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敌不动我不动

永嘉元年十月十六日,邵勋远远看到了绿柳园。

出征一次,差不多就是半年时间。若非能发点财,解决下明后年的军饷发放问题,他是真不想去。

乐岚姬正在妆点房间。

她已怀孕接近七个月,小腹高高隆起,按理说该好好休息的。

但正因为孩儿将要临世,她的心情愈发愉悦,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君侯偶尔在书房过夜,这里的眠床也换掉。”乐氏坐在胡床上,双手轻抚小腹,柔声说道。

“诺。”仆婢们齐声应道。

话说绿柳园的仆婢是越来越多了。

以前有一半以上是成都王府的,这次又从南阳来了不少人,都是岚姬少女时代的身边人,让她十分开心。

新床其实已经打制了一套,就放在院子里,马上就能搬进来,再组装完毕,晚上就能用。

后汉服虔曾言:“床,三尺五曰榻板,独坐曰枰,八尺曰床。”

床榻有时候被合起来称呼,因为“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就型制来说,坐卧的床主要区别在于大小。

床无论坐卧,都不高,一般“高下六寸”,也就是14厘米多一点。

邵勋不习惯这种,因此特地命人打制较高的眠床,适应他的喜好。

客人来他家拜访,一般也不会跪坐,有胡床。

吃饭也不在矮几上,而是有正儿八经的高桌。

这是他身为现代人的倔强。

坐了一会后,岚姬又在婢女的搀扶下,看着一套帷帐。

帷帐是从南阳送来的,博山文锦织成,衔五色流苏,华美异常。

岚姬小时候用的就是这类锦帐。

从今往后,她就将与君侯在这套锦帐下,相拥而眠,每每想及此处,脸都红透了,又无限欣喜。

可怜邵大将军,之前当小兵时要么睡草席上,要么在草堆里和衣而眠,渐有成就后,也是睡在粗布帷帐内。

现在算是被这些富婆带着全面提升生活品质了,还尽是他没见识过的东西。

“夫人,这些珠帘……”有婢女走了过来,问道。

岚姬本来挺欢喜,听到“夫人”二字时,脸色有些黯然,道:“你们看着布设吧。”

说完,离开了书房,来到院中。

斜对面的几个女乐已经走了。

她们本就来自天下诸郡,以值役(徭役)的形式来到洛京。

自汉以来,除了雅舞仍用良家子(爵位五大夫或官秩六百石以上子弟),其余皆是“国之贱隶”——三国时尤甚。

到了本朝,各地女乐以“贱隶”身份轮番入京服徭役,这对她们未必是坏事。盖因在地方州郡,她们的日子更惨,经常被官员上佐拿来招待客人,因其才貌俱佳。

走掉的女乐被赐给立功将士为妻,这对她们是一大解脱。

当然,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

有的女乐,可能并不一定喜欢清贫的生活,宁可继续周旋在达官贵人之间,因为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哪怕是以女奴的身份。

******

午后时分,邵勋回到了绿柳园。

甫一进门,就把乐氏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

仆婢们尽皆垂首,不敢多看。

二人进到里间后,邵勋小心地扶着岚姬坐下,又伏在小腹上听了一会,笑道:“半年未见得吾儿,甚是想念。”

“郎君怎知是儿子?”岚姬轻轻抚摸着邵勋的脸,问道。

“我的种,如何不知道?”邵勋站起身,道。

岚姬脸又红了,同时也有些欣喜。

邵勋很快从腰间解下一个木匣,置于桌上,打开。

乐氏瞟了一眼,喜上眉梢。

邵勋从中取出一对珍珠耳环——穿耳施珠曰“珰”,此本出于蛮夷所为也……今中国人仿之耳。

此时的耳环,十個有八个是珍珠耳环,非常流行。

乐氏今天梳了个双环髻,配上这对珍珠耳环,相得益彰,十分明艳。

她又粗粗看了看其他首饰,其实没她以前用的好,不过仍然喜滋滋地着人珍藏起来。

这年头,服散的人多,愿意费心思给女人找礼物的却不多。

“一会卢子道等人会来,你随我见一见。”邵勋拉起岚姬的手,轻声说道。

“嗯。”乐氏乖巧地应道。

邵勋随后又关心了一下胎儿的事情,直到唐剑来报:侯相卢志及河北诸将已至。

这才整了整袍服,拉着乐氏出门。

“参见君侯。”卢志、王阐、郝昌、楼褒、楼权五人齐齐躬身,行礼道。

“无需多礼。”邵勋回了一礼,道:“都是自己人,来这边坐。”

