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围攻

大晋永嘉六年(312)九月初八,晴,一派天高云淡的秋天气象。

两只燕子抄水而过,一前一后互相追逐着,飞向远方。

南飞的大雁排成长列,迤逦而去。

从它们的视角来看,地面上一夜之间多出了很多营寨,层层叠叠,延伸至远方。

营寨之中,人如蚂蚁一般微不足道。

但当蚂蚁多到一定程度之时,场面又颇为壮观了。

晋汉双方步骑五万余人,在古老的遮马堤下争锋相对,试图一决生死。

这一战,十分微妙。

洛阳天子心神不定,连连降诏令邵勋回援京师。

平阳天子刚刚得到晋军渡河的消息,仓促之间召集群臣商议。

石勒在洛阳周边游弋,并突入洛水谷地,四处破坏。

汲郡、顿丘一带有贼人集结,似有所图。

王弥被连番催促,打算收拾人马,兵发洛阳。

洛南三关之后,府兵丁壮被大肆征发,已经耽误了秋播。

大河之上,漕船淤在敖仓,逡巡不进。

整个河南的消息灵通之辈,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事。

……

废弃的村落间,一行人策马而出,登上了高高的长堤。

领头一人手握长弓,对着不远处指指点点。

说是“匈奴大营”,其实营寨不止一个,而是六七个,各自间隔一定距离,如众星拱月般守护着最中间的一个营垒。

几天时间,他们拼命挖掘壕沟,修建土墙,在营寨外围构建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沟堑。

蔡承、金正、王雀儿、邵慎等将跟在后面,看得暗暗皱眉。

邵勋看了眼他们的神色,突然嗤笑一声,道:“贼人摆出这么一副被动挨打的架势,有何惧之?”

“赵固!”邵勋继续说道:“数年前不过一坞堡帅耳。其帐下兵卒,即便经历了洗练,战力有所提升,亦不过尔尔。”

“石勒!”邵勋又道:“昔年野马冈之战,我破其六万乌合。听闻其数年来练兵简卒,号称‘精锐’,但就这样的老底子,能精锐到哪里去?”

“匈奴骑军,看似人多、马多,但已被义从军打得胆寒。若我攻寨不利,其或掩杀上来。若攻寨大利,保管跑得比谁都快,尔等追之不及也。”

众人都笑了。

这话说得提气,让人心神振奋。但整個河南,也就陈公能说这话。

“这几日加紧打制攻城器械。”邵勋说道:“营垒不是城池,若这也拿不下,我看尔等也没必要继续吃武夫这碗饭了。王雀儿!”

“末将在。”王雀儿上前,大声应道。

邵勋为他理了理战袍,然后退了两步,仔细看着他第一批弟子中的佼佼者。

二十来岁的青年将领,却已是战场上滚了快十年的老兵了。

身板挺直、面容坚毅、性格方正,甚至可以称执拗、古板。

他的能力,在自己十年如一日的言传身教下,被人为拔高了,但也只能说合格。

其实这就够了。

天赋型将领哪那么好找,能培养出一个够用的大将已经不错了。毕竟据海量专家测算,打天下一个县的人才就够了嘛。

“此战,你为大都督,总领全军。”邵勋说完,将佩刀解下,递到王雀儿手中,道:“凭此刀,督军以下者尽可杀。”

“遵命。”王雀儿深吸一口气,用力接过刀。

他的双手十分用力,以至于指关节都发白了,昭显他内心的激动。

或许,还有沉重的压力。

为将者,哪有不承受压力的?这也是对他的一次大考。

“金正。”王雀儿退下后,邵勋又喊道。

“末将在。”金正虎了吧唧地走了过来,身上甲叶子哗哗作响。

邵勋一拳擂在金正肩膀上,这厮纹丝不动,稳稳地站在那里。

不枉这些年给他开小灶,人都要长成方的了,浑身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可能就比刘灵差一点。

“你为前军都督。”邵勋说道:“攻城拔寨,摧锋破锐,皆尔分内之事。”

“遵命。”金正昂着头,应下了。

临退下之前,还瞟了眼王雀儿。

“郝昌。”

“末将在。”

“你为后军都督,总领诸营辅兵,听候大都督调遣。”

“遵命。”

“满昱。”

“末将在。”

“你为游奕都督,统领骑军,听候大都督调遣。”

“遵命。”

“明白各自职差后,便各回各营,做好准备。”

******

在邵勋瞭望敌情的时候,匈奴主帅、渤海王刘敷也登上了营中高台。

他的目光被河面上的动静吸引了。

浮桥造得好快啊!

