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1章 见风使舵

张苑从沈家出来,心中有诸多感慨。

曾经的弟媳,后来的状元娘,现如今朝廷的二品诰命夫人,心中羡慕嫉妒恨之余,也暗自失落:

“为何当初从桃花村走出来的不是我二房人,若如此,五郎或许已成为状元,我何至于要沦落到入宫为宦官?此刻岂非也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隐约间,张苑对沈溪怀着一股恨意,觉得五房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张苑直接到豹房向朱厚照回报,刚进到内院,便听到朱厚照的喝斥声。

“……你这没用的东西,让你找个人,何至于找这么久都没下落,你脑袋不想要了,是吗?”

就算没进去,张苑也知道朱厚照在对谁发火,本来他迫切要将见过沈溪的事情告知朱厚照,以便自己可以早点儿回去跟钱氏团聚,但发现朱厚照发火,不由停下脚步,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去找不痛快。

张苑心道:“陛下之前没把这差事交给我,今日却突然说事情跟我有关……嗯,还是让钱宁一个人解决,等他有了交待后我再进去。”

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张苑隐约见到钱宁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解释:“陛下,不是微臣不努力,实在是钟家人已离开京城,微臣多方打探才获悉这一家子已到齐鲁境内,且改名换姓,好似避难一样。”

朱厚照怒道:“朕不是让你打探钟家人得罪什么人吗?结果你一无所获,就知道拿道听途说的消息糊弄朕!”

钱宁叫苦不迭,他跟张苑都清楚,其实钟家人躲避的根本就是朱厚照本人,只是他们不敢说出真相罢了。

朱厚照又骂了几句,这才坐下,余怒未消:“你说钟家人到了齐鲁之地,为何不继续追查下去?”

言语间已无之前那么暴躁,钱宁总算看到一点希望,跪着往前爬近了些,说道:“回陛下,微臣已让地方知府、知县衙门找寻,若一切顺利的话,过几天就会有消息,却不知找到这一家人后,当如何处置?”

“这个……”

朱厚照脸色稍微好转,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时,张苑推门进来,将朱厚照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是张苑,恼火地问道:“张公公,这么不懂规矩,进门来不知道让人通报一声?”

张苑暗忖:“这里是豹房,并非皇宫,哪里有那么多臭规矩?这里服侍的太监宫女本就不多,而您身边的近侍小拧子已去宣府做监军了,别人见驾还等我通报呢。”

嘴上却道:“陛下,奴婢并非故意闯入,只是刚去见了沈尚书,按照陛下吩咐跟沈尚书说过,这才回来通禀。”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名字,脸色阴转晴,问道:“沈尚书怎么说?他那儿有没有好消息,比如说前线取得大捷之类的?”

张苑一怔,随即道:“回陛下,沈尚书并未对奴婢透露任何消息,看来……应该没有取得大捷。”

朱厚照一张小脸登时又沉了下去。

钱宁见张苑进来,松了口气,心想:“陛下正向我发难,张公公来得正是时候,有人分担火力,我这边就要好过许多!”

朱厚照瞪了钱宁一眼,又看了看张苑,道:“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做事不知分寸,让朕太失望了……关于钟夫人之事,你们不必请示朕,若找到人直接带她到这里,朕要见她,向她表明身份,若她有什么仇家,朕会替她做主!”

话出口,张苑和钱宁心里一阵发怵,朱厚照明显不懂做人的道理。

强抢民女,还要用温和的手段,恬不知耻以为自己多受欢迎,但其实在别人眼里已成灾星,谁见谁躲。

钱宁可不管这么做是否合朝廷法度,只要朱厚照满意,不再迁怒于他,万事大吉,当即磕头:“微臣谨遵陛下御旨。”

“起来吧,朕不打算再看戏了,今日找的戏班子,一点水平都没有,都是些什么唱腔?朕唱的都比他们好……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比起刘瑾差远了,他给朕找的戏班子,每次都让朕很满意!”

