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5章 此身最冥顽

“长河以北之卫的卢野,和长河以南之魏的骆缘,这真是一场宿命般的对决!”边嫱的声音充满感情,似咏叹一般,像是拉开了一段传奇的序幕,引领得观众万分期待。

她美丽的脸上如此热情:“他们同是武圣王骜轰开道路后所涌现的年轻一辈天骄,隐隐武道气运所钟——”

徐三悠然道:“说到武圣,无限制场可是有武圣的亲传在。这些年随他踏山蹈海的孙小蛮,也已经来了咱们的黄河赛场,正大放光彩呢。”

“无限制场又不归咱们解说,你给人家打什么广告呢……欸你别打岔啊!”边嫱语带娇嗔。

徐三哈哈一笑:“好好,你继续。”

“他们都在朝闻道天宫入座,也能算作同窗。”边嫱语速颇快,但吐字又很清晰:“他们性格迥异,出身完全不同。”

“一个是孤儿出身,被革新武道的卫怀卫老所收养,自小就展现出非凡天分。一个是魏地世家子,七岁就成为大将军吴询的亲传,甚至在幽冥世界都建过军功。”

“一个代表寂寂无名的小国出战观河台,一个代表雄踞长河南岸的大国踏上疆场。”

“一个是走新兴的丹田武道,一个是走气血炼脊的传统武道。”

她将全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这是过去没有资格登台的小国代表,和黄河之会老牌劲旅的较量。这是新旧武道之争,也是南北武道之争!”

……

苏秀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解说台,欣赏北地蔷薇对比赛的深刻见解。至于中山渭孙……不够深刻,他不欣赏。

听到此处,他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卫国可不是一直都没有资格登台。”

边嫱是他很喜欢的主持,凡是边嫱主持的比赛,只要有空就会追看,此时有几分不愿意被对方看低的心情。撇嘴道:“当初要不是……”

“哥们儿,慎言啊。”旁边忽有一个声音响起。

苏秀行扭头一看,这人长得有七分英俊,心下便先有三分不喜。指不定现实里多磕碜呢,才在太虚幻境里这么捯饬自己。

“兄台是?”他把清秀可人的堂妹拦在身后,才问。

那人悠悠一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苏秀行拂了拂衣角,淡笑道:“当今武道大兴,丹田起于‘理衡’,卫国蒸蒸日上,在下也薄有家财……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鄙人确实也不算沦落!”

“无妨。”书生模样的此人,潇洒地摆了摆手,便笑着离开了。

不得不说,这人漫不经心的笑容,真是极有魅力。

但是男人嘛,长得好看可没用。

不过经这么一打岔,他也没心思翻卫国的老黄历了。

确实该慎言……景国永悬于上,不曾有晦。哪怕只是在太虚幻境中闲言几句,牢骚还是怨恨,谁又说得清?

聪明美丽的边嫱姑娘,未见得真就不知道卫国的辉煌历史,或许这正是对卫国的一种保护……她真善良!

“哥,咱们出门在外,都低声些——这人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苏小蝶在一旁规劝。

苏秀行微微一笑:“无妨。”

我地狱无门出来的我怕谁?

“这人叫曾青。”苏小蝶又说。

苏秀行瞥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小蝶甜甜一笑:“我刚跟他交换飞鹤灵光了。”

太虚行者之间,以纸鹤飞信,称为“鹤信”,现在基本上已经取代了传统信道,成为人们寄信的第一选择。

行者之间只要交换飞鹤灵光,就可以彼此通信。或者知道对方的详细信息,也能单方面写信,当然对方是否接收,则是另说。

“哎呀啊!”苏秀行气得磨牙:“女孩子家家的,你要矜持的呀!”

不过曾青?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

‘曾青’在人群中走。

本届黄河之会如此盛大,暗涌也前所未有。烈火烹油之时,又何尝不是考验真金的时刻。

受某人邀请,他也来作为本届黄河之会的观察者。

凭他的手段,无论身在何处,其实都不影响这份临时兼职。况且幽冥已合现世,他即便是高卧玄冥宫,现世何人,但有消息,也是一言咒杀,一念勾魂。

但通过太虚幻境,看着台上现场,终究是更加地海阔天空嘛。

比赛他当然也看。

台上的骆缘温笃而缜密,十七岁的年纪,落子坚决,步步为营,很有吴询的风采。

与他同岁的卢野,则更是了不得,神壮江海,气吞如虎,已见几分宗师气度!

