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报复心极重

凶陋壮汉眨眼就走到了道人面前,几乎遮住了阳光,却十分有礼,恭敬拱手。

“先生游历到阳都了?”

“是啊。”

“能与先生在此相见,真是意外,又真是小人之幸!”

“缘分罢了,于足下于我,都是如此。”宋游抬眼看他,温和说道,又对他问,“足下又怎么出现在这里?”

“小人本是上街采买些东西,以后跑船用得着、海边又不好买的,忽然听见这边有喧闹声,心中好奇之下,便过来看看。”叶新荣如实答道,“没想到是那极乐神在这搞……在这散财,也没想到能遇到先生。”

“足下不是该在海边吗?”

“哦,本是该在沿海郡县的,不过此前托先生的福回来之后,一来大家都受累受惊了,二来短时间内我们也不敢再出海,贾船主便给我们分了一笔钱让我们先休息半年,等开了年再看海上情况。”夜叉后人恭恭敬敬说道,“小人祖父原先本就在阳州为将,小人也生于阳都,只是如今家境没落,小人也被贾船主请去护船,常在海上漂泊,家中无人,却还是每逢有空就得回来一趟,打理一下祖宅,免得房子烂了。”

“原来如此。”

“先生也是出来闲逛的吗?”

“算是。”宋游顿了一下,“听闻阳都有位极乐神,也想来见识见识。”

“原来如此……”

叶新荣拱手说道。

心中倒是有些奇异——

极乐神在阳都可是很了不得的存在,原本他对极乐神也颇为敬畏,可是想到那夜的场景,想到那数百丈长的巨龙和被劈开的巨浪,如今这位先生就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说起极乐神,忽然就觉得那个邪神也不过如此了。

“三花娘娘呢?”

“三花娘娘近些天有自己的事要忙,留在车马店的房间中。”

“先生住在车马店?”

“在下云游天下,有一匹马,只是当日未曾同游出海。”宋游微微一笑,“住车马店方便一些,也便宜一些。”

“原来如此。”

叶新荣想了想,犹豫再三,这才说道:“实不相瞒,此前与先生在海上一别后,船上几位管事的才后知后觉,觉得没有敢问先生洞府,也没有好好感谢先生救命大恩,后悔不已,前几个月还去浪州走了一趟,想打听清楚先生原在何处修行,一直很想再感谢先生一回。”

说着顿了一下,悄悄瞄向宋游:“如今几位管事的大多都在沿海郡县,贾船主倒是也回了阳都修养,不知……”

“在下不过一名云游道人,当日也不过随手为之,且平生最怕麻烦。”宋游与他拱手,“还请足下莫要向其他几位提及。”

“是!”

叶新荣拱手低头答应下来。

面上若有所思。

“不过相逢便是有缘。”宋游说道,“在下也想向足下问问极乐神之事,不知可否请足下喝一杯茶?”

“该小人请先生饮茶才是!”

“便边走边说吧……”

“是。”

叶新荣仍旧拱手答应。

心中顿时知晓,怕是那位极乐神命不久矣……

于是二人又找了一家茶楼,点了一壶茶,宋游并不饮,只听他说极乐神。

“实不相瞒,小人原先,也是遭过殃的……”

“也是散财吗?”

“和今日几乎一样。”叶新荣不由叹了口气,“当初小人还在阳都,自持一身蛮力与武艺,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又没有被贾船主请去护船,没有见识过那般神异的天地。那时极乐神也还没有被官府罢黜,在阳都信众极多,在下喝醉了酒,一时不慎,在酒馆内口出狂言,许是被哪个信众给听见了,告了密,于是就遭了殃,家中积蓄本就不多,短短片刻,便空了个干净。”

只从这句“许是被哪个信众给听见了,告了密”就能听出,自从常去海上漂泊之后,他的见识已远非寻常人可比。

至少知晓,自己在酒馆中随便乱说话,神仙是很难听得见的。

“那时还与今日不同。当时小人血气方刚,站在屋外呵斥人不许捡,别人见了小人就害怕,当真不敢捡,于是这些已经落在地上的钱财便又纷纷飞起来,飞得更远。小人伸手去抓,竟也完全握不住。”叶新荣叹了口气,“家母身体本就不好,全靠药吊着命,这么一来,又气又怕,又吃不起药,没多久就病逝了。”

“节哀……”

“……”

叶新荣端起茶杯饮茶,像饮酒一般豪迈,一口饮尽,摆了摆手,神情平静:“倒是此事过后,小人的名声传得更远了些,有人说小人痴傻也有人说小人不怕鬼神,贾船主听说了后,便请小人去护船,这么些年来,日子倒比当初过得好多了。”

“原来如此。”

“莫非先生有意……”

叶新荣不敢直视宋游,却也期待。

“在下精于此道。”

“先生才是真神仙,这东西,不过一个妖魔罢了。”叶新荣冷哼一声,随即话音一转,像是才忽然想起,又对他说,“不过说起这个,小人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不知何事?”