再有一两天,晋人就可将浮桥从河渚上直接铺设到北岸。

因为北岸没有铁链固定,浮桥看起来飘飘荡荡,不是很稳固,但终究是能过人的啊。

想到此处,刘敷的心情愈发焦急。

平阳的消息还没传过来,王彰劝他固守待援,重演一次新安之战,他答应了。

但事到临头,心情却没那么容易平静。

昨日晋军从西面开至,他登高瞭望,入目所见,到处是银色的长枪丛林。

这些兵装具精良,军纪严明,更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态度。

再对比一下己方大营中那些号称老卒的军士的模样,即便再不知兵的人也看出来了,他们不在一个层面——或许石勒部的步卒相对精锐一些,但比起大名鼎鼎的银枪军,还是差了不少。

“哗啦!”河面上又放下了一条船。

工匠们蜂拥上前,将两艘船的船舷牢牢固定在一起。

他们做得十分仔细,即便大战在即,依然不紧不慢,确保两艘船连接牢固了。

做完这一切后,有役徒扛着厚实的木板走了过来,将其铺设在船舱上方。

晋人要筑河阳三城、南北二桥。

中潬城已经完工,南城虽然尚未完工,但大体轮廓已经有了。

南城与中潬城之间的浮桥已经铺设完毕,这会在建的是中潬城与北城之间的浮桥。

“晋人船队动了。”有人指着河面上那数十艘顺流而下的小木船,出声道。

刘敷扭头一看,原来是安北将军赵固,遂问道:“安北将军老于战阵,当知这些船东行是做什么的吧?”

赵固胸有成竹,只是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只听他说道:“大将军,这些船本来在为邵贼载运兵马、粮草、器械,而今东走,多半是邵贼认为军中粮草够了,便放他们去下游,继续载运兵士。”

此言一出,在场的每个人都没好脸色。

赵固说出了大家最担心的事情。

晋军在南岸有城池、有营寨,驻扎了不少兵,若用船将他们运过河,哪怕一次只运一两千人,也是个麻烦事。

“下游的便桥还在修吗?”刘敷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他指的是那个被两次冲毁的简易浮桥。

“还在修。”王彰说道:“也是这两天的事情,或与战事有关。”

“可真是锲而不舍啊。”刘敷一掌拍在栏杆上。

众人尽皆沉默不语。

刘敷定定地站了一会,觉得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他得自救。

思索一番后,吩咐道:“传孤将令,把河内、上党送来的钱帛、皮子点计一下,作为赏赐分发下去,激励士心。”

说完,又道:“孤平阳府中尚有百余姬妾,皆有绝色。如此大争之世,留之何用?不如拿来赏赐勇士。尔等即刻便晓谕全军,孤说话算话,杀敌前列者可得美人、钱财厚赏。”

“还有最后一事。”刘敷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说道:“陛下不会弃我等不顾的,只要坚守数日,上党那边就会有援军过来。坚守旬日,河东定然大发兵壮,拊邵贼后背。到了那时,便是他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了。”

“遵命。”自王彰以下将佐十余员纷纷应命。

“石勒、王弥那边收到消息了吗?”刘敷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信使应已赶至。”王彰说道:“但应不应命,何时应命,末将亦不知也。”

“石安东、王侍中素识大体,应不至于此。”刘敷连忙说道。

他说得太快,反倒有点像在说服自己。

王彰暗暗叹气。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

渤海王前面有些指挥失当,但当邵贼强渡大河,抵达北岸后,感受到危机的他,真没出什么错招、昏招。

固守待援,便是他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当然,关键时刻,他也可以护着渤海王撤退。

营中尚有众多骑军,马匹也足够,想走就走,晋军还不到三千骑,等他们收到消息,这边早跑了。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能这么做的。

骑兵可以跑,步兵却跑不了,将他们全扔给邵贼,太伤士气了。

“就这么办吧。”刘敷悄悄握紧拳头。

他还没输,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他还给邵贼安排了惊喜,关键时刻能动摇他的军心。

是死是活,全看接下来的几天了。

九月初十,苍茫大地之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

刘敷、王彰等人再一次登上了高台,俯瞰西侧。

一支又一支部伍自营门而出,在双方营垒之间的空地上列阵。

邵勋一刻都不愿多等,攻城器械打造完毕后,第一时间就下达了总攻击令,然后交由王雀儿指挥。

他也登上了一处高台,大纛立于其下。

他觉得或许该说些什么口水话,给这场战争增添一点戏剧性、英雄气,毕竟戏文、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真实的战场,严肃、枯燥,如机器一般精密运行,冷酷无情,哪有这些废话!

