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0.第1720章 后记(五)

太始洞真观玄道场。

赤泉丹井,绿云霜林。

金霞满玉户,虹彩上瑶台。

青风激荡于台阶之下,紫烟徘徊在玄盖之前,郁郁层层,层层叠叠,或为龙虎,或成麒麟,或凝如意,或化烟水。

天籁声起,四下沉寂,不见时光匆匆,自然定格。

陈岩头戴上景法冠,身披天灵仙衣,上面绣着天河之相,滚滚向前,幽幽深深,不见其底,他稳稳当当坐在碧游床上。

他用手一拨,顶门之上,浮现出亿万庆云,在上面,光明万丈,琉璃一片,自具洞彻,所有时空,尽在其中。

庆云之上,太始规则投影下来,或渊水之龙,潜而不动。

太始之主,规则之王。

陈岩目光一动,落在虚无中。

在那里,寒林陡峭,七宝悬挂。

日月横斜下来,落在龙鳞之上,有金钟之声,鸣之不绝。

有仙人环绕,不计其数,齐齐诵读长生经文。

中央位置,有一面容奇古的道人,长眉入鬓,神采飞扬,只是静静端坐,就有撼动寰宇之力量,他若有所觉,抬起头,眸子之中,有天青一色,日月交辉,白日升天,罪灭福生,绵绵长长,不见尽头。

难以形容的光明普照,激射在宇宙中。

所到之处,驱散所有,充塞左右。

轰隆隆,

两种不同的意念碰撞,倏尔间,有亿万空间生灭,在里面,一半是万气盘旋,一半是光明璀璨,相互争锋。

这样的争锋,不是单纯力量,而是在空间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每一个木石,等等等等,全方位的演变。

念起世界兴,念落乾坤灭。

两个人,一个是太始之主,一个是光明之主,都是金仙道祖,规则之王,亘古不朽,不生不灭,他们的交锋,不只是神通法术的碰撞,而是两人念起则有世界衍生,然后意念落入,进行争夺,看谁能够主宰所有。

要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

当然,很多时候,是不分轩轾。

毕竟他们已经返璞归真,归于先天规则上,而规则组成宇宙之筋脉骨骼,没有高低上下之分。

“咄。”

面容奇古的道人眸子中日月浮动,隐隐之中,有一盏宝灯浮现,其上蟠龙,其下卧虎,左右是细密经文,洋洋洒洒。

灯盏一点,晶晶莹莹。

光可鉴影,璀璨满目。

人看到光,可能会觉得明亮,耀眼,或者更进一步,会想到希望,等等等等,非常之多,可眼前的灯盏中的光,非常纯粹。

是的,看到光,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就是光,宇宙天地间唯一的光。

“本命法宝,”

陈岩饶有兴趣地打量,不愧是久负盛名的金仙道祖,他的本命法宝分明融合了一缕先天之宝的真意,虽然远远比不上自己的葫芦藤,可出奇地和他本身的规则和睦,这一点,只能说是洪福齐天。

不过自己有葫芦藤,配合五方玄黄明劫门,一守一攻,相得益彰,同样是令人羡慕。

其他不说,反正眼前的道人奈何不了自己。

“幽欻道友,”

陈岩声音朗朗,穿过时空,落在面容奇古的道人耳中,道,“上一个纪元我赢了,这个纪元我同样会赢。”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很有自信。

“未必。”

幽欻道人,光明之主,扶正自己道冠,眸子有光,洞彻万界,道,“上个纪元,前所未有,天运浩荡,劫数跟随,金仙之伟力,不可履凡尘,免得横生枝节。可在这个纪元,不同上个纪元,我们能够插手的地方不少。”

幽欻道人面上有淡淡的笑容,道,“紫阳你在面对这样纪元布局的时候,会错误百出的。到时候,会让你知道什么是量力而为。”

“是吗?”