乐岚姬身子不便,只稍稍欠了一下身,算是回礼。

她的目光有些低垂,脸有些红,似乎不太好意思看眼前几人。同时有些慌,下意识扭过头,待看到邵勋的身影时,心才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卢志等人抬起头来。

他倒没什么,向乐氏行了一礼后,便去了池塘边的亭内落座。

王阐等人看着太弟妃高高隆起的小腹,神情复杂。

他们在河北与石超一起“口嗨”太弟妃有遗腹子,并打着这个旗号作乱,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

但这会真真正正看到太弟妃已怀有身孕时,个个神情不自然,匆匆行了一礼后,灰溜溜走向凉亭。

“君侯,鲁阳令已经屈服。”凉亭内已传来卢志的笑声。

“哦?子道施了何等手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一者,我令其征发丁壮,出给钱粮,组建侯国军千人。”卢志说道。

“哈哈。”邵勋笑了。

这招有点狠。

按制,侯国无论大小,皆置军千人。

问题在于,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如今什么世道,鲁阳县怎么可能出这个钱?遍观天下,连公国都没几个养了足额的兵众,别说侯国了,你逗我玩呢?

但卢志这么要求,从律令上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占着理。

“二者,王、郝二位将军带着千余兵至鲁阳,县令一见,直接装病了。”卢志继续说道:“而今他不再管事,县衙上佐、吏员皆尊奉君侯号令。”

“好。”邵勋高兴地说道:“侯相出马,果然不凡,我本以为总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软磨硬泡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

“此赖君侯虎威。”卢志笑道:“若无洛阳、豫州、河北诸场大胜,可没那么容易。”

“子道过谦了,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邵勋摆了摆手。

卢志也不争辩,此时王阐等人业已入座,便又说道:“仆在鲁阳,收到君侯之信,已知谶谣之事。”

王阐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邵勋也收起了笑容,静静听着。

卢志其他才能不清楚,但他真的很擅长包装人设。

成都王司马颖是什么人,邵勋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但卢志愣是把他包装成了贤王一个,在河北名声极佳,得到了绝大部分士族的支持。

后来,也就是司马颖当了皇太弟,飘了,不听劝了,最终人设崩塌,露出了本来面目,让人大失所望——就这样,现在河北还有人打司马颖的旗号作乱。

甚至于,历史上整个西晋末年、十六国初期,都可以算作广义上的司马颖系势力与司马越系势力的争锋。

刘渊、刘聪父子难道不是司马颖封的官吗?

邺城将要告破的时候,刘渊甚至已经带了两万人去支援,只不过来不及了,最终被手下劝着退兵。

石勒、汲桑更是司马颖旧将公师藩的人,起家第一桶金也是靠着收拢公师藩残兵。

简单来说,刘渊分到了司马颖给的官,以此名义统领匈奴诸部。

石勒等人分到了司马颖的兵,兴风作浪。

邵勋分到了司马颖的老婆,也不亏,借鸡生蛋,第一个孩子就要有了。

是人是鬼都在秀,就司马颖全家毙命,惨。

“谶谣之事,信的人很多,认为其是无稽之谈的人也不少。”卢志说道:“从天子角度来看,信或者不信,全看大局。天子需要君侯效命时,哪怕内心深信之,也得忍着,待度过了眼前难关,才有秋后算账的机会。太傅或许也信,但他一时半会拿君侯没办法。”

“至于王衍。”卢志沉吟了下,道:“此人极好谈玄,或许信得最深。但他素无大志,但随波逐流,捞取好处罢了。他没有为了心中所求而破釜沉舟的决心,听得此童子歌,第一反应不是与君侯为难,而是与君侯相善。”

邵勋一听,赞道:“子道真是把王衍看透了。”

王衍是个标准的政客,绝对谈不上政治家。

他口才甚好,眼光极佳,很早就开始“备战”,布局深远。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卢志说的,没有清晰的目标,更没有为了这个目标而赌上一切,破釜沉舟的勇气。

王衍只想在规则内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他跳不出这个圈子,有路径依赖了。

“除此三人外,其余诸方伯或有威胁,但都不大。”卢志说道:“故君侯无需做任何事,等就行了。”

“等什么?”邵勋故意问道。

“等四方消息,再做应对。”卢志理所当然地说道。

邵勋笑了笑,道:“听子道一席话,恰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卢志不是穿越者,当然想不到再等半年,王弥就要一路杀到京城了。

邵勋不太清楚其他历史细节,但这件事还是知道的。

届时,谁特么还管谶谣的事情?太白星精才是大家需要的啊,最好是真的。

“对了,子道方才提及太傅会信此谣,难道这事不是太傅做的?”邵勋问道。

卢志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据君侯所言,刘汉大鸿胪范隆诚心招揽。我思来想去,这事极有可能是他做的。太傅若想找君侯麻烦,犯不着用此等手段。”

邵勋微微颔首,旋又问道:“此谣后两句‘洛水断流,真人乃出’何解?洛水怎么会断流呢?”

