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第371章 长生天汗

第371章 长生天汗

现在站在皇帝面前的是:鞑靼汗庭右翼领主、济农、鄂尔多斯部的孛儿只斤·博硕克图。

还有大明册命的顺义王、土默特部领主孛儿只斤·卜石兔。

大明天子终于抵达通辽,行殿之中见陛不表。朱常洛这会听了他自我介绍,又听了通译的翻译,这才发觉不同。

“你们二人……同名、同姓?”

没错,博硕克图在大明这边也被称作卜失兔,而之所以与卜石兔有一字之差,只为了区分罢了。

“正是……”博硕克图有些期待地说道,“这是我为您准备的贺礼,是我视若珍宝的圣物。”

这东西不必说是视若珍宝,本身就是珍宝。看着用宝石金银装饰的这本佛经,朱常洛笑着说道:“你有心了。皇祖母也笃信佛法,此物她老人家必定欢喜,回京后朕再作为她老人家今年的寿礼,你不会不高兴吧?”

“自然不会!我只有欢喜!”

博硕克图已经远不及他先祖巴尔斯博罗特和衮必里克。俺答在时虽然实力越来越强,但他对他的哥哥衮必里克还算尊重。只不过衮必里克晚年已经知道积重难返,放纵酒色,右翼大权当时其实都在俺答手里。

也就是从博硕克图的爷爷开始,鄂尔多斯部渐渐分为越来越多的枝。如今,鄂尔多斯部四十二枝已经各自为政,博硕克图基本也节制不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

不能说他没有雄心,年轻之时,也与大明打过两次。不过不仅本人受过伤,女儿还被俘虏过。后来,就只是笃信佛法麻痹自己。

这十年里,他先是知道大明通过大小松山之战驱逐了土默特部在俺答时期迁徙到青海的那一支,如今更是知道大明横扫北疆。

土默特部已经通过背叛汗庭获得了西拉木伦河以南的锡林郭勒草原,于外于内,博硕克图都想得到大明的支持。既避免受到大明和土默特的联合针对,也尝试能不能获得整合鄂尔多斯部的机会。

这回的大明天子是和蔼的,见到他们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

尤其是林丹巴图尔。

“不必如此!”朱常洛走下宝座拉起他,又握着他的双臂深深看了看他,然后说道,“我知道伱惦记着被俘的察哈尔部民,但这回朕来与你们会盟,不是要威逼你们,而是想与你们真的建立友谊,成为朋友。所谓不打不相识,你们的祖先,朕的祖先,大明与你们各部此前的恩恩怨怨,有过去年这一仗就够了。”

说罢一边看着其他人一边说:“草原上多是豪爽汉子,朕也不拐弯抹角。打过一场,知道了强弱,大家反而更清楚该怎么自处。但大明并不会咄咄逼人,就算会盟期间朕会检阅边军,会让你们再看看大明的强盛,也不是为了欺负你们。只是要你们知道,放下不该有的心思,和大明做朋友,才是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部族考虑。”

他的话是这样说,这鞑靼蒙古各部和女真各部、朝鲜使臣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但人在通辽,眼下都只是笑脸相对,连连称是。

“所以你的金刀,朕不能要!”朱常洛甚至拥抱了一下林丹巴图尔,还拍着他的背说,“你虽然一时糊涂,率兵南下犯我大明边墙,但所作所为无非为了部族。如今愿称父国,更要以金刀为贺礼,朕知道你也是为了部族。左翼有你这个汗主,朕为你的部民高兴。你还年轻,这回本就威望大减。你的贺礼朕收了,朕再送给你!”

原来他说不要,是这样的不要。

只见他把林丹巴图尔手中那金刀拿了过来之后,又站在他面前递给他,肃然说道:“盼你能带部民过上更安定的日子,树立真正的威望!”

