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第215章 长生殿

第215章 长生殿

西绣岭。

骊山美如锦绣,有“绣岭”之名,分为东、西绣岭。山势远看绮丽,实则作为秦岭余脉也是非常的高峻挺拔。

华清宫把骊山作为天然的外围防御,扩建时还修了一条上山的道路,名为“玉辇路”,在山上建了许多宫殿,都属于外苑范畴,若圣人要登山,则可从华清宫禁内出昭阳门,走玉辇路。

是夜,薛白、杨玉环不敢走昭阳门进入禁内,只好往西绣岭攀爬。

“就在这附近,找到她!”

“找!我们也尝尝杨妃的滋味……”

吆喝声从山脚下的树林中传来。

杨玉环正踩着薛白的肩努力往上爬一处峭壁,闻言吓得心骇欲死。

她双手挂着石头往上提,偏是娇弱无力,几乎摔下来。

“我不行了,我上不去的。”

“得上。”

薛白知道即使禁卫安顿好皇帝后转身平叛了,也不可能马上就找过来,而杨玉环是如今在外苑最重要的人物,那些逆贼势力会往这边来找她。

他感到肩上的身体晃了晃,忙伸手扶住她。

“我推你。”

“嗯。”

“踩我手上,再爬。”

“不行,真不行,太晃了,我不敢……”

“上去。”

手上奋力一撑,终于是将这位贵妃顶了上去,薛白累得不轻,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已看到身后亮起火光。

是那些逆贼乱丢火把寻人,点燃了梅林。

“我拉你。”杨玉环把身上的彩绸放下来,“快上来。”

“你拉不住,绑在树上。”

“好。”

薛白这才攀上峭壁,依旧收回绸布,裹在她身上,以免那身戏袍太过明显。

做这动作时他发现杨玉环头上的花钿掉了许多,再往峭壁下一看,他连忙推了落叶与沙土下去,希望能掩掉痕迹。

“还得走。”

山林间难行,杨玉环一直紧紧跟在薛白身后,过程中几次用力掐了他,因为有虫子掉在她脖子上,好在没惊叫出声。

“那是何处?”薛白指着上方有亮光的殿宇问道。

“该是朝元阁,是供奉老君以及老母的祀殿。”

“过去吧。”

杨玉环一把拉住薛白,问道:“为何过去?万一那些守卫也是逆贼……”

今夜的逆贼应该是不多的,但造成的更大问题是破坏了公卿贵胄们对守卫的信任,黑夜中,谁也不知道迎面走来的一队人是禁卫还是叛逆。

这也是陈玄礼坚决不开内宫门的原因,不是怕逆贼杀入,而是怕奸人混入。

薛白见杨玉环实在害怕,再观察了一下,发现朝元阁下方还有一小片殿落建筑,周遭并无太多灯火。

“那是何处?”

“嗯?该是百僚厅,祭祀时群臣待的地方。”

“过去吧。”

拨开荆棘,翻过一个小山坳,薛白扶着杨玉环终于走到玉辇路上,面前有几座无人的亭台楼阁。

月光从云朵中出来,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的牌匾,宫人走马楼、集灵台、百僚厅……其中有一个小殿,名为“长生殿”。

薛白本以为此处是唐明皇、杨贵妃海誓山盟的地方,此时看周遭环境显然不太像。长生殿应该只是前斋殿,祭祀时在此斋戒,之后再走到山上的朝元阁、老君殿。

并非是谈恋爱的地方。

杨玉环有些害怕,拉了拉他的衣襟。

“嘘。”

两人遂走向斋殿。

薛白不算戏迷,前世却时常陪一些老人看戏,犹记得看过一出昆剧《长生殿》,戏文写得是极为绮丽。写睡姿是“红玉一团,压着鸳衾侧卧”;写窥浴是“悄偷窥,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只是这种描写偏重色相,格调不高。

若论美色,此时他在月光下转头一瞥,虽只见她一张脸,已比那戏词里还要漂亮。

薛白不由抬头,看向上方的牌匾“长生殿”三个字,护着杨玉环进去。

……

殿内是有几根火烛的,只是不足以照亮整个殿宇。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那微微的火光不再摇晃。

杨玉环先看薛白,见他浑身是血,不由吃了一惊。

“伱受伤了?”

