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王韶

京师第二甜水巷。

巷子不远即是汴河,巷口处有一株高大参天的槐树,茂盛的枝叶遮盖住了午后的阳光。

每日有不少泼皮厮波聚在此处,一面捻蚤一面谈论棍棒刀枪。

槐树旁有一间小院,紧闭着门。

这时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提着一包油纸包好的药材正行往小院。

一旁的闲汉看了这名男子,纷纷言道:“王太尉,再来教我等枪棒啊!”

“是啊,甜水巷里有你这般好武艺的人,咱们实是沾了你的光啊!”

这名男子看了这些闲汉一眼言道:“我娘子病了,这几日没有功夫!”

“真让人扫兴啊!”

“我等几个都是慕名而来,想见识你的本事,如今要败兴而去了。”

“是啊,咱们这次出一千五百钱,赌我能撑你五棒如何?哈哈!”

“实在不行,十棒也成啊!”

“不是为了钱,就是想看看你的本事!”

这中年男子不理会这些人推门入了小院,又再合上了门锁紧,将屋外的呱噪略略挡了回去。不过还是有几句闲言传入这男子耳里。

男子忍住气走入院中,几名孩童奔上前来喊道:“爹爹,爹爹!”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直入厨房将药材放入瓦罐中熬药,再走到院中脱下衣裳舞弄棍棒,几个孩童坐在一旁看着爹爹耍弄棍棒。

足足舞了半个时辰,此人大汗淋漓,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光后,再至厨中将瓦罐里熬好的药倒入瓷碗中,最后捧至院中稍稍周正的屋里。

屋里塌上半坐着一名妇人,正是此人的结发妻子杨氏。

杨氏看向对方道:“你为了我这病又问同年借钱了?”

对方道:“钱的事你别担心,大夫说再吃几帖药便好了,不可功亏一篑。”

杨氏叹道:“官人为了我的病这般,实是不值当。”

对方道:“别说这些话,咱们几个孩子还要你照看呢。”

这时,院外又几人吆喝道:“王太尉,有个员外要看你耍枪棒,言你只要打过他的枪棒师傅,便给你二十贯!”

这男子脸色铁青,杨氏忙对他道:“官人与这些人怄气不值当。”

这男子长叹了口气道:“我是怨自己没用,那日非要打抱不平显了本事。我自幼有效祖逖之志,读书习武一样不落,但却落了个文不成武不就。”

“如今住在这等地方,与这等泼才为邻,实是愧对娘子托付终身于我!”

杨氏道:“官人勿要灰心,你的同年那么多,还有省试时的恩师欧阳公,如今不是官拜参政么?有他说一句话,你还怕没有出路。”

男子叹道:“不提也罢,我昨日接了欧阳参政的回信,他说我的文章……还需琢磨……不是还需琢磨而是简直不知所云,让我不要再考制举了。”

“可惜我在京四年有余,侯缺不得,耗尽了家财,早知习什么武艺棍棒?倒不如一心在文章之事上多好。”

杨氏安慰道:“官人莫要灰心,你如今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若一旦遇了贵人,得他的提携那便可一冲登天,正好遂了你的封侯之愿。”

这男子笑了笑道:“但盼能如娘子所言吧。”

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但听有人问道:“建昌军司理参军王子纯在此么?”

片刻门外一阵刮躁:“此处只有王太尉,哪来得王参军?”

杨氏道:“相公似是来寻你的。”

对方狐疑道:“谁知我住在此处?连我的同年都未曾告之。”

但听门外又道:“敢问王参军在否?”

“官人你去看看吧!”杨氏催道。

对方犹豫了片刻,应了一声,当即站起身扎紧腰带,提着梢棒在门边问道:“这里没有王参军,阁下是哪位?”

对方言道:“在下著作佐郎,管勾交引监章越,特来拜见建昌军司理参军王子纯,不知阁下可知他去处?”

章越?

此人猛地吃了一惊,将梢棒放在一旁,然后打开了门。

但见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长身男子立在门外,他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梢棒笑道:“我此来别无他意,只是久仰王参军大名,想要结交于他。”

这男子正是王韶,他仔细打量章越道:“久闻美章郎之名,如今一见果真是丰神俊朗,进来说话吧。”

“也好。”

对方领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伴当入内。

王韶请章越至院中石凳坐下道:“内子害病正在屋子修养,唯有院子是个说话地方,还请章学士见谅,在下正是王韶。”

章越笑道:“王参军不嫌在下唐突就好。”

说完章越坐下后问道:“为何外头称呼参军为王太尉?”

王韶脸上微微露出窘迫之色道:“自入京侯选以来,钱财都是用尽,不得已搬住此穷巷,不敢提自己文臣的身份,只好说是名不得意的武夫。”

“那外头那些人?”