“此前我们从海外回来。由于海上不太平已经很久了,很多海商都急得很,所以贾船主一到阳都宅子,便有很多人来找。”叶新荣说起这事时有些为难又有些忐忑,悄悄瞄向宋游,似是怕这位不愿出名的神仙见怪,“一来二去,海上之事便传了出去。”

“在下到阳都几日,已经听闻过了。”宋游微微一笑。

“只愿没有给先生带来打扰。”

“足下请继续说。”

“前两个月,有个道士打听到小人的祖宅,来找小人,问起海上之事。”叶新荣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小人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小人听那位老道长说话的口风,好像认识先生,知晓海上那位道人就是先生,也知晓先生会来阳都,所以向小人打听先生。”

“哦?打听我?”

“是……”

叶新荣不确定的说:“那位老道长好像也想除这邪神。”

“他叫什么?”

“好像叫什么,文什么子。”叶新荣挠了挠头,“小人是夜叉后人,虽不似祖父愚笨,记忆力却也差得很。”

“文平子?”

“正是!先生认识他?”

“不认识。”

“那先生果真神通!”

“只是听闻过罢了。”

“那文平子说自己在城外天星观修行,说我有事,就去找他,或者在黄昏时候看见天上有鸟飞过,就用什么咒语喊鸟下来,然后给鸟说叶新荣找文平子,他就会知道。”叶新荣有些窘迫,“但是小人当时没有当回事。”

“天星观,记下了。”

“先生想要见他?”叶新荣说道,“那小人替先生去跑一跑腿就是了!”

“那也不必,太为难足下了。”

“这有什么?过几日才回沿海,近几日正闲着呢,先生可千万莫要与我客气。”叶新荣说完不待他回答,便问道,“先生住在哪个方向,哪条街哪条巷子,什么车马店,何时离开阳都呢?”

“至少要明年春夏才离开阳都了。”

“明年春夏?”

“休息一段时间。”

“那先生此后又住哪里呢?”

“也许会租个房子。”

“刷……”

叶新荣眼睛一瞪,立马直起身,推开板凳,恭恭敬敬行礼,一番动静惹得茶馆中不少人投来目光。

“小人祖上也曾显赫,虽将军府已经没有了,却也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常一直空置无人,就连小人自己也常年在外,只定期回来清理一下院中屋檐上的杂草,怕它无人住坏了,也怕有人鸠占鹊巢。”叶新荣郑重说道,“小人还有几日就将离去,宅子已经收拾好了,若是先生不嫌弃的话,便拿给先生云游人间、暂且歇脚。”

“足下何必如此?”

“空着也是空着,无人住反倒坏得快。”叶新荣顿了一下,“若能沾沾先生仙气,便更好了。”

“这样的话……”

“小人宅子也不小,正适合三花娘娘跑动玩耍,也能让先生养马方便。”

“……”

宋游只好答应了下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

宋游回到车马店。

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只三花猫蹲坐在门口地上,坐得端端正正,仰头盯着他,一张小脸上看不出表情,一条尾巴在身后左右扫动,看起来异常乖巧。

竟是已经来迎接他了。

“回来了。”

宋游低声说了一句,走进房门。

猫儿仰头把他盯着,又往外看了一眼,心中好奇,开口问道:“道士你今天去哪里玩了?”

“外面走了一圈。”

道人从猫儿身边走过,同时也问道:“三花娘娘的游记写到哪里来了?”

“唔……”

猫儿起身,迈步跟上,仰头问道:“遇见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三花娘娘游记写到哪里来了?”

“遇见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

道人稍作沉吟,随即淡淡说道:“没什么好玩的事,就是路过一条街的时候,看见一间屋子门窗大开,好多钱从里面飞出来,洒了满地,街上好多人都在地上捡钱。比三花娘娘赶海都轻松。”

“!!真的喵?”

“怎敢欺瞒三花娘娘。”

“怎么洒的钱?”

“我还为我们找了一间房子。”

“在哪里?”

“房子在东城。”

“钱洒在哪里喵?”

“在街上。”

“你捡了喵?”

“过两天我们就搬过去。”

“你捡了多少?”