大明皇帝的豪迈显露无疑,但更主要的是,这像是在册封,是在赐予他权威。

但正式的册命不是现在,而是之后。

这第一天只是见面聊一聊,夜里有晚宴。次日,则是大明皇帝检阅边军,顺带为通辽大赛会启幕大明君臣和各部使臣一同观礼、观赛。

到了万寿圣节当天,才会进行册命。

夜里,行殿外面的空地上燃起篝火。

摔跤、歌舞、酒肉……火光之中,朱常洛不断与走到他面前来的外族头领们喝着酒。

这是他的态度,今天并不惧一醉。

而醉意渐有之后,也最宜说一些话,显得更真诚。

“都来,都围到一起来。”

朱常洛招着手,自有人把小案桌都移了过来,中间再放上一个小火盆。

一手端着一盏,朱常洛另一手拍了拍面前的桌子:“北方冷啊!虽然只是初秋,夜里也要把火烧旺。朕把你们都往更北面赶了赶,朕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

林丹巴图尔低着头,炒花在远处隐隐听到这些话,咬着牙捏着拳。

“可这是没法子的事!不打这一仗,你们就一定不会听朕的。先苦后甜,朕只能出此下策!”朱常洛又拍着胸膛,“朕今天告诉你们,将来定不会坐视你们受寒受饥!这边贸,你们想要的盐、茶、丝绸布匹、铁锅,朕都不再禁了!价格上也一定公道,若有人欺骗你们,只要报来,自有大明严惩!”

顿了顿之后说道:“即便真有大风雪之年,你们想南迁避一避,朕也定会传令边镇备好粮草冬衣,助你们过冬!”

一众人等愕然看着朱常洛。

大明的皇帝说得满脸通红,慷慨激昂,像只是醉酒之言。

但朱常洛心里是早有计较的。

接下来原本就该是明末了,气候变化,灾害增多。

大明内部恐怕本身就压力更大,但朱常洛为什么还要提前允诺他们可以靠近大明边境获得救济呢?

因为这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归根结底,都是生存和发展的问题。然后,才是权欲的推波助澜。

在那个后世言说颇多的小冰河时期,草原上的日子当然是会越来越难。到了后来,恐怕都不得不往南靠近来度过风雪大灾。

而这种时候,岂非是收买人心、融合各族的最好时机?

朱常洛既没有必要、也没有那个欲望此时就向北无穷无尽地开拓。要立足将来的话,莫过于从现在就开始建立这些外藩国主都由大明册命委任的规矩,建立传统。等将来技术条件成熟了,后人自会将之自然而然地纳为实土。

何况还会有一个外敌为他们创造机会。

在更遥远的西北面,应该已经有哥萨克骑兵在东征。

如果一切毫无变化,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该出现在瓦剌、鞑靼人的视野里。

建州夺了天下之后,就因为先要继续解决瓦剌后裔的准噶尔问题而与之在尼布楚签订条约。从此,东北实则就再难完整。

但现在不同了,朱常洛并不准备在气候条件更严峻的时间就踏足更北,那么就将换成他们来首先面对沙俄。察哈尔、喀尔喀、科尔沁……是他们在最北面,他们能抵挡得了沙俄吗?

恐怕不能够。

到时,大明先对他们有过恩德,又能在合适时候助他们把沙俄赶到乌拉尔山以西,那才是真正为将来构建完美版图的做法。

所以这一次,确实不再会有咄咄逼人,有的都是善意。

“这一次,你们可以把被俘的部民都带回去!”朱常洛和林丹巴图尔对饮了一盏之后就说道,“布扬古,你没意见吧!”

布扬古坐在不远处,他闻言呆了呆,然后又赶紧说道:“臣虽有些小功劳,但都是天兵力破老哈河,臣只是代大明暂时管制,自然听凭陛下吩咐……”

“那就这么定了!”朱常洛拍了拍林丹巴图尔的肩膀,“他们去年以来确实受了一些苦,但这正是战争的代价。这个恩情,朕给你!把部民都带回去,过去仇怨就都勾销了。当然,朕也要对臣下、对岭南女真有个说法。这样,以后每年,你仍像今年这样寻来些煤铁铜。算个总数目,定不让你们吃力。多的,大明还能买。岭南女真那边,也给他们一批牛羊马匹便好。”