朱厚照近来老是拿张苑和钱宁跟刘瑾对比。

以前朱厚照在豹房和皇宫做什么事都顺心如意,要美女有美女,好吃好玩的东西从来不落空,每天都有惊喜,那时钱宁虽然也在帮忙找寻,但基本都是受刘瑾提点,属于锦上添花。

到现在,少了刘瑾伺候,豹房这边的女人素质下降一大截,而吃喝玩乐都是老一套,没有新东西,让朱厚照慢慢感到腻味。

张苑心说:“刘瑾位高权重,在朝可说只手遮天,旁人有了歌姬和舞姬,都会想方设法送给他,再转赠陛下……刘瑾更是利用手中权势广置党羽和耳目,让陛下可以更好嬉乐,而我等手上屁大的权力都没有,谁会给我们准备东西?”

朱厚照又问:“有刘瑾在宣府的消息吗?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钱宁和张苑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神里所带的浓重危机感。

张苑道:“回陛下,一切要等明日问过沈尚书方才知晓,奴婢对此一无所知……陛下也可调司礼监奏本一阅。”

张苑有心接管司礼监,尤其是在朱厚照重新提及刘瑾,让他感觉危机重重,更想把这件事坐实,这样就算刘瑾回来,司礼监也已为他掌控,即便刘瑾再获圣宠地位也只能屈居他之下。

朱厚照皱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莫非还要朕自己查阅不成?难道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白白吃干饭的?去查了回来汇报!”

张苑被皇帝斥责,不怒反喜,这正是他所想要达到的效果,连忙道:“陛下,奴婢身为御马监太监,可没资格查阅司礼监奏本,要不将秉笔太监,或内阁首辅谢少傅请来详细问询?”

钱宁听到这话,不由侧头打量张苑。

对于张苑打的什么算盘他非常清楚。钱宁是宦官之后,对于官中谁得势,如何得势,看得非常透彻。

朱厚照可不知张苑是在套他的话,随口道:“你是朕的人,朕让你去查,你去就是,难不成司礼监的人还敢阻拦?少说见什么首辅、秉笔太监的废话,朕没那闲工夫,这件事朕让你去办,若你办不好别回来!”

张苑知道朱厚照从来都是嗓门大实干少的君王。

吓唬人有一套,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要么“严惩不贷”,或者“办不好别回来”等等,这种话张苑听多了,并不觉得有多大压力,要知道那些办不好差事的人,并没受什么惩罚,比如说钱宁没找到钟夫人不过是跪下来磕几个头罢了。

真正被朱厚照惩罚的,是那种没眼力劲儿,比如说忤逆朱厚照,或者是不经意触朱厚照逆鳞的人。

……

……

朱厚照交代完毕,便吃喝玩乐去了,将钱宁和张苑丢在一边。

朱厚照走后,钱宁总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从鬼门关逃出来一般,毕竟朱厚照曾发下狠话,若找不到钟夫人会拿掉他脑袋,现在只是高举轻放喝斥几句,在他看来已属万幸。

张苑冷笑不已:“钱千户可真会办事,找个人都这么困难,甚至陛下将此事迁怒咱家,你可想让咱家跟你一起担责?”

虽然钱宁对张苑推诿责任很不满,但这个时候张苑正得势,他不得不和颜悦色解释:“陛下找人太过心急,钟家人为躲避已逃到齐鲁之地,如今能查到线索已费九牛二虎之力,张公公跟我可是一心,怎么现在反倒怪责起我来了?”

“呸,谁跟你一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家跟陛下这么久,你才来几天!?”张苑显得嚣张跋扈,气势汹汹地道,“咱家不稀罕跟你胡扯,陛下交代的事情,你务必抓紧时间完成,咱家要去司礼监了!”

钱宁被骂,依然笑呵呵道:“张公公何必急着离开,卑职先在这里恭喜张公公一声。”

“喜从何来?”张苑瞄着钱宁问道。

钱宁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司礼监掌印已空缺好长时间,陛下一直没安排人手,如今要过问朝事也无人回禀,陛下自然要安排身边人去掌管……这不就轮到张公公您了吗?”