“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并州大旱,汾水为之不流。可不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卢志说道:“天有大象而不能言,故运风云以表异。大旱之象,实乃上天示警,洛水断流又有什么稀奇?今年不断流,明年也会断流。明年不断,后年也会。只要有一年断流了,此谶便应验了。”

说完,卢志小心地看了邵勋一眼,问道:“君侯当真不知?”

“知什么?”邵勋不解。

卢志与王阐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片刻后,卢志问道:“君侯既不知,为何在广成泽上下那么多工夫?”

邵勋愕然。卢志你不会也信了吧?你不是说那是人造谣言吗?

见邵勋神情不似作伪,卢志收起疑惑,道:“鲁阳那边,君侯最好亲自去一下。仆奔走多日,觉得有几桩事较为紧要……”

说罢,一一叙来。

邵勋连连点头。

几人边吃边聊,直至晚间,方才各自散去。

(本章完)

第193章 都是弟弟(月票加更4)

车驾刚过济南,尚未进入齐国境内,四周就不太平了起来——去年,先帝给齐王平反,司马冏长子司马超袭爵。

王敦有些紧张,下了马,登上一处山坡瞭望。

老实说,他没有太多的军事经验。

在王家诸子弟中,因为好读《左氏春秋》,得了个知兵的名声,于是在族兄的运作下,到青州担任刺史。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带兵打仗,纯靠手下中层将领,自己是不太懂的。

这本来也没啥关系。

世家大族么,谁不养点家将,谁不结识几个世代为将的兵家子?

我只需要懂个大概就行了,具体排兵布阵自然由他们负责。

嗯,想得是挺好,但有时候会遇到意外。

“嗖!嗖!”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驰来,箭矢飘落在车队中,引起一片惊慌,甚至是哭喊声。

“没用的妇人!”王敦恨恨地骂了一句。

关键时刻大哭小叫,祸乱军心,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自从遣散府中数十姬妾后,他已经多年没碰过女人了。自此以后,吃得香睡得好,每天不用为那点事烦恼。至于公主因此与他不断吵架,那都不叫事。

男子汉大丈夫,有些事干不了,那也不要自暴自弃,我还可以追求别的。

只是今天——

“嗖!嗖!”箭矢越来越近。

有人看到山坡上的王敦,立刻下马奔了过来,大呼着朝他射箭。

王敦大惊,匆匆躲避。

仿佛跟他开玩笑似的,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从他头顶擦过。

王敦吓得加快脚步,回到了山下的车队里。

护军将领已经带人上前拒敌了。

另有几名家将,各领十余人,沿着山坡往上爬,阻止敌人占据高处,让他们陷入被动。

司马脩袆掀开车帘,匆匆下了车,脸色苍白。

“夫君……”她抓住了王敦的手。

“让开!”王敦一把甩开,让司马脩袆一个趔趄。

“你?”好歹是公主,脾气自然不可能小,见到夫君如此对她,又气又急,颤抖着伸出手指,就要叱骂。

又一支箭隔空而至,落在马车上,箭羽兀自震颤不休,阻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吵架。

司马脩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活了三十五岁,还没人这样对待过她。

侍女们纷纷上前搀扶、安慰,有胆大的甚至出言斥责王敦。

王敦愈发恼火,但现在没空管这些贱人,他只关心来袭之敌。

“兄长。”王舒匆匆走了过来,头上还顶着几枚草屑,看起来煞是可笑,只听他说道:“今岁青州贼寇愈炽,州郡不能讨,已然成患。也不知这是哪一路人马,莫非是王弥的部众?”

王敦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有点后悔了。

以为凭借自己的治军才能,到青州后,拨给钱粮,厚养军士,便可练出一支强军,镇压贼寇,然后把青州上下打造得铁桶一般,成为琅琊王氏的根基。

月初领命之后,便兴冲冲地带着百余随从,日夜赶路,前往青州之官。

结果,还没到治所呢,就被来了個下马威。

青州的贼寇这么猖獗?