“吾自幼习些棍棒,前些日子看得有人耍弄,便与人较量,打伤了几个,如今便惹了一身麻烦。”

章越闻言大笑道:“如何结怨的,王参军不妨说来。”

王韶沉着脸道:“前些日子京中泼皮赌斗,我在旁看他们棍棒毫无章法,便无意道了句,此等棍棒最多用之市井斗殴,却不上得阵,赢不了好汉。”

“哪知给他们听得,便拉着我上擂台。我当时推不过,给打翻了几个,之后不住有人约我上门切磋棍棒。”

章越闻言大喜,没料到王韶还是文武双全的主,史书上可没这么说过。

章越笑道:“王参军果真了得,我平日也是好耍射箭,不久前去陕西时半路遇虎,我平日的本事十成不到一成,弓也拉不开,还多亏了我从人射虎。”

“此事之后,我方知此术上不了阵,似王参军这般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王韶笑着道:“章学士见笑了,是了,学士如何找到此地的?是否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

章越道:“我是从欧阳参政那来,无意之中正好看到了参军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对西夏用兵之策,正与我所见相同。”

王韶闻言目光一凛言道:“不过书生之见,哎,我本待明年制举向天子上攻伐西夏策,不过欧阳参政却…言我文章火候不够。”

章越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上与朝中文臣如今都不喜兵事,参军若上筹边之策,恐怕难以拔尖。”

“多亏学士指教,否则又要白费功夫了,”王韶神色有些黯然又问,“那么章学士这次来找我是为西夏事?”

王韶听说过章越在年初时将酒泼至西夏使臣脸上的事。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西夏今秋马上要入寇,我想荐王参军去秦凤路知兵。”

“我?”

章越看王韶脸上没有半点吃惊,反而露出一等精光。

章越看得出那道精光是男人对权力功名的渴望。

章越如意盘算是这般,古代打战施政用人是关键。

因为打战是大军悬于几千里之外,以落后的消息传递速度,朝廷不可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

故而在外作为的将领权力很大,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说。

放在熙河开边上,这是宋朝自五代结束割据后,最大的一次领土扩展。拓地两千余里,一共设地六州,收服了唐朝丢失给吐蕃的河湟之地。

这其中王韶是居功至伟的,能力肯定是毋庸置疑。

宋朝官员举荐人是要担责任的,比如你举荐的这个官员犯错,你要跟着受罚,反之举荐官员立功,你也可跟着分功。

只要章越‘慧眼识才’举荐了王韶,那以后这战功肯定也是有自己的一份。

另外章越还可通过王韶,在对吐蕃西夏的攻略中,推行交引监的盐钞,通过货币手段收割,实现以战养战的目的。

历史上王韶熙河开边用了四个方略。

一个是征抚并用,听话的就安抚,不听话的就打,用我盐钞的就和你贸易,不用的就说你家藏有洗衣粉。

第二个是屯田。

第三则是茶马贸易,用茶换你们吐蕃的马。

最后则是市易所,官府借钱给商贾,让他们与吐蕃贸易,再通过息钱和市例钱充作军费。

如熙宁五年至七年三年,王韶即从市易所收入息钱十万贯,市例钱九千贯。吐蕃各部对市易所拥护至极,言以后汉蕃只有买卖,没有仇杀。

实现和平的只有贸易,但贸易又都伴随着战争!大家谈不拢了就打。因此熙河开边,与章越的盐钞货币化可谓是绝配。

章越看出王韶是意动了,不过对方叹了口气道:“多谢章学士好意了,此事我恐怕不能接受。”

章越问道:“为何?”

王韶道:“内子病重,大夫说她怕是过不了今年,我不愿在这时舍她而去。章学士不知,内子是我寒微之时跟随我的,当时她不顾家中的反对,执意要嫁给我。”

“如今我又怎能负她?在此时离她而去,章学士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

王韶说完后也是很可惜。

章越没料到最后事情竟坏在这个方面。

章越见此差点都说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之言,不过想了想万一此话给十七娘知道可是不好,故而还是罢了,只能改日再上门相劝了。

正当章越要告辞时,但见一名孩童推门入内。

这名孩童正提着一筐炭,他见了章越顿时惊喜道:“恩公!你怎么到这来了?”

(本章完)

第457章 封侯之愿

见着提着一篮子炭火的孩童叫了自己一声恩公,章越不由一愣,忽然间想起来这是去年,自己资助过的孩童。

自己当时让唐九上门给了对方一百贯钱。

章越闻言笑而不语,但见王韶已是领悟过来,当即向章越作揖道:“原来是章学士就是吾儿口中的恩公,当时我还不知是何人留下的钱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章越笑了笑,当时自己还让唐九不要留下姓名,今日正好也没让唐九跟来,不然事情就好说了。

章越摆了摆手道:“王参军,此事不值一提。”

然后章越看向孩童笑道:“恰巧了,我倒不知竟能再见到你,如此倒是令我惭愧了。”

孩童道:“恩公施恩不望报答此举不好,如此以后怕是没有作好事的人了。”

章越闻言大笑。

王韶向章越介绍道:“章学士,这是我家二郎单名一个厚字,甚是孝顺,知他娘亲害病便去卖炭以资家用!”