司礼监掌印之位在宫中非同小可,钱宁知道若张苑升上去,立即便会取代昔日刘瑾的权势,所以此时只能尽量巴结一些。

至于张苑骂人,钱宁根本不当一回事。

身为太监义子,钱宁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太监,像张苑这样骂人都算小儿科,平时在太监之间骂人可是一门学问,一言不合甚至会大打出手……管你什么身份地位,上去就是一顿猛掐。

比如说头些时候李荣和刘瑾便是如此。

当然,张苑想爬上高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钱宁只知道一点,张苑的能力跟刘瑾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朱厚照的抨击不是没有道理。

刘瑾最大的优点,是做事不考虑后果,无论是敛财还是打压异己,很多时候都没有底线,而张苑和钱宁虽然也想这么做,但他们自问没得到皇帝的信任,有那贼心却没那贼胆。

张苑离开豹房,没有就此打道回府,对于他来说,当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去一趟司礼监,查阅跟宣府战事相关的公文。

对于张苑来说,意义重大,希望通过这件事一举奠定自己在司礼监的地位,从而取代刘瑾。

尽管张苑学问不高,也没多少本事,但他还是卯足劲儿要去司礼监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朱厚照刮目相看,只有如此他才有机会进入司礼监,得到梦寐以求的掌印之位。

入夜后,紫禁城宫禁森严,只有大明门开着一道小门,别的门早就关闭。

张苑从大明门、午门进入禁宫,直接往西侧司礼监衙所而去,等到了地方,这里的太监已休息,连门都关了。

张苑心道:“这些不管事的东西,前几年先皇在世,这司礼监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现在倒好,知道陛下不问朝事,到了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苑走上前,直接敲门,便听到“咣咣咣”砸门声,把里面守夜的太监吓了一大跳。

宫里的太监基本能保持低调,尤其是那些地位低微的太监,就算有人前来砸门,里面守夜的太监也不敢恶言相向,毕竟敢上门来这么做的人不好惹,说不定就是哪位当权太监,甚至有可能是皇帝亲临。

里面的太监打开门,走出来一人张苑认识,却是司礼监一名随堂太监,名叫鲁容。

鲁容见到张苑,震惊之余赶紧行礼:“这不是张公公吗,您老……到此处来作何?”

论年岁,鲁容跟张苑相当,甚至比张苑还要大个几岁,算是宫中少壮派人物,但论地位,鲁容跟张苑可就没法比了,张苑手头拥有的权力能甩鲁容十条街,鲁容在司礼监连个秉笔都不是,属于给人打下手受气的主。

张苑显得很霸道:“陛下派咱家来此查阅奏本,还不快让开,让咱家进去?”

鲁容听张苑说是皇帝派遣而来,不敢怠慢。

宫里假传圣旨的人以前只有刘瑾,而刘瑾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借朱厚照的名头,眼前的张苑说是皇帝派来,根本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等张苑进入司礼监,鲁容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赶紧帮张苑点亮烛台,顿时司礼监内有了一丝光亮。

里面出来两名同样守夜的太监,这些人都认识张苑这位大人物,见到后一个个心里都带着几分忌惮。

“张公公,给您请安了!”

两名太监过来行礼,张苑坐下,翘起二郎腿,耀武扬威道:“咱家奉圣上御旨而来……圣上关心宣府前线军务,你们这就将相应奏本拿来,让咱家从中挑选出有用的,回去通禀陛下……”

张苑知道自己本事不大,对于司礼监的差事不那么精通,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司礼监的人帮他办妥差事,这些人有经验,在他想来所有题奏应该都分门别类放好,只需要找到对应的部分拿过来,他看过后总结一下,告知朱厚照便算完成任务。

奈何刘瑾走后,司礼监办事效率低下许多,莫说那些奏本分门别类了,单说积压下来的奏本就有几十箱。

戴义没什么能力,旁人可不敢擅代天子作朱批,六部那边习惯我行我素办事,很多事上奏许久没得到批复,干脆就自行把事情解决,这使得宫里的奏本多半成为一种“照会”性质的文件。

做什么事,先跟宫里通知一声,再不济跟拟定票拟的谢迁等人商议一下,要等司礼监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鲁容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张……张公公,您这可就为难小的了,这司礼监内奏本,我等不敢随便查阅,不如下的为您把戴公公和高公公他们请过来,帮忙找寻您要找的奏本?”

戴公公就是戴义,而高公公说得则是秉笔太监高凤。

这二人对张苑来说不陌生,素以老成持重著称,在宫里地位不低,但在他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张苑恼火地说:“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难道不叫旁人来,你们就没本事帮到咱家?”

太监最喜欢耀武扬威,朱厚照经常骂手下人的话,被张苑照搬过来,他觉得这样很爽,高高在上,骂人时可以丝毫不用顾忌别人面子,甚至骂过后,这些人还要俯首帖耳对自己毕恭毕敬。

鲁容苦笑着回道:“张公公真是为难小的们,小的哪里有资格帮您老办事?若不请戴公公他们来,怕是连相应的奏本都没法找出!”