“……”

宋游在床上坐下,自顾自脱鞋。

猫儿就坐在他面前,仰着一颗小脑袋,目不转睛的把他盯着,眼中的好奇简直藏都藏不住。

道人却不答了。

(本章完)

第454章 阳都初安定

“是别人的钱喵?”

“是也。”

“唔……”

难受了整整两个时辰的三花娘娘终于不再焦急于自家道士竟然傻到了在街上看到钱都不知道捡的地步,转而睁大眼睛,稍作思索,凭着仿佛与生俱来般的抠门神通,很快便与那户被散了财的人家产生了共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圆溜溜的。

“那个神真可恶!竟然抢别人钱!”

“是啊。”

“要是我们不信他,我们的钱会不会也飞走啊?”

“那三花娘娘要看好了。”

“唔……”

“不过三花娘娘神通广大,法力高强,与之齐名的安乐神便折在三花娘娘手中,想来这个极乐神也不敢来招惹三花娘娘。”

“这个好像比那个厉害!”

“三花娘娘怎么知道?”

“不会讲……”

“便是天赋了。”

宋游平躺在床上,随口夸奖一句,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很晚了,睡吧,三花娘娘,过两天要搬去新的住处了。”

……

寒冬腊月,雾重如雨,江南城巷,青石板路,白墙一家连着一家,不知多深。

有较为沉闷些的马蹄声。

一名拄杖四处张望的道人,一只仰头同样四处张望的三花猫,一匹驮着行囊的枣红马,还有飞来停在青瓦檐上的燕子,来到了这条小巷。

“此处清净也便利,屋中杂草小人前段时间刚刚除过,房中漏雨之处也修补过,房中一切先生皆可随意取用,无处不可开,无处不可去。若是开了年后便可以出海,小人至少怕也得明年年底才会回来了,若是不可出海,也会留在沿海郡县。”壮硕的夜叉后人递出手中钥匙,“小人今日便启程南下去沧渊了,先生住到什么时候想走了,把门一锁,钥匙放在院中石凳下就行,丢了也行。”

“多谢足下。”宋游恭敬道谢,“便也告知足下一句,海上海龙王大抵不会再如此前一样作乱了。”

宋游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对他说:“若在海上再遇风浪,或是遇到海龙王兴风作浪,无需再以牲畜献祭龙王,只需提前准备犀牛神像,一尊写上白犀大王席多,另一尊写上白犀大王席猛,届时分享祷告,呼唤他们名号,或许有用。”

“小人得记下!”

“在下房钱不够租金,这便算作给足下的回谢。”

“先生……”

叶新荣一时不禁表情复杂。

本身那日在海上就是救命之恩,救命之恩比天大,堪同再造,怎是自己引了一回路就能答复的?如今将空置的宅屋借给神仙居住,且不说神仙住了自家屋子究竟谁赚谁亏,就是把房子借给救命恩人住个一年半载,也是决然还不了的。

而方才神仙所说的办法若是真的管用,对于常年漂泊海上的海商来说,便不知该值多少万钱了。

双方互相道谢行礼。

叶新荣没有骑马,只用一匹骡子拉了一辆车,自己也没有带利刃,只在腰间别了一支铁锤,便拉着骡子,晃晃荡荡走远了。

宋游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浓雾中,只能听见车轮声响而见不到人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而扭头四下打量。

虽是武人留下的宅邸,但并不是武人自己修建,因此这座宅子仍然充满了阳都的精巧婉约气息。

宅子不大不小,却也比逸都那间小院更大,至少已经能称为“宅”了。

位于东城清净之地,周围虽不以达官贵人为主,却也多是阳都富人。门口小巷寻常清净,可只要出门,往左走到尽头,便是阳江河,河岸边多是青楼酒肆勾栏瓦舍,多烟柳娱乐之地。若往右走,出了巷子,便是一条大街,菜买什么都很方便。

这个地段宋游十分喜欢。

清净之余,又有人间烟火。

简直完美符合他的喜好。

斜对门也有一户人家。

三花猫四处转嗅,凑到了人家的家门口,透过门缝换着眼睛往里面瞅,忽又跑回来,对宋游说:

“那个房子里面没有人住,也没有耗子。”

“三花娘娘如何知晓没有人住呢?”

“没有人味!”猫儿严肃的抬头盯着他,似是不满他对自己的质疑,“里头被挡住了,三花娘娘看不到,但是闻得到果子烂了的味道!”