观战席上,喝彩声不曾停过。

‘曾青’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喧声入耳,人海汹汹。

他静静地往台上看。

前段时间听人说起过佑国——

好吧,就是听多管闲事的姜望说。

他自己是不曾再回去过,他和佑国的故事已经翻篇,永远没有后续。

但姜望去了。

为了筹备本届黄河之会,这家伙现世每个国家都走了一遍。

在许许多多的道属国里,佑国是同样平静的一个。

靖海计划已经结束了。

佑国的命运也结束了。

拥有霸下血脉的巨龟,永远地沉在了东海。

对佑国的统治者来说,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不再需要供养恶兽,不用想尽办法揪出天才去填兽口,少了很多麻烦。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不再有那么多利用价值,也就失去了相应的扶持资源。往后需要什么,都得自己去争取。佑国的老爷们,皮娇肉嫩,哪里忙得过来。

对普通的佑国百姓来说,生活从死寂的平静,变成流动的波澜,或许会更好一些吧!也许更坏?

唯一确定利好的是佑国未来有可能诞生的天才——他们人生的终点不再是兽口,而是人间至高、永恒悬照的天京城。

天京城是一轮太阳,是一张悬挂在所有道属国天才前面的大饼。

‘曾青’并不关心佑国。

但比赛如此精彩,观众如此喧嚣振奋,他也不免会想——

如果当初就有随处可见的太虚角楼,有太虚公学,有《太虚玄章》,有朝闻道天宫……

那么真正的曾青,那么曾经的尹观,会不会人生不一样?

如果当初的黄河之会就是这样开放名额的,广纳天下之才。那个出身于佑国下城二十七城,寄人篱下的尹观……是不是也有可能走上观河台,在灿烂的天光下,接受人们的欢呼呢?

有没有可能跟来自庄国枫林城凤溪镇的姜望,交锋于天下台上?

“漂亮!!”‘曾青’喝起彩来,慢慢地鼓掌。

……

……

薄薄一张纸,载着新鲜出炉的黄河之会外楼场四强名单,飘落天下,如飓风一般冲击着人们的认知。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波澜不止今日,但今日尤其澎湃。

往常这黄河之会的四强赛,都是霸国之间的角逐。偶尔有签运不佳,六大霸国捉对厮杀的情况,才会在四强之中,漏掉一个席位。

这个席位也被称为“幸运签”,从来都是在几个大国和区域强国间轮转。

比如三九一九年的外楼场,魏国燕少飞杀进四强,一开始就被视为捡漏,拿到了那个“幸运签”。直到他强势击败荆国的中山渭孙,挺进决赛,才算证明自己。

比如本届内府场,强势杀进四强的辰燕寻,也是代表宋国这样的大国出战。

可是到了今年的外楼场,这四强之席,霸国却是只占据了两席。

一个是景国的于羡鱼,一个齐国的计三思。

其余秦楚荆牧之天骄,尽数折戟!

剩下两席,竟都旁落于小国之手——

一个是越国的龚天涯,一个是卫国的卢野。

黄河之会举办至今,有史可载的出身小国的天骄,在四强之中占据席位的次数,不过十指之数。其中有三次爆冷夺魁,两次在内府场,一次在外楼场。

但近两千年来,则未有一次。

现世秩序已经如此稳固,稳固到两千年未有!

尤其龚天涯是正面碰上了楚国的伍晟,强势将其击败,打得他鬼面都碎了、气血枯竭,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复仇之战——

那是八强赛里最受关注的一战,也被普遍视为最有含金量的一战。

相较来说,荆牧两国的外楼境天骄,都是不幸撞上于羡鱼而落选。颇有“中央大景威镇北方,使蛮骑不能南下”的味道。荆国那位输得太早,是在正赛开始就输给于羡鱼,拿到挑战赛名额后不服再战……遂再败。

秦国的外楼境天骄,则是在八强赛里被计三思三枪夺魂。

好歹都是输给了同为霸国的选手。

天下外楼天骄里,最闪耀的四席位置里,小国天骄据其二。

这让很多人都高呼“新时代!”