“小伤。”薛白摇手,在柱子边倚坐下来。

杨玉环不敢离他太远,也在柱子边坐下,小声问道:“你不会有事吧?该怎么办?”

“没事。”

“你……”

她似乎想说些感谢的话,但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薛白感觉到她的局促,道:“保护贵妃,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嗯,那你……我会记得你的恩义,你这当弟弟的,为了救阿姐奋不顾身,我会如亲弟弟一般待你。”

“多谢阿姐。”

杨玉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似想查看他的伤势,末了想到自己也不懂,只好做罢。

好在渐渐地,山下有禁军的呼喝声响起,该是叛乱已平息了。她遂安下心来。

“你还好吧?待会儿让御医给你瞧瞧。”

“阿姐放心,真是小伤。”

“我才不信你。”

说着话,杨玉环已平复了情绪,回想起方才的惊险,拍了拍心口,却是道:“可惜呢,戏也没唱完。往后再唱,少了那般适合的法海。”

“会有更适合的。”薛白道:“哪怕让高将军铰了头发唱,想必也是不错的。”

“这种时节你还说笑。”杨玉环嗔骂道,终于放松下来。

夜还深,等着也是无聊,她倒是想起一事来。

“我早便想问你,你改的那些戏词,可是有诗词的?那‘欲把西湖比西子’精妙若斯,无前句岂非可惜。”

“是有的。”

说着说着,自然说到了那首《鹊桥仙》,因薛白在《白蛇传》的戏文里引用了它的末两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对了,今夜是七夕。”杨玉环忽想到这事。

她撑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殿中的香案前,目光看去,只见祈福用的香盒、纨扇、瓶花、金盆、银瓶皆有。

于是又走回薛白身边,小声问道:“我能拈香吗?逆贼不会追过来吧?”

“阿姐请。”

杨玉环于是点了香线,向窗外苍天拜倒。

“妾身杨玉环,虔焚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祐。伏祈……”

话到一半,她停了下来,说不出心愿。

薛白看着,不由心想,这个贵妃看起来保持着天真浪漫,其实未必不明白自身的处境……她怕不长久,甚至知道一定不长久。

太美的东西往往都是脆弱且易逝的,一株开得最鲜艳的花,如何不恐惧于凋零?

许久,杨玉环回过头来,已是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

“贵妃?”

“贵妃!”

西绣岭上,忽然响起了呼喊声。

长生殿中却依旧安静,薛白与杨玉环已躲到香案后面,噤声不语。

他们担心是逆贼假扮禁卫,因此任那呼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就是不出去。

就这般又躲了许久,直到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贵妃,你还好吗?是老奴,老奴带人来了!贵妃你在何处。”

“永新也来接你了,贵妃……”

杨玉环这才安心,站起身来,喜道:“是高将军与永新来了,我们出去吧。”

“慢着。”

“怎么了?”

“请阿姐躲到百僚厅之后再现身,不宜与我一起被发现。”薛白道:“若旁人问起,只说我护送至此便撑不住了。”

他本担心杨玉环没能够立刻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但杨玉环当即就懂了。

“好,我很快带人来医治你。”

她跑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俯身问道:“对了,你想要什么?阿姐给你讨。”

“能升官就很好了。”

“你呀。”

杨玉环嗔怪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往后殿那边去了。

香风飘远,长生殿一片寂静,薛白一人坐在黑暗中。

他终于可以沉下心,继续思忖为何会有这样一场叛乱,该不会是原本就有但没记载。若说刘化能到外宫苑是因为《白蛇传》,除此之外,还有哪些改变?

一般而言,想到戏曲也就找到原因了。

但薛白以往工作的经验提醒他,不能想当然。于是,重生以来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脑中回想着。炒菜、骨牌、诗词、巨石砲、竹纸、报纸……

“状元郎!”

