅舅吧,张家这儿都是揭不开锅了,才来讨些个盐引,如何还拿得出这许多银子来修个皇家别苑?且皇家别苑又岂是寻常臣子家敢修的?如今弹章都快没了臣这脖子了,若真敢给皇上变出一座别苑来,臣这脖子上的脑袋也不用弹章来淹了,直接挪了位置得了。”

他这样毫无禁忌的调侃起来,倒是缓解了此刻的尴尬气氛。

寿哥仍是笑眯眯的,也带着调侃道:“大舅舅也来哄朕,看来是舍不得吧?”

张延龄苦笑道:“与皇上真是掏出心来都舍得的!哪里有什么舍不得。只是这件事,委实不能这么办。皇上……想想那起子御史,可饶了咱们吧。”

张延龄抽了抽嘴角,也陪笑道:“皇上要什么稀罕活物,舅舅定去寻来。这皇家别苑是真个建不来的。”

寿哥却不说话了,只带着那若有如无的微笑看着张家兄弟。

任凭张家兄弟怎样哄怎样劝,他也是一言不发。

渐渐的,屋里声音小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寿哥就那样随意闲适坐在罗汉床上,摆弄着茶盏,嘴角含笑,眼中半点波澜也无,直直盯住张家兄弟。

屋子里立时憋闷起来。

这个小皇帝,才区区十五岁,可这一刻已有了君主的凛然气势,有了那不怒自威的味道。

张鹤龄额角已隐隐可见细密的汗珠,张了几回嘴,都没寻到能打破这沉寂的话题,又讪讪闭上。

张延龄的头再次垂下,只盯着玉佩上的络子,一言不发。

这一刻,张家兄弟是相互怨怼的。

张鹤龄心里暗骂张延龄,平素看你口舌伶俐的,说你一句能回嘴十句,这会儿怎么装起哑巴来?!光用猫啊狗的哄寿哥开心有个屁用!人家现在要皇家别苑,你拿什么给!还不好好哄了他去!

张延龄则在心里骂他大哥,榆木脑袋,叫你好好给寿哥准备几个好玩的东西,你又不肯费心思。寿哥多好哄的一个孩子,这下可好了,你省银子吧,反折几百万两银子进去,那皇家别苑,寿哥要是撒个泼,真就较真要这别苑,我就看你拿什么给!

寿哥身后的刘瑾,一如既往的耷拉眼皮装木头人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乐翻了。

刘瑾是瞧不上张家的,也没少在寿哥这里说张家豪奢的挑拨话。听寿哥张口就是拿别苑将张家的军,想来是听进去他的话了,他多少为自己对小皇帝的影响而沾沾自喜。

他眼角余光偶一扫,就见个小内侍在帘子外探头探脑,起初他只当没看见,后来僵持的时间长了,刘瑾揣度着,若这事真叫皇上摁实了,太后那边只怕也不好说,别说皇上没登基,就是登基了,还有孝道这一层,也是要听太后话的。

刘瑾当下就出来打了圆场,在寿哥耳边回禀道外头有人等着回话。说罢,还特地看了张家兄弟一样,拟卖个人情。

寿哥却没有打发张家兄弟退下的意思,甚至看也不去看,就随意挥挥手,喊外面内侍进来回话。

进来的却是刘忠,身后跟着两个端填漆捧盒的小内侍。

刘忠行过礼后躬身退在一边,小内侍们上前跪下将两个捧盒打开举过头顶给寿哥过目。

刘忠则在一旁解释道:“奴婢奉皇上旨意给太皇太后送蜜水,太皇太后十分欢喜,喝过也说好喝,又叫奴婢带着两样点心回来请皇上尝尝鲜。太皇太后说她那边都是酥烂的点心,怕皇上不喜,只这两样蒸糕还算小巧得味,请皇上莫嫌。”

寿哥一笑,示意了试食的太监过来尝过,无事后方捻起一枚龙眼大小四四方方的小蒸糕,仔细端详一下。

其实那糕平平无奇,不过是细白面的蒸糕,其上一颗红点,红白相称倒也好看,六个小糕摆在梅花碟里,也算别致。

另一款是金黄色的小圆蒸饼,粗粮所制显得有些糙,但闻着一股子清香,也很诱人。

这两样吃在嘴里都是淡淡的甜却宣软得紧,是老人家的喜欢的口味。

寿哥每样尝了一个,漱了口,笑向刘忠道:“还是老娘娘惦记朕,这些都是老娘娘最爱吃的东西。老娘娘近来身体可好些了?早晚可还咳嗽着?眼见也进了十月,老娘娘畏寒,那边的炭可备下了?刘忠,你待会儿往萧大伴那边说一声,规矩什么的要变通,一切以老娘娘身子要紧。”