是不是所谓“大国天骄”“小国天骄”,从来没有什么不同,小国天骄欠缺的,从来只是机会?

是不是霸国的人才体系也没什么了不起。

修行这种事情,从来是看个人?

还是说……随着太虚幻境的急速扩张,随着《太虚玄章》、太虚公学等一系列大动作的开启和推广,不同地域、不同国家,人与人之间修行上的巨大鸿沟,已经被填平?

越国和卫国是如此相似,曾经都崛起过,辉煌过,也都被主宰一域命运的霸主国迎头痛击,斩断未来,以至如今泯然天下。

而它们都在废墟上新生……

前者成为“永革贵家”的理想田,后者诞生了风靡天下的丹田武道。

在越国最虚弱的时候,龚天涯毅然回到祖国,做起了田亩上的“农夫”,将他在暮鼓书院里学到的知识,灌溉在越地的田野,用他在书院里学到的剑法,保护他的家乡。

卢野也从未离开生养他的祖国,一直都在贫瘠的卫国,贫瘠地生活着,用汗水浇铸铜皮铁骨,直至长成如今模样。

时代……已经改变了吗?

有声音在惊问!

非止某一人,而是一种正在迅速形成的、已经相当广泛的心声。

“不太对啊……”大齐博望侯呢喃。

十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张纸——卢野,于羡鱼,龚天涯、计三思。

没太看明白。齐国这不是有一个名额吗?

至于桌上一堆从各处搜集来的情报,都是各种对姜望的夸耀,什么“伟业万古之类”,她倒也司空见惯,不觉得有什么了。

望哥儿本就是很好的人呐。

做点有益于天下的实在事情,被人们夸一夸很正常。说明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哪里不对?”她问。

此刻他们都在观河台的齐国使馆里休憩。

内府场、外楼场的四强都已经决出,齐国无限制场的参赛选手又已经出局……

此时重玄胜这个大齐领队,倒是迎来了难得的闲暇时刻。

“瑜儿想他干爹了。”重玄胜只眯着眼睛笑。

十四看着他怀里已经快睁不开眼睛的儿子,伸手抱了过来:“孩子困了,我先带他去睡个午觉。等会再去看他干爹。”

重玄胜只懒懒地往后一靠:“我也打个盹儿。”

……

太虚阴阳界中。

博望侯睁开了眼睛。

便看到一张凑到面前的毛绒绒的大脸。

猛地往后一缩:“吓!你吓唬谁呢!”

魔猿裂开獠牙锋利的大嘴,笑道:“谁还能吓着你?”

又随手拽来一张焰光熊熊的躺椅,放到了这胖侯爷旁边,直接躺了上去,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说吧!寻俺何事?”

这些天他也是无一刻能放松。

唯独在挚友身边,在这“太虚阴阳界”里,才能稍稍舒一口气。虽然只是一身一念之闲,也不免有几分幸福。

当然,跟青雨讲一些天子们的故事,也是似此般的心情。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

流星在天上一道接一道地划过。

重玄胜眯着眼睛欣赏美景:“本来没事的——如果你听我的,稍微做一下签,让龚天涯和卢野下去一个。”

诸身之中最是好动爱闹的魔猿,躺着没有说话。

重玄胜继续道:“现在都已经说你改变了时代。说你是当之无愧的人族旗帜,是这个时代的主角。说旧的时代要被你终结,新的时代将由你来开辟——”

魔猿这时才开口,但全无平时跳脱,反是有几分天相的端肃:“‘公平’是今天观河台上一切的基础。如果没办法保证这一点,今年的这一切都没有必要开始。”

“现今再说这些已经没必要了。你像是话本小说里范式的庸君,上中下三策里总是选择中策。”重玄胜摆摆手,幽幽地道:“现在的问题是——谁给你盖这么大的旗,想要将你埋葬在这里?”

“这个问题也没有必要再追寻了,现在一定不会有答案。”魔猿咧嘴笑道:“想要这么做的人,已经很多——爱我者愈众,恨我者愈众。”

“你倒是还能笑出来。”重玄胜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魔猿也好奇地拍了拍他的肚皮,一拍一荡漾,洒脱地笑道:“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然后面对所有我应该面对的。”

重玄胜使了暗劲儿,一把将这毛手打开,打得自己手疼,但忍着没吭声。

扭头看他:“看来是本侯多嘴了。你也算聪明,对危险不是全无预知。魔猿此身最跳脱,也最冥顽。你以此来见,已经说明了决心。”

魔猿哈哈地笑:“俺俩坐阴阳,眺星海,是顶峰相见,智者对话,理当心照不宣呀!”