陈岩反问一句,同样面上带笑,道,“那我们就看一看。”

“好。”

道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大袖摆动,他在天庭的后手被对方借着纪元之力拔掉,这个纪元,得让他同样吃个大苦头。

“看谁手段高明。”

陈岩想了想,屈指一点,一缕星芒自道场中落下,倏尔一转,消失不见。

莫名界空,半夜。

云上精舍。

周匝竹柏绿树,翳映阴森。

月自西来,枝不蔽影。

庭中央,有一株老松,其荫如盖,垂髻若老翁,在其下,水自泉中涌出,顶则下落,串串凝珠,明光玉波,如宝幢。

封九月正坐在松下,石床竹几,帷之纱幕,松色映得眉宇青绿。

他一身青衣,闭目平坐,握大拇指,眸子似闭非闭,微微引入泉中灵机,存于鼻中。

这个关头,重在微微,不令耳闻。

经文有语,小则生之门,大则死之路。

要不是不知道这个窍要,拿捏不准,不但无用,反而伤身。

封九月第一步将灵机存于鼻中,然后徐徐摄入,自上而下,沉入气海,渐渐积累,有充盈之姿。

少顷,气海已满,气满则溢出。

气在五脏六腑间回旋,稍一转动,声音汩汩然,若泉出珠涌。

封九月听到此声,知道火候已到,就张口吐气,意在绵绵。

不可急迫,不能中断。

整个过程,上秉乾坤,下存人身,一吸一呼,纳新吐故。

接下来,一呼一吸,再呼,再吸。

周天循环,从此开始。

好大一会,封九月始觉身热,于是睁开眼,身子轻摇,摆出五六个怪异的姿势。

或是侧身弯环,如若射雕,或举腰背,以手背托地,举腰收脚,令头着地,或如蟾半圆,以双手十指交叉,抱在脑后,蠢蠢若熊摇,等等等等。

每个动作,都引导气在四肢百骸中行走。

不时微响音发出,微不可闻。

大半个时辰后,封九月停下来。

此吞气引导的功夫,最重火候,修炼时间过长的话,身体受不了,有害无益。

正在此时,只听半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叫声远远传开,四下激荡,有金石之回音,然后环佩叮当,幽香细细,周凝竹骑鹤而来。

仙鹤稳稳停在松下,少女自鹤背上下来,云鬓雪肤,宫裙束腰,容颜精致,丽色入骨,她来到封九月的对面,自顾自在石床上坐下。

周凝竹看了眼松下的灵泉,眼睑垂下,挡住美眸中的异色,开口道,“封九月,朱师兄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不要再冥顽不灵,”

封九月没有说话,只是识海之中,出现一件经幢,里面有不同元气激荡,若云水一般,圈圈晕晕的,诵读不停。

封九月隐隐见到一个伟岸的人影居于元气中央,将自己引导到一个莫名的地方,与其中的巍峨相比,自己现世的蝇营狗苟实在是令人觉得无趣。

1751.第1721章 后记(六)

华阴县,李家大院。

周匝种植竹柏绿树,丛丛簇簇,翳映幽森。

在中央,有一株高大的老松,偻背而立,自顶部垂下一干,倒如小幢,小书生坐在松下,头戴小巾,身上是破旧青衣,正捧着一卷书,小声诵读。

道德文章,圣人之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书生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一松,一桌,一苦茶,凉风习习。

一风,一卷,一书生,字迹鲜绿。

松韵摇曳下来,四下青苔水重,若画家笔下冉冉铺开的画卷。

正在这时,粗暴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院中的宁静,继而大门被人蛮横推开,两个差役大摇大摆进来。

为首的差役,白鬓黑面,长颈高结喉,络腮胡子,相貌极丑,他进来之后,看见少年在松荫下读书,眼睛一瞪,脸上的横肉乱跳,样子非常凶恶,喝道,“李明天。”

书生猛地听到怒吼声,吓了一跳,等他看清来人,连忙上前,神情拘谨,缩手缩脚,行礼道,“小生见过邢捕头。”

邢捕头横眉立目,凶神恶煞般,劈头盖脸地问道,“典史大人叫你征收蛐蛐儿,你可完成了?”

听到这个,李明天是一肚子苦水,可他性格懦弱,不敢多言,于是道,“邢捕头,现在外面的蛐蛐儿早就被人捉光了。小生昼伏夜出,提着竹筒灯笼,在破墙脚下,荒草丛里,挖石头,掏大洞,办法都用尽,可是根本寻不到。”

想一想,一个弱书生,熬夜在荒郊野外挖石钻洞,累死累活不说,还得小心豺狼虎豹,生怕遇到猛兽,丧了性命。

其中的辛酸和苦楚,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李明天声音中有着哀求,连连作揖,道,“这差事,小生真做不来啊。”

“废物。”

邢捕头听完,不但没有任何的同情,反而是勃然大怒,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李明天瘦弱的肩膀上,把这个少年打得一个踉跄,吼道,“典史大人吩咐的任务没完成,居然还有闲心看书?”