张苑本不想见到戴义和高凤,请人帮忙办事会让他觉得丢面子,但此时不找这两位来,事情无法办成,于是一摆手:“既然这么说了,还不快去请?咱家在这里候着,陛下的差事可不能耽搁!”

言语间,张苑直接拿皇帝的威严吓唬人,而这对下面的太监很管用,那些底层的太监最怕的就是听到关于皇帝的事情。

越是身份低微,越会把皇帝看得无比崇高,等真正爬上高位,就好像现在的张苑,已看明白朱厚照很多时候都是装腔作势,小皇帝对下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基本能保持一种谦和的心态,并不难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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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12章 求助内侄

戴义本已入睡,大半夜被人叫起来,匆匆忙忙往司礼监衙署这边赶过来。

路上,鲁容已将张苑到司礼监的目的说得很清楚:“……公公,您可要小心一些,张公公此番可是来者不善啊。”

鲁容心中还是把戴义这样的直属上司看作自家人,就算张苑再有本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说话时自然而然站在戴义的立场上。

戴义没好气地道:“管他来者不善还是有善,咱家跟他没什么过节,他还能吃了咱家不成?”

戴义言语间有些凶恶,好像一点儿都不怕张苑一样,让鲁容心底有了几分底气。

可当戴义到了司礼监衙所,见到人后,态度马上发生大转变,脸上的笑容堆起来跟狗尾巴花一样,谄媚道:

“哎哟,这不是张公公吗,早就想去给您老请安,但这些日子手头的事情太多太杂,未有闲暇拜访。”

这变化,让之前信心满满的鲁容脸色惨白,一副撞见鬼的模样。

张苑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皇宫这名利场永远是此消彼长,谁受皇帝器重谁的气势就盛,而谁的气势一旦弱下来,别人就会高你一等。

这是个狐假虎威的地方,谁靠山大,谁嗓门就大。

张苑趾高气扬:“戴公公,别忘了当初是谁将你提拔起来的,你在宫里这么多年,若非咱家帮忙,能有今日风光?”

“咳咳……”

戴义咳嗽两声,要说张苑以前提携过他,那倒是真的,尤其是在正德皇帝登基初时,刘瑾的权威尚未体现出来,张苑在宫内一度被认为是继萧敬后最有地位的太监,就算张苑本身品秩不高,但奈何是小皇帝贴心近侍,没有人敢小觑他。

那时包括刚回皇宫的刘瑾在内,都需要小心巴结张苑。

一直到“八虎”事件发生,张苑跟刘瑾的地位都不相上下,但等刘健和李东阳从朝中退下来,因表现突出而进入司礼监的刘瑾,地位才一举超越张苑,此后差距越来越大。从那时起,连戴义都觉得自己爬到张苑头上了,对张苑也没了之前的恭敬。

但风水轮流转,刘瑾经历大起大落,被贬斥出京当监军去了,而张苑还安然在皇帝面前当着他的近侍。

戴义知道自己没法成为朱厚照身边最受宠的太监,而张苑却已将魏彬的兵权拿到手,靠着外戚撑腰,上升势头极为明显,如今在宫里这么多太监中已无出其右者。

戴义笑道:“咱家岂能忘了张公公提点?听手下人说,您来这里,是要调查宣府战事卷宗?”

张苑对于司礼监的规矩不那么明白,空有权力,却不知如何施展,当下皱着眉头道:“什么卷宗不卷宗的,陛下只对具体战况关心,明日陛下将召见兵部沈尚书,想询问一些前线的事情,你只管将相关消息找来,让咱家看过,回去好对陛下通禀。”

张苑这话说得有些模糊不清,戴义误会了,心想:“难道是陛下对兵部尚书沈溪不那么信任,想提前搞清楚状况,不至于受兵部蒙骗?”

不管怎样,戴义不敢违背张苑的意思,笑呵呵回道:“张公公稍候,咱家这就去为您准备……来人,开卷宗!”

