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何不食肉糜

人要有料,才能被人看得起。

如果还能有价值,才会被看重。

万事万物都这个道理。

好比大美培训校,也要有内容,才会被重视。

从老曹时候开始,大美培训校就比美术学院周边的绝大多数艺考培训班有逼格。

相比那些大多数在住宅楼里面租一套房子,吃住学都在一起的小培训班, 在文创园里面租了两栋楼搞培训班的规模,已经算是起步很高了。

不过在大多数能开着车来的考生家长感受里面,也就是个培训班,毕竟随便找家中小学都比这个规模大。

哪怕文创园已经看着很有文化品位了,规模还是小了点,可以看的料还是少了点。

所以付仕亮他们文宣组,不停的在做些宣传看板、宣传资料, 想提升点可看的内容,这都能提高家长们对学校的态度。

但直到三栋新教学仓库,按照杜雯他们设计的模式装修,特别是遍布全身的涂鸦包裹以后。

这才彻底的摆脱了培训班的影子,有点艺术培训机构的派头了。

万长生自然也明白,带着荆大家和关老太,还有系主任一帮老师教授,先到新教学区。

不过一周左右的装修时间,第一栋教学仓库已经初见雏形,因为整个二层空间,全都是按照雕塑工厂那种动不动就用钢架搭骨架的模式,直接切割烧焊钢架支撑二楼,连栏杆都是粗犷的钢架,然后在半挑空的二层排开四间小教室,用轻钢龙骨加隔音材料分隔。

这种装修方式快得很,现在已经大部分人手设备调到第二栋去依样画葫芦,剩下人在装水电管线和安装铁架子门。

没错,就是监狱里面那种可怜巴巴的铁架子门。

监狱嘛,难道还需要什么豪华的装修细节, 一切都是实用性的简单粗暴,偏偏又有点符合现代设计的极简主义风格。

所以哪怕还在装修,教学仓库里面都空空荡荡的收拾得挺干净,方便学生家长跟今天这样的领导来参观。

荆大家他们从一下车,就被外面横平竖直的方管墙吸引到。

搞文艺工作的,起码的欣赏水平都在那,有国画系的老师还凑趣:“哈哈,这就是传说中引发车祸的涂鸦,然后你们搞出来围墙遮挡的?”

不知道的纷纷好奇打听怎么回事。

万长生指点司机们把车开进新教学区,有的是停车位,指着大家已经开始欣赏的涂鸦建筑:“美术、艺术就应该兼容并包,既然在年轻人当中很有市场,那我们要做的就是引导培育,让这种趋势朝着好的方向去,而不是不加分辨思索的一棒子打死。”

背着手默默的走了圈,荆大家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你画的?”

指着的就是秦叔宝那张门神画。

所有人都惊讶了,万长生也有点讶异:“没错,就这一张是我画的。”

其他人连忙东张西望的对比,起码这栋仓库四个角,四条红色柱头上的武将造型,哪怕能知晓神荼、郁垒和秦叔宝、尉迟恭不过是前后两代不同的门神象征,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区分啊,色彩类似,画法风格都一样。

荆大家笑着指秦叔宝柱头角落上有个印章!

这是他的老本行啊:“门神多半都有个印章落款,其他所有印章里面的篆书,都是从网上抄的字拼凑起来,只有这秦叔宝仨字,带着碎刀徐进的意趣,明白吗,哪怕是画的,只有懂篆刻的人,才会下意识的画出刀法痕迹……而且他们都是跟着你画的这柱子吧。”

万长生也服气:“对,以前我也没有接触过涂鸦艺术,我们蜀川美院的街道墙面上早就画了很多涂鸦,我刚开始看见还觉得很不习惯,乱糟糟的不舒服,但这次看见这么多不同风格的涂鸦,表达了各种创作者的情绪跟看法,有点理解了,所以试着把我们传统的东西加进去,就像这建筑,有了四个柱子定下大概的方向,整体感觉就没那么乱。”

没想到荆大家居然转头看关老太:“您说呢?我就是个刻章摹印的,还没这么高的觉悟。”

关老太身体有点后仰,应该是带点骄傲的气势吧:“孩子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他们美院外面街上墙上搞那些脏兮兮的画,我一直都觉得不像样子,但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来龙去脉了,艺术家的创作固然有道理,但既然公之于众了,那就要考虑到社会反响跟社会效应,就得有这样高屋建瓴的方向。”

万长生终于从师娘的穿着,说话语气态度,看到些影子,比苟教授还居于高位的影子。

他就不说话了,只领着旅游团参观建筑内部,扶着关老太提醒注意地上:“安装完毕,地上浇满环氧树脂自流平的地面,几天干透了就能用,一部分学生就会转过来上课,这里整个一层大厅能容纳八百名学生,挤挤,一千人都行,上面那些小教室,两三百人是够的,主要就分科了,舞美专业,雕塑专业,包括未来的篆刻课程,都是分别在上面小教室授课。”

国画系的老师惊讶了:“万长生,你这是在搞小美院分专业么?”