刘忠先躬身应了,方道:“皇上放心,太皇太后瞧着已是大好了,董姑姑说早晚还有些咳的,没那般重了,前日太医才换了方子,去了两位药,是轻了的。太皇太后精神也好,奴婢去时正在听人读经,太皇太后让奴婢问皇上好,又嘱咐奴婢们好好照料皇上身体,不要让公务累着皇上。”

寿哥颇为动容,又是感慨一句:“还是老娘娘惦记着朕。”

说罢,好像忽然看到了张家兄弟还在似的,他似笑非笑吩咐道:“两位舅舅若没什么事情便去与母亲外祖母说说话吧。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多陪陪她们。”

张家兄弟也不是傻子,皇上当着他们面这番举动,无疑是在表明宫中可还有一位位份高过太后的太皇太后在!

这位王太皇太后,再是不声不响,也是宪宗正经的册封的皇后,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可不比周太皇太后那样贵妃晋的太后,在礼法上,是稳稳站在太后之上的。

那句“好不容易进来一趟”也是大有深意!张家兄弟年少时原是宫中常客,只是长大了有了诸多避讳才进来得少了,那也要旬月进来一趟给金太夫人请安的。如今小皇上这句话……

张家兄弟背心都有些发凉,张鹤龄咬着后槽牙,强笑着装傻试探了一句道:“皇上,不是叫我们过来商量如何与内阁说盐引之事么?”

寿哥脸上笑容淡了淡,又捻起一块蒸糕,漫不经心道:“哦?那大舅舅有何教朕?”

张鹤龄凝视了小皇帝片刻,低下头来,只道:“……臣不敢。”

寿哥好似没听到张鹤龄恭顺模样,仍道:“那大舅舅不去陪母后外祖母,这就要出宫了吗?也好。那蜜水还是挺好的,大舅舅、小舅舅也带些回去吧,想来母后也是高兴的。”

张鹤龄后脊一僵,想说我们还是去太后那边吧,寿哥却已经自顾自的吩咐起刘瑾来:“快吩咐人去母后那边再讨两罐子蜜水来,两位舅舅要出宫带着。”

张鹤龄再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行礼告退。

张延龄似浑不在意,还笑道:“皇上,那豹子和鹰明日就先叫人送进宫来?免得万寿节叫那起子御史瞧见又要啰嗦。”

寿哥绽出个大大的笑容来,道:“小舅舅且先把那鹰送进来吧。豹子嘛,如今宫后苑也跑不开,且就在坤宁宫后,母后怕也不放心,又该教训朕了。”

这话又绕回皇家别苑来。

张延龄再不敢轻易接话,讪讪的应了一声,又被张鹤龄瞪了一眼,心下也是有气,不快的退下了。

刘瑾一早吩咐了刘忠亲自送张家兄弟出宫,以免两人再往坤宁宫去。

不过这边发生的事也是瞒不住太后那边的,皇上身边还不知道多少太后的眼线。

待人走了,刘瑾忍不住低声向寿哥道:“这事儿,皇上还是有些着急了。这般说了,岂不是伤了母子和气?”

寿哥面对他的挑拨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丘聚呢?叫他过来。”

昔日寿哥身边的大太监丘聚如今调到了东厂。

现下提督东厂乃是弘治的心腹太监王岳,弘治虽没取缔东厂,却让王岳这个刚直之人提督东厂,最大限度上让东厂不再重复当初的凶名。

但刘瑾知道,寿哥对王岳却没甚好感的,早有用伴着自己长大的心腹丘聚顶替了王岳的心。

刘瑾是靠着打压东宫一众内官才有今日地位的,对于任何一个内官冒头都是不满的,尤其是丘聚与他也不那么对付,听得寿哥找丘聚,心下便是不快,面上不动声色问道:“皇上这是要……”

“问些事。”寿哥只随意一句,又吩咐,“明儿叫牟斌也来一趟。大伴去罢,不用陪我。”