原来还是换,只不过朱常洛随后说的价码绝不像林丹巴图尔以为的那么贵,而且也能分上十年慢慢来还。

但总之,现在是允许他把人一次性全部都带回去。

林丹巴图尔虽然心中苦涩,但总算是达成所愿,该表的态要有:“陛下天恩,臣感激不已……”

“你们也是!”朱常洛又看着莽古思他们,“这一次本意是大兴安岭以东、小兴安岭以南,都准备清扫干净。你们虽先与努尔哈赤密盟,更曾不甘兵败意欲卷土重来,但好在悬崖勒马,及时请和,态度甚躬。那么庆州以东辽河以北,仍准你们在此繁衍生息。只不过,将来再不能勾结女真了。建州余孽不行,其他女真也不行!”

“皇帝的意思是……”

“与建州女真勾结犯明之罪,就用你们放齐野人女真、北山女真部族来揭过吧。”朱常洛看了看博哈布,“往后从西往东,鄂尔多斯河套王、丰州滩忠顺公、锡林郭勒顺义王、岭南女真宁顺王,再北面察哈尔元顺王、科尔沁兴安王、渤海女真渤海王,都能和睦相处,也共得大明荫蔽,共得安定繁荣!土默特之外,你们藩国内其余头领,随后你们奏来,各领公爵!”

火盆上火苗舞动,大明皇帝在战后划定了新秩序。

自此,鞑靼蒙古实则成为四国,女真成为两国。

这本在众人意料之中,只有科尔沁没想到大明要求他们缩回控制着野人女真和北山女真的手。

他们还在犹豫,却是之前得了朱常洛“大恩”的林丹巴图尔率先说道:“陛下如同天上雄鹰,对各部族如同长生天关爱祂的子民。小王此前心高气傲,险些铸成大错。进犯父国之罪,陛下宽仁谅解,小王心悦诚服。愿为陛下议献汗号,为我各部共主!”

他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让他顺顺利利地带回仍然身陷他族之手的部民。

已经都“乞降”过了,还在乎这些吗?

布扬古也顿时附和,卜石兔更需要大明继续压制着察哈尔,以免他们越过西拉木伦河把他们赶回大沙窝西面。

博哈布呢?他现在已经在为渤海王三个字心跳加速了。

袁可立微笑着看这一幕。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唐初时期,唐太宗神武盖世、麾下良臣猛将如云,突厥败了后逃的逃、归顺的归顺。贞观四年,四夷君长诣阙请唐太宗为天可汗,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

现在,袁可立其实很清楚,陛下对各外族的心态恐怕比之更外开明。

只不过如今大明天子毕竟不是国初时的雄主。大明开国已经两百余年,外族不那么容易相信大明天子对他们完全转变了观念,大明内部也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空间让外族俊杰发光发热。

只能着眼于未来。

不过至少这一刻,先建立一个名义是容易的。

而现在也与友善的各族会在他们那边称呼大明天子为汗不同,那基本只是帝号、年号的意译。

当真要说起来,只有唐太宗的天可汗是正儿八经的汗号。称它为登利可汗、腾格里可汗、腾吉思可汗、成吉思可汗实际上都行,都是“天赐大汗”、“天可汗”的意思。

在汉文里,自然也就相当于天子。

这种情况在后来的满清也存在,只有皇太极所受的博格达彻辰汗是按照草原规矩立的,其他都不过是其年号先意译再回译。博格达彻辰汗这个汗号里,也只有博格达是神圣的意思,彻辰也是皇太极天聪年号的意译。

所以现在这种局面下,各部要以草原规矩为朱常洛献汗号又能是什么?

“蒙哥腾格里汗?”朱常洛意外地问。

“陛下,就是长生天汗之意。”做过功课的方从哲解释道,“臣为陛下贺!各部头领愿尊陛下为长生天汗,足见恭诚。”

“……好嘛。”

朱常洛的语调有些调侃之意,但总体语气还是开心的。

原来耳熟能详的蒙哥和腾格里是这个意思,一个是长生之意,一个是苍天。

晚宴现场,大明皇帝先表明他要册命北疆诸王诸公,而后各部头领跪献汗号为长生天,以表他们对强大的大明和汉人皇帝的尊敬、臣服。

礼部官员大声赞告,先是大明的文武和将卒齐声称颂,而后才是各部使团心情复杂地加入到拜颂之中。

“长生天汗!”