说得好像万长生要自立山头搞分裂似的。

万长生笑:“只是一点点兴趣课程……走吧,顺着这边公路走上去,到现在的培训校内看下,就明白这种感觉了。”

出来时候他还指着旁边陡峭的悬崖:“未来有必要再这样修个观光电梯之类的上去,就只有几十百来米的距离到宿舍了,不过年轻人好像就是应该多运动下……”

几位中青年已经把车都开过来了,所以还是坐车到文创园车库,这时候又回到空空荡荡几辆车的状态。

万长生不禁想打车库的主意,这空着多可惜啊。

眼前还是带着贵宾们到教室参观吧。

果然,推开门教室门,因为实在是空间拥挤,原本容纳一两百人的教室,坐了怕有三四百人!

艺考生们换个水,都好像春运提着行李踮着脚尖在人堆里面小心翼翼。

看着挺惨的。

几乎所有人,包括国画系的系主任都有点震撼。

美术学院内部是绝对看不到这么多人坐在一起画画的场面,这里有。

而且是最简单的拉线条,或者调色敷色块。

条件差得跟民工潮一样,可外面还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考察,来交钱,理由很简单,这么多人,条件这么差都在坚持,那就一定是好事儿。

反而不犹豫了。

关老太不感叹,只看着荆大家轻轻摇头,出来才问:“怎么了?”

摹印专家叹气:“学艺术,还是得靠真正的兴趣坚持下去,我在平京好多年都招不到徒弟,为什么,没有对篆刻真正的热爱,没有热情作为燃料很快就垮掉的,这种教育方式我也不太赞同,这样不停的反复训练画画,让画画这种动作机械化,有点违背艺术的初衷。”

国画系主任没说话了。

万长生跟带着助教的陆涛轻轻点头示意,就出来。

对上关老太探询提醒他回应的眼神,开口:“这是专业考试强化集训,除了早饭半小时,午饭四十分钟,晚饭四十分钟外,没有下课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两三个小时一张画,一张画完立刻换下一张,十分钟收拾画具材料。”

所有专家、教授、老师都无语了,这是学艺术吗,明明是训练机器吧?

这还不算完呢。

万长生指着走廊尽头的画具小卖部:“一盒颜料,一支三块五,其中用得多的颜色,一两幅画就得一支,统一使用纸胶带粘画纸,九块钱,两天一圈,一张画纸五块,一盒铅笔二三十,各种型号每星期就得换一盒,这对于所有艺考生,艺考生的家庭,都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怪不得有些培训校把学费全都给了中介,光是靠中间的消耗品赚点钱,都能养活学校啊!

几乎所有来宾都皱眉了。

可万长生摊开手:“但来自全国各地的艺考生拼了命的在学,他们的家长也缩衣节食的支持,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条能够看到希望的路,这是最底层老百姓能够让孩子改变命运比较保险的一条路,哪怕没有多少美术天赋,也能学到一门手艺,很大几率考上一本二本的美术专业,走进美术行业,彻底摆脱最底层的宿命,所以这点苦都不算什么。”

随手抓起走廊上黑板边的粉笔,万长生上面画出刚才参观的两层教室楼:“这就是我们艺考培训校的社会使命,尽可能帮助每个能撑过这种煎熬的学生考上大学,也从中发现筛选有艺术天赋,有艺术热情的孩子,投入他们真正热爱的专业,不像我这样,进了美院才发现,原来还有雕塑专业……”

说着他那粉笔就在教室楼上画出些正在打理泥塑台,正在埋头刻章,正在撑着下巴听老师讲课的身影。

这能够手绘的人,就像开了挂似的,随时能够给人描绘出远景,真是可以看见所有人眉头都展开来,原来是这样!

万长生最后:“只有尽可能多的让人参与进来,给予尽可能多的人机会,才能从中发现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然穷其一生,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碰过画笔,没有碰过雕刻刀,怎么知道自己的天赋在哪里呢?艺考培训学校,就是应该这样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在能够起码保证饭碗的前提下,探索自己的艺术可能。”

这样的艺术探索,比那个在女人体上探索艺术的教授。

还是能好一丢丢吧?