牟斌正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

刘瑾实在摸不到头脑,见寿哥专注在那两捧盒点心上,不愿理人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下去,吩咐人去找丘聚。

寿哥手里摆弄着小巧的糕点,心中叹气,父皇之外,原是老娘娘(周太皇太后)最疼自己的,如今父皇和老娘娘都去了……

寿哥一时心里难过,不觉沁出泪来,脑中满满是先皇当年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尤其是后来,先皇身体不好了,大约自己也是知道的,因此总是急着想把所有的都教给他,他有些听懂了,有些还糊涂着。

现在……寿哥抹了一把脸,直勾勾看着手中点心。

王太皇太后一直是不声不响的,与宫中诸人都是疏离冷淡。对寿哥,算是很好的,可也不像周太皇太后那般亲近,总像隔着什么。

王太皇太后有三个弟弟,长弟王源成化二十年才封的瑞安伯,弘治六年才晋的侯;次弟王清弘治十年才封的崇善伯;三弟王浚如今还没个爵位,只挂了个左都督的虚衔。

由此可见圣宠委实一般,也难怪比起周家、张家,王家简直低调得不像话。

“这样可不行。”寿哥喃喃自语道。

他从前根本没想过这些,对于嚣张跋扈的外戚有着本能的反感,只觉得他们都是硕鼠蛀虫,破坏皇家声誉。为此,后来他与父皇不止一次谈过。

直到坐上了这个位置,回想父皇从前的行事,和最后含混说的那些话……父皇捧起张家来,固然是父皇母后伉俪情深,却也未尝不是以张家对抗成化朝都跋扈的老牌勋戚周家。

帝王心术,要的是“平衡”二字。

周太皇太后过世,周家眼见势颓,其他勋戚人家更不成样子,只剩张家一家独大。

且如今,张家是皇帝的“舅舅家”,气焰更盛往昔,这样的外戚这可不符合帝王的要求了。便是不因与张家种种恩怨,单纯作为一个皇帝,寿哥也是要压一压外戚张家的。

盐引可以给,不过不是张家大喇喇来拿。

皇家别苑,可以是句玩笑话,不过不是张家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抹没的。

碍着太后,碍着寿道,他能敲打,却不能直接出手。

那便要寻一家出来能与张家抗衡的。

寿哥叹了口气,捏碎了点心,王家……怕是实在提不起,难道还只能用周家?

不知他的皇后,又是怎样一个人家。

隐隐的,寿哥有些期待起他的皇后来,又想起张家的那些算盘,只怕近期内,张家就要送小娘子进宫了吧?

寿哥冷冷一笑,将满手碎渣丢回捧盒里。

那他就看着,张家怎么闹这个笑话。

他的后宫,岂能再许张家插手!

(本章完)

581.第580章 多方角力(六)

第580章 多方角力(六)

弘治十八年九月二十四。

新皇十五岁生日,万寿圣节。

虽然是小皇帝坐上皇位以来的第一次过寿,本应办得隆重,但大行皇帝梓宫还停在紫禁城尚未发引,也就不好大办,因而免了文武群臣及外夷人员贺,止行五拜三叩头礼。

本是要连宫宴都一并免了的,但太后那边下了懿旨表示宫宴还是要开的,她这边也会让一众内命妇携女入宫赏宴,因此皇帝那边也是设了宴,只是规模缩小很多。

众人心里明白,张太后这是要为小皇帝选后选妃,找个借口罢了。只是大行皇帝还未发引,此时设宴多少还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不过也由此可见太后娘娘心急到何等程度。

张家的消息也没瞒人,早在两年前就开始不断接亲戚家的女孩子到府上调教。如今急慌慌要送人进宫,为的就是抢在皇上大婚前,在宫里呆上一年半载的,培养培养感情,他日便是不能为后,也要强占个宠妃的位置。

若有了帝宠,诞下皇子……便是宣宗朝旧事重演。

和张家打着同样算盘的勋戚人家也不在少数。

虽大明除开国几代皇帝之外,后宫都在民间选,勋戚自家千金是没法选,但还有旁支,还有亲戚家姑娘,翻几个适龄的漂亮姑娘出来还是不难的。

张太后自然是要推张家人的,可后宫这样大,怎可能各个妃嫔位上都是张家人,只要能入宫,旁的,看天,看命,看姑娘自己的手段——不能得宠,于勋贵人家而言也不过是个旁支、亲戚姑娘,埋骨宫中也没损失什么;若能得宠便是一家子借力。