“长生天汗!”

“长生天汗!”

朱常洛听着近处远处的呼喊,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跪在草地上的林丹巴图尔。

为了把大明架起来、让他们能够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林丹巴图尔不惜为他献上这等汗号。

要知道他肯定十分清楚,一旦他有了这样的汗号,那么在笃信长生天的草原部民心目当中本身就会带上神性。

可他仍旧这么做了。

所以要么就真的是已经准备再不与他为敌,要么就是只把希望留在遥远的将来。

毕竟上一个天可汗治下的大唐,最终不也是烟消云散了吗?

不过朱常洛不在乎,他只要这个阶段北疆各族至少名义上的臣服。

名义很重要,做许多事,有了名义就会容易很多。

“朕为天子,九州万方子民,朕都放在心里!”朱常洛端起了酒盏,“今得各部尊奉为长生天汗,朕明白告诉天下子民:朕临此世,正为了子民安居乐业,不论是汉民,还是各部子民!今夜辽河畔,苍天星辰为证:愿为各部子民谋福祉,以求饱暖安居,无有灾兵之祸!”

“长生天汗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牺牲,歃血!”朱常洛肃然说道,“朕今指天为誓:和盟既定,今后各部无有犯大明,大明绝不犯各部!西起阴山,东至海滨,漠南漠北从此亲如一家,守望互助,共谋安定繁荣!”

所谓歃血为盟,正儿八经讲并不是自己割出血来。

要有专门祭祀的牲畜,以其血涂于唇边,以示诚意。

现在朱常洛指天为誓,在各部心目当中是十分诚恳的了。

大明皇帝既明说了此后不会再有战,对于担心不已的一些部族来说当然是心中大石落了地。

此刻只是在他们进献汗号之余临时起意,但会盟的基调算是定了下来。

朱常洛哈哈大笑:“今夜且歌且舞,不醉不归!以后若还想较劲,代之以大赛会!试看各族英雄齐登场,把勇武都逞在赛会上!名列前茅者,朕为长生天汗,钦赐为勇士。每项前三,各赏金银铜戒!”

巴图鲁、巴特尔、拔都,也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勇士。

自此后,在北方这些延续首领称“汗”为传统的部族、汗国圈子里,这便是有了第一个跨国的文化交流项目:体育比赛。

这是好东西,竞争、交流,都能以之作为平台。

首届通辽大赛会,大明准备充足。

而各部来的人,注定要在通辽见识到太多新花样……

(本章完)

372.第372章 时代变了

第372章 时代变了

一个巨大的环形跑马场,中间的空地上还有十分大的区域,周围刚好有大半圈土坡。

这通辽大赛会的举办场地当然是提前选过的。

现在条件简陋,开幕典仪更像是大明耀武扬威。

昨天酒醉之前,长生天汗说得坦诚:大明还是要让你们都看看如今实力的,这样有助于大家认清现实,改变相处心态。

而后天子、外藩王公、大明文武重臣所在的行殿上,出现在林丹巴图尔、布扬古、莽古思他们面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千里镜。

“在这面前就看得分明了。”朱常洛示意了一下,“路途遥远,这种立式望远镜只带了四具来,你们可依次看看。”

说罢自己则拿出了一个手持的看了看远方:“鸣炮,开始吧。”

这边遵旨挥动旗帜,远处过了一会响起战鼓声。

沉闷的声音传来,林丹巴图尔先看了看朱常洛,只见他聚精会神地通过那千里镜望着远方,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凑到那另外四具望远镜前。

因此他下定决心走了过去,眼睛往前一凑之后就心里一颤。

对面山坡顶端的大明炮兵阵清晰可见。他挪开了眼睛,往远处瞄了瞄,以他的目力根本看不清那里有人。

又看了看朱常洛,只见他在看的是场地中央。林丹巴图尔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曾经在大凌河西岸把他堵住的袁可立走过来两步笑道:“元顺王,可以动一动千里镜,看看炮靶。”