章越一听心道,好啊,原来是王厚,此人历史上与他爹一样有名,元祐时,司马光主政放弃王韶在熙宁年间打下的河湟之地,后来此人子承父业,又将河湟重新收服。

章越道:“当日天寒地冻,我看令郎卖炭,知是个实诚人,听之谈吐不凡,又知是家中一时遇到了困难,故而动了恻隐之心。令郎是个好孩子!”

王厚听了有些惭愧。

却见王韶却忽道:“章学士,你是状元出身,又是制科入三等,不知我等选人出身的官员的难处。”

章越本转身要走听了却是停下脚步。

王韶自顾言道:“我是嘉祐二年的进士二甲,但朝中没人说话,出为新安主薄,三年为官所得钱,也不过一家老小开销,还因不肯受贿开罪了县令,差点延了一年磨堪,我愁得几晚睡不好头发也是花白了。”

“如今三年磨堪满了,到了京师,却无钱打点,陛辞时足足等了三个月,我在京师是借钱度日,候缺足足等了两年,最后不过平迁为司理参军!”

主薄与司理参军,并称为判司薄尉,属于选人四阶七等之中最末的。

王韶道:“章学士,我不是与你抱怨什么,这一百贯的钱,我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只是想不通为何咱们大宋的官这么难作。”

“章学士你是京官,又曾是经筵官,能时常面见宰相参政,何不能为此建言?”

章越一时语塞,宋朝冗官之难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选人充任低层官吏,若又是寒门出身,除了贪污拿钱行贿吏部有个好安排,否则别无第二条路。

王韶就是这么悲催,正好给碰上了。

章越也有莫名之意,这些事不是一日两日,庙堂诸公都无力为之,你又何必怪我呢?帮你还帮出错来了么?

章越道:“王参军,你这就错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方才所言的冗官之事,朝堂诸公未必没有考虑过,但范文正公提出十策之中,正好如何清除冗官之事,但后来如何你也知道了……”

王韶言道:“章学士大道理,朝廷的难处也我都知道,但是总不能一味推搪下去吧……罢了,你没在地方任官,如今又如何晓得我们卑官的难处呢?我深恨朝廷不公,埋汰我等官员。”

这时听的一阵咳嗽声,却见一名女子从屋子步出道:“官人,你这么说就不是了,章学士能帮我们一家就不错了,又如何能帮天下的官呢?”

王韶听了也是恍然,对章越歉然地道:“章学士是我不好,我这怨气憋在肚里四年了,如今见了你忍不住与你诉苦,你对我王韶的大恩大德……”

章越道:“王参军,你有怨气是应当的,朝廷是对不住你这般廉洁奉公的官员,但普天之下便是如此。”

“若是日后我章三郎有为掌权的一日,必是革除这一切弊病,但如今虽官微,我却信得一句话‘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何为道?我们古往今来都去追寻了道,但这句话告诉不是道最要紧的,而是人才是最要紧的。”

听了章越的话,王韶不由一愣。

章越加重口吻道:“离了一个人字,道连个屁都不是。”

“王参军当初我读了你的策论,觉得你是一个有志气有抱负的男子,故而我想我今日来找你是找对了人。”

“但是今日一见你,我无比之失望。若你是这般怨天怨地的人,还请王参军恕罪,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在下就此告辞了!”

王韶闻言愣在原地。

章越举步边走,但见王厚抱住了章越的大腿,哭道:“章学士,你别走了,你再与我爹好好说说。”

章越拍了拍王厚的肩膀,然后对王韶道:“你也是有孩子的人,我也是一个刚作父亲的人,但见你这般如何能为孩子的榜样?”

“还有一件事,尊夫人的病包在我身上!”

章越说完即抽身离去。

王韶不出一言,颓然坐在了原地。

一旁的杨氏道:“官人,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章学士肯亲顾茅庐,可见他是真的有心提举你的。”

王韶沉声道:“我知道了。”

“那你又是何苦这般呢?”

王韶道:“我忍不住,我这口气憋在心底三年了。”

“都怪我,章学士是嘉祐六年的进士,还小我十岁,但如今已是作到了著作佐郎,可我却还是判司薄尉。他如今要荐我,我如何能受之……差遣安排,居之人下呢?”

杨氏道:“官人,大丈夫建功立业,如何也是不迟的啊!章学士年纪比你轻又如何?他日你若能因边功封侯,位不在他之下的。再说我看章学士虽年纪人,但人家真是有本事的人。”

王韶言道:“我知道,章学士是个作事的人,我也是这般。”

“之前是我眼界太小了,只是你这病,又是去陕西,如何经得路途奔波?”

杨氏道:“我这病不妨事,一个女子活得再长,但丈夫不发达,又有何用?若是你日后封侯娶了新妻,到时若还记得我,就来我坟前烧上三炷香,如此我就算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欢喜的。”

王韶闻言忍不住拭泪道:“娘子说得是,是我失了计较了。我明日这就是去章学士府上,亲自向他赔礼道歉,就说愿往陕西一行!”

杨氏含泪点点头道:“这就好,我热两壶酒,权当为官人你践行了。”

王韶道:“且慢!”

王韶走到门边拿起棍棒道:“我出去会一会那些泼皮,等打跑了他们,再往陕西一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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