因此欢欢喜喜来赴张太后这宴席的人勋贵委实不少。

文臣那边反应大多冷淡,品阶高的是肯定不可能入选的,便本着带孩子进宫权当见见世面的心态;而品阶低的,若是无心此事,不是报女眷病了就是报女儿病了,不往宫里领也就是了。

杨廷和作为帝师之一,他的妻女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杨恬已然定亲,太后和小皇帝都是知道的,小皇帝还曾在定亲宴上凑过热闹。杨廷和也没甚好顾虑的,只叮嘱了俞氏谨言慎行罢了。

杨恬还是头次进宫,又因事出突然,只来得及学了半日的进宫礼仪,不免有些紧张,坐上进宫的马车,便是一副绷紧弦的模样。

俞氏见了笑着调侃道:“大姑娘也快快习惯了罢,姑爷是有大出息的,往后入了朝堂,与大姑娘挣个诰封,大姑娘日后年节少不得进宫。”

面上这样说着,心中不免担心,那边虽是尚书府邸,可毕竟老尚书已故,人走茶凉,女婿下现下不过是秀才,举人、进士一路考下来,正经需要些年头才能入仕。

杨恬脸一红,倒是放松了几分。

她原是个爽利性子,也跟着俞氏去过几家做客,并不是个怯场的,只是进宫因畏生惧罢了。叫俞氏这么一调笑,也放开了些,也稳住了心神。

俞氏见杨恬红着脸的腼腆模样,不由一笑,转而想起昨天沈家遣管事来说的事,不免又是一叹,道:“你也得多学学掌家,回去我再转些事情与你单独处置,明年年底亲家的孝期才过,你得后年能过门。徐夫人认的这个契女……依我看,徐夫人怕是要她先管家的。亲家三太太我瞧着是个软和人,不是能当起家来的。听说这位契女原是跟着相公在二老爷任上帮忙的,打理庶务是个好手,徐夫人既然认下她,便是要当个臂膀了。虽说她是个寡妇,到时候你一进门就能收回来管家的事,但到底也得多个心眼。这寡母带着独子,总是要为儿子考量的,到时候撕掳不明白,中间隔个婆婆……”

却是昨日徐氏已经正式认下何氏为契女,因无论尚书府还是何氏都在孝中,因此并未大办,只点了香行了仪式,请了在京的亲戚过来做个见证。

杨家这边不便请来,却也由大管家并徐氏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妈妈过去杨府知会明白。

沈瑞也特地写了封信,把何氏经历的种种以及徐氏的考量都解释了一番,只隐去了沈玲身残之事,只说狱中受尽酷刑自尽。

这信说是给杨慎的,实则都明白是解释给杨恬的。要不然家里平白多个过管家娘子,还是族中寡嫂,算是什么事?

杨恬见了信,得知何氏的悲惨遭遇,跟着掉了几回眼泪,既同情何氏,又赞赏她的刚强,对于徐氏能收何氏为契女,给她一个身份一个庇护,杨恬是打心眼里为何氏高兴的,可丝毫没觉得何氏管家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俞氏提起,杨恬颇不以为然,忍着提及婆家的羞意,笑道:“太太疼惜女儿,只太太也莫忧心。沈家是规矩人家,我听……听沈二哥提起这位契姐也说是位明事理的人。将来,女儿守着规矩,尽自己的本分也就是了。”

自杨恬定亲以来,俞氏就没少收沈瑞的孝敬,这些日子又带着杨恬管家,日日相处,倒真有了几分感情。

看着一派风光霁月的继女,俞氏不禁叹了口气,道:“大姑娘心慈,总把人往良善里想,可这人心啊……当年我刚进门时……哎,大姑娘还小,怕是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俞氏进门时候杨恬母亲已过世多时,杨家是宠妾蒋氏当家。

蒋氏育有三子一女,杨二比杨恬还大了半年,就可知当年蒋氏何等得宠。就是杨恬母亲也没少怄气,否则也不至于早早去了。

俞氏一个继室,又没个儿子傍身,从宠妾手里接过管家权,没少遭绊子受挤兑,着实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理顺一些,就是现在,也有不少有油水的地方是蒋氏的人把着,还不曾拔出来。