他拍了拍自己毛绒绒的腹部,以示肚内有城府:“说出来不就落了下乘么,显得俺俩不够高深!”

第2666章 我当避嫌疑

“古来君心如天心,不与人间悲欢同!”

口口声声说自己多嘴了的重玄胜,不肯跟姜望作智者的‘心照不宣’,还是继续愚夫的多嘴。

“他们支持你主持这届黄河之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可我想都有一个前提在——他们相信他们的统治不会动摇,确定霸国的地位千秋永固。”

“但现在不断地有人在告诉他们,这种确定已经被动摇。”

“这件事情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否是事实,而在于它是否已经成为人们眼中的共识。”

他看着高处流星不断划过的交错的尾虹,:“皇帝们哪怕不这样认为,最后大约也会这样考量。因为权力也是共识的产物。”

“台上唱戏真不是简单活计,俺在台上脸都笑僵了,嘴里淡出鸟味,浑身不自在。”魔猿是坐不住的,仰躺在那里,仍然左扭右动,活泛筋骨:“下届俺自去也,管它水高水低!天下罪俺颂俺,想来只此一回!”

重玄胜沉默了一下:“跟皇帝们都说了吗?”

“早就陈词!”魔猿很有底气地嚷道:“无非再强调一回。”

博望侯均匀地摊在靠椅上:“但现在才说放权,恐怕也晚了。”

“赛事规则是剧先生定,相关商事黄舍利负责,巡场裁判大家轮换着来。诸国诸宗,各路菩萨都拜遍了,俺是见庙就推门,逢炉就上香。原天神那里,俺都去陪笑脸。本次大会的任何决定都是大商小量,太虚会议投票,钟先生一笔笔都记着——”

魔猿两手一摊:“俺这两手空空,何曾捏着权柄!”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明白自己走在多么危险的道路上。你也已经尽力把握分寸!本侯不想这么说——但你确实已经做得很好。”

“若是无人推波助澜,事情或许就这么过去了。当然问题不是消失,而是继续被掩盖。”

他的双手团进大袖里:“像你推行《太虚玄章》,像你推动太虚公学那样。”

“俺得纠正一点,哦不,两点。”魔猿竖起两根毛绒绒的指头:“《太虚玄章》的推行,是太虚阁的集体决定。太虚公学更是秦至臻的主意,我只不过是投了赞成票而已。校规是剧先生定的,教材是钟先生编的。山长是心向人族的幽冥神祇暮扶摇……”

重玄胜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道:“等到一切都爆发的时候,等到浪起船翻的时候,你也要这么跟人解释吗?”

魔猿无趣地收回手指头,略显委屈地道:“道理总归是要讲的嘛……”

他们仿佛在做“事发”时的推演,重玄胜是那个暴起发难的人,他不断辩解,不断地讲道理。终知难开口。

他曾经也会不顾一切地出剑,一旦觉得什么是正确的,就一定要拔剑维护那种正确。

但在他的人生历程里,已经有太多的人,用生命浇筑了他们各自的正确,而后他们的尸体和他们的“正确”一起倒下。

以此告诉年轻的姜望,要活着往前走。想要的正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自己走很长的路,将之镌刻在人生。

自古变革须流血,但只有一死,也是成不了事的。死亡有时候是抗争,有时候是“认了”!

还有一些人告诉他,每个人拥有的都不同,经历的都各异……一时的正确未必是长久的正确,个人的正确未必是集体的正确,你的正确不见得是他的正确。

所以在你觉得自己正确的时候,也是你应该警惕的时候。

今天他是这样如履薄冰地往前走!

希望自己在真正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不要“犯规”。现世有其秩序,犯规的人会被秩序清除。他见过太多了。

他也确实一直盯着那些不可触碰的线,在晃晃悠悠前行的同时,尽量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就像重玄胜所说,前提是“无人推波助澜”。

可既然已经有了《太虚玄章》,有了太虚公学,有了朝闻道天宫,有了治水大会……

再到今天的黄河之会,爱他者如此之众,恨他者……又怎么可能“无人”?