第一支营伍五百人已经出列,举着大盾、长枪、步弓,沉默地移动着,准备上前卖命了。

在他们身后,是一幢又一幢的兵士,或热血沸腾,或惴惴不安,或歇斯底里。

但在严酷的军令约束下,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此刻都被裹挟着冲向前方,燃烧生命,博取那传说中极为渺茫的富贵。

乱世大潮之下,人如草芥,一点也不值钱。

(本章完)

第418章 一日破一寨

壕沟之内,积满了肮脏浑浊的河水。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样,顷刻之间,河水渐起波澜。

壕沟之上,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壕沟之外,痛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颍阳屯田军。

前面两排手执大盾,尽可能遮护着正面和斜上方射来的箭矢。

冲锋之时,盾牌上传来了密集的“哚哚”声,让人听得——尿意十足。

大盾后方不断有人闷哼倒地。

诚然,营垒不是城墙,首先高度就不够,其次寨墙上也站不了那么多人,居高临下的箭矢杀伤力没那么大。

但依然会死人啊!

他们这一波更是全军先锋,被重点照顾,冲锋的路上就有数十人被撂倒,待靠近壕沟时,伤亡已然破百。

“闪开!”什长孟丑大吼一声,背着沙袋冲了出去。

盾手们齐刷刷让出了好几个缺口,然后调整阵型,尽可能遮蔽前方射来的箭矢——动作有点乱,或许是平时操练不够,或许是紧张导致动作走形,但不管怎样,这时候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了。

背负沙袋的屯田军无遮无挡,前冲的路上,伤亡率高得惊人。

孟丑低着头,使尽全身力气奔跑。

他神色癫狂,双眼赤红,口中大喊大叫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他根本来不及注意,冲到壕沟边后,奋力将沙袋掷入水中,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溅起了冲天的水花。

“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其他袍泽掷下的沙袋。

但他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很多人被射死当场,甚至有人被后面冲来的人推搡进了壕沟中,大声呼救。

没人在乎他们。

头顶沙袋如雨点般落下,渐渐将其砸入水底,变成壕沟的一部分。

墙头箭矢射得更急了,但只一会,又明显减少。

往回奔跑的孟丑眼角余光一瞥,却见第二阵上来了。

大盾手居前,披甲弓手居后,慢慢向前挪动着脚步,朝敌军弓手聚集的地方射箭压制。

一时间,战场上箭矢横飞,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咚咚……”有节奏的鼓声由远及近,慢慢响起。

孟丑看了一眼,那是新打制的填壕车——说是车,其实就是前方、侧面以及上方加了挡板以遮蔽箭矢,靠军士从内部向前推进的粗笨之物罢了。

敌军弓手被压制住后,填壕车慢慢靠近壕沟,缓缓停下。

“轰!”车前方一块竖直的木板轰然倒下,横跨壕沟两岸。

军官们发一声喊,带着躲在车肚子内的十余人冲出,将灌满泥沙的麻袋、装满黄土的竹篮等等,一股脑儿扔进了木板两侧。

敌军弓手又冒出头来,拼死射箭。

填壕之人死伤惨重,狼狈退回。

掩护的银枪军士卒们看到敌军弓手方位,立刻将密集的箭矢投了过去。

营墙之上,不断有人栽落地面。

孟丑惊魂未定地撤回了出发地,最后扭头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热血渐渐消退,他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能活着回来,真好!

******

作为前军都督,金正登上了一处高台,瞭望许久。

第一批出发的颍阳屯田军已经退下来了,伤亡不下二百人——伤和死其实差不多,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去战场上救他们。

紧随其后的第二批由银枪军弓手及来自河阳的丁壮组成,规模更大,超过了一千三百人。

弓手负责压制墙头,丁壮赶紧填壕。

在他们的努力下,壕沟被填平了相当一部分。撤退之时,被从壕墙后冲出来的敌军追杀了一阵,死伤不下三百。

第三批河阳丁壮上阵了。

他们扛着木板,负责把最后一段壕沟覆盖上,免得凹凸不平的地面影响行动。

鼓声响起之后,千余人先是在军官的喝令下,小步快跑,尽量维持着体力。

靠近壕沟之后,发一声喊,将木板覆盖而上。

墙头再次射来箭矢,比之前已稀落了很多。

填壕的丁壮们欣喜若狂,手脚异常麻利。

壕墙后的敌军这一次没出来,只有部分弓手探头射箭,收割了一部分人命。

配合河阳丁壮的银枪军步弓手分出一部分,朝他们探头的地方射去。

箭矢又快又急,敌军弓手很快就没了动静。

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三百匈奴骑兵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从一处营门后骤然冲出,直朝撤退中的河阳丁壮践踏而去。