说罢帮他调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林丹巴图尔再次看过去时,才看到场地中央那里有一个白色的圈。

片刻之后,是炮声传来,随后只见那个白圈一带贱起了烟尘。

林丹巴图尔看得分明,并不算是全轰在白圈里,也有的在圈外。

“以高打低,相去不到三里。”袁可立摇了摇头感叹,“旧制虎蹲小炮,虽便于携运,威力和准头相比明威炮还是差多了。”

林丹巴图尔默不作声地看了看他不太满意的表情。

昨夜,篝火畔的“渤海王”等人说起了赫图阿拉城外的一战。他们原先已经归顺建州女真,当时就在赫图阿拉城内。说起细节,自然让众人惊惧。

数里之外,准确地打到头顶。先是努尔哈赤没动之时就挨了一炮,所幸命大,没有当场死去。

而后上马行进,移动之中却仍旧挨了准确的两炮。所谓命大,也大不过真能要命的明威神炮。

现在林丹巴图尔知道了,主要是因为这千里镜。你看不见别人,别人却能对伱的举动尽收眼底……

如今大明皇帝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让他们见识千里镜。

没人这个时候会不知趣地去问大明:这东西能不能卖?

铁器以后不禁的原因他们明白,毕竟大明的铳、炮都能比以前打得更远、更准了。

但这千里镜……就算没有与之相配、能在很远处打到敌人的火器,用它来窥探敌情,也已经是神器了,大明焉能卖给他们?

九轮炮响,此刻行殿前方一侧观赛的外族使团们也已经能用肉眼看得出来了:中间草地上多出了一片小地方,裸露出泥土,满目疮痍。

而后是行殿那边的高呼:“边军入场,受皇帝陛下检阅!”

先出现在南部山坡顶上的骑兵,计有约五百。

而后是人数有一千的步卒,分成了两部分。后一半,却好像只是仪仗,都擎着旗帜。

他们就这样从南面的上坡上行进下来。

现在四具望远镜前面都站着人了,除了林丹巴图尔,科尔沁的奥巴、莽古思分别占据了一个,剩下那一个却是博硕克图抢了。

他们看的是将旗。

也不用他们多分辨,路程并不算遥远,近了一些之后他们就自己喊了起来。

“威辽伯,辽东总兵官孙守廉,率宁国铁骑营受阅!”

孙守廉十分激动,一战立功封伯,而皇帝特地赐名李成梁当年建立的辽东铁骑为宁国铁骑营,让他的名号传承下去,这就是有功必赏、信重武臣的态度。

如今,他要接过李成梁的衣钵,成为辽东镇新任总兵官了。

在草原部族眼中看来,大明的骑兵当然也只能说是就那样。

但已经越来越不同了,因为精气神本就已经不同,现在他们获得了更好的草场,将来的战马、兵源……

更别提,这支骑兵手上拿的武器是清一色的火铳。

好在火铳也只能慢慢击发,马上装填更不容易……

卜石兔和林丹巴图尔却想着那种新火铳。

随后是杜松,带着大明左军左都督、西凉侯麻贵的标兵营五百前来受阅。

但现在众人看清了,最后那五百人,却并非寻常兵卒,而都是勋臣、武将。

他们每个人手里擎着的都是自己的将旗。

走最前面的,赫然是俞咨皋。

朱常洛把千里镜交给了一旁的刘若愚,慢慢走到了行殿前木台的最前端。

“这一战,彪炳千秋!青史上都有你们的名字!”

他放声大喊起来,而后下面只有一声一声的“大明万胜”。

朱常洛抬手压了压之后,又大声喊道:“朕今天让你们来,一是当面褒奖!第二,让你们都看看今后能用上什么家伙!众将听令,分列两旁!西凉侯,设靶,演练九雷铳!”

听到远远的喧嚣,见到那边的旗语,麻贵标兵营里没有参加检阅的一群人立即开口了。

“快快快!都跟上!”