前方已响起了兵刃交击声,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王敦听得愈发慌张,太阳穴砰砰直跳。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擦了擦眼泪,又走了过来,道:“夫君,道路难行,不如回返洛阳。妾求一下皇弟,让陛下……”

“滚啊!”身边骤然响起声音,王敦吓了一跳,直接推了一把。

司马脩袆摔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敦。

“来人,牵马。”王敦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队后方,接过一匹马,翻身而上,道:“我身负国家之重,不能有失,先行一步,尔等自散吧。”

所有人都傻了。

这是连妻子都不要了,就为了逃命?至于吗?

贼寇虽然到处射箭,但方才交锋了几合,人数并不算太多,完全可以将其击退,再前往青州,看看情况再说。

“兄长。”王舒拉住了王敦的马缰,面容严肃地说道:“夷甫千辛万苦为你赚来的青州刺史,这就不要了?”

王敦面现犹豫,扭头看了眼后方。

护兵们还在与贼寇交锋,似乎已经稳住了阵脚,并一步步将贼人向外驱杀。

好像——不用那么狼狈地逃了?

但很快又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利箭,心中一紧。

再思及青州贼寇复起,聚众数万,攻城略地的消息,他突然间就没信心了。

即便成功抵达临淄(青州刺史治所)又怎样?压得住那些凶悍的贼人吗?

“我意已决。”王敦掰开了王舒的手,回头看了眼重新燃起希望,并用期待眼神看着他的妻子,道:“辛苦将士们力战了。襄城公主侍婢百余人,尽皆赏赐给儿郎们为妻。我之家财,亦分了吧。事急矣,我先去了。”

说罢,一甩马鞭,狂奔而走。

王舒傻傻地看着王敦背影,久久不语。

司马脩袆瘫坐在地上,眼中已没了泪水,只有一片空洞与绝望。良久之后,转化成了刻骨的恨意。

侍婢们都吓坏了。

她们平时仗着公主撑腰,对驸马有些不太恭敬,没想到就被记恨上了,这下被赏赐给大头兵们为妻,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远处的兵刃交击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贼寇人数占不到优势,护兵们又奋力厮杀,眼见着啃不下这个车队,于是四散而走,撤了。

片刻之后,收拢回来的护兵将士听得既有女人睡,还有钱拿,兴奋异常。

司马脩袆突然反应了过来。

只见她稍稍修饰了下容貌,起身看着众将士,道:“这些侍婢,最长的跟了我二十年了,出嫁时就陪着,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今予尔等为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定要善待。”

“公主……”侍婢们尽皆垂泪。

司马脩袆心一狠,只当没看见,又命人计算了下钱财,分成百余份,哽咽道:“这些便当作我出的嫁妆吧,今后好生过日子。”

“公主厚恩,粉身难报。”众将士一听,感激涕零,纷纷跪倒在地。

“这就回洛阳吧。”司马脩袆转身上了马车,收起哀容,脸色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

年关将近之时,洛阳的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

外地的坏消息对他们太过遥远了,而洛阳又平静了数年,大伙都下意识忽略了那些烦心事,高高兴兴过大年。

城南的开阳门外,大车排队等待进城。

冬菜、柴禾、粮食等等,维持城市生活的各种消耗品,被马车、驴车、牛车、骡车等一辆辆送进去。

王衍在门内等待了一会,这才与潘滔等人出了城。

“菜、菜,还是菜,就知道阿堵物。”王衍叹了口气,道:“若哪年缺粮了,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潘滔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家在洛阳城郊亦有数十亩菜畦。前阵子守园人来报,卖菜得钱二万,欲奉上,我没收。在洛阳左近,种菜可比种粮赚得多。”

“为何不收?”王衍奇道。

他年轻时虽然谈不上喜欢钱财,但绝对不会厌恶。现在么,唉,他非常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钱,这全拜老妻郭氏所赐。

“我立园种菜,以供阖府老小仆婢数十口人啖食尔。何必卖菜以取钱,夺守园人之利耶?”潘滔洒脱地一笑,说道。

王衍肃然起敬,但还是问道:“胡荽一亩可产两车,一车值绢三四匹,可不少钱呢。我家——呃,有人贩葱为业,不过是不起眼的小菜罢了,却积聚了大量钱财。阳仲就都不要了?鲁阳侯占着的潘园,以前就归潘氏所有吧?夏秋时节,有十几岁的少年郎推着车,沿街贩卖果蔬,获利甚丰,不可惜?”