殿门被人推开,郭千里大步赶了进来,喊道:“你没事吧。”

火把的光亮十分刺眼,薛白目光避开,发现殿内的一切摆设都很新,接着想到华清宫刚刚扩建了。

此事他不曾参与……不对,其实有。

是因为他让老师提醒房琯,右相府扩建华清宫的预算太高了,房琯主持了华清宫的修建事宜;且还是因为他,还未完工,房琯因为裴冕案被外贬了。

不对,不是东宫,若东宫有胆量兵变,绝对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

想到这里,薛白已被郭千里亲手扶出了长生殿。

高力士正领着众人从百僚厅出来,许合子、张云容扶着杨玉环。薛白恰见到杨玉环向他这边看过来,他干脆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

“另外,华清宫的修建一直是由李林甫、王鉷监督,他们久在长安,实际事务由房琯主持,房琯外放之后,接替他的是户部侍郎张均。”

“朕若记得不错,开元二十六年,张均外放饶州刺史,房琯离京之后才调他回朝,张均抵京之前,谁在主持此事?”

“工部郎中郭彦、户部郎中王銲……以及昭应县令李锡、县尉达奚抚。”

名单很长,而且正是李隆基不久之前才打算大加赞许赏赐的臣子们。

张均是名相张说之子,驸马张垍的兄长;郭彦是名将郭虚己之子,郭虚己的妹妹正是李隆基的妃子,为他生下了永王李璘;王銲是王鉷的弟弟;李锡出自赵郡李氏。

换言之,华清宫的修建事宜,参与者各种人都有,太子、宰相、外戚、边将、皇子、世家。李隆基却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一个人会谋划这样一场刺杀。

陈玄礼也不认为这些王公重臣中有人会谋划了这样一场叛乱,应道:“臣以为,修建华清宫的诸臣中,有人出了纰漏,导致妖贼利用了外宫墙与骊山的地势,臣必会详查。”

说罢,他跪倒在地,请罪道:“此事,禁卫亦有疏漏,请陛下赐罪。”

李隆基亲自上前扶起他,叹道:“起来说,如何回事?”

“左羽林军中有一名执戟郎,名为李缩,这姓名恐怕有假,臣还在查。今夜,正是他领人杀了胄曹参军事,从武库中取了二十七副盔甲;亦是他杀了负责骊山巡防的司戈,率妖贼进入外苑……”

北衙说是有六军,其实左右神武军是虚置,只有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军四军。而羽林军负责的往往是宫城外围防御。

如此说来,李隆基倒也不太怪得到陈玄礼。

“李缩?擒下了?”

陈玄礼惭愧,应道:“没有。此人应该是已经逃了,能趁夜离开骊山,很可能是已改名换姓了,并有官员掩护他逃脱。”

“此人是如何进入羽林军的?”

“乃是从河东军中选拔的,兵册名籍是真的,很可能是早有预谋,匿名投军。但口音假不了,羽林军中说他是河内人。”

李隆基暂时也无头绪,只能让陈玄礼继续去查。

“封锁消息,今夜之事严禁传出去。”

“遵旨……陛下是否回长安?”

李隆基先是不易察觉地一蹙眉,之后哈哈大笑道:“陈将军太小瞧朕的胆量了。纤芥之疾,无关痛痒的几个毛贼,还能将朕吓出华清宫不成?朕不仅要留,还要久留。”

“陛下神武,有太宗风范。”

陈玄礼再次奉承了一句,方才告退。

李隆基负手踱了两步,思忖着这件事的各种可能,虽倾向于没有王公重臣主谋,但认为必然有人暗中纵容了这些妖贼。

每个人都有嫌疑。

他脸色阴翳,独自面对着御榻,伸手抚摸着金龙针绣,如同抚摸一个美人。

过了一会,他平复了神色,回过身看向高力士,问道:“太真没事吧?”

“回陛下,贵妃一路逃到了骊山上,安然无恙。”

高力士答着,脸上浮起笑意,又补充道:“她扮着的是白素贞的妆,旁人哪认得出贵妃?她也是能跑的,只不多时的工夫,已逃到了百僚厅里。”

“没事就好。”李隆基道:“若太真有半点损伤,朕绝饶不了这些人!”