李明天揉着自己发麻的肩膀,疼的要命,可他敢怒不敢言,小声道,“童子试马上要开始了,我得好好准备。”

“童子试?”

邢捕头面露不屑,又是一巴掌拍下去,骂道,“你这书呆子,考不考有什么两样?反正是考不上的!你老老实实当这个里长,给典史老爷办事,才是正道。”

李明天唯唯诺诺,心里却不服气,在他的心思里,自己将来定是金榜题名,名传天下。

“邢哥,”

另一个差役周小三年龄不大,尖嘴猴腮,透着一股子的狡诈,他凑上前,开口道,“典史老爷是让咱们来拿蛐蛐儿的啊,拿不到,咱们两个在大人面前也得灰头土脸。”

“对啊,”

邢捕头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跑题了,他豹眼瞪大,大嘴一咧,右手的铁尺握紧,看向书生,道,“快拿蛐蛐儿过来。”

“邢捕头,”

李明天本就瘦弱,铁尺的寒光照在他的身上,夹杂冷意,显得愈发弱不禁风,他忍不住后退,道,“我真找不到啊。”

“找不到就再去找。”

邢捕头非常暴戾,一言不合,手抬尺落,打得李明天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这个恶差役还不解恨,跟进一步,手中铁尺挥舞如风,一下接一下打在少年的身上,吼声如雷,边打边叫,道,“我打死你个书呆子。”

李明天抱着头,被打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痛入骨髓。

猴儿似的差役周小三抄手看着,不但不阻止,反而是满脸幸灾乐祸。

说起来,周小三和书生还算邻居,父母一辈交情也曾不错。不过李明天自小性子安静,喜好读书,知书达理,而他则是游侠儿,整日欺男霸女,游手好闲,因为这个,周小三以前没少被自己的父母数落。

现在见到父母口中的好孩子混成这个样子,他高兴啊。

好一会,周小三见李明天的惨叫声低下去,身子都不动了,才上前拉住邢捕头,劝道,“邢哥,停停手吧,别把这书呆子真的打死了。”

“嗯。”

邢捕头点点头,收起铁尺,用脚踹了下躺在地上的李明天,恶声恶气地道,“别在这装死。十天之后,我俩再来,你要是还征收不到蛐蛐儿,那大爷真的会打死你。”

邢捕头放完狠话,伙同周小三,又到屋里搜了一遍,顺手拿了一个笔洗,一把伞,才骂骂咧咧离开。

“造孽啊。”

“恶吏横行。”

“可怜的李家子。”

门外有围观之人,探头探脑的,只是慑于恶差役的蛮横,不敢进来。

他们见到这一幕,摇头叹息。

近些年,本来就光景不好,连年大旱,饿殍满地。

官员们不思抗旱救灾不说,反而只是因为宫中喜促织之戏,就要媚上,投其所好,将差役放出,在民间大肆征收蛐蛐儿。

差役是恶人无赖居多,趁此机会,狐假虎威,科敛丁口,肆无忌惮。

只在小小的县中,就有人家被折腾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现在来看,李家的这个小书生也难逃悲剧。

这个世道,好人难活啊。

到最后,见两个恶差役真的走了,还是有相熟的街坊看不下去,进了院子,把被打得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李明天简单料理了下,再将他抬到屋内。

“真造孽啊。”

街坊邻居做完之后,往外走,想到李明天的惨相,忍不住念叨,可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差役凶如虎狼,他们也无能为力。

不知不觉,天已近晚。

院子中,怪石滑洁,苔痕青青,杂花丛丛,半没草上。

光影斑驳,圈圈晕晕,摇曳生姿。

天光自小窗中过,照到屋内,可看到一个木榻,李明天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经没了呼吸。

两个差役和李明天的街坊邻居恐怕都没有想到,这书生最近由于昼伏夜出地去找蛐蛐儿,身子骨非常弱,被一顿暴打之后,受伤很重,年纪轻轻,就呜呼哀哉,命丧黄泉。

苛政猛于虎也,可不是虚言。

当最后一缕夕光消失在院子角落里,夜晚正式来临,屋中一片黑暗,外面的松柏叶影倾斜进来,不知为何,小小的陋室,居然给人一种难言的幽深。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昏过去的李明天的识海中,光轮升腾,琉璃晶莹,有无量的光运转,在开天辟地之中,陡然间绽放。

轰隆隆,

光一出现,立刻引动了藏在李明天不知名地方的紫青,隐隐之间,听到一声龙吟,然后一尊威临四方的神龙自云中探出鳞爪,神威无双。

“化龙诀,”

李明天本来就是有大运之人,只是原本潜龙蛰伏,现在经过光明之主的力量激发,立刻顿悟,瞬间滚滚无名之气垂落下来,顶门之上,显出珠帘宝幢,层层垂下。

“促织?”