~~四更走起

(本章完)

第279章 推销

所以这样的万长生,怎么会不让人青睐。

特别是在大佬的眼里。

苟教授最多能够帮万长生铺的不过一条路,但能走到哪里,还不是得靠自身能力和格局。

回到现在显得特别拥挤的办公室,荆老师也问出来那句:“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说这个的时候,北方篆刻大家靠坐在沙发上开诚布公的介绍随行人员:“这是我们博物馆的人事处副处长,之前按照我跟老苟之间的说法, 希望能找到一个做篆刻的好苗子,我22岁进博物馆跟着我师父,现在五十七了,三代单传的摹印手艺找不到人学,带过不少年轻人,最后都失败了, 现在我最担忧的就是这个, 所以本来是想考察你能不能接过我的手艺,现在看起来,只是接点篆刻手艺,浪费了你,也许还能指望你给我培养更多人?”

直接带着人事处来的!

这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编制。

二十一岁的万长生,看起来可以直接一步登天,进入达摩院慢慢修炼成精了。

这好像就是他曾经在碑林的生活吧?

只不过从偏居一隅的乡下观音庙,直接跳到泱泱大国的最顶尖博物馆四合院,慢慢的过那种有好终须累此生的平静生活。

把所有心血都灌注到一方方印章上。

想想那座拥有历代皇宫玉玺、官印还有各种文人雅士、名臣勇将印章的博物馆。

那里是观音庙的碑林可以比拟。

连万长生的心里都忍不住热烈的加速跳动了下。

曾经的向往。

可就像荆大家说的,万长生现在的心态格局,早就不只是一方方印章。

哪怕真要沉浸,他也更希望是雕塑,看看那塑料袋包裹的泥塑台,万长生就指那个:“目前艺考雕塑专业是没有泥塑的,我们准备从今年开始对考生做泥塑基础培训,时间不多,二三十个课时,平摊下来也许就四五天时间,但拉长到大半年的时间里, 让他们了解熟悉基础,增强对专业的向往,更从心理上有向往和准备。”

又指指对面台子上刚寄过来的合作单位牌子:“平京戏剧学院舞美专业,跟我们签订了预培养协议,我们每年能够提供三名自主招生名额给艺考生去争取,也就是在舞美专业特别有天赋特长的,可以免考进入,但这个得我们预培养,平戏自己审。”

所以再回到眼前:“篆刻相比之下本来是靠后准备的,如果有必要,我们也可以开展篆刻培养课,这个成本更低,也更容易大面积的开发兴趣,但未来走向肯定不如前两项明确,您给我块牌子就行,如果有好苗子,我先培养带上路,最后送过去给您过目,我想通过艺考来的苗子,可能应该比其他形式更容易发现吧。”

荆大家一直摩挲着万长生那把雕刀,不是爱不释手,而是可能他习惯于拿着雕刀思考。

所以看得出来这位篆刻界的泰斗,好像所有的精力都在篆刻上,其他事情都不怎么多想,抬眼问那位中年处长:“老江,你看呢?”

编制内的思考方式就是:“我……觉得这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博物馆的形象,这些年出过很多打着我们牌子招摇撞骗的……小万,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但现在院里对这种事情非常谨慎,譬如我举个例子,以皇宫博物馆的名义开发一款纪念币,去年一年销售几百万,其实一点升值保值的潜力都没有,最后消费者投资者一股脑找到我们院,现在还在打官司,这种情况我们屡见不鲜,年年有,月月扯,这跟戏剧学院不一样,老百姓就认我们这块牌子,多少年了都。”

关老太稳坐在单人沙发上,不语,目光注视那塑料罩子。

万长生是小商小贩的那种讨价还价:“嗯嗯嗯,我知道皇宫博物馆的牌子很金贵,那能不能荆老师您给帮忙上个课,不耽误您时间,后天我在蜀美国画系就有一堂篆刻课,我给您打下手,如果有出场费或者课时费,我们都可以按照计费算,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能把北派篆刻的种子洒下来,您这样的大家名家能让更多的美术生看到,今年艺考生肯定要下半年才开始接触篆刻,先让美术生了解下什么叫篆刻。”

国画系主任肯定喜上眉梢。

这多好!

可就是专家级的讲课费……万长生这么说,肯定就是大美培训校来承担?