丁壮们猝不及防,哭爹喊娘地向后溃散。

乱跑乱撞之下,甚至把一部分在外侧列阵的银枪军长矛手都给冲乱了。

敌骑趁势掩杀过来,骑弓连射,马刀挥舞,畅快收割着人命。

“嗡!”密集的箭矢覆盖而去,近距离施射之下,敌骑落马者不知凡几。

等到义从军开始上马出动时,敌骑终于坚持不住,放弃了追杀,夺路而逃。

守军打开了另一个营门,放下壕桥,将其接应入内。

而在敌骑冲锋的同时,营内冲出一股步卒,携带火油、柴草,将覆盖在壕沟上的木板以及两辆未及拉回去的填壕车尽数点燃。

战场上火光冲天。

烟雾缭绕之中,尸体横七竖八,让人毛骨悚然。

金正下了高台,披挂上阵。

左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金正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想法,亲自点了一幢六百甲士,气势汹汹地上前。

先将跑得最快的数十人抓住,手起刀落,血肉模糊的头颅瞬间滚落地面,其中甚至包括几名被裹挟着逃回来的银枪军老兵。

这些人唉声叹气,但没有求饶。

虽说是被乱兵裹挟,但逃了就是逃了,没什么可说的。

哪个战场没有冤死鬼?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法不容情。

杀完溃兵后,其他人被一一收容,退往后方整顿。

金正则亲自带着六百甲士,驱使扛着大锤、铁锹的宁平屯田军,一波杀向了营墙。

******

“快!快!”渤海王刘敷也来到了这個被攻打的营垒,登高望远。

激烈的战斗让他大为震撼。

敌军只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蹚出了条直抵壕墙之下的路。

刘敷惶急之下,开始从其他营垒调兵,尤其是弓手,一队又一队调来,越多越好。

晋军又冲了过来,气势汹汹,一往无前。

及近,照例分出两百弓手,对着壕墙后及营墙上射击。

守军奋勇还击。

战斗直接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冲啊!”宁平屯田军齐声大吼,手持长枪、大锤、铁锹杀了上去。

他们穿过粗粗填平的壕沟,奔至壕墙外面,满脸狰狞。

壕墙内外,长枪捅来捅去,大刀挥舞不停。

不断有人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不断有人惨叫着滚落地面。

不断有人捂着胸口,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还有人挥舞大锤、铁锹,奋力破坏着壕墙,但砸着砸着,身体就被长枪捅穿,软倒在地。

尸体快速累积着,几乎要与壕墙等高了。

“杀贼!”一片耀目的甲光闪现,银枪军武士手持长枪大斧,冲了过来。

金正仗着重铠护身,硬顶着敌人刀劈枪刺,蹂身而上,撞进了壕墙后的敌兵人丛之中。

沉重的长剑在他手里快速挥舞着,仿佛小孩子的玩具一般。所过之处,一片血雨腥风。

银枪军甲士纷纷翻越壕墙而下,与敌兵战作一团。

营墙之上,石头、烫水甚至案几如雨点般落下,无分敌我,将绞杀在一起的双方给砸了个晕头转向。

壕墙之外,宁平屯田军的士卒们仍在破坏壕墙,将其一一砸倒、砸烂。

双方的弓手仍在对射,各有伤亡。

营门又打开了,数百敌兵蜂拥而出,准备绕后夹击。

就在此时,义从军骑兵飞奔出阵,直朝他们冲去。

敌兵犹豫了下,仓皇退回,没敢出营。

而他们这一退,战机稍纵即逝,壕墙下的绞杀已近尾声。

金正如同魔神一般,打到最后,重剑都卡在敌兵身体里了,他抽出环首刀,连杀数人。

敌兵被银枪武士打得狼奔豕突,向两侧溃散。

金正杀红了眼,追在他们后面,挥刀连砍。最后甚至擒住一名敌校,宛如大腿般粗细的胳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将其狠狠扭断。