戴义虽然不具备大的才能,但至少对司礼监的情况了如指掌。

经过戴义帮忙,花费半个时辰,司礼监众太监齐心协力,终于将与宣府战事有关的奏本全部找了出来,这其中既有兵部上奏,也有地方官府的陈情,还有涉及前线具体战报,零零碎碎很多。

毕竟此时大明君臣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上,就算朱厚照不问政事,各衙门也会将具体战情奏禀,只是无人处理,奏本越积越多。

张苑在司礼监内等候期间,这里所有职司太监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他这边却很清闲,到后来竟然打起了瞌睡。

戴义满头大汗来到张苑面前:“张公公,宗卷给您调出来了,您现在便要阅览?”

“嗯!?”

张苑惊醒过来,看到眼前戴义那张谄媚的老脸,不由带着几分迷惑,随即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当下深深吸了口气,道,“既然卷宗已调出来了,咱家还看什么,将涉及战事的部分详细整理,咱家这便回去通禀陛下,如此一来大家都省事。”

这会儿张苑已不想在司礼监久留,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毕竟时间已过二更,他整个人非常疲倦。

戴义苦着老脸道:“张公公,不是咱家不想帮您整理总结,只是宗卷太多,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来,要不您亲自阅览和总结?”

张苑不想多操心,戴义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对他来说,奏本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法整理,这可不是他的专长。

张苑怒道:“难道司礼监的事情,还需要我这个御马监掌印太监来费心?找个能解决事情的人来!”

戴义往旁边鲁容等人身上看了一眼,心想:“刘公公走后,能处理司礼监事务的人还真有,却是宫外的孙聪,这个人素为刘公公赏识,难道你能让我把他给叫到司礼监来给你整理总结?”

刘瑾离开京城一个多月时间,刚开始孙聪还能通过焦芳、戴义等人协助处置朝事,将司礼监运作得井井有条,但之后文官反攻倒算,连焦芳和刘宇的权力都被架空,内阁真正被谢迁掌握,而吏部官员的考核则陷入停滞状态,如此一来,孙聪批阅奏本的权力彻底被剥夺。

戴义道:“若说对这些奏本耳熟能详的,非要找内阁的人不可,毕竟他们都票拟过……若张公公实在不想亲自处置,可以请内阁轮值的人过来,或可省事不少。”

听到戴义的建议,张苑脸色一滞。

去请内阁的人帮忙,张苑自认抹不开这张脸,就算有朱厚照的命令,但也显得他太过无能,他想要跟人证明,就算没内阁出面协助他也能跟刘瑾一样处理好事情。

“那些奏本我都还没看过,就这么打退堂鼓,实在没必要,不如把奏本弄来,好好查阅一番。”张苑如此一想,大手一挥:“咱家难道需要求助旁人?你们几个,将卷宗送过来,咱家看过后就回去跟陛下通禀。”

戴义笑道:“如此最好……你们几个愣着作何?还不赶紧按照张公公的吩咐,将卷宗都调过来?”

……

……

张苑显然太过自负。

以为自己能胜任所有事情,等摞起来比他身高还要高出一大截的奏本堆到他面前时,他才知这种事非己所长。

随便拿起几本奏本,莫说要理顺上面的内容,就算是把奏本大致意思弄明白都不太容易。

大明朝的奏本可不能以白话文来书写,一律都是拗口的文言文,上奏的官员最起码也是举人出身,所写内容引经据典,饱含学问,不是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出身市井、不过是识几个字的人看懂。

看一份奏本,张苑就花费大概一炷香时间,看的时候觉得懂了,等放下时,他才惊恐地发现什么都忘了。

想来也是,原本就只是一知半解,看完后想留下深刻印象纯属扯淡。

戴义一直在旁看着,见张苑皱着眉头放下奏本,关切地问道:“张公公可领悟其中之意?”

张苑本来就很恼火,闻言瞪着戴义喝问:“你的意思是……咱家连奏本都看不懂?”

戴义虽然学问不高,但到底受过专门教育,在他看来,张苑这样半途净身入宫的太监,没有在宫中内书房系统地学习过,肯定摸不清门路。他原本还想帮张苑排忧解惑,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冰冷的目光,也就知难而退,不敢再在张苑面前逞强,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张苑喝斥戴义一通,本有些疑难语句想问一下,现在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不行啊,光是一份奏本,我都要看半天,要是将所有奏本看完,别说一晚上了,十个晚上都未必看得完,这还仅仅是建立在看过的基础上,若再将其中内容总结出来……乖乖,不敢想啊!”