这民办学校就是灵活!

这回江处长没说什么,荆老师很平易近人的也点头:“好!本来我早就答应过老苟要过来给他的学生上上课,不谈什么费用,其实是我希望你能帮我培养些后继人才,应该的,应该的,只是后天我得回平京有个会……”

国画系主任连忙:“没问题!没问题,我们马上调整安排,明天,万长生,明天的篆刻课,马上调整下。”

万长生嗯嗯点头,正准备起身安排人家平京专家的酒店食宿问题。

关老太却指着那泥塑台上的塑料罩:“你那正在做的是什么?”

从老太太的角度看过去,虽然塑料罩里面布满了蒸发的水分,但正好迎着窗户那边的光线,逆光能看见个模糊轮廓,真是化成灰也能辨认出来的那种轮廓。

万长生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去揭开:“这几天有空在捣鼓,上次那个是给您看的,这个是给我看的,我想表达点精气神……”

塑料罩的目的,就是让塑泥能一直保持润泽不要干裂,揭开以后,这尊完全按照万长生最初想法造型的苟教授头像,呈现在众人面前。

刀切斧砍的苍劲!

感觉就是从一块风化石里面雕琢出来的人像,甚至连面部有些石头般的残缺,但还是不影响整座泥塑的气质。

哪怕是泥巴做的,都能呈现出硬得棱角分明那种感觉。

须发贲张,表情严肃,仿佛在呐喊,又好像在怒吼。

关老太不由自主的起身,凑近了看,万长生几乎能看见她眼底的泪花瞬间涌出来,但又稳稳的饱含在眼眶里,再凝视着雕塑,直到泪水慢慢消失,然后旁人都没看见她眼底的感情变化。

荆老师也起身过来了:“这……就是你对雕刻雕塑的理解?”

和普通人理解的雕塑不太一样,好比当初许桡和万长生有比划过塑跟雕的关系,万长生这泥塑做得斑驳残缺又刚硬,更像是雕刻出来的样子。

其实在做的过程中,他还是学着在一片片贴上去做加法,只是细节雕琢的时候,万长生的减法功底才展现得淋漓尽致。

万长生点头:“我去年进校以后才开始接触雕塑,以前只是乡下做泥菩萨,后来接触西洋技法以后,古典派的接触多些,那种完全写实的绘画手法,我却不太喜欢用到雕塑上,更想通过这种技法变化,透露出原本的神韵,还在琢磨,因为师父的气质算是比较鲜明独特的,所以在努力找感觉。”

很多人可能有个误区,以为大师们什么都懂,气吞山河的那种,实际上几千年来达芬奇那样的全才寥寥无几,荆大师就明显对雕塑一窍不通,甚至对人情世故都不太在意,使劲凑近观察那些刀切斧砍的痕迹:“好像……你是有把篆刻的一些刀法,金石气用到了这上面?”

万长生点头:“只是模仿出来的刻痕,这跟气质神韵有关系,如果是年轻女孩儿,幼稚孩童,多半不会用这样的技法。”

荆大师恍然的点头:“有意思,有意思,我说你要是到我们院,哪怕跟着雕工组,都有所长,专注的人,什么都能做好。”

万长生偷偷的撇嘴,自己这算什么专注,不过是学得早,当成一辈子营生罢了,其实现在三心二意的什么想学。

关老太这会儿已经把情绪完全收敛起来,笑着对万长生:“你师父要是看见你给他做这么个雕塑,一定整晚都睡不着觉,这份孝心现在更显得难能可贵,这……去世以后才表达的叫什么什么来着?”

万长生闻弦知雅意,伸手重新把泥塑套好:“谥,谥号,去世以后对功过是非用谥号来概括,这都是古时候的事情了,我觉得还是您那个雕塑更适合留给您,这个回头我做完了,搞个玻璃钢的翻模给您做纪念吧。”

关老太哪里是想要纪念品,反手就是给万长生轻轻一巴掌:“人死如灯灭,生前哪怕再有名头,也不过是过了就散开,还能有多少人记得呢,慢慢的就变成几个字而已,我觉得还是这个好,这个好,把你师父的气质完全表现出来了,看着就像看见他,嗯,回头多给我几个,老荆也要一个吧?”

万长生亲眼看见北方篆刻大师的眼里,多少还是羡慕了下,低声嗯。

他都没徒弟的。

更别说还会做雕塑的徒弟了。

关老太为了把万长生推销出去,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这样的弟子,才值得她推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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