每个人都扛着一块木板,上面锯成了一个人没有手的上半身轮廓,下面就是一根木棍。

一共百人扛着这靶子冲入了场地,那里的草地上自有一条用石灰撒出的白线,那就是留给他们插靶子的地方。

林丹巴图尔已经听到了九雷铳这个新名字,他心里一紧,看了看那些靶子立的地方。

而近处,大明诸将已经各擎将旗战立在两侧,中间则是那五百步卒里走出四排。

每一排百人,另有百人则是从一旁过来的军阵里抬过去了很多箱子。

林丹巴图尔已经把望远镜想办法对准了那四排,一番细细观察之后,发现了最后一排手上拿着的火铳的明显不一样。

现在他们正从箱子里继续拿出新的东西,在那里做着准备,像是要把那火铳装好。

片刻之后,底下已经传来呼喊:“启禀陛下,靶标已设好,九雷铳兵待令演练!”

“开始吧。”

朱常洛点了点头,这是麻贵安排的变动。

要体现对比。

所以,前面三排仍是鸟铳兵,而第四排才是九雷铳兵。

靶标是静止的,因此这演练只等他们准备好就能开始。

首先仍是各部族都很熟悉的鸟铳兵,分三排,填充药包和弹丸、装上引药点燃火绳轮流击发。

只有最后一排的新式火铳兵什么也没干。

只见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前面的鸟铳兵先后各击发了三弹,一共形成了九轮射击。

而这时,才见那第四排忽然乱糟糟地从他们的队列里冲了出去,然后场地上顿时形成了并不整齐的开铳声。

即便围观的大明众将也不由得看着这种乱糟糟的战法。

但是,他们并非完全没有章法。数人一组,明显像是做着寻找位置的模样,然后再击发他们手上的九雷铳。

而令人极为意外的是,再也没有看见什么装填火药和弹丸的举动。相反,场地里杂乱的铳声,单论出现频率,甚至比之前的三百鸟铳兵轮流击发还要密集、连续。

林丹巴图尔从望远镜里看得分明,他的手微微发抖,额头有冷汗冒出来。

场地边上的孙守廉则眼睛比什么都亮,他身边的副将语气都颤抖了:“伯爷!要是我们铁骑营能用这种铳……那不比九雷铳……”

孙守廉当然懂。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帮九雷铳兵只需要拉一个铳上的玩意,然后专心瞄准击发就行。

眼下他们是假装攻夺阵地,西凉侯这是让他们都看着:九雷铳兵不必像以前的铳枪阵那样想方设法排成战阵以守待攻。

如果行进之中火力足够、杀敌容易,这玩意岂不是更适合骑兵?试想一下,策马疾驰,相聚这么远也能用这种比鸟铳射得还快的九雷铳来杀敌,那不是如同砍瓜切菜?

鸟铳兵们每人只打了三弹,而这些九雷铳兵,一边行进一边击发,竟像是那铳声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这……这……”张神武激动地问俞咨皋,“公爷,这是不是军工园……”

“没错!”俞咨皋双目微红,“看样子是制出来了……可惜……”

要是早一些就能有这个,他的天枢营也不至于……

可现在,这种用上了定装子弹、后膛装填、撞击燧发的新铳,只用来在战局已经大定之后威慑北虏。

这种威慑效果达到了。

四具望远镜前,行殿前的木台上,各部权贵头领们都看得冷汗阵阵。

像是无穷无尽一般。那百人就这么朝着那靶标掩杀过去,铳声不绝。

他们只能遥遥看见那些人形的靶标摇摇欲坠。靶标虽少,若是活人呢,又已经该倒掉多少了?

那些九雷铳兵分散成不同的数团,既然能从这个方向射过去,自然也能对着其他的方向。

而如果一个人就能顶上数个过去的大明火铳兵,这样的队伍如果不只是一百,是一千、三千、一万……

如果再骑上马……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行殿前方另一侧山坡上都是大明边军和已经迁边的一些百姓人家代表。

眼看明军耀武扬威,只要稍懂兵事的略加解释,人人都已经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

有此神器,意味着外族胆寒,意味着大明新边将无比稳固。

这场演练最终以九雷铳兵拔掉那些标靶,又奔回到行殿前面高高举起而结束。

朱常洛看着密布弹孔的这些木板标靶,只大声赞了一声:“打得好!西凉侯知兵,这九雷铳,用得好,用得妙!”