此番,连高力士也不确定圣人口中“这些人”是谁,只知道接下来,每个人都要面对如何重获圣人信任的难题。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圣人连对贵妃都有了一丝的疏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白蛇传》是贵妃执意要演的,但怀疑谁也不该怀疑到贵妃才是……

~~

太乐署的官舍中。

“状元郎只有这一处伤口吗?”御医查看过伤势之后,这般问了一句。

薛白看起来非常虚弱,喃喃道:“是,大的皮外伤只有这一处。”

“状元郎身板比平时看起来要厚实,这一刀并未伤到筋骨……想必是失血过多,故而昏厥了。”

薛白道:“我与贼人搏斗被重创了几下,想必是伤到了肺腑,五脏六腑至此时犹觉疼痛。”

“是,老夫明白,明白。状元郎伤势……还是很重的,老夫为你多开些药。”

“多谢神医。”

“告辞,状元郎放心,真不必相送了,你伤重在身,还是养着。哎呀,虢国夫人这赏赐太重了,老夫……老夫就拜领了。”

御医走后,杨玉瑶便在薛白榻边坐下,一脸忧虑。

行刺发生时,她正在看台上,被人群拥簇着第一时间随圣驾入了宫,人是安然无恙。但她却没想到望京门没多久就关了。

为此事,她当时在内宫其实大闹了一场,只是没什么作用,今日也懒得提。

如今薛白伤了,她作为义姐,倒是可以明面上看看。只是看着这个往日里生龙活虎的小郎病怏怏的,她却也是十分伤心。

“你真是……”

偏是他救了杨玉环,她怪也怪不到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薛白没想到杨玉瑶有这般关切,不由笑了笑。

“还笑?”

“三姐不必担心,我与你说个秘密,你附耳过来。”

杨玉瑶于是附耳过去。

只听薛白小声道:“真是小伤,说得重些,显得功劳大罢了。”

“真的?”

“试试便知,三姐可想看我活动一番?”

杨玉瑶往门边看了一眼,小声道:“不好试吧,伤口万一绷开了?”

“不妨的,轻一些。”

“你真是的。”杨玉瑶推了薛白一把,嗔道:“平时不见你常来看我,如今受伤了反倒兴致勃勃的。养着,眼下又不宜洗沐,我嫌弃你这一身的血泥味。”

正说着话,明珠跑来说谢阿蛮又来了。

杨玉瑶今日不想走,吩咐明珠去拦一拦,她则与薛白说起正事来。

“此番你立了大功,想必昭应尉都不够封赏你的功劳吧?”

“功劳必定是有的,且不小。。”

薛白沉吟着,也一直在想着此事,缓缓道:“但在圣人的角度,眼下绝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真相不明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你能有何嫌疑?”杨玉瑶道:“那戏也不是你要排的,圣人还能疑玉环不成?”

“达奚抚。”

“什么?”

“达奚抚麻烦大了。”薛白道:“偏我还刚刚与他做了交易,与他交往频繁。”

杨玉瑶十分不解,问道:“这也会有所影响?”

“主要还是看圣人眼下的心情。”薛白亦不能猜透李隆基,沉吟道:“问题不算严重,但我多少有些嫌疑。重要的是,不能让他攀咬了。”

“他攀咬你做甚?”

听了杨玉瑶这句话,薛白不由笑了一下,道:“他要攀咬的人可多了。”

第二章早上发吧,不要等~~

(本章完)

218.第216章 刘氏吉主

第216章 刘氏吉主

七月初九,华清宫的变乱已过去了一日。

薛白虽然在太乐署的官舍里卧床歇息,却依旧能感受到骊山周遭有一种紧绷的气氛。

这感受很奇怪,他分明一步也没迈出屋子,眼前只有谢阿蛮在体贴照顾他。

“你身上脏脏的,不难受吗?”谢阿蛮剥了一个荔枝,递到薛白嘴边,问道:“我唤人给你打点水来,擦拭一下身体?”

“谢典事又不是宫人,何必做这些?”

“你救了贵妃,身边总要有人照顾嘛,快吃了。”

若不是谢阿蛮在这里,青岚与明珠其实能来照顾得更好。

薛白只好小心地咬了荔枝,避免碰到她的手。

“状元郎可在?!”

恰此时,郭千里竟是直接推门进来,见此一幕,连忙捂住眼,要退出去。

“郭将军有事吗?”薛白问道。

“薛郎若是伤好些了,随我走一趟吧。”郭千里笑道:“要问些事情。”

谢阿蛮道:“他受了重伤呢。”

“哈哈,我们在战场上受了更重的伤,那也得回营啊。有次我肠子掉出来了,我就捂着肚子回营,结果到了帐里一看,原来是别人的肠子粘在我身上了!”