奏本被张苑端详一遍,不怎么看得懂,他只能老老实实拿起第二份看,本以为这份奏本的内容不至于那么晦涩难明,结果等他连续看过几本,才知道自己想多了,每一份奏本呈奏的文笔格式基本一样,因不加标点符号,而转折字句又特别多,加上一些不明所以的语句,一时间云里雾里。

张苑非常懊恼,看了戴义一眼,想从戴义脸上找到答案,但这会儿戴义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居然站在那儿打起了瞌睡。

张苑非常窘迫,又不好意思服软,心想:“指望戴义这样的窝囊废不是个办法,其实现在找内阁的人问清楚最好,但那些阁臣未必肯配合,若想得到更为全面的解答,只有去找一个人帮忙……便是我那好侄儿沈溪。”

想到这里,张苑松了口气,事情终于有了解决之道。

张苑站起身来,将闭目假寐的戴义吓了一大跳,他睁开眼问道:“张公公可是查阅完毕,要回去跟陛下回禀?”

张苑冷笑不已:“咱家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么多奏本审阅完毕,咱家准备将这些奏本带出宫,回府再看,你可有意见?”

“啊?”

戴义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说道,“这……这不符合规矩啊!”

“规矩?当初刘公公不也如此?来人,将眼前这些奏本全都装箱,咱家要带回去,一册册慢慢审阅!”

张苑显得很霸道,直接挥了挥手,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吩咐下去。

……

……

张苑以前不清楚一个权宦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在有刘瑾做榜样后,他对于宦官所能达到的高度有了新的认识。

就好像从司礼监往外带奏本这件事,他就是跟刘瑾学的。

张苑做事有个判断标准,既然刘瑾可以做,那我自然有样学样,谁阻拦我就是觉得我不如刘瑾,是看不起我。

戴义让人把跟宣府战事相关的奏本装箱,满满两大口箱子,张苑看到后心里发愁。

“就算去找我那侄子,他也未必能把这些奏本都看完,到底不是神仙……不过相信他以前已把这些奏本大致看过,就算带去后一本不看,他也应该能对宣府前线的情况做一个总结!嗯,之前去见我那侄子实在是英明至极,有了他帮忙,我做事顺利许多!”

张苑让司礼监派出几名杂役太监抬着两口箱子,跟他一起出宫。

到了午门,在这儿值守的侍卫想阻拦,但此时的张苑可不好惹,他瞪着眼喝斥:“你们知道这些奏本是谁要的吗?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侍卫都知道张苑如今得势,不敢忤逆,但他们不能让太监随便出宫,便上来几人帮忙,代替那些个太监,抬着箱子一路从午门到了大明门,然后装进张苑马车。

装箱完毕,张苑钻进马车,下令车夫往沈府而去。

到了沈家大门前,时间已临近子时,张苑下车后上前敲门,过了半晌,朱山出来开门。

朱山上下打量张苑,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朱山虽愚钝,但认人的本事还行,见过一次面,就算不知来历,也记得何时见过,她清楚这个人早些时候来见过沈溪,那时她还对什么是太监有些好奇,等问过身边的姐妹才知道,原来太监跟普通男人有所不同。

张苑恼火地责骂:“你这下人,好生无礼,知道咱家是什么人么?居然敢用如此口气跟咱家说话?咱家是来见你家老爷的!”

朱山心中疑惑,毕竟张苑说话声音跟普通人大不相同,公鸭嗓明显,而且说话自称和口吻都很霸道,这是她很少接触的类型。

就在朱山想一口回绝,把这个人挡在门外时,后面走出一名家仆,那家仆是沈府门房,名叫冯恒,上前来行礼,道:“这位公公有礼,是否需要为您进去传报我家老爷?”

“哼,总算出来个会说话的……咱家午夜前来,不向你家主人传报还能如何?哦对了,叫几个人出来,把这几口箱子抬进院子!”

司礼监的杂役太监出宫门时就被侍卫赶了回去,张苑身边只带了个车夫,没法把几口箱子抬进沈府,只能让沈家下人帮忙。

朱山见那车夫艰难把两口箱子挪到地上,不屑一顾:“这有何难?”

说完,朱山走过去,将一口箱子举起,扛在肩膀上,随即她一踢腿,另一口箱子就好像轻若无物,平地而起,准确无误地落在她另一侧肩头。

这画面,将张苑看得傻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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