“这样啊……”

“三花娘娘说得对。”房顶上的燕子回头理了理羽毛,随意往旁边一瞅,开口说道,“这间院子确实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院中有棵果树,树叶和成熟的水果落了一堆又一堆,但是别的地方又没有长杂草。”

“别管人家了。阳都之大,多有能人,说不定是哪位高人的府邸。”

宋游说着,已进了宅邸。

枣红马立马跟随着他,从大门正中间走了进去,两边被袋胀鼓鼓,还挂着灯笼钓竿,都没有碰到门框。

三花猫扭头又看了一眼对门,一扭身,便也跟随道人跑进了宅子,顺便还以猫儿之躯关上了门。

燕子亦是一折身,飞进了院中。

进了两道门,便是院子。

院中空荡而宽敞,有不少空地,只是没有种花草,而且所有没有铺石砖的地方都用火烧了一遍,残留下了草木灰,以遏制杂草生长。

宋游转了一圈,十分满意。

尤其满意这空荡的院子——

不仅可以种些辣椒酸茄,也可以让马儿小幅活动,不至于逼仄。

这是他接受叶公好意的主要原因。

适不适合三花娘娘跑动玩耍倒不重要。三花娘娘本事高超,无论宅院大小与否,或是寻常楼房平房,亦或是荒山野地,只要她想跑动,在哪里都能上蹿下跳不停歇,只要她想玩耍,怎么也能玩得开心。倒是马儿,一直任劳任怨,为他驮重,在这方面却一直被他所亏待。

而要在阳都这种地方租个宅院,却又太贵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

宋游将被袋从马背上放下来,拍拍马儿说:“后面虽有马厩,但你也无需待在那里,平日在院中随意闲逛也可,出门跑动也可,随你心意。”

马儿没有出声,只左右转头,用一双乌黑的眼睛打量着院子。

宋游则挨着挨着看了看房子。

叶新荣应当是自己在外跑船,既想保存阳都家宅,又不愿意给别人折腾,宅中除了一些此前就传下来的家具,都打得很好,此外他只保证了这间祖宅不被杂草占据被人以为是空宅、不漏水泡坏房子,别的基本上什么也没有。

倒是有个铁锅,已被锈黄了。

宋游把锅取了出来刷洗,三花娘娘亦化作人形,拿着跟她差不多高的扫帚,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认真打扫灰尘。

宋游偶尔抬头,不经意的一瞥,忽然有种当年在逸都的既视感。

眼下真和当年在逸都一样,道人打扫着将来要住一段时间的院子,猫儿帮他拔草。只是当时的猫儿或许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见他忙活便也上前来帮他,好让自己显得有价值,获得参与感,现在的女童却清楚而主动,看那神情,仿佛不是帮他,而是在帮自己。

燕子见了,也飞下来帮忙,从井中取来清水,将地上雨灰冲刷干净。

随即又从被袋中取来辣椒与猫尾草、牛鞭草的种子,种在空地里,施法催长。

仅几天时间,院子就已生机盎然。

道人便在此地住了下来。

也就是三日之后。

宋游带着三花娘娘出去逛了一圈,采买了几样别地不常见到的菜品,割了半斤肉买了两斤排骨,加上三花娘娘从江中钓来的两条鲫鱼,想着自己一行人差不多在阳都暂时安定了下来,于是做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童儿烧火技术越发精湛,甚至能够一心二用,一面完美的控制着火候,一面还能站在灶头偷师学习。

阳都除了燕米和燕薯,已经能买到燕豆了,只是不知怎的,个头很小,宋游买了几颗,清炒了一盘,其它的用来炖了排骨。三花娘娘钓来的鲫鱼他则用来炖了汤,红萝卜则切丝炒了肉。

也买了一根燕薯,切丁蒸饭。

宅院中炊烟袅袅,道人与猫皆不急,只任香气四散而开。

不知邻居闻着都怎么想。

“好多啊……”

“不算多。”

“三花娘娘吃得少少的,燕子不爱吃这些,马儿不吃这些,我们两个能吃两天!”

“慢慢吃。”

宋游随口回答道。

就在这时,燕子飞了进来。

“先生,外面有位老道长在敲门。那位老道长有些道行,燕安飞过去,他自称道号文平子,从城外天星观来,来拜访先生。”

“……”

宋游看了眼三花娘娘,眼中只道一声巧,随即立马出去迎接。

“吱呀……”

木门打开,门外站的正是一位老道长。

五十多岁的年纪,须发灰白,一身道袍穿得很讲究,也拄着木杖,站在门口,抬头一见他,便立马向他施礼。

“贫道文平子,见过仙师。”

“在下宋游,道友不必多礼。”

宋游连忙把房门打开,将老道迎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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