杨恬又何曾没吃过这蒋氏的亏,只是她自幼聪颖,又跟着哥哥读书,心中格局远非内宅女子可比,才不曾因怨恨扭曲了心智。

她也知道俞氏不易,这些日子相处,俞氏待她也着实不错,说视若亲女那是假话,但也是有些感情的。杨恬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俞氏冰凉的双手。

俞氏一怔,随即宽慰一笑,拍了拍杨恬暖暖的小手,道:“瞧我,净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姑娘别怪我,我也是一时想起来,给大姑娘提个醒。”

杨恬低声道:“太太的好女儿都晓得的。太太放心。”却不松开手,直到把那双手捂得暖烘烘的……

马车吱呀,晃晃悠悠载着这对继母女往宫里去。

而此时她们口中将来有大出息的姑爷,却正在府中头疼着。

*

沈府书房

今年的万寿圣节朝贺规模极小,三老爷这样的官职是轮不上入宫的,上司入宫,只留一两人看守衙门,其余都放了休沐,因此三老爷不曾出门。

此时,正和沈瑞相对而坐,都是紧锁眉头,就今昨两日得来的消息商量对策。

昨日沈瑾也借着参加徐氏认契女仪式过来了,他已去过贺家,却是一无所获,根本连贺北盛的面也不曾见到。

因着沈源续弦贺家女,沈瑾既知道贺老太太上京,登门拜访也是礼数所在。

贺家倒也没失礼,但门房客客气气表示贺东盛下朝回来就去访友了,不在家,贺老太太和贺北盛都因水土不服染疾,不好见客。

沈瑾也不是书呆子,懂得做戏做全套,一听说贺老太太和贺北盛“病了”,转身又备了东西来探病。

门房不敢怠慢,再往里禀报,末了,却是贺大太太这位“舅妈”出来待客。

贺大太太热情的与沈瑾寒暄,话里话外都是“误会一场”“贺家沈家世代联姻亲如一家”……诸如此类她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沈瑾只客气着,一句话也没接,少一时起身告辞时,贺大太太突然又说贺东盛曾多次去尚书府拜会,可惜尚书府闭门谢客,还请沈瑾看在“亲戚情分”上,当个中人,让贺东盛能亲自与尚书府表达个歉意。

“……这个伪君子!”三老爷听罢当即便骂了起来,“他几时登门致歉过?!”

“他是算准了,他来了也得吃闭门羹。”沈瑞若有所思:“所以索性不来,还放出这样的风声来,好显得我沈家得理不饶人?如他所愿,这次就绝不饶他。”

沈瑾道:“不知道贺老太太、贺北盛避而不见,是因着怕我探他们底,还是因着松江织厂的事记了仇。”

三老爷摆手道:“原也没指着一下就能套中贺五,不过是吓一吓贺东盛罢了。他现在把贺五、贺老太太都藏起来,就表明他怕了。这事儿绝不简单。我再派人去打探。”

三老爷便打发沈瑾回去了,随即立刻安排心腹长随去给埋在贺府的眼线送信,吩咐这几天要格外注意贺东盛以及贺北盛的动向,有了消息及时回报。

然这边消息没送回来呢,今早沈理那边遣人送来一个消息。——沈理须得进宫朝贺,且也不方便自己总往这边跑,因此只遣了心腹过来报信。

贺东盛在接触东厂内官胡丙瑞。

这胡丙瑞乃新皇身边大太监丘聚的干儿子,原在扬州镇守太监卢宁手下做事,因抄了闫家,他有京中关系,便被遣派带队押送要犯和闫家的银子上京。

银子经由东厂入了内库,丘聚得了新皇的欢心,连带胡丙瑞也得了赏识,被丘聚留在了京里东厂当值。

文官不论心底是否畏惧权阉,面上都必须或多或少表现出不屑来,好似这样才能抬高自己的身价一般,而巴结投靠权阉更是让文人不齿的行径。

尤其当下,内阁正看勾搭小皇帝一心玩乐的一应宦官不顺眼,各种弹章不断的时候,贺东盛接触东厂内官这个举动就太显眼。

而这个内官,又是抄了闫家,押送闫家主要人物上京的。

这一路上,此人是否从闫家嘴里挖出沈家什么把柄?