“当今世界的权力根本,是超凡的权力。天下台上名次更替,就是最直观的超凡体现。”重玄胜捻了捻自己身上紫色的侯服,叫姜望清醒一点看清楚。

“若真君非霸国独有,天骄非霸国独名。则上国何以显贵,霸国何以言威?”

“你当然可以说《太虚玄章》不过是中庸之法,不过推举至外楼境界,你已经非常克制。你也可以说太虚公学只是传授基础修行的学堂,动摇不了什么天下。”

“我也当然知道辰燕寻、卢野、龚天涯,都不是依靠这些拿下今天的四强席位。”

“但你的‘说法’,和我的‘知道’,都没有意义。”

“人们已经不可避免地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重玄胜摇了摇头:“不要忘了当初咱们第一次上战场。纪承为什么只是外楼境界?真是他没有神临的资质吗?”

魔猿理所当然地想起当初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将,想起他演练过很多遍的老将迟暮之剑。

而重玄胜的声音道:“是大齐不许!”

他扭过头,看着魔猿赤色的眼睛:“齐国,只是六大霸国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啊呀,换个人聊吧!俺是坐不住!”魔猿一拍屁股,窜身不见。

从那渐散的火光中,走来不断变幻面容的众生僧人。

他往躺椅上抬脚,先解释了一句:“虽然动念与你在太虚阴阳界相见,应当不会被任何力量察觉。但还是换一换身,让正在主持比赛的本尊那边,更没有破绽。”

众生僧人盘坐下来:“今与博望侯论道。”

重玄胜大手一抬,以此延请。

众生僧人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当今世界的权力根本,是超凡的权力。我很同意这句话。但超凡的权力,有更具体的答案——是开脉丹。”

“开脉丹的源头,始终在几大霸国的掌控之中。开脉丹的体系,就编织在现世权力的外衣里。”

“关于开脉丹的分配权力,我从来没有触碰。”

“本届黄河之会更是大量削减了万妖之门后的利益分配,才换来各国各宗乃至天下散修皆能登此台——事实上随着神霄战争临近,万妖之门后面现在划分的已经不是利益,而是责任。”

“往前追溯,哪怕我的义兄杜野虎在庄国发起的启明新政,我也没有任何参与,只是坐观他们成败。这些年来,最多就是在郑国皇帝吸血百姓的时候,我考虑到顾师义的旧谊,递了一封信。而我于郑国无所求,无所得。”

他极认真地道:“我不曾触碰到他们的权力根本。”

重玄胜只问:“去信郑国,果真是为了顾师义吗?”

众生僧人道:“为天下百姓,那是皇帝的事情。我果真是为了还顾师义赠书之谊。”

重玄胜道:“权力的本质是掌控。极致的权力要有极致的掌控。在六合天子的无上伟业里,一丁点触及权力的苗头都要掐灭,绝不会在你真正触及权力根本的时候再动手。”

“便以英明神武的大齐皇帝为例。”

“你知道为什么他后来跟你反而亲近吗?”

“因为你招人喜欢?”

“华英宫主都不能跟他经常嬉皮笑脸!”

“因为你可靠?”

“你比长生宫主还可靠吗?”

博望侯的眼神咄咄逼人:“最根本的原因不是你有多么可靠——而是你离了齐!你不在临淄了,临淄才拥抱你。”

他的咄咄逼人不是威迫,而是要让好友放弃一切幻想。

而众生僧人只是坐在那里,笑着道:“我说不过你。”

“你没有了影响权力的机会,权力者才有可能对你敞开心扉。但你也不要以为那一点温情就是真相,他的心里有一座天下,你觑见的不过是一个角落。那或许是真实的,可是太微不足道了!”