“我随郭将军走一趟。”

薛白勉力撑起身来,郭千里上前扶着他,便往宫墙外的讲武殿去。

出了太乐署官舍,那种凝重的氛围更是扑面压来。

一路上,郭千里也说了些案情新的进展。

“那些逆贼,我们拿了十三个活口,已经不小心弄死六个了。还在审,旁的该暂时看管的也都看管起来了。”

薛白问道:“包括我也是?”

“放心。”郭千里道:“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伱,何况你还立了功。圣人与陈将军信你,所以才由我来请你,但肯定是有些话要问的。”

“关于法海?”

“应该不是。”郭千里大摇其头,“依我看是有人攀咬你了,否则若只是法海,让我来问几句话便是,何必把你请过去。”

从这个细节上看,他是有义气的,人也不傻……就是嘴快。

薛白沉吟着,问道:“此事是由谁审?”

“这般大的事,肯定不能由陈将军一人来审。”郭千里道,“但不知圣人要派谁一起审,要看这骊山上下的王公重臣们,哪个最先得到圣人的信任。”

薛白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圣人应该谁都不信。

~~

“觐见?我?”

杨钊不安地搓了搓手,心中恐惧。

他遂上前几步,将几块金子悄悄塞进传旨宦官手里,小声问道:“可知是何事?”

“老奴已收了中丞太多千金之言,足够了,今日是真不知……请吧。”

这种态度,让杨钊更加不安了。

他不由开始思忖这场大案有无可能牵扯到自己头上,莫不是杨贵妃如今要开始失势了吧?

可恨那些妖贼非要喊“刘氏吉主”,把这一柄“卯金刀”劈到圣人面前了。

偏偏他此前根本没想到要改个名字,毕竟他这个“釗”只有金刀,比“劉”少了一个“卯”。

“臣,拜见圣人,叩请圣人万寿天长。”

到了殿上,杨钊连忙拜倒,行了一个夸张的大礼,却是连名字都不敢报。

李隆基竟是不唤他起来,叱道:“你给朕改个名字!”

“臣……有罪!”

杨钊额头上冷汗当即就流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他才想到也许圣人是在等他提个新名字?

“臣,臣,想起名为,为‘国忠’,恳请陛下圣裁。”

“国忠?”

“臣一片赤胆忠心,愿以此为名。”

“允。”

“遵旨!臣从此以后便叫杨国忠!”

“起来吧。”

杨国忠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躬身立在那。

李隆基淡淡扫视了他一眼,道:“初七夜有几个妖贼作乱,你有何看法?”

“臣……”杨国忠太过紧张,一时没太多看法,只好恨恨道:“这些妖贼!罪该万死!金刀之谶根本就是空谈,一些野心狂悖之妖人利用之而已。”

“谁野心狂悖?”

“臣无能,臣不知。”

“你去查。”

杨国忠一愣,一瞬间却是没反应过来。

李隆基道:“你是御史中丞,不由你查,谁查?”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杨国忠掷地有声应了,心中一片振奋。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时局如此紧张之际,竟然是他第一个得到了圣人的信任。而且还是在他的名字犯了金刀之谶的时候……不由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信任,如此信任……臣……”

杨国忠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大哭着重新跪在地上。

“去吧。”李隆基温言道了一句,挥了挥手。

待领了圣旨,杨国忠已得了高力士提点,出了华清宫便直奔讲武殿,远远地正见薛白,连忙热情打招呼。

“阿白!”

“阿兄?”

“你的伤可好些了?为兄一直想去看你,又恐这名字连累了你。但现在好了,我已改名‘杨国忠’,正要去探望你。”

“多谢阿兄记挂。”薛白看向杨国忠手里的圣旨,问道:“阿兄这是得了差事。”

杨国忠瞥了郭千里一眼,揽过薛白的肩,走了两步,小声计议起来。

“我方才便一直在琢磨,圣人怎么不将这差事交给歧王、张驸马这些人,却交给我了?见到你,我便明白了,圣人其实是信任你啊,知你是杨家的智囊啊。”

薛白连忙自谦道:“不,是信任阿兄。”

杨国忠更显亲热,道:“你得好好助为兄把幕后指使捉出来,此事,你可是第一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我还需资历,不敢奢求大功。但若能尽一点薄力,定不推托。”

“好!如今你我兄弟干一番大事!”