潘滔哈哈一笑。

王衍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鲁阳侯身上,有意思。

不过这事他知道,并不觉得有什么。

潘岳之宅,被朝廷抄没,鲁阳侯占去了,朝廷也没个说法,一直拖着。

朝廷都不急,他急什么?

那些卖菜小儿他也见过。

据闻是鲁阳侯收养的孤儿,教以学识、武艺,有时候也下地劳作。水果、蔬菜丰收之时,将他们发遣出来售卖,并不是今年独有。

听闻鲁阳侯三弟邵璠就管着这一摊子事。

邵园、金谷园、潘园所产果蔬、肉奶、鱼虾,部分供少年学生啖食,部分拿来售卖,换取钱绢。

今年好像迁走了一部分人,吃不掉的果蔬更多,自然拿来售卖了。

“鲁阳侯昨日遣人送了两头野猪、数只鹿到我府上,佃钱已然收取。”潘滔笑道。

王衍默然。

他也收到了许多野物,还有不少皮子。据闻是鲁阳侯组织军士在广成泽行猎所获,妻子郭氏大加赞叹,一改往日刻薄,让王衍面上无光。

“鲁阳侯会做人啊。”他叹道:“谶谣之事,怕是动不了他。”

“但总是很多人心里的一根刺。”潘滔说道。

“很多人”是指谁?

首先便是天子,还有没有必要拉拢鲁阳侯了,这是个问题。

其次是司马家宗室,无论哪个宗王掌权,都比外姓人好,他们不想被除国。

最后便是出镇许昌的太傅了,他可能是心情最复杂的,内心的戒惧之意甚至不下于天子。

“阳仲,你为何离间苟兖州与太傅?”往前走了一段,与随从们拉开距离后,王衍低声问道。

“司徒何出此言?”潘滔不以为然:“兖州冲要,魏武以之创业。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也。若久处兖州,则腹心生患。不如迁之青州,厚其名号,晞必悦。晞走后,太傅自牧兖州,经纬诸夏,藩卫朝廷,此乃防患于未然。”

本月,王衍从司空变成司徒,同时还是北军中候,禁军最高统帅。

潘滔已经入幕府为职,担任司马。

就在前阵子,他向司马越进言,苟晞都督青兖二州,权柄太重,宜夺兖州。

司马越觉得有道理,上表朝廷:以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青州刺史,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封东平郡公。

很明显,这就是潘滔提出的“厚其名号”,夺其实权。

有些人喜欢名号,喜欢升官。

有些人则喜欢实权,认为花里胡哨的官职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实际利益。

苟晞明显是后者,毕竟军头嘛,对自己能掌握多少资源更在意。

面对朝命,苟晞从了,最终离开了兖州,去青州上任。但他肯定也对司马越恨上了,两人翻脸已成事实。

“处仲奔回洛阳了。”走着走着,王衍突然停了下来,叹道。

王敦不敢赴任,被贼寇吓得丢下公主、半路奔回的事情,已在洛阳传开,引为笑谈。

王衍也脸上无光,更恨其不争。

好不容易为你争来的刺史,就这么轻易丢掉了。

现在青州归苟晞了,都督之外,再兼领刺史,军政一把抓,已然难制。

唉!

王衍不想说什么,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家族之中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他能怎么办?他能靠谁?难道靠女婿?

“夷甫。”潘滔斟酌了一番,道:“鲁阳侯骁勇善战,屡建功勋,三军皆服。其军又屯于梁县,乃洛阳肘腋之地,为今之计,不如与之相善,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王衍叹了口气,不想说什么。

他方才想到了弟弟王澄。

他在上个月去了荆州,持节都督、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

王衍在弟弟身边安排了人,得知他赴任后,以郭舒为别驾,委以府事,自己不管了。

然后日夜纵酒,不亲庶务。虽寇戎交急,不以为怀。

郭舒三番五次进谏,以为宜爱民养兵,保全州境,澄不从。

听到这个消息时,王衍差点背过气去。

这些弟弟们,在他面前时侃侃而谈,恭俭谦让,一副君子风范。

结果一旦去了地方任职,全都原形毕露,让他茶饭不思,忧愁不已。

怎么会这样呢?

“不如——”见到王衍愁眉苦脸的样子,潘滔眼珠转了一转,道:“我遣人邀鲁阳侯来洛阳,推心置腹一番,看看风色。”

王衍不说话,但也不反对,算是默许了。

正当潘滔准备喊人时,王衍伸手阻止了,道:“左右无事,梁县也不远,不如去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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