营墙上的敌兵如见了鬼一般,不要钱般地把箭矢射向他。

盾手围拢过来,拼死为金正遮蔽。

宁平屯田军的人又扛来梯子,搭在墙头。

无数甲士手持短兵,攀爬而上。

墙头上的敌军纷纷退后,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各种钝器的士兵。

他们神情紧张,干咽着唾沫,偶尔有人扭头看一下营内,见到大批严正以待的长枪手、步弓手时,又绝望地回过了头,脸上浮现出疯狂之色。

“嗖!嗖!”耳边不断有箭矢掠过,时不时有人惨叫落地。

第一批银枪军武士已经爬上了墙头。

钝器齐齐挥舞而下,将立足未稳的他们纷纷扫落墙下。

又有人冲了上来,这一次扫倒的人就少了许多,双方直接混战在了一起。

两边的弓手都停了下来,静静等待这场血肉横飞的大战分出胜负。

刘敷在远处看得跺脚不已。

传令兵上上下下,不断传递着命令。

片刻之后,营墙上的守军已被一扫而空。

墙下的弓手骚动不已。

军官手起刀落,杀了几个大喊大叫之人,余众乃定。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直冲而上,在极近的距离之上,将站立着的银枪军武士成片扫倒。

刘敷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很快又被提到了嗓子口,因为第二批银枪武士登上了墙头,他们身披铁铠,举着大盾,一边勉力抵挡着箭矢,一边将长梯抽过来,安放在墙内一侧。

甚至于,一些人直接从墙上跳下,简直不要命了。

还有人拿着步弓,蹲在墙头,连连拈弓搭箭。

守军弓手早就吓得够呛,若非军官督战,这会已经跑了。此时被箭一射,草草还击几下,给银枪军制造了一点伤亡后,纷纷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在墙后列阵的守军长枪手亦喧哗不已,阵脚动摇。

下到营内的百余银枪军士卒手持短兵,顶着长枪阵就冲了上去。

“噗!噗!”敌军下意识刺出长枪。

尖锐的枪头有的被短兵隔开,有的为铁铠所阻,还有的则顺着甲叶缝隙,刁钻地刺了进去。

银枪军甲士的伤亡急剧增加,但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袍泽的倒地、身上的伤口通通感觉不到。他们只知道杀,只知道突破敌军长枪的阻截,只知道拉近距离,然后用短兵将他们杀个人仰马翻。

身后的墙头之上,不断有人涌入。

下到营内的军士越来越多,并且分出一部分人手去开营门。

敌军一支骑兵杀出,将这部分人冲了个七零八落,肆意碾压践踏。

后面的人继续上前,毫不畏惧。

营内空间狭窄,骑兵根本跑不起来,只能短距离冲刺一下,又有何惧?

他们围在失了速度的骑兵身旁,将其拽下马来,环首刀劈砍而下,如屠猪狗一般,将这些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斩落脚下。

据守营门的敌兵一哄而散。

银枪军武士奋力转动绞盘,只听“轰”地一声,壕桥猛然放下,溅起一地烟尘。

营门再被打开,早就等候多时的晋军蜂拥而入。

敌军匆忙组织了近千人,迎头而上,双方在营门处激烈争夺,血流遍地。

杀着杀着,战线一点点向内靠近。

“杀贼!”营门口响起了雷霆般的怒吼声。

浑身浴血的金正如同旋风般冲进敌军人丛之中,左劈右砍,悍不畏死。

刚刚放下壕桥、打开营门的银枪军士卒从侧面攻了过去,这股反冲击的敌兵顿时支持不住,向后溃去。

整个大营陷入了混乱之中。

刘敷直接下了高台,在亲随侍卫的簇拥下,从另一个营门溜走。

他走之后,守军无人指挥,各自溃散。

他们打开了各个营门,从四面八方逃走,神情惶急,溃不成军。

大部分人往中军营垒的方向退去,但抵达营下之时,却发现营门早已关闭,迎接他们的是大蓬箭雨,顿时无力地跌坐在地,哭喊不休。

匈奴骑兵掠过他们,奔向远方。

银枪军、屯田军士兵们从营门内追杀而出,将这些失去了斗志的溃兵尽数屠戮。

当杀红了眼的他们进一步奔向敌中军营垒时,墙头射来大片箭矢,这才清醒了些。

冷哼一声后,斩了一些头颅,收兵而走。

回到中营的刘敷惊魂未定,久久无语。

固守待援,固守个鸟!

只一天,就被攻破了外围营寨,中军营垒又能守几日?

他的信心已然动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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