沈源立身不检,又是把闫家得罪得死死的,闫家又会不会夸大其词,甚至凭空捏造,往死里坑沈家?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三老爷终是叹了口气:“闫家嘴里是不会出来好话的。不过好在沈源是通倭案结案之后才回松江的,闫家再怎么攀咬,能牵扯的总是有限。”

沈瑞点点头:“只是,贺家想从闫家入手给自家脱罪,是不是也太儿戏了些?就算闫家牵扯了沈家,给沈家定了罪,也不代表贺家就清白了。”

三老爷冷哼一声:“没准儿还准备走宫里的路子。这些宫里的内官都是些通天的人物,若是下舌头搬弄是非……”

对此沈瑞倒是不怕的,那个“天”后日便要约见他了,他既面君陈词,就不会让他人轻易颠倒黑白。

但这些在没见过寿哥之前,也是不好同三老爷细说的,因此沈瑞只道:“这案子,最终还是三司会审。皇上既派了老师来松江审案,便是信沈家的,断不会轻易就听信了小人谗言。”

三老爷叹气道:“但愿如此。”

转而,他张口说了声“谢阁老”,却又闭口不谈。

沈理送来的这个消息,是从谢阁老家得到的。

那么,谢阁老将这消息告诉沈家又是什么意思?单纯的帮助女婿家,还是要刺激沈家去寻贺家把柄咬死贺家,好让谢阁老用贺东盛来狙击李阁老?

三老爷虽没说出口,沈瑞也明白的。

先前不过是在沿海常见不过的倭寇上岸,虽劫掠地方,百姓有所伤亡,却最终牵扯沈家,未尝不是李阁老门下狙击谢阁老的意思。谢阁老焉能不恼,又岂会不反击。

沈沧在世时,虽然三位阁老都有过拉拢沈沧的暗示,但沈家二房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不站队,不倾向于任何一位阁老;如今沈沧没了,沈家没有了京堂,可是有两个状元在,还有一门出色子弟,就是阁老提及沈家也要赞声“英才辈出”。

谢阁老现在把这样的消息送来沈家,怕也有试探之意,在沈家很可能被通藩的案子拖进深渊的现在,沈家只要表现出接受了谢阁老的“帮助”从而灭掉贺家、攻击李阁老,那就会立刻打上谢阁老的标签——想不上谢阁老这条船都不行了。

沈瑞瞧向三老爷,目光坚定:“三叔,谢阁老的深意想来您也明白。侄儿认为,这份‘好意’咱们不能领。贺家再怎么蹦跶,无凭无据也动不了沈家根基,况且已经分家,闫家就算拿了沈源的把柄,也危及不到整个沈家。如今,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谢阁老若是想找人弹劾贺家勾结内官刺探宫闱之类,凭他去,这消息,万不能是从咱们这边流出去。”

三老爷还真动过脑筋找几个御史朋友弹劾一下贺东盛勾结东厂之类,就算不能将贺东盛怎样,至少会断了他与东厂的联系,甚至他从东厂拿来的那些所谓“证据”也能轻易被抹作诬蔑陷害。

这样的御史朋友,田家的书院可是有很多。本就是勾结内宦这样的敏感事件,再肯出些润笔费,想找什么样的御史都不难。

听了沈瑞这些话,三老爷不由微微愣怔,半晌方缓缓点了点头。

沈瑞舒了口气,心里却盘算着,这件事是不是要告诉岳父大人一声。

还有张会的那张帖子……是不是要告诉岳父自己已经知道了寿哥的身份。

不过一回来便三天两头往岳父家跑,虽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但在这样敏感时刻,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又另当别论了。

沈瑞深吸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自己是不能去了,贺东盛这事及他所能想到谢阁老的用意还是要修书一封写与岳父知道的。至于寿哥……还是瞒下的好,见了寿哥之后再说罢。

况且,到底是寿哥亲自来见他,还是只让张会传话还不知道呢。

想起杨家,沈瑞不免又想到了杨恬。

太后召外命妇觐见之事,昨日来参加认契女仪式的亲戚女眷也都提了,沈瑞也由徐氏口中知道的。

想着恬姐儿这次是头次进宫,不晓得她会不会紧张害怕……

*

而此时坤宁宫西暖阁等宣的杨恬,没有半点儿紧张害怕,而是正坐在俞氏身后,听着一位翰林夫人与俞氏悄悄说着勋戚那边的八卦:

“……这不,就张家、王家宣进去了,周家还晾那儿呢,瞧庆云侯世子夫人那脸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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