李明天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面上有冷酷的笑容,恍若高居九重的帝王,须臾后,他手一伸,一引,自墙角前蹦出一个蛐蛐儿,形似蝼蛄,方首,长胫,梅花翅,身上有黑红色的纹。

很瘦小,可有一股子气势。

“天无道,可伐之。”

李明天用手点了点蛐蛐儿,眸子有神,自己以后会有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就从这里开始。

两日后,随着有意的传播,李明天手中的蛐蛐儿擅斗之名已经传出。

很快两个差役听到消息,他们立刻急匆匆赶来。

“是你们。”

李明天看见来人,剑眉一轩,眸子中有寒意。

“书呆子。”

邢捕头斜戴皂巾,满面横肉,用铁尺拍打着手掌,来到院中,居高临下地看向李明天,道,“把那只蛐蛐儿交上来,典史大人要。”

“典史大人要?”

李明天坐在松下,人在松荫中,森碧一片,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传出,道,“我这个蛐蛐儿,勇猛擅斗,世所罕有,直接上交给县太爷就是大功一件,为何要给典史?”

谁不知道,华阴县令求促织心切,只要够好,任何人都可求见这位平时深居浅出的县太爷?

“嗯?”

邢捕头蓦然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旋即大怒,道,“书呆子,你又皮痒了不成,敢这么跟本大爷说话?”

周小三跟在后面,跳脚大骂,道,“打他。”

“聒噪。”

李明天根本不在意这两个小人物,他们只不过比市井泼皮稍微强一点,在县中没有任何的话语权,根本影响不了自己。

“书呆子,你找死!”

邢捕头手持铁尺,咬牙向前,来到树下,对着李明天劈头盖脸就是一下。

恶风扑面,来势汹汹。

铁尺下击,隐有一种血腥气。

县里的这个邢捕头,平日里横行霸道,手中没少沾血腥,而这铁尺,就是他的凶器。

李明天冷哼一声,连身都没起,只是头一摆,让过当面一击,任凭铁尺打在他的肩膀上,如中铁玉,发出一声铿锵之音。

“啊,”

邢捕头大叫一声,他刚才是用尽全身力气,所以反震之力更大,让他双手发麻,一个握不住,铁尺掉到地上。

“疼死大爷我了。”

邢捕头跳脚,团团转圈。

“这,”

周小三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书呆子变成石头了,怎么老邢这样的壮汉打他一铁尺,反而自己抱着手大呼小叫?

“本来要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明天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尺,横在掌中,尺面泛起冷光,照在他的面容上,平添三分冷冽,道,“那就好好收拾你们一次。”

周小三看着慢慢走过来的李明天,眼前的书生没了以往的懦弱,而是步履沉凝,身姿如松,双目若闪电,有一种凛然的锐利。

刹那间,他有一种感觉,像是自己在山中遇到猛虎一样,背上的汗毛都惊得立起。

“看打。”

李明天用前世遗泽修炼化龙诀,已经洗毛伐髓,脱胎换骨,只是一跃,快如奔马,铁尺携带恶风,打在周小三身上。

周小三根本反应不过来,惨叫一声,被打倒在地。

他抱头翻滚,痛入骨髓。

“还有你。”

李明天跨步,铁尺再起,将跳脚的邢捕头同样击倒。

“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李明天想到前几日这两个恶差役对原主的毒打,目光愈冷,手中铁尺在他的手中每一下挥舞,都蕴含着大力,打得地上两人哭爹喊娘,痛叫不已。

“痛死我了。”

“快住手啊。”

“不要打。”

邢捕头和周小三满地打滚,痛哭流涕地求饶。

李明天根本不理,手下不停,只到把两个人打得奄奄一息,才手一甩,把铁尺扔掉。

“自作自受。”

李明天低头看着躺在地上伤痕累累的两位恶差役,没有任何的同情,他取来破布,塞到两人的嘴里,然后再用布条将他们困住,扔到角落里。

接下来,是生是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李明天做完这个,拎起竹笼,推开门,向县衙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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