薛白淡淡一笑,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他根本不信杨国忠任何一个字。

因为,李隆基并非是为了“杨家智囊”,选择杨国忠的原因只有一个——当所有臣子都怀疑,就选一个最容易看透、且最没有威胁的。

~~

讲武殿几乎成了北衙狱。

薛白等人走进堂厅时,只见陈玄礼正在与张垍说话,俨然有问询张垍的架势。

“我从未与阿兄谈论过华清宫的扩建之事,且他接手时,西南段的宫墙应该已修好了。”

“驸马误会了,没有怀疑驸马的意思。”陈玄礼笑了笑,道:“但驸马可知?那些逆贼中有几人正是修建华清宫的劳役。”

“我不知。”

“驸马请吧。”

“再会。”

张垍又是一脸晦气的表情,出门时见到薛白,整理好仪容,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自走掉了。

杨国忠回头看去,问道:“陈将军怀疑驸马?”

“问一问罢了。”陈玄礼道:“那些逆贼是在房琯外放、张均到任之间那段时间混入的。”

杨国忠把手里的圣旨递过去,问道:“谁让他们混入的?”

陈玄礼接过看了一眼,也不答话,看向薛白。

“有几句话问状元郎。”

“陈将军但问无妨。”

“状元郎与昭应尉达奚抚是朋友?”

薛白摇了摇头,应道:“我想谋昭应县尉之职,与他有些交往。”

“你才到秘书省多久便打算升迁?”

“人往高处走。”薛白道:“且邸报一出,朝中有某几位重臣只怕不容我在长安。”

陈玄礼又笑了,再问道:“你与达奚抚作了哪些交易?”

“他阿爷会给我的考课评上上等,我们会互相举荐。”

薛白说罢,陈玄礼方才点了点头,看向身后一名录事官。

一封奏折便被拿了出来。

“好在状元郎坦诚,不然还真是麻烦了,达奚珣已经使人在给你们报功了。”

“我一定坦诚。”

“好,如此就没事了。”陈玄礼似不经意地又问道:“对了,还有何与达奚抚的来往?”

“该是没有了。”

“是吗?那他匿丧不报之事,你为何不向朝廷检举?”

薛白犹豫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真假,而且官场上没事检举同僚私事……我毕竟不是御史。”

陈玄礼道:“还以为状元郎与达奚抚是朋友,帮他包庇。原来是知道此事有陷阱,那就好。”

薛白惊讶反问道:“什么陷阱?”

“真不知?”

“真不知。”

薛白只觉陈玄礼句句都是陷阱。

他得表明,他还没了解达奚抚到连达奚家的家事都知道。

这过程中,杨国忠一句话也没有,反而有些自危之感。

他们都看得出来,达奚抚已经招了很多东西了。

~~

与此同时,讲武殿后方,一间刚改造好的刑房中。

达奚抚被挂在刑架上,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比询问他的人都要多。

有时对方没问,他已直接说起来了。

“昭应县令李锡与我不对付,他派人去洛阳查,说我匿丧不报……可其实,我阿娘开元二十九年就过世了,是供奉在龙门的舍利于天宝六载下葬北邙山。”

“你阿娘还有舍利?”

“是。”

“你方才说薛白也知道此事,为何不检举你?”

“薛白向我示好,我感觉他在笼络我,《白蛇传》的事也是他刻意与我说的,否则我根本不知戏曲里缺一个法海。”

达奚抚说到这里,恍然大悟一般,喊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他们都在利用我,薛白故意献一出戏;王准、刑縡等人故意举荐刘化;还有李锡,他原是虞城县令,而那些妖贼多是河南府来的……就是李锡安排妖贼到华清宫!”

~~

厅堂上,陈玄礼要问薛白的话差不多也问完了,自去华清宫觐见。

看样子像是对薛白并无怀疑。

“他一个大将军,还会查这些?”杨国忠嘟囔道。

“想必是阴谋之事见得多了吧。”

杨国忠点点头,道:“我们得去审妖贼刘化。”

薛白此时才知刘化竟还未死。

他不想掺和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还是很麻烦的。另外,陈玄礼很可能也派人在盯着他,看他与这些妖贼有无来往。

但既然杨国忠相邀,他还是答应一起去审一审。

……

刘化已经被刑讯得不成样子了,包括头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完整的。

杨国忠进门一看,摇了摇头,道:“北衙技艺还是不够好,若是交给御史台,不至于如此惨状。”

他入御史台以后,显然也与酷吏们学到了很多技艺,此时在肮脏腥臭的刑房里依旧谈笑风生。

薛白没这种心情,到目前为此,这桩大案最后推在任何人头上都有可能,包括他与杨国忠。

“阿白来问?”