博望侯残酷地道:“尔今以僧相来对,是想学世尊吗?世尊的结局,你是知晓的。祂已通天彻地,仍未能翻倒乾坤,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他又叹一口气,劝道:“望哥儿,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现在还来得及。”

“卢野和龚天涯当然可以被淘汰,外楼境的魁首当然可以是景或者齐。”众生僧人笑着说:“只要于羡鱼或者计三思真的取得胜利。”

“我不是觉得计三思赢不了,但赛场上生死一瞬,什么都说不准,我是怕意外……”重玄胜说到这里就沉默了。

公平就是不要有前定的结果,公平就是允许意外发生。

怎么可能没有意外呢?只要姜望坚持赛场的公平,平等地给予每个参赛者机会。意外不在此处,也在别处,不在今天,也在别天。

“天下群聚于此,因为我承诺了公平。他们如约而来,我岂能不信守承诺?你说的我都懂,响鼓不用重锤敲,贫僧也略有智慧。”众生僧人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肚子,模仿敲鼓,一闪身走了。

重玄胜猛地追起身,一抓自是空,唯有躺椅嘎吱响。顿时着恼:“你的地盘,也不换个好点的椅子!”

……

……

事实上在公平框架下允许发生的意外,要比重玄胜想象的更猛烈。

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大世。现世秩序的稳定,超凡道路的发展,前方开路者的高歌猛进……种种原因叠加,导致天骄的井喷是一种必然。

而姜望所主导的本届黄河之会的种种革新之举,直接让现世四方在强国之外的那些璀璨星辰,放光华于观河台!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四强名单,要比外楼场更颠覆人们的认知。

四强名单是——

楚国左光殊,武圣真传孙小蛮,三刑宫真传吴预,景国萨师翰。

如果说小国天骄进入四强,已经两千年未有。

散人和宗门天骄入席四强,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以前连登台的机会都没有,现今甫一登台,却一路过关斩将,剑指魁名!

今事如此,往事何然?

是不是那些不允许宗门天骄登台,不允许散人登场的时代,有太多本该光耀天下台的人物,被历史埋没了?

国家体制是不是并没有助推时代,反而是一种禁锢!?

很多嗅觉灵敏的,都渐渐感到气氛的变化,但只要看一看是什么人在主持比赛,便觉得不会有问题出现。广大观众则是在越来越精彩的比赛中,愈发高声喝彩,愈发人心振奋……

整个现世都陷在一种狂热的气氛里,七月开始的黄河之会,像是一场蔓延了整个现世的盛大节日。

便是在这样的暗流汹涌中,黄河之会结束了所有的前期决选,迎来了魁名赛。

四强赛的顺序是内府场、外楼场、无限制场,到了魁名赛,则是反着来。

因为内府场是关注度最高的比赛,为了尽可能留住观众,卖出更多门票,黄舍利毫不为难地把它作为压轴。

在魁名赛结束,内府魁首登天展旗后,黄河之会赛事组还特意安排了一些“游脉挑战赛”之类无足轻重的演出,作为“送客戏”。

天下无限制场,为天下开场。

左光殊平静地睁开眼睛,准备出发。

熊静予为他送来魁赛的华服,屈舜华为他戴好了玉冠。

蔚然神秀的贵公子早已经长成,今年二十九岁的他,踩着传统上说要立业的门槛,正是人生中最精彩的时候。

他倒是并不知晓最近的暗涌。自从正赛开始,他就进入了比赛状态。

与比赛无关的任何信息,这段时间都不会接触到他。

曾经没日没夜地泡在太虚幻境的论剑台上,不管姜望什么时候进入太虚幻境,都能联系到他……

太虚幻境【灵岳】之名,被很多人称为“武疯子”。

而现在,他要让人认识另一个他。

是左光烈的弟弟,屈舜华的未婚夫,左鸿和熊静予的儿子,左嚣的孙子,当今楚皇的表弟……但又不止是这些。

是大楚左光殊!

一身天子御赐的水蓝色华服,映衬着他美好的身段。天蓝色的玉冠,束着他黑亮的长发。步步登台,仪态无可挑剔。

他身上具有一切贵族应当具有的品质,承担着贵族所有应当的承担,就连与贵族割裂的楚煜之,也不能否认他的美好。

而今他登台。

汇聚大楚风流的他,无疑是无限制场选手里卖相最好的那一个。高贵,俊秀,华美。

他的登台也引起全场欢呼!以及由此蔓延开的,整个现世的纷纷议论。

一次抬眸,一个微笑,都让人呼吸紧张。他登台的这一幕,将是多少春闺深梦。

台上的主裁判,看到这样的贵公子,竟也恍惚了片刻。

他摇头失笑:“我当避嫌疑。”

遂下台去,请上暮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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