“这是臣的本分,当不得陛下夸赞!大明得此神铳,都是陛下神思巧妙!”

“君臣一心,保境安民!”朱常洛挥了挥手,“收拾一下,让参赛的各部勇士开始列队入场吧!”

后面就是比赛的环节了,朱常洛看向了各部权贵,笑了笑之后才道:“朕昨日所言不虚吧?此等利器,朕却不会再用来与你们为敌。所谓武,是止戈。这不是说不该动武,而是要让知道,大明有能力让你们止戈。这,才是武德。讲武德,便是有动武而胜的能力,却不以武决胜,而以德服人!”

“……长生天汗宽仁,臣叹服……”

在大明最新展现的武德面前,他们当然只有服气。

他逻辑自洽,明摆着告诉众人:其实大明并没有用全力。

所以这次会盟是认真的。

只要大家都绝了再与大明为敌的念头,听大明的话,那么昨天指天为誓的诺言就是真的。

不犯大明,这些利器就不会用在他们身上。

再犯大明,那么昨天夜里最后时刻,把他们醉意又惊醒数分的努尔哈赤等人的头颅就是个榜样。

今天的这些九雷铳,正式宣告了他们与各部共主治下的大明已经完全处于两个境界。

看着那些眼神热切、虎视眈眈的大明边疆吧,接下来,他们应该感激的是长生天汗。是他先定下了规矩,是他将压制着大明北境边军的贪功之心。

要不然,只要他们想,各部又能有几分还手之力?

“接下来便好生欣赏各族儿郎的技艺!”朱常洛坐了下来,“朕这次可是拿出了真金白银。马赛,力赛,箭技,奔行……朕觉得,比试比试这些,比战场上分生死更好。刘若愚,你把金银铜戒和胜者旌书拿来给各王公一观。”

“是。”

众人就见这个天子近侍从行殿之中拿出了一个托盘出来。

“这是朕银作监的巧匠们打制的,看见没有,上面还刻了字……”

当然就只是用汉文刻的字,现在拿的这个金戒指上面便是“箭术第一勇”,另一侧则有“泰昌九年”四字。

那旌书则是一个绸布卷,摊开后里面写有字,还已经盖好了印。

“加盖各国之主宝印,这两样物事,一旦夺得,足可传家!”朱常洛笑看着他们,“待一项项比赛决出了前三,看看是那部勇士能受赏,届时你们便随朕一同去亲自颁赐,以资鼓励,如何?”

“甚好,甚好……”

朱常洛看着远处身着不同颜色马褂入场的参赛队伍,又望了望两侧山坡,挥了挥手。

“将来把这大赛会办成北疆盛会!下一次,朕会让人修筑成大赛场,各部富贵人家都能来这里观赛。大赛会期间,就是边贸大集,天南海北的奇珍在此齐聚。四海八荒的俊杰,都来看看哪部勇士又夺得什么荣耀。这比赛的项目,也能不断增多……”

他说着他关于这种运动会的畅想,此时此刻,其他各部权贵自然只能感受着大明天子与他们的不同。

他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巧妙想法。

但实则,他们感受最深刻的,是长生天汗确实不把他们当蛮夷一样,高高在上的看待他们。

这种感觉,甚至只是在面对大明文武臣子和普通百姓时也可能会有。

但现在并没有。

至少……没听闻过大明哪个皇帝能与他们这些异族头领勾肩搭背……

“怎么样?”朱常洛搂着林丹巴图尔的肩膀在行殿前的木台边缘指点了一番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来点彩头,赌一赌这次哪一部得戒指最多?”

“……长生天汗雅兴,小王自然奉陪……”

“来来来,你们也都参与!”朱常洛兴高采烈,“别说朕欺负人,毕竟大赛会是大明办的。所以,就赌除开大明勇士之外,你们各部谁能夺得最多戒指!”

袁可立啼笑皆非地看着想把他们变成赌徒的皇帝。

这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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