“也好。”

刘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薛白。

而他的另一个眼眶正在流脓血。

“后悔吗?”薛白问道:“你只要忠于圣人,此时也许已是一位名满长安的角。”

“我在戏台上……威风吗?”

刘化嗓子吵哑,应该是因为酷刑使他嘶喊到哑了。

唱功大概也已经毁了大半。

“我是说,我刺杀昏君的那一下,威风吗?哈哈哈,快哉!”

“啪!”

杨国忠直接拿起鞭子,重重赏了刘化一下,叱道:“不许诽谤圣人!”

“你们……身子虽然还没被阉掉,但你们的脑子被阉了……圣人?哈哈哈,封禅华山的千古明君,你们去问问有多少人想要杀他!李氏将灭,刘氏吉主!”

“这疯状,无甚好聊的了。”杨国忠道:“我来吧。”

他也不需要新的刑具,只需要一根粗壮的麻绳以及竹板。

将两片竹板捆在刘化的腹部,以麻绳牵引,左右两边紧紧搅动腹部器官,这不单单只是夹,随着绳子产生扭动,竹板也会来回扭转,加剧痛苦。

“说!谁指使你做的?”

“我说……”

“记。”

刘化痛苦的呻吟着,喃喃道:“河南尹裴敦复……”

杨国忠一愣,裴敦复去年倒是回京闹出了一点事,但因为党争,已经死掉了。

“朝廷规定,民间‘亩纳二升’贮粮于义仓,明言本为备荒赈灾而设,断不许他人杂用。裴敦复任河南尹,每亩纳粮四升……这便罢了……逃户愈多,他愈加愈多,这也无可奈何,罢了……但,河南久旱不雨,赈灾使要开仓济民时,才发现他私挪义仓。”

刘化声音虽哑,却是越说越清醒。

“我阿爷与乡众们每每贮粮于义仓,已成正税!然为何支移挪用,变造殆尽?!朝廷派下赈灾使,为何改‘赈济’为‘赈贷’,所谓朝廷先借粮于我等,再等丰年偿还……这,也就罢了。当为何借一升却要还三升?一个灾年能过,两个灾年如何过?它明明是我们缴得的粮,我们的粮!”

杨国忠敏锐地发现他话里的线索,喝道:“你阿爷是谁?!”

“哈哈哈,我阿爷名讳……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豪杰者是也!”

薛白心中微微一叹,知刘化此前骗了自己。

杨国忠叱道:“刘定高早已伏诛,到底是谁指使你?!”

“好,我说。”刘化道:“指使我之人,有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还有,当朝右相,李林甫!”

“你还敢胡说?!”

“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重修义仓法。重修以前,有田者纳粮贮于义仓,重修之后,无田者亦纳粮,义仓粟米大增,恢复往昔盛况……奈何我养父无田,被府吏剥掠至死!这开元粮仓、大唐盛世,有我养父的一份功劳!封禅啊,大可封禅西岳,待我送这昏君下去,我养父为他封禅……”

“用刑!”杨国忠怒喝,“用刑!”

“还有韦坚,开漕运,将南方义仓粟运至长安,良策治国。却还要我们交‘脚费’,比纳粮还多,一年两度剥索……啊!”

刘化说着,已是剧痛。

他犹在大吼。

“要脚费没有……我的卵子给你们!卵子给你们!逼我反者……李隆基是也……李隆基是也!刘氏吉主!”

薛白听着忽然明白过来,那金刀之谶其实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信心。

若没有这种谶言,如何让当世的一个草民敢直呼天子之名?

反过来,若没有这愈演愈坏的形势,如何有这样的谶言?

今日是刘氏吉主,明日就可能是安氏吉主了……

说一下为什么更新总是在晚上,因为白天难免有事,没办法静下心写,所以白天越写越来不及,根本写不完,渐渐都是在夜里赶~~明后天应该要调整一下,只发一章,缓一缓~~不过今天也